「快逃吧。」

在平缓的山丘上,一个蹲稳马步、个子娇小的人平静地说。

他穿着黑色肩衣,外表看来是一名正统武士,但不寻常的是他背后背着两把刀,而本来应该插着刀的腰间,则挂着以束口袋改良制成的工具袋。

工具袋里整整齐齐地收纳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工具,包括小刀、弯弯曲曲的金属小零件,以及形状类似汤匙的金属棒等等。他背后的其中一把刀,是带有尖锐锯齿的单刃锯,另一把刀也经过特殊加工,末端呈钩状。

这些全都是为了某个目的而特别订做的。

那就是──解剖。

对于试一刀流第九位──山田浅右卫门付知而言,解剖是为了理解生命。

只是……

「其实我很想解剖你……可是现在我不想夺走任何生命。」

付知对他面前的生物喃喃地说。

那是之前在山上遇到亚左兄弟时,跟在他们身旁的生物。

当时桐马称他为「道士」,他的头部有点像球根,又有点像根茎类,实在难以言喻。尽管看不出他的眼睛和耳朵在哪,但他似乎拥有视觉和听觉。他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可能是在战斗中被斩断了吧,而他在这种状态下竟然还能行动自如,足见他绝非正常的生物。

无论是为了钻研医学,或是为了解开神仙乡的谜团,付知都应该杀死这个奇特的生物,进行解剖才对,然而他现在就是没有心情这么做。

一定是因为得知了仙汰的死讯吧──仙汰是付知从刚习武时就感情甚笃的挚友。

付知很清楚,此刻在理智上应该采取的行动,与自己的感情互相矛盾。

「我不知道……」

付知痛苦地低语。

真理存在于逻辑、道理这些井然有序且彼此串连的美丽体系之中,而付知始终认为阐明真理就是自己的使命,也是为全人类贡献该走的路。

他一直这么认为,也这么相信。即使生命的深渊尚不可及,他对自己累积至今的知识量与思考量也抱着某种自负。

然而自从踏上神仙乡,一切却如此费解。

这里有许多前所未见、前所未闻的生物四处横行,还有一股无法碰触的奇妙力量「气」四处蠢动。更令人困惑的是,身为死刑执行人山田浅右卫门的自己,如今竟然超越了监视的职务,与死刑犯成为命运共同体。

付知一直以来都想瞭解生命。

也自认为多少对生命已经有些认识。

然而,在这里接触到不同的生命、失去朋友、体会生命的珍贵之后──此时此刻,他发自内心期盼全员都能生还。

他当然很清楚,能够被赦免死刑、能够实现愿望的,只有一个人。

「我──我们充满了矛盾……」

付知注视着道士拖着身体逃走的背影,脑中浮现一段遥远的记忆。

若是无法碰触的东西,就不能承认。

──这是山田浅右卫门付知的信念。

例如占卜那种模糊的未来预测。

例如讨吉利那种毫无根据的习俗盲从。

例如求神拜佛那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实现方式。

这些都是付知无法相信的事情。

因为真相永远具有明确的形体,以及符合逻辑的再现性。

尽管如此,总是被无形的事物牵着鼻子走的人,依旧何其多。

「唉,你不这么认为吗?」

浸在冰水中的刀刃,映出付知浑圆的双眼。

付知那洋溢着好奇心的眼眸,望着躺在木制工作台上的人物。

对方毫无反应,四肢无力地垂下,身上一丝不挂。付知全然不以为意,用刀刃抵住对方袒露的腹部。

指尖传来锐利的刀锋噗滋一声划破皮肤的触感。

「来,让我看看吧。」

付知轻声低语,将右手笔直地往后拉。

对方的腹部被划出一道漂亮的直线,较薄的表皮与下方稍硬的真皮一同往左右两侧裂开,露出底下黄色的脂肪层。刀刃碰到油脂会变钝,因此必须随时擦拭,尽速通过这片由脂肪构成的森林。

位于最下层的,是富有弹性的淡红色肌肉。

付知稍稍加重力道,同时极为谨慎地切开肌肉与下方的筋膜,避免伤及其他部位。划开后,依然润泽的一部分肠子便映入眼帘。

躺在工作台上的人,尽管被开肠剖肚,却动也不动。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已经被斩首了。

「嗯,内脏果然好可爱唷。」

被世人以「死刑执行人」或「斩首浅」等称呼揶揄的山田浅右卫门,也有着以处理尸体为业的一面。他们接收遭处刑的犯人尸体,作为鉴定刀剑品质时试刀的对象,更取出尸体的大脑、胆囊来制作药丸。

尤其是对付知而言,处理尸体的意义远远不止如此。解剖不仅是单纯为了取出制作药丸的材料,更是认识、理解人体构造与各部位功能的神圣行为。

解剖能促进医学发展,进而对全人类有所贡献。

付知非常喜欢在这间以道场仓库改建的研究室里,亲手触摸人体内部各种真相的时光。

「付知先生。」

忽然听见有人从背后呼唤自己的名字,付知停下手里的刀。

一回头,只见门微微敞开,一道灿烂的阳光从门缝间射进室内。付知为了避免尸体受到影响,平常都会把仓库的门关着,因此一点点光线都会令他感到刺眼。

付知眯眼定睛一看,背光站在门口的,是将一头黑发扎成马尾的女孩──山田家当家之主的女儿。

另一个戴着眼镜、体型丰腴的同事,站在她身后大约距离三步的位置。

「小佐……小仙……发生什么事了吗?」

付知对眉头微皱的佐切问道。仙汰很明显刻意保持距离,佐切则从门缝望着腹腔已被剖开的尸体,带着复杂的表情,别扭地开了口:

「呃,我们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去吃糯米团子吗?」

「啊,我都忘了。」

仙汰听说镇上开了一间风评不错的团子店,于是三人约好了要一起去吃。

「那我得赶快把工作做完,去准备一下才行。小佐,你要不要来帮我解剖?」

「啊,呃,嗯……」

「这个犯人是在闯入民宅抢劫时杀了四个人的暴徒,可是他的内脏很可爱耶。尤其是肝脏特别光滑,真想用脸颊去磨蹭它呢。」

「我不想用脸颊磨蹭那种东西……」

「小仙呢?」

「啊,呃,我没关系。」

仙汰赶忙摇头。或许是付知多年来不断向他们介绍解剖的关系,佐切最近似乎渐渐燃起了兴趣,不过仙汰则依然抗拒。

然而他们绝非不认同付知的行为,尽管他们在听付知介绍时,总是露出难以名状的表情,有时甚至脸色发白,但始终展现出兴致盎然的态度。这种关系令付知感到自在,于是他们三人自然而然开始在工作和练武的空档,聚集在一起喝茶聊天。

付知把沾满鲜血的手擦干净,轻轻笑了笑。

「那你们可以等我一下吗?我马上就好。」

在五月的晴空之下,江户的街道一如往常人声鼎沸。

前一刻还身处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阴暗空间,现在却置身一股生气蓬勃的氛围中,感觉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三人在团子店门口设置的座位坐下。

「嗯,好好吃喔……!」

佐切拿起一串团子,送进嘴里后,睁大了双眼说道。

表面烤成金黄色的团子,散发出酱油的香味。

佐切咀嚼着嘴里的美味,满脸感动地点点头。

「仙汰先生发现的店,从来不会失误耶。」

「呵呵呵,听说这里的艾草团子也是一绝唷。」

仙汰得意地推了推眼镜,但他并没有拿起团子,而是打开笔记本,一脸开心地动笔挥毫。他在纸上画出的团子维妙维肖,彷佛飘出了香味,真不愧是曾以当画家为志愿的人。

今天晴空万里,虽然樱花季节刚过,无法用「爱团子胜过花」来描述,不过树上的嫩叶令人心旷神怡,无疑是一个适合享用团子的好日子。

付知咬了一口仙汰推荐的艾草团子。

「啊,真的耶,艾草团子好好吃喔。艾草的香气十足。」

「咦?付知先生,可以给我吃一点吗?」

「嗯,我也想吃吃看小佐的酱油团子。」

「那我们交换一串吧。」

两人互相交换了艾草和酱油口味的团子。酱油团子那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色泽让付知垂涎欲滴,他一口咬下一颗。

此时仙汰忽然停下了画笔,注视着他。

「嗯?怎么了,小仙?」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你怎么每次刚解剖完就能吃东西啊……」

「解剖是解剖,团子是团子,两者没有逻辑上的关系啊。」

「呃,是这样没错啦……」

付知缓缓把刚刚佐切跟他交换的酱油团子举到眼前。

「不过……仔细一看,这个酱油团子似乎有点像我刚刚割下来的胆囊呢。」

「唉,不要说那种话啦。」

仙汰脸色发青,把盛着酱油团子的盘子移开。

「有办法斩首,却会怕尸体,你也很妙耶,小仙。」

「因为斩首是工作啊……」

仙汰低着头这么回应,付知摊开双手,用轻快的语气说:

「嗯,那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唷。就是因为小仙你们斩了很多人的首,我才有那么多尸体可以解剖,促进医学的发展,所以我很感谢你们。」

「呜呜,我该为此高兴吗……」

「当然啰。而且尸体一点也不可怕,真要说起来,尸体比某些差劲的活人还要好相处多了。」

「是这样吗?」

佐切讶异地问,付知对她点点头。

「因为活人会撒谎,但尸体不会啊。」

「…………」

佐切和仙汰沉默地对望,付知把酷似胆囊的团子送进嘴里。

「他这一生是怎么过的、他的死因是什么……尸体能告诉我们的事情,比活人还多。假如我现在死了,人们也可以透过解剖,得知我最后吃下的东西是团子。」

「原来如此……」

佐切佩服地点点头,但随即往后缩了一下。

「可是,付知先生,那个……你都不会觉得,处理罪犯的尸体有点恐怖吗?」

「不会耶。无论是罪人或善人,切开之后,内在跟我们都是一样的。」

「内在都一样……那他们会不会变成鬼,跑去找你?」

「世界上没有鬼魂唷。」

「你讲得好笃定喔。」

付知把第三个酱油团子从竹签上咬下来。

「因为我只相信碰触得到的东西。」

「可是之前期圣先生说他看到一个长发的女鬼。」

「我想他可能是看到随风摇摆的柳树,看错了吧?别看小期那样,其实他很胆小的。」

「源嗣先生说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人脸。」

「如果有三个污渍恰巧排列成三角形,看起来就会像一张脸唷。阿源个头虽然高大,可是胆子也满小的。那两个人老是水火不容,但其实很像呢。」

「十禾先生说他被一个恐怖的女鬼追。」

「我想那不是鬼,而是活人唷。」

「呃,这么说来还真有可能……」

当时那个女人的模样,可能已经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了吧。

十禾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不过,包括葛饰北斋、圆山应举、歌川国芳在内,古今中外有许多艺术家,都画过鬼魂,这不能成为鬼魂确实存在的佐证吗?」

仙汰微微举起右手,加入讨论。

他们三人聚在一起时,话题经常会像这样不断延伸。

对付知来说,这也是一段愉快的时光。

「我也看过几幅以鬼魂为题的画作,但看了之后,反而会觉得世上根本没有鬼耶。」

「那是什么意思……?」

面对一脸疑惑的仙汰,付知继续说下去。

「因为画里画的鬼魂都没有脚,可是没有脚,鬼魂要怎么移动?」

「呃,那是因为他们是鬼魂,可以浮在半空中……」

「也就是说鬼魂几乎没有质量啰?」

「应该是吧?」

「就是这样啊。既然不像鸟类一样有翅膀,那么一个大小跟人类一样的物体如果想要浮在空中,唯一的方法就是减轻重量了。可是人类要思考、要活动,就必须拥有一定的质量,所以大脑、心脏和肌肉都很重。」

「呃,说的也是啦……」

「想要同时拥有可以对人类造成威胁的智慧和体能,以及轻盈到风一吹就会飘走的质量,是不可能的。总之,『鬼魂的存在』在逻辑上是矛盾的,也就是说,世上没有鬼魂。我说完了。」

「嗯……」

「假如世上真的有鬼,我反而很想见见他,问清楚他是怎么活动的,因为那是我们人类未知的道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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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汰和佐切双手交叉在胸前,同时发出低吟。

「听你这么说,感觉世上好像真的没有鬼呢……」

「付知先生真的很重视逻辑呢。」

付知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毕竟要掌握一件事,就必须正确理解因果关系啊。反过来说,看到那么多人相信鬼魂这种不合逻辑的存在,我才一头雾水呢。」

「这话听起来好刺耳……」

佐切语带惭愧地这么回道,就在此时,街上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除了嘈杂的人声外,隐约还听得见敲钟的声音。

「咦?这声音,莫非是……」

佐切转过头去,仙汰也立刻起身。

「失火了吗……?」

仔细一看,远方有股黑烟直窜天际。

耳边传来的钟声,应该是来自望火楼的火灾警钟。

所谓「※火灾与吵架乃江户之花」。(译注:指火灾与吵架太常见,成为江户的特色。)

江户之子宛如被黑烟所吸引,纷纷奔向火灾现场。

「那我们要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吧。我没兴趣,反正江户一天到晚发生火灾,况且随便跑去看热闹,万一因此被处死,可就伤脑筋了。」

为了避免不肖之徒趁乱在火场行窃,对受灾户造成二度伤害,幕府下令禁止民众在火场围观。付知继续坐在椅子上,一派悠哉地把团子送进口中。

看见他泰然自若的模样,佐切和仙汰对望了一眼之后,也坐了下来。

「也是啦……就算我们去了,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正当他们吃完团子,准备起身回道场的时候,几名刚刚跑去火场看热闹的民众正好也回来了。一旁的民众问他们:

「唉,结果怎么样?」

「喔,好像是五町外的长屋失火。」

「火势很大吗?」

「没有,灭火队很快就到了,没有延烧。」

「什么嘛,真无聊。」

三人听着上述对话,迈步离开,此时围观的民众忽然又补充:

「不过……好像有人来不及逃生的样子,听说他们在现场发现一具尸体呢。」

付知瞬间停下脚步。

佐切和仙汰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只见付知那双浑圆的眼睛闪闪发亮,说道:「小佐、小仙,我们还是去看一下吧!」

江户的土地区划,可大致分为武士居住的「武家屋敷」、神社佛阁所在的「寺社地」,以及庶民居住的「町人地」。庶民一般都在名为「长屋」的集合住宅租屋,而火灾现场正是长屋密集的地区。

尽管火势并未蔓延,堪称万幸,但围绕在火场四周的建筑其实已遭破坏,灭火队员在现场忙进忙出。

由于一时之间很难准备足够的水,因此当江户发生火灾时,现场的重点是防止延烧,而非彻底灭火。灭火队员采取的是「破坏性消防」的做法,也就是事先破坏可能会被火势波及的建筑,制造防火线,以利灭火。至于失火的建筑本身,除了等它自己燃烧殆尽,也别无他法。如今该建筑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不过或许是因为能烧的东西都已经烧光了,火势也渐渐受到控制。

由于幕府下令禁止民众在火场围观,三人只能站在远处眺望黑烟窜升的火灾现场。

「真是的,刚才明明还说自己没兴趣……」

听见仙汰语带无奈地这么说,付知噘嘴反驳:

「难得有烧死的尸体,当然要来看一下啊。」

虽然付知也看过被处以火刑的死刑犯尸体,但次数并不多。因为遭处火刑的罪犯尸体往往残缺不堪,不适合用来试刀或制作药丸,因此很少被送到付知这里。

站在一旁的佐切带着责备的语气提醒:

「不过,付知先生,再怎么说,你都不能去要那位葬身火窟的民众的遗体喔。」

「我知道啦,小佐,我只是来看热闹而已。」

「当然也不能解剖喔。」

「我就说我知道了嘛。你就不能多相信我一点吗?」

付知这么回答,他的视线并不是望向被烧成黑炭的长屋残骸,而是铺在长屋前方地面上的草席。草席上还盖着另一张草席,因此无法确认两张草席中间放着什么,但应该是在火场发现的遗体没错。

「喂,没事不要围观,散开散开。」

站在遗体旁的男子对围观群众挥挥手,像在赶狗似的。

那名男子身穿绣有家徽的黑色羽织,头上的发髻像鸡冠一般倒立,腰带上水平地插着一大一小的刀和※十手──他是负责维护市区治安的※同心。(译注:十手,一种带钩的短棒,江户时代捕快追捕犯人时用的武器。同心,相当于现代的基层员警。)

「我就是人称鬼见愁的泽村,连哭闹的小孩看见我,都会吓得乖乖闭嘴。要是谁敢不听话,我就把你砍死喔。」

自称泽村的同心凶狠地大声喝斥,瞪着围观的群众,许多人害怕得赶紧逃离现场。

「真是的,已经不知道讲过多少次要他们小心火烛了,还是有这种蠢蛋。」

泽村咒骂道。一旁貌似他手下的※冈引说:(译注:江户时代,同心私人聘雇来协助追捕犯人的手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笼的火没有确实熄灭?」

泽村挑起原本就上扬的眉毛,回道:

「什么?你是白痴吗?大白天的谁会用灯笼啊?」

「啊,说、说的也是。」

「我看八成是因为躺着抽菸啦。在长屋发生的火灾,大多都是因为躺着抽菸引起的。」

「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你好大的胆子,想跟我顶嘴吗?」

泽村粗暴地一把抓起手下冈引的领口。

「不、不是的。刚刚那句不是我说的。」

「什么?」

手下咳个不停,同时带着惊恐的表情往右边指了指。右边地上摆着暂时用草席覆盖的罹难者遗体,另外有个人半蹲在遗体旁,掀开草席。

他穿着黑色肩衣,背上背着两把刀,齐浏海下的浑圆双眼闪闪发亮。

「喂,你是谁啊!」

「喔,请不用在意,我只是刚好路过罢了。」

付知朝对方微微举起右手,但他依旧紧盯着草席上的尸体,连瞥都没瞥同心一眼。

惨不忍睹的烧伤深及皮肤底层,多处已碳化。四肢的肌肉因为高热而收缩,呈现握拳状,宛如在抵抗火焰一般。左手的小指已经消失,从烧烂的断面可以看见骨头。暴露在高温下的五官扭曲,微张的嘴巴彷佛还在发出痛苦的哀鸣。

「原来如此……烧得真漂亮。」

「咦?付知先生,你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的!」

「哇!才一瞬间没注意……」

佐切和仙汰似乎现在才惊觉,赶紧跑向付知。

「刚好路过?你想骗谁啊?」

泽村压低声音,慢慢走近付知。

「喂,你知道将军下令禁止民众在火场围观吧?」

泽村的指尖缓缓伸向腰间的刀柄。

「你应该也知道,屡劝不听的家伙,直接砍死也没关系吧?」

全身散发压迫感的泽村渐渐逼近,付知一脸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集中精神,可以麻烦你安静一点吗?」

「你这家伙,找死是不是!」

同心用尽全力挥出一刀,但刀刃却没有碰到付知的头。

因为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把刀伸了出来,在半途挡住了同心的刀。

刀刃相碰的瞬间迸出火花,同时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臭女人,你又是谁?」

看见突然冒出来的佐切,泽村咬牙切齿地怒喝。

佐切把刀收回刀鞘,带着歉疚的表情往后退一步。

「非常抱歉,我的同伴给您造成困扰了。」

接着,佐切转向趴在地上继续观察尸体的付知,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好了,我们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了。我们走吧,付知先生。」

「小佐,再一下下就好。」

「付知先生,我、们、走、啰。」

「……你的眼神好可怕喔,小佐。」

付知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拍拍身上的灰尘。佐切带着受不了的表情望着他。

「真是的,刚刚是谁叫我多相信他一点的?」

「……对不起,我压抑不了我的好奇心。」

「拜托你好好压抑。这位官大人,真的很对不起,这个人并没有恶意,只是每次一看到遗体,就会变得很奇怪。」

「小佐……你觉得那是在帮我缓颊吗?」

「来,付知先生,你也要道歉。」

「呃……哇!」

佐切和仙汰一起压住他的后脑勺,逼他鞠躬道歉,接着两人从付知的背后用力推他,把他带离火灾现场。

「喂,站住!你们让我面子扫地,还想拍拍屁股就走?」

泽村扯开嗓子大喊,一旁的冈引畏畏缩缩地说:

「泽、泽村先生,不要跟那些家伙扯上关系比较好啦。」

「啥?你说什么?你知道那几个家伙是什么人吗?」

「我看过那个家徽,那些家伙是山田道场的人。」

「山田道场……?」

泽村皱起眉,轻抚下巴。

「该不会是……『斩首浅』?」

「是的,就是死刑执行人山田浅右卫门。听说他们一门都是剑术精湛的高手。」

看着一脸紧张的手下,泽村很明显地刻意提高音量说:

「哈,笑死人了。反正他们不过是一群整天围着尸体转的米虫罢了。」

已经远离现场的付知,骤然停下了脚步。

「……这我就不能装作没听见了。」

「哇,糟了……」

「咦,等一下,付知先生。」

付知转过身,甩开仙汰和佐切的手,直直地朝泽村走去。他伸出食指,指着泽村的鼻子。

「错的人是你!」

一旁的火灾现场传来零星的劈啪声。

相对于火势已经完全被扑灭的建筑物,站在付知面前的同心,胸中的怒火正熊熊燃烧。

「啥?你说错的人是我?」

泽村涨红着脸,逼近付知。

「唉,等一下,付知先生。」

「不要妨碍官大人处理公务啦……」

「抱歉,小佐、小仙,但我真的不能忍受他说我们是什么『围着尸体转的米虫』。」

付知回头对追上来的佐切和仙汰说道。

泽村低头瞪着付知,用极为挑衅的态度说:

「哈,我哪里说错了?你们靠着人的尸体做生意,不是事实吗?你们就是这么污秽!」

「你什么都不懂。人体研究对医学、药学这些能拯救无数人命的学问,有很大的贡献。而且……」

付知瞪了泽村一眼后,把视线转向躺在草席上的遗体。

「我比任何人都愿意聆听尸体的呐喊。」

「付知先生……」

佐切松开她抓着付知肩膀的手。

付知再次伸手直直指着泽村。

「连尸体的声音都听不见,你才不配当同心呢。」

「哈,这可有意思了。你竟然说我鬼见愁泽村不配当同心?」

泽村眼里带着杀气,对着站在远处围观的群众招了招手。

「喂,你们这些看热闹的家伙,过来这里。我今天特别允许你们看热闹,因为山田道场的区区浪人,竟然向我这个同心下战帖呢。既然机会难得,我们就在观众面前比赛谁验尸比较准确吧。」

他的语气清楚展现出他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付知丢脸的意图。

所谓「火灾与吵架乃江户之花」。

或许是嗅到争吵的味道吧,除了原本来看火灾热闹的人之外,现场又陆续聚集了更多群众。

「好啦,你现在逃不掉了。要是你在这么多民众的面前逃走,我看除了米虫,你还会再多一个胆小鬼的称号吧。」

「逃不掉的是你。」

「哈,你嘴巴倒是挺利的嘛。那你说说看啊,我哪里说错了?」

泽村怒气冲冲地质问,但付知丝毫不为所动。

「你认为火灾是因为有人躺着抽菸而引起的,不过你连看都没看遗体一眼,就敢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在我看来才不可思议呢。」

「什么?我们当然已经验过尸了啊。」

泽村走向安置在已经付之一炬的长屋前的遗体,将覆盖在遗体上的草席猛然掀开,令人不忍卒睹的焦尸暴露在阳光下。

一些围观的群众发出尖叫。

「臭小鬼,那你看清楚了吗?这尸体被烧得连五官都看不出来了,怎么看都是烧死的,还需要怀疑吗?难道你觉得这具尸体看起来像是溺死的吗?」

「我同意死者不是溺死的。」

付知注视着遗体,这么回答。泽村微微挑了一下眉。

「第二,就算已经被烧成焦尸,也还是看得出来这个人生前的体型。这家伙不是女人,也不是小孩,而是一个成年男性。」

「这一点我也同意。」

「哼。那接下来的疑问就是:这家伙到底是谁?」

泽村得意洋洋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口。

「用肉眼就可以看出的特征,就是这个人没有左手小指,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已经查出来了。喂,告诉他。」

「是、是的。」

泽村手下的冈引立刻应声,并从怀里拿出笔记本。

他眯起原本就很小的眼睛,确认笔记本上的内容。

「呃,根据长屋房东的说法,住在失火那一户的,是一个叫做佐平治的家伙。他是个生性别扭又喜欢耍小聪明的人,左手的小指是因为在赌博时出老千,被人砍断的。他的妻女早就离他而去,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朋友,而且好像到处欠债,有时还会有人上门讨债,让房东很头疼。」

「喂,山田道场的小鬼,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你们有好好调查死者身家背景的这一点,让我对你稍微刮目相看了一些。」

「哈。」

泽村将锐利的视线转向围观的群众。

「你听好了,住在这里的家伙,简单讲就是个废物。他孤身一人,没有跟别人往来,也没有正当的职业。这种人在大白天会做的事情,八成就是喝酒和抽菸了吧。」

泽村就像在演讲似地,夸张地敞开双臂。

「他喝了一堆酒,在头脑不清楚的状态下半躺着抽菸,就算菸灰掉在地板上,他也不会注意到,等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睡梦中了。浓烟很快就包围他,让他窒息而死,最后剩下的就是这具焦尸了。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

「真、真的是这样耶……」

「好有道理喔。」

「真不愧是同心大人。」

围观群众纷纷发出感叹。

听见人们的称赞,泽村的心情似乎稍微变好了一些,他扬起嘴角,指向地面。

「懂了吗?山田道场的小鬼。你们这种靠尸体赚钱的卑贱家伙,胆敢说我堂堂同心有错?算了,我虽然是鬼见愁,不过有时也会像佛祖一样慈悲,要是你现在马上向我磕头认错,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付知先生……」

站在付知身后的佐切和仙汰露出不安的神情。

然而付知毫不犹豫地说:

「你的说法很不合逻辑耶。」

「啥?」

付知完全无视皱着眉头的泽村,迳自走向遗体。

「火灾现场有一具焦尸,这户人家原本住着一个叫做佐平治的游手好闲单身男性──假设上述都是事实好了,但你接下来的推论分明是自己的幻想。」

不过,泽村非但不为所动,更一脸得意地说:

「不好意思喔,很多人都看过佐平治大白天就在喝酒抽菸的模样。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满意……喂,你去里面看一下,导致失火的东西应该已经找到了才对。」

「是!」

冈引听见指示,立刻拔腿跑进烧毁的长屋里。没过多久,屋内便传来他的声音:「啊!找到了!」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烧焦的烟管。

泽村接过烟管,高高举起来挥动,让围观的民众也能看清楚。

「这样你就无话可说了吧?这种火灾现场,我已经处理过无数次了,哪轮得到你这种外行人说三道四?」

「看来是同心大人获胜了呢。」

一名民众这么说,在场大半的群众都点头表示赞同。

现场的风向对同心较为有利。此时,蹲在遗体旁的付知抬起头,望向泽村。

「……原来如此。那我也姑且同意『起火原因有很高的机率是菸』这个推论好了。」

泽村把手放在刀上,额头冒出青筋,冲向付知。

「你这臭小鬼,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那么,请问你要怎么说明这个呢?」

「啊?」

付知轻轻将焦尸的头抬起,转向泽村。

「请仔细看死者侧头部靠近额头的地方。乍看之下有点难辨识,但仔细比较两边,可以发现他右侧头部肿胀,而且有类似外伤的痕迹。用手摸摸看,可以发现头骨似乎有龟裂。」

探究真理的第一步,就是观察。

付知很清楚,只要定睛细看、侧耳倾听、用心触摸,死者诉说的真相,有时比生者还要多。

泽村的手没有离开刀柄,发出「哼」的一声。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这是极为重要的发现耶。」

「喂,你根本没进入状况嘛。你是第一次看见烧死的尸体吗?这种现象很正常。」

「是的,火焰的高热往往会造成皮肤迸裂,甚至骨折。有时头部内侧具有保护大脑作用的膜也会破裂,在头盖骨和大脑中间形成瘀血。」

「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可是在这种状况下,血块会呈现红褐色,而且比较容易溃散。」

付知从挂在腰间的工具袋里取出一把锐利的小刀。

他用熟练的动作迅速挖开伤口,将刀锋伸进头盖骨骨折的位置。

「喂,不要乱碰──」

「果然没错。」

付知把刀抽出来,只见刀锋上沾有黑褐色的浓稠血液。他把刀子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

「请看,这不是烧伤导致的血肿会有的颜色。」

「啊?你说什么?那个──」

「你不懂吗?尸体的头部有伤,而且有内出血,但这个血肿并不是火灾造成的。因此照逻辑来判断,死者应该是在火灾发生之前受伤的。」

「…………」

泽村顿时僵住,随即又夸张地耸了耸肩。

「哼……我看他大概是喝醉了,不小心撞到头吧。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是什么时候撞到的呢?从特征来看,这并不像是旧伤,应该是火灾发生前不久造成的。」

「佐平治喝醉了,重心不稳,撞到了头,但他还是继续抽菸,所以引发了火灾──这样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头部受了严重到内出血的伤,还会若无其事地抽菸吗?而且──」

付知一边说,一边从挂在腰间的工具袋里拿出一根像汤匙的金属棒。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金属棒戳进尸体的鼻孔。

「喂!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不准乱碰尸体!」

泽村抽出腰间的刀,往付知的头顶一挥。

「付知先生!」

佐切还来不及上前阻止,白刃已经倏地逼近付知。然而付知用比对方挥刀还要快的速度,把右手抓着的东西伸到泽村面前。

「什么……!」

泽村吓了一跳,挥到一半的刀猛然停下。不过付知伸向泽村的,并不是用来反击的刀,而是从尸体鼻子里抽出来的金属棒。

「……啥?」

「请你仔细看一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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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知拿着金属棒,带着严肃的表情说,根本不把快要碰到他的刀刃放在眼里。

泽村似乎稍微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将视线从付知移到金属棒的末端。

「这……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是的,什么都没有。」

「喂,你在耍我吗?」

「我非常认真,这上面确实什么都没有。我把金属棒伸进葬身火窟的尸体鼻腔里,上面却没有沾到任何煤烟留下的痕迹。」

「……!」

泽村瞪大了双眼,佐切和仙汰则一脸疑惑地四目相对。

「付知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理很简单唷,小佐、小仙。人类是必须呼吸才能存活的生物,而当一个人在火灾现场呼吸时,煤烟里的漆黑碳粒,一定会附着在鼻腔和喉咙里。」

「可是……这具尸体却没有煤烟留下的痕迹?」

「嗯,所以真相是──」

付知把金属棒收进工具袋,微微眯起他浑圆的双眼,凝视着烧焦的遗体。

「这个人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了。」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骚动。

和煦的午后阳光,混杂着某种不安稳的气息。

「早就已经死了……?」

佐切战战兢兢地说,付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点点头。

「没错,发生火灾的时候,这个人早就已经死了。因为死人不会呼吸,所以煤烟不会留在他的鼻腔里。」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仙汰讲到最后,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付知再次轻轻抬起尸体的头。

「在抽菸抽到一半的时候,凑巧心脏病发作──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我们刚刚已经发现了另一个明确的事实,对吧?」

仙汰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付知刚刚提到的侧头部上的伤。

「喝醉之后撞到头,结果就这样死了……也就是意外啰?」

「死者头上的伤应该就是死因没错,但这个伤并不是意外造成的唷,小仙。如果是意外的话,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矛盾。」

矛盾──也就是不合逻辑、缺乏统整性。

付知非常重视这一点,因为当逻辑有破绽,就绝对无法导出真相。唯有指出矛盾所在,加以重整,提出合理的解释,才有机会看见真相。

仙汰露出困惑的表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呃……」

「小仙,佐平治在失火之前就已经死了。如果他死于意外,那之后的火灾是怎么发生的?」

「啊。」

「死人是不可能引发火灾的。如果说他独处时撞到头,头部缓慢地内出血,导致他在抽菸抽到一半的时候丧失意识,菸灰掉在地上──虽然非常牵强,但也不是绝无可能。只不过,就算失去意识,也不会马上就断气,所以应该还是会吸入少量的煤烟才对,然而他的鼻腔里并没有煤烟的残留物。」

泽村紧闭双唇,一脸苦涩,接着说:

「也就是说……这是他杀。」

群众发出惊呼。

听见泽村心不甘情不愿地这么说,付知点点头。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最高。应该是有人重击佐平治的头部,杀害他之后,再刻意把菸灰丢在地上,引起火灾。这样一来,就能毫无矛盾地解释现场的状况了。」

一直张口结舌的佐切这时似乎忽然回过神来,问道:

「可是,付知先生,为什么凶手要特地纵火呢?」

「为了湮灭证据啊。我不知道凶手是预谋杀人还是临时起意,但事实就是房间里有一具头部受伤的尸体,四周又都是血迹。不过只要把这一切烧个精光,就可以把死因推给火灾,而且凶手还可以趁着人们因为失火而乱成一团的时候逃走,而不被发现。」

「好厉害……」

仙汰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彷佛替现场群众道出了他们的心情。

付知把视线转向伫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泽村。

「被烧死的尸体,鼻腔和喉咙会留下煤烟的残渣──这一点,我想验尸的指导手册上应该也有写到才对。看来你似乎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火灾而疏忽了,没有彻底进行调查。现在你愿意订正你说我们是『围着尸体转的米虫』这句话了吗?」

「唔……呃……」

泽村自己召集来的群众,如今以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他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高声怒斥:

「我、我又没输!你光是出一张嘴,爱怎么说都可以,要是没抓到凶手,有什么意义?」

「凶手的身分,我心里也大概有底了唷。」

「什么?」

泽村高声问道,付知带着淡然的表情继续说:

「房东不是说佐平治单身,平常都不跟人往来,也没有正当工作吗?」

「是没错,可是光凭这些,你要怎么锁定凶嫌?听说他连酒友都没有喔。会找上门的顶多只有讨债的──」

泽村说到这里便突然打住。付知露出浅笑,说:

「看来你心里也有底了呢。」

接着,他把视线移向站在同心身后的冈引。

「火灾发生前后,应该有讨债人出入佐平治住的长屋才对,你们有没有找到目击证人?」

「啊,没有,他的邻居要不就是说当时正忙着工作,要不就是说自己不在家──」

冈引说到这里,忽然「啊」了一声。

「对了,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女孩说,她在失火之前,好像看到一个单穿和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人走进佐平治家……」

明显表现出惊讶的是泽村。

「啥?你说什么?」

「没、没有啦,就是有个小女孩住在后面的另一栋长屋,她说佐平治有时心血来潮会买团子给她吃。我记得那个小女孩好像这么说过……」

「喂,你这家伙,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呃,因为她也讲得不清不楚……我想反正只是小孩子随口说说……」

泽村抓住冈引的领口,气得咬牙切齿,接着说道:

「所以事情是这样吧──佐平治到处欠钱,今天也像平常一样有人上门向他讨债,但他双手一摊,表示没钱就是没钱。讨债人对佐平治的态度勃然大怒,一时激愤,便用手里的木棒或什么东西殴打他。对方把佐平治打死了之后,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成了杀人凶手,于是他决定利用菸纵火,打算烧毁一切证据,趁机逃走。」

「应该是这样没错。只不过──」

付知点头附和,但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围观的群众发出欢呼与喝采。

泽村拿起挂在腰间的十手,高高举起。

「你们这些家伙吵死了!我不是说过火灾现场禁止围观吗!你们想在那里站多久!小心我把你们通通抓起来喔!」

「明明是你自己叫我们来围观的……」

「喂,刚刚顶嘴的是谁?」

泽村毫不讲理地开始驱赶民众,民众四处逃窜。

就在现场变得闹哄哄的时候,佐切拍拍付知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沉思。

「付知先生,你怎么了?」

「……嗯?喔,没事。」

付知回过神来,抬起头,对泽村说:

「对了,你还没订正刚刚的恶言。」

「啊?」

泽村骤然停下脚步,瞪了付知一眼后,打了冈引的头一下。

「哈,要是这家伙一开始就提供我足够的资讯,我早就察觉是他杀了。我才不认为我输给你了呢。」

「你这番话怎么听都只像是在狡辩耶。」

「啊?」

「付知先生,我们走吧。」

「可是……」

「付知先生。」

佐切用力拉扯付知的袖子,付知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啦。」

三人离开火灾现场后,沿着熙来攘往的街道,走向山田道场。

付知鼓起腮帮子,气冲冲地说:

「我不能接受。」

「对不起,都是我硬把你拉走的。」

「我不是气小佐啦。可是他随便骂别人『米虫』,又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算了啦,反正围观的群众应该都知道谁对谁错了……」

「对呀,你刚刚那段解说真是精彩极了,付知先生。我也没注意到呢。」

「可是……」

在两人的安慰下,付知话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

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付知心想。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没错,我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时才会不想离开现场。

是因为那个同心的态度吗?当然有一部分是。但我应该早就知道当官的都是那副德性才对啊。之前从刑场接过一名罕见的女性遗体时,也被官员狠狠地嘲讽了一番。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什么……

「可是啊,付知先生。说到底,一切的开端还是因为你坚持要去火场看热闹唷。幕府明明都下令禁止了。」

佐切带着说教的语气责骂他。

「呃……这点确实是我不好。」

「以后请选择好好吃团子,不要去火灾现场凑热闹了。」

「我知道啦。」

「毕竟那一间团子超好吃的。」

仙汰彷佛在回忆那美妙的滋味,意犹未尽地说。佐切掩嘴笑了笑。

「呵呵,仙汰先生吃团子的时候好激动,简直连自己的手指都快要吞下去似的。」

「手指……」

付知突然止步。

他那浑圆的双眼瞪得老大,嘴唇微微颤抖。

看见付知突如其来的变化,佐切带着诧异的表情望着他。

「付知先生……?」

「啊,糟了。对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他才要纵火啊……!」

付知仰望着天空低语,接着迅速地靠向戴着眼镜的同事。

「小仙!」

「咦?啊,是!」

「我想借重你的长才,拜托你一件事。」

火灾与吵架乃江户之花。

既然如此,那么花终将凋谢,宴会也终将结束。

火势完全被扑灭,同心和山田浅右卫门的争执也告一段落,如今火灾现场是一片寂静。

剩下的只有黑漆漆的残骸、烧焦的遗体,以及因为「破坏式消防」而无家可归的民众。

不过这些民众,也将带着他们在情急下救出的少数财物,前往他处展开新生活。饥荒、疫病、大火──历经多次灾难的江户民众,可谓既坚强又充满韧性,他们未来也会不断从困境中振作起来,正如他们一直以来所展现的态度。

「你们又有什么事啊?」

看见付知等人返回火灾现场,同心泽村对他们露出明显的敌意。

泽村手下的冈引正在火灾现场钻来钻去,全身沾满了灰。

「是,我的确是有事。」

「我没时间理你了,快滚。」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

「啊?我们在找找看现场有没有留下佐平治的借据啊──虽然可能都被烧光就是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没有意见。」

付知站在原地半晌,接着缓缓地弯下腰来鞠躬。

「对不起。」

「这、这是怎样?干嘛突然道歉?」

泽村一脸困惑,付知抬起头,说道:

「我曾经说你『连尸体的声音都听不见,不配当同心』,但这句话好像完完全全地骂到我自己了。原来我也一样没有看清真相。」

「……你说什么?」

「不过尽管如此,也不代表我原谅了你所说的恶言,这点还请你明白。」

「等、等一下,那件事不重要啦,你刚刚说你的推论有错?」

泽村拔腿奔向付知,付知闪过了他,走向死者。

「我就是为了验证这件事才回来的。」

付知一边这么说,一边掀开覆盖在遗体上的草席,注视着焦尸。泽村没有出声喝止,只是屏气凝神,在一旁观察付知的举动。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付知在焦尸旁蹲下,抓住尸体的手腕。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这具尸体少了一只手指。」

他举起尸体的左手,确实没有小指。

「……啊?这不是废话吗?因为佐平治以前在赌博的时候出老千被抓到,小指被人砍断了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难道你根本没在听?」

「我有在听啊。所以死者的手指上没有血迹,我也不觉得有问题。」

「……血迹?」

「是的。虽然因为烧伤的关系,很难看清楚,但他小指的断面并没有血迹。」

「所以到底哪里有问题?他失去小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当然不可能出血啊。」

「另外,手指的断面还露出了骨头。」

「因为皮肤被烧烂了,会看见骨头也很正常啊。」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可是,假如他的手指是很久以前被砍断的,伤口应该会长一些肉才对。只有断面露出骨头,不是很不自然吗?」

泽村眉头深锁,慢慢走近。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他的手指并不是以前被刀砍断的,而是死后才被人切断的。」

泽村停下脚步。

「人死后心脏就停止跳动,血液不会循环,因此不会出血。另外,因为手指是刚被切断,所以才看得见骨头。这样解释,就没有任何矛盾了。」

散落在现场的种种矛盾顿时烟消云散,此刻眼前只剩下唯一的真相。

佐切带着不解的表情问道:

「付知先生,呃,所以,也就是说──」

「我从头到尾都误会了一件事。」

付知站起身,定睛俯视死者被烈火烧得溃烂的脸孔。

「讨债人来到佐平治家,对佐平治迟迟不愿还债的态度怒不可遏,于是动手打死了他。之后为了湮灭证据,同时趁乱逃走,凶手便放火烧了房子──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付知停顿了一下,接着转过头去。

「小仙,你画好了吗?」

「呃,嗯,虽然不是很完美……」

仙汰抓抓脸颊,把笔记本递给付知。

付知确认了仙汰画在笔记本上的内容之后,欣喜地挑起眉。

「好厉害,简直栩栩如生,真不愧是小仙。」

「没、没有那么夸张啦……」

「喂,你们在干嘛?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付知把笔记本递给焦躁不安的泽村。

笔记本里是一幅人像画,画里的男子眼神凶狠、脸型偏长。

「这是什么?」

「小仙非常擅长画画,所以我请他根据遗体的骨骼,还原死者生前的长相。可以请你把这幅画拿给房东看吗?」

「还原佐平治的长相?这可信吗?」

「可信。山田浅右卫门对人体的骨骼构造瞭若指掌,对小仙来说,还原一个人的样貌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你、你过奖了啦……」

「哼……」

泽村仔细端详笔记本上的画,接着命令冈引去把房东叫来。

房东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初老男性,他看着画半晌,最后带着讶异的口吻说:

「这……不是佐平治。」

翌日。

佐切拿着一杯茶,坐在山田道场的外廊,享受悠闲自在的午后时光。

「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假冒死者,实在是太惊人了。」

如常的休息时间,如常的三人。

今天的茶点也是团子,他们一大早就去昨天那间店买回来。

「结果那具尸体根本不是佐平治,而是被佐平治伪装成自己的讨债人。话说回来,你能察觉这一点,也太厉害了吧。」

听见仙汰这么说,付知拿起一串团子,答道:

「没有啦,因为这在逻辑上非常有可能嘛。我们之所以会认为那具尸体是佐平治,是因为发现尸体的地方是佐平治家,而且尸体的左手又缺了小指。可是,就算在佐平治家里发现尸体,也不代表那一定是他本人,小指也只要在死亡后切断就好,因此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尸体另有其人。当时我看见烧焦的尸体,一时兴奋过头,所以连这么单纯的事情都没注意到,我解剖焦尸的经验果然还是太少了啊。」

「好啦,先不管这个……」

佐切清清喉咙,接着说:

「如果纵火的真正目的是调换身分,那佐平治其实还满聪明的耶。」

「对呀。凶手纵火的目的,一个是伪装成意外失火,另一个就是趁乱逃走。不过事实上还有第三个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让大火烧毁尸体的五官,使死者的身分难以辨识。」

仙汰带着有点为难的神情接着说:

「房东看到那幅画,说那不是佐平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画得太差,害我紧张得半死。都是因为你没有先跟我说一声啦。」

「抱歉,因为当时我急着想在尸体被处理掉之前赶去嘛。我很信赖小仙的画技,所以如果画里的人不是佐平治,那错的一定是『死者是佐平治』这个说法。」

佐切也接着说。

「也就是说,因为债务问题而起争执,最后杀了对方的,其实是佐平治啰?」

「嗯,佐平治害怕自己会被因杀人罪嫌逮捕,所以想到了一个点子。他把死者的小指切断,再让菸灰掉在地面,引起火灾。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一具五官无法辨识、少了一根小指的尸体,任谁都会认为那是佐平治躺着抽菸,引起火灾而烧死了自己。赌博中有一种出老千的手法是把骰子调包,他可能是从这个手法联想到的吧。」

而且死了之后,也就能脱离欠债的地狱了。

此时此刻,说不定他正带着爽朗的笑容,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呢。

「哎呀,这个,该怎么说呢……我真的打从心底佩服付知先生那种充满逻辑性的思维耶。」

佐切双手放在膝上,不停点头。

付知转了转手里的团子串。

「毕竟案发现场有一些矛盾的点,只要用逻辑慢慢推导,就一定能找出真相呀。」

排除矛盾,舍弃迷信,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

只要顺着逻辑,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总有一天能掌握生命的深渊。

付知始终这么认为。

「话说回来,这起杀人事件还不算完全解决呢。」

虽然厘清了真相,但凶手的行踪仍然不明。

同心正拼命地追查,但想必没那么容易找到吧。

佐切啜饮一口茶之后,注视着放在盘子里的团子,说道:

「不过……说不定出乎意料地,凶手很快就会落网唷。」

「……为什么?」

「没有啦,我不是像付知先生一样用逻辑推理,只是一种感觉……」

「打扰了!」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口粗声粗气地大喊。

他们从外廊探出身子一看,站在门口的是那个身穿黑羽织的同心──鬼见愁泽村。

看见泽村突然来访,三人一头雾水地把团子放回盘子上。

付知明显地皱起眉头,但仍决定去接待他。

「请问有何贵干?」

「啊?你那是面对同心大人应有的态度吗?」

「那失陪了,我们还有事要忙。」

「等、等一下啦,喂!你们显然没在忙吧!我明明就看见你们坐在外廊休息。」

「好烦喔,你到底想做什么?」

付知不耐烦地说,于是泽村把视线移向地面。

「抓到了啦。」

「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抓到佐治平那家伙了啦。」

「……咦?在哪里抓到的?」

看见付知惊讶的神情,泽村得意洋洋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今天好像偷偷回到火场去了。房东看见他之后,就来通报我们,所以我们就顺利逮捕他了。我先用这个十手往那家伙的眉心……」

「…………」

付知对泽村的自吹自擂充耳不闻,转头望向身旁的佐切。

──她为什么知道佐平治很快就会被逮捕了呢?

「唉,你有在听吗?喂!」

「……是、是。也就是说最后逮捕凶手的人是你,所以你特地来让我知道你没有输,对吧?」

「呿,你脑袋也很灵光嘛。知道就好。」

泽村大声咂嘴,随即转身离去。

他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头来。

「喂。」

「还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啦,我之前说你们是『围着尸体转的米虫』。其实你这家伙很了不起。」

「咦?」

「没、没有啦!」

泽村把头转回去,便迈步离开,没有再回头了。

三人面面相觑后,决定回到外廊。

「结果到底是怎样?他到底是来呛人,还是来道歉的?可不可以选一个啊。」

「我想应该两者都有吧。」

「你不觉得这样很矛盾吗?小佐。」

付知坐下,拿起刚才吃了一半的团子。

「唉,算了。更重要的是,小佐,你为什么知道佐平治很快就会被逮捕了?」

他杀了人又纵火,要是被抓到,一定会被处以重刑。

若他已经在远处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就算了,然而「凶手在案发隔天在现场遭到逮捕」的发展,实在是太不合理了,根本不可能预测得出来。

付知满心疑惑地问道,佐切战战兢兢地开口:

「呃,真的只是感觉而已啦……你还记得冈引提到的小女孩吗?」

「嗯,就是那个说自己看见了讨债人的小女孩嘛。据说她住在附近,凶手有时心血来潮还会买团子给她吃……」

仙汰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付知点点头。

「我记得。然后呢?」

「我在想,佐平治那种平常不跟人打交道的人,为什么会对邻居的小孩那么好呢?」

「不是单纯心血来潮吗?或是因为大人都讨厌他,所以他想拉拢小孩?也许有一天可以帮上什么忙。」

「当然可能是这样没错,但也可能是他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就想到自己的女儿……」

听见佐切的这句话,付知浑圆的双眼瞪得更圆了。

佐切清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你们想嘛,佐平治的妻女不是都离开他了吗?他在一时冲动之下杀了讨债人,纵火之后,就逃走了。可是一旦发生火灾,灭火队就会破坏周围的长屋,以防止火势延烧,对吧?他在潜逃的时候,忽然想起那个邻家的孩子,觉得很担心,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到火灾的波及,所以他才回到案发现场查看状况。」

付知皱起眉头,一脸狐疑地说:

「可是这样不是很矛盾吗?他明明是为了逃走才纵火的,为什么又要重回现场呢?我实在无法理解,这太不合理了。对方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因为这样而被逮捕,未免也太笨了吧?」

「实际的情况我当然不清楚,但……很多事情,人虽然理智上很清楚,可是情感上却无法做到……」

佐切沉默了半晌,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

「我想……不合逻辑的事情,也许真的不可能存在,但人类就是一种明知会被逮捕,还是要回现场看看、明明想要道歉,却摆出一副嚣张的态度、明明知道自己太胖,看到团子还是会忍不住吃太多的生物吧。」

「呃,你为什么看着我……?」

「啊,不是,我没有特别的意思!」

听见仙汰的话,佐切赶忙摇手,再次干咳了几声。

「像佐平治那种坏人,也可能真心挂念邻居家的小女孩,而身为执法者的我,也可能为邪念所困。理智与感情、真心话与场面话、善与恶、强与弱……我觉得人类,或是说所有的生命,或许本来就充满了各种矛盾吧……」

「生命是矛盾的……」

付知重复佐切的话,接着把手里的团子举到眼前。

「这太不合逻辑了,我听不太懂。」

「说、说的也是啦,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不过……」

佐切的嘴角绽放一抹浅浅的微笑。

「付知先生听到自己被批评是『围着尸体转的米虫』,就立刻向同心提出了抗议,对吧?尽管理智上知道跟官员作对,对自己绝对没好处,但你的情感就是无法忍受山田家被人侮蔑。我想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

付知望着天空,貌似在回想自己当时的心境,接着说道:

「我的内心感到愤怒,理智上也觉得必须表明态度,所以我觉得没有矛盾啊。」

「这、这样啊。真抱歉。」

佐切失望地垂下双肩,付知把视线转向嘴里塞满团子的仙汰。

「小仙,你听得懂小佐的意思吗?」

「嗯……我大概可以理解所谓的真心话和场面话吧。」

「喔?这样啊……」

道场传来练习的声音,三人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付知并不打算认同「矛盾」,毕竟他正是因为忠于逻辑,才有办法查明真相。然而凶手的落网,背后也的确存在着如佐切所说的矛盾。

尽管理智上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人有时就是会选择做出相反的行为。

我也会做出那种事吗?──现在的付知完全无法想像,不过……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懂呢……?」

佐切听见了他脱口而出的低喃。

「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一定会懂的。因为无论是我、你,或是罪人,切开之后,内在都是一样的嘛。」

「这……也是啦。」

总觉得好像被反将了一军。

付知凝视着笑盈盈的佐切,把剩下的团子送进嘴里。

烤得恰到好处的酱油口味团子,带着微微的辣和淡淡的甜。

辣和甜。

这种乍看之下矛盾,事实上却无比协调的滋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接着融化在喉咙深处,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