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神仙乡。

云雾缭绕的山腰上,一名穿着超低胸中国风服装的女忍者背对岩壁上的洞窟,茫然地仰望天空。

她是倾主之杠──因为入侵鹭羽城而被判处死刑的死刑犯。

她眼前的天空,是一片雾茫茫。

雾的背后、夜的漆黑、海的尽头、天的彼端──人们总是抱着期待和畏惧,天马行空地想像这些看不见的地方存在着什么。有人认为那里有骇人的妖魔鬼怪,有人认为那里有满载金银财宝的船,有人则认为那里是蝴蝶翩翩飞舞的极乐净土。然而真相究竟为何,没有人知道。

名叫杠的这位女忍者也是一样。

有时妖艳动人,有时冷若冰霜,有时心狠手辣,有时看起来又彷佛慈悲为怀,然而没有任何人能看透她那宛若笼罩着一层雾的内心。

「杠小姐。」

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杠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将黑发绑成马尾、身穿白衣的女子。

「怎么了?小切切。」

「呃,没有啦,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什么事情意外?」

「我是指杠小姐愿意跟我们并肩作战这件事。」

在岛上历经多场殊死战后,幸存的死刑犯和山田浅右卫门一行会合,暂时结盟,躲在洞窟里。然而由于「气」产生的变化,让梅察觉有人来到岛上,因此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惬意地躲下去了。

要战斗,还是要逃走?

要合作,还是要分散?

愿意一起行动的人,就到洞窟集合吧──山田浅右卫门士远将每个人的未来交由每个人各自决定,于是全员都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并肩作战。

「嗯~我只要自己可以回去就好。我只不过是觉得,可以用来当挡箭牌的人愈多,我能回去的机率就愈高罢了。」

「就算是这样,我也觉得像吃了定心丸。」

佐切微笑着说,接着彷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

「对了,你刚刚在看什么?」

「嗯?」

「你刚刚好像在看天空。」

「喔──……我刚刚在看什么呢?应该是美丽的风景吧?」

杠用戏谑的语气回答,佐切疑惑地歪着头。

「……?可是雾这么大,看不见风景啊?」

「哈哈哈~说的也是。那我们回洞窟里去吧,大家一起思考让我活下去的策略吧。」

「真是的,你一点都没变耶。」

佐切露出苦笑,随即正色说:

「对了,杠小姐。」

「怎么啦?」

「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多告诉我一些有关你的事情吗?」

「有关我的事情?……为什么?」

杠不解地问,佐切严肃地说:

「没有啦……过去的我,始终认为死刑犯就是对世间造成危害的坏人,只是浅右卫门斩首的对象罢了。可是……」

佐切握紧拳头。

「我在这次的任务里负责监视画眉丸,在瞭解他的过去和为人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我明白了死刑犯也和我们一样是凡人,和我们一样内心有许多纠葛。所以我认为第一步就是要瞭解对方,因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正是源自于我们对彼此的无知和漠不关心。所以,既然我们要并肩作战,我就会想多瞭解杠小姐一点……」

「…………」

杠沉默了片刻,挑起一边的眉毛,身子往后仰。

「哇,你好认真喔。太认真了我会怕……」

「咦?对、对不起。」

「骗你的啦。小切切对我这个人感兴趣,我很高兴唷。」

杠上前紧贴着佐切,摸摸她的头。

「这个嘛……如果是别人就算了,但既然是小切切提出的请求,我是不是应该答应呢~反正也还没那么快要开打,刚好可以消磨时间。」

「……消磨时间?」

「没事没事。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以前的事好了。」

「真的吗!」

杠带着满脸欣喜的佐切走到一旁,坐在岩石上。

「嗯……从前从前,有一个叫做小杠的女孩,她长得又漂亮、又惹人怜爱。长大以后的她,更是倾国倾城,她的美貌流传千里,远渡重洋传到了中国。当时的皇帝为了娶小杠为妻,送给她无数的金银财宝……」

「咦,好惊人。原来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情啊。」

「……不是,这一听就知道是胡扯吧。这叫什么?暖场?你应该要在这时候笑才对啊。」

「原、原来如此……对不起。」

「真是的,害我节奏都乱了。」

杠苦笑着叹道,接着凝视一本正经的佐切,缓缓开口:

「从前从前,在※甲斐的一座深山里……」(译注:日本的旧行政区名,相当于现在的山梨县。)

宏亮的鸟鸣声在深山里回荡。

它穿过茂密的枝叶,形成重重回音,传遍了整座山。一条琉璃色的河川蜿蜒地流过陡峭的溪谷间,溅起水花。险峻的地形虽然可以阻挡外敌的入侵,但同时也为住在此地的人们带来大自然的考验。

甲斐的忍者村所在地霙谷,就是这样的地方。

由于即使在夏季也会感到寒意,又永远罩着一层淡淡的雾,因此有些村民称此处为霞谷。

「哇~累死我了。」

杠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一座静谧的山村映入眼帘。这个毫无特色的偏僻村落,正是杠出生长大的故乡。杠左脚小腿上有一道撕裂伤,沾在腿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干。

这是她在出任务时受的伤,她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拖着脚,走在后山野生动物踏出的小径。

最后,她来到座落于村外的一间简陋小屋。

夕阳下的这间屋子里,传来阵阵细微的咳嗽声。

杠没有立刻进屋。她先走到屋子后面的井边,尽量不发出声音,把左脚的伤口冲洗干净。冰水的刺激让伤口产生剧痛,但杠面不改色。

接着,她拿起挂在腰间的竹筒,啜饮一口竹筒里的液体。

从脚上渗出的黏液完全包覆伤口,将伤口隐藏了起来。

最后她走进仓库,迅速地脱下沾有血迹的忍者装,再从架上的篮子里拿出和服换上,并把刚才脱下的忍者装放进篮子里。

她拍拍身上的灰尘,深呼吸。

「这样就没问题了。」

杠喃喃自语地说。她绕到正门口,猛然拉开大门。

「我回来了~!」

「啊,你回来啦,姊姊。」

从棉被里坐起身,满脸笑容地应声的,是她的妹妹小夜。杠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因此身为姊姊的杠,有时必须扮演父母的角色。两人就住在这间屋子里,相依为命。

「你一个人会寂寞吗?」

「没关系,野良丸会陪我。」

小夜摸摸蜷曲在棉被上打瞌睡的三色猫。它原本是流浪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跑来家里附近,于是小夜就帮它取了野良丸这个名字,对它宠爱有加。

「你有乖乖吗?」

「嗯,姊姊你呢?」

「姊姊当然也有乖乖啊。」

「哎唷,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问你今天工作顺利吗?」

「哇,卖得超好喔!我们家的野菜今天也被抢购一空,姊姊好像很有卖菜的才华呢。」

「真的吗?太好了。」

看着妹妹纯真的笑容,杠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了,你肚子也饿了吧?我们来吃饭吧?」

听到「吃饭」这个关键字,野良丸缓缓站了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喵」地叫了一声。

屋内的地炉上方挂着锅子,里面的野菜汤正咕噜咕噜地滚着。

不断冒起的热烟,在天花板形成一片薄膜。

「来,可以吃啰。」

杠装了一碗汤,递给坐在棉被上的妹妹。

「哇,好香喔。」

「哼哼~我今天可是奢侈地加了山猪肉喔!」

「咦?这么奢侈没关系吗?」

「没关系,这种事交给姊姊就好。你必须多补充营养才行。」

「谢谢你,姊姊。」

小夜开心地喝下一口汤,却立刻激烈地咳了起来。

「小夜,你没事吧?」

杠马上拍拍妹妹的背。

「嗯,我只是有点呛到而已。这个好好吃喔。」

「这样啊,太好了……」

小夜自小体弱,还罹患肺病。

她们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带小夜去镇上看医生,但医生也束手无策,只嘱咐一定要让她静养。小夜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然而她的身体看起来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可能是因为天生发色较浅的关系,她连存在感都有点稀薄,彷佛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小夜。」

杠忍不住抓住妹妹瘦弱的肩膀,妹妹不解地歪起头。

「怎么了,姊姊?」

「啊,没有……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呀?」

「想要的东西?」

「嗯,你每天都待在家,一定很无聊吧?最近姊姊有赚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喔,我买回来给你。」

「嗯──……」

小夜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陷入沉思。

「好像没有耶。」

「咦~不行啦!欲望可以为明天带来活力耶。」

「可是我已经有姊姊了,野良丸也很常来陪我呀。」

小夜把视线转向玄关角落的猫,它正津津有味地舔着已炖得软烂的山猪肉碎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烫了,它不时皱起五官。

「可是,你每天都待在家里,不会觉得难熬吗?」

「嗯,有时候会啦。不过当我觉得难熬的时候,我就会只去想我喜欢的东西,像是我养的猫、我喜欢的人、家人、美丽的风景……然后我的心情就会变好了。」

小夜闭上双眼,嘴角泛起微笑,彷佛在想像着什么。

她在回想父母还健在时,全家人热热闹闹地围着餐桌的情景吗?

还是以前跟她很要好的邻家男孩?

又或者是微风徐徐、绿意盎然的田园景致?或是饱满的稻穗纷纷垂着头的秋日黄昏?

杠凝视着沉浸在美好幻想世界中的妹妹。

「话虽这么说,你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像是甜点?比如说羊羹啦、寸枣啦。或是发簪、新衣服之类的?」

「这个嘛……啊!」

「你想到什么了吗?」

「那个……我想……看高空烟火。」

「高空烟火?」

「我之前听行商讲过,听说那是在天空绽放火焰花,超漂亮的。」

小夜从小就很喜欢花。如果可以在春天的山野间自在地奔跑,到处都有看不完的野花,然而对于不能自由行走的小夜来说,花朵可以说是满足她视觉和心灵的重要养分。

然而,妹妹双眼闪闪发光地这么说完后,却又低下了头:

「……可是,这应该不可能吧。我又不太能出门。」

「…………」

就在杠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话,陷入沉默时,门外传来了叫卖的声音。

那是有时会从镇上来山里兜售的卖药郎。

「你等一下喔,小夜。」

杠冲出家门,穿过被夕阳染红的田间小路,叫住卖药郎。

「啊,你好啊,杠小姐。」

「今天有没有我平常买的那个?」

「有的有的,止咳药对吧?」

驼背的瘦弱男子从背上的箱子里拿出几包药粉,递给杠。

卖药郎掀起头上的斗笠,眼神中充满了担心,问道:

「对了,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非常得心应手。我好像很适合这份工作呢。」

「那真是太好了,听说那种工作很辛苦,你真是了不起。」

「没有啦,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分吧?先不管这个了,我之前说的那种药呢?」

「很遗憾,这个金额可能……」

小夜罹患了不治之症,连医师都无能为力。杠现在定期买的止咳药也只能治标,想要好好治疗,还是需要更强效的药。杠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询问卖药郎,得知※越中一带有特效药。(译注:日本的旧行政区名,相当于现在的富山县。)

然而再仔细一问,才发现药的费用根本不是她负担得起的。

建议杠去当忍者赚钱的,正是这个卖药郎。

他不愧是游走四方、见多识广的行商,对台面下的世界似乎也有一定的瞭解。

杠来到霙谷村,踏入这个世界,不过是几年前的事。

「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听说忍者是一种很危险的工作,为了你妹妹,也请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

听见卖药郎的话,杠默默颔首,接着转头望向自己简陋的家。

为了不要让小夜做无谓的担心,杠谎称自己在卖菜。她将忍者装藏在仓库里,用忍术掩盖在修行或任务中所受的伤。虽然时时刻刻都有生命危险,但确实能获得远比兜售野菜还要丰厚的收入。

「那就先这样了,等你存到钱再告诉我,我会想办法把越中的特效药弄到手。」

「好的……」

杠隐约觉得最近小夜的身体状况似乎愈来愈恶化。

她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等了。

「啊,对了。等一下。」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看得到高空烟火?你跑过很多地方,应该有听过什么消息吧?」

「烟火啊,最有名的应该是三河吧……啊,对了,听说下个月的十日,鹭羽城也会放高空烟火。」

「鹭羽城啊……」

鹭羽城是统治这一带土地的藩主居住的城,虽然比三河来得近,但是从这里到城镇上也要好几里,以小夜现在的身体状况,几乎不可能抵达。

不过,倘若她的病能痊愈,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暮色四合,不过太阳的轮廓还没有完全被群山遮蔽。

「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

杠耸耸肩,转身背对卖药郎,快步走向妹妹正在等候的家。

「你希望增加任务?」

翌日,杠来到甲斐忍者村的村长家。

村长是一名壮年男子,他失去了一只眼睛,干燥的嘴唇上有一道刀疤。

「为什么?」

村长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杠刻意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答道:

「身为霙谷的忍者,我想为这个村子尽更多心力。」

「……你是想赚更多钱吧?」

──果然会露出马脚。

看来是没办法蒙混过去了。

忍者村的村长拥有绝对的权力,手下的任务全都由他一手指派,通常不允许手下提出异议,因此当杠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免不了被怀疑别有用心。杠决定不再摆出严肃的态度。

「哎呀,毕竟钱不嫌多嘛,而且我觉得我很努力呀~」

「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村长的安排有意见!」

在村长身旁伺候的上忍大声喝斥,但村长举起手,制止了他。

「好,我就答应你吧。不过我们受雇于藩,就算想你想多接任务,也没有那么多任务可以指派给你。」

「关于这一点,您难道不能想想办法吗?应该有一些任务因为人手不足或没有适合的人才,而被搁在一旁吧~?」

村长沉默了半晌后,眯起他只剩下一只的眼睛,问道:

「……你说说看执行任务的原则。」

「是。迅速判断事情的可行性,绝对不勉强出手。」

「战斗时──」

「不能靠气势或冲动,必须冷静地掌握敌人的优缺点,在战斗中想办法削弱敌人的优势。」

「最后──」

「永远要未雨绸缪,预先做好准备。记住胜利绝非偶然,而是必然!」

村长望着对答如流的杠,说道:

「……好吧,可以指派给你的任务,我就尽量交给你吧。」

「村长,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太棒了!我一定会努力执行任务的!」

杠对上忍的惊讶视而不见,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村长家。

上忍难掩心头的怒气,带着苦涩的神情说:

「村长,您真的可以接受那种行为吗?」

「不过,她确实很有用。」

村长轻抚自己嘴唇上的伤疤。

「我本来想让她发挥美色,负责间谍工作,但她的才华惊人,是个天生的忍者。如果单论技巧,她大概是这个村子里首屈一指的忍者吧。」

「可是她太不受控制了。对忍众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不容许一丝差错的团结,这个女人连住在我们村子里都不愿意,请问您为什么要重用她?」

村长斜眼看着一脸不满的上忍。

「重用啊……我的手下里面,没有人像她悟性那么高,又能彻底实践我教的东西呢。」

「可、可是……」

「话虽这么说,她充其量也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

上忍屏息不语,村长冷冷地说:

「就算她能力再强,也只不过是一颗比别人好用的棋子而已,趁还能利用的时候就应该尽量利用。假如有一天这个家伙忘记自己身为棋子的身分,或是失去利用价值了,我再切割她就好。事情不就是如此吗?」

「……是。」

上忍慌张地立刻磕头。

──利用价值啊……

杠在心里复诵,同时安静地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

杠假装离开村长家,事实上却躲在天花板,窃听村长真正的想法。她擅长应用变身术,让人察觉不出她的存在。不过倘若在这里待太久,还是会有危险,因此杠静静地用滑行的方式移动,离开了屋子。

「算了,反正我没差。」

杠心里很清楚,身为女性的她表现出众,令其他人分外眼红,因此即使来到忍者村,她也绝对不会掉以轻心。另外,她之所以不愿住在这里,当然是为了小夜,杠不想让妹妹离开熟悉的环境,更重要的是,她并没有让妹妹知道自己从事忍者的工作。

因此,村长想利用她也没有关系,反正双方是互相利用。

之后,杠便开始过着每天任务满满的忙碌生活。

或许是因为得罪了上面的人吧,杠被指派的任务,全都比以前还要劳心劳力,包括暗杀对藩政不利的滋事分子、在※家老的权力斗争中进行谍报活动,以及歼灭盗贼团等等。此外,她获得的报酬也并没有随着任务的难度提升而增加,显然村子的高层抽了很多佣金。(译注:协助藩主执行藩政的重臣。)

然而,既然自己的要求某种程度已经实现,现在辞退绝非明智之举。

只要继续将任务一件一件完成,聚沙总有一天会成塔。杠忍着持续累积的疼痛和疲劳,过了一段日子,她终于快要存到了目标的金额。

只差一点点了。

「唉,姊姊,你还好吗?」

某天傍晚,小夜一脸担忧地说。

「嗯?你是指什么?」

「你最近看起来好像非常累耶。」

「咦~哪有。」

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摇摇头。

然而事实上,她的疲劳已经快要濒临极限了。她不停受伤,就算使用忍术都快要遮掩不住了,而且全身的伤口就像发炎一样刺痛,使她夜不成眠。

「你不要太勉强喔!」

「好~我知道啦。」

杠举起右手,元气饱满地回答,小夜却突然提高音量:

「姊姊,你仔细听我说。」

「小夜……?」

杠眨眨眼,一头雾水地看着从不曾如此紧张的妹妹。

挂在地炉上的一锅汤,不停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夜抿了一下嘴,接着说:

「我是认真的。要是姊姊累倒了,我……」

「……不用担心啦,小夜。」

杠嘴角泛起微笑,温柔地抚摸妹妹的头发。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自己倒下的。」

「真的吗?」

「真的。」

「我们说定了喔。」

听见小夜的话,杠用力颔首。

「嗯,说定了。」

尽管肉体已经濒临崩溃极限,彷佛只要一闪神,身体就会支离破碎,但一想到小夜那毫无自由可言的生活,杠就没有办法说泄气话。

此时,外头传来卖药郎的叫卖声。

杠冲出家门,追上了卖药郎。

她已经大概准备好了足够的金额,因此决定先拜托对方订购特效药。

──等等我,小夜。

只要再忍耐一下下就好。

再一下下就好。

「你存到这么多钱啦,真是不简单。」

听见杠说钱已经差不多筹齐了,卖药郎大吃一惊。

「那你可以先帮我弄到特效药吗?」

「当然,我马上办。不过,价格可能会因为供不应求而有所变动,所以在交涉的时候,必须先让对方看到钱才行。」

「你是说保证金吗?好吧。那要多久才能拿到?」

「大约二十天,应该就可以弄到了吧。」

「这样刚好可以赶上烟火大会……」

「什么意思?」

「没有,是我自己的事。」

卖药郎从杠手中接过一笔高额的保证金后,对她深深一鞠躬。

「那我就先告辞了。」

语毕,卖药郎便沿着田间的小路缓步离开。

杠默默地望着卖药郎那驼着背的身影逐渐远离,接着转身回家。身体明明已疲惫不堪,但因为特效药终于有着落的关系,她的脚步变得轻快许多,彷佛可以追过自己的影子。

然而病魔却没有停下脚步,不断逼近妹妹的生命。

「小夜。」

杠一回到家,便发现妹妹蜷曲在地炉旁。

「你没事吧?」

杠飞快地奔向小夜,小夜剧烈地咳个不停,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

「嗯,我没事……我本来想喂野良丸……吃饭……」

小夜的手上和嘴边沾满了鲜血。

「这种事交给我就好,你快回去躺好。」

杠想把小夜抱回棉被上,一抱才发现,她的体重轻得吓人,简直就像灵魂快要脱离躯壳似的。小夜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杠透过自己的双臂,被迫接受这个铁一般的事实。

「小夜,你……」

「怎么……了?」

「……没事。」

杠用温水让小夜服下煎好的药和止咳药之后,小夜的咳嗽终于停下来了。

然而她的呼吸很微弱,要定睛细看,才能察觉她的呼吸。

杠想起之前医师曾经说过,这种病很可能突然恶化。

只要一下下,只要再等一下下,就可以拿到药了……

杠发现自己的指尖开始颤抖,于是深深地吸气、吐气。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她的情绪便镇定下来。忍者的修行,不只是学习技术,也会学到如何做出冷静且合理的思考。

即使陷入困境,也必须迅速看清自己当下可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一旦判断自己无能为力,就绝对不要更进一步干涉,因为那只是白白浪费时间和力气,又让自己身陷险境。杠很清楚,惊慌失措的态度对事情毫无帮助,她必须冷静地思考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

医师已经束手无策。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越中的特效药。

妹妹的身体真的有办法撑到药送来吗?

杠仔细观察躺在被窝里,呼吸微弱的小夜。

「…………」

应该可以再撑二十天吧,但时间再长,就难以预料了。最理想的状况是可以依约在期限内拿到特效药,但卖药郎跟对方的交涉当然也有可能进行得不顺利。

要是卖药郎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回来……

「你想休假……?」

某天晚上。

杠把妹妹哄睡之后,便穿梭在霙谷的山间,前往忍者村。

她来到村长的住处,提出了一个请求。

火炬上霹雳啪啦作响的火焰,照亮了这名驰骋沙场的男子伤痕累累的脸庞。

「你不是不久前才要求我多指派你一些任务吗……?」

杠露出失望透顶的表情,摇摇头。

「不,我并没有提出『休假』这种不知分寸的请求,我只是单纯需要几天的时间养精蓄锐罢了。」

「这哪里不一样?」

随伺村长身旁的上忍一如往常高声怒斥。

距离卖药郎上次来访,已过了二十天,卖药郎却毫无音讯,杠认为他可能是遇上了什么不测。杠已经事先问过他前往越中的路线和预定要停留的地方,因此她打算亲自跑一趟,和卖药郎会合,解决问题,自己把特效药带回来。

以自己的脚程,只要几天,应该能来回甲斐和越中没问题。尽管杠也不太放心把现在这种状态的小夜独自留在家,但这几天她的状况还算稳定。

反之,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一切很有可能就太迟了。

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村长动也不动,说道:

「你觉得你开口要休假,我就会准吗?」

「我只是这么希望,要是真的这样就太棒啦。而且我认为这对村长来说也不是坏事。」

「……怎么说?」

「如果这次我能获得几天的休假,我一定会衷心感谢村长,未来更鞠躬尽瘁地为你卖命。」

「哈!」

在火炬的亮光下,村长微微晃动的肩膀看起来彷佛正在夸张地摇晃。

「你这女人,真的很令人无言耶。」

「是呀~总之,这对您来说并没有坏处,对吧?」

「要是我不答应呢?」

「我当然也会跟之前一样努力工作,只是可能会因为太勉强自己,连本来的工作都做不好,破坏我们村子的名声……」

「喔?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当然不敢。我只是想表明,我以后也会当一颗好用的棋子,在各方面都帮上村长的忙。」

杠用更开朗的语气说道。

忍者是一个注重现实利益的团体,所有的举动绝对不可能出自善意或热情。

他们会迅速地把得失放在天平上衡量,根据「理」和「利」来选择要采取什么行动。

因此,杠判断只要诉诸道理,再揭示利益,就有胜算。

杠早有耳闻,他们的主要雇主现任藩主,是一个很容易树敌的人,而实际上藩主委托他们的工作,内容也大多残暴血腥。既然杠数日不眠不休地完成了许多任务,就表示钜额的报酬也入了村长的口袋。

听说在这个太平安定的时代,愿意承接这份工作的人愈来愈少,而站在客观角度来看,杠的表现也确实优于村里的任何一名忍者。假如只是准许她休个几天假,就能换来日后的忠诚,对村长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村长上下打量着杠,最后用他关节明显的手指敲了敲榻榻米。

「虽然你的要求非常傲慢不逊,但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看看啦。」

「真的吗!」

「不过,你这不是有求于人的时候应该有的态度吧?」

「……村长,拜托您了!请您务必恩准!」

杠将手放在地面,对村长磕头。

这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就算一个小女孩毕恭毕敬地磕头,也根本一文不值,这一点杠很清楚,相信村长当然也心知肚明。不过既然上忍也在场,他们就必须好好完成这个仪式。

杠维持磕头的姿势,偷瞄了一下,发现村长和上忍正在低声窃笑。

「杠,你为什么那么想要休假?」

杠有股不太对劲的感觉。

既然交涉已经成立,理由应该就不重要了啊。

忍者不会耗费心力在无意义的事情上,这个问题也绝对不会没有意义。

只是──杠心想。

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杠其实在很久之前就感受到了。

总觉得如芒刺在背,却又不晓得那根刺在哪里。不,或许自己早就知道了,只是刻意假装没看见……

「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会没办法好好达成任务……」

当杠准备随便找个借口搪塞时,村长打断了她,这么说:

「不必装模作样了。你恨不得现在立刻动身去越中,对吧?──为了买医治你妹妹的特效药。」

「……!」

杠感到自己全身僵硬。

村长强忍着笑,继续说道:

「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杠。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效药!」

杠面朝着榻榻米,眼睛瞪得老大。

背上果然有芒刺。

而且从很久以前就在了。

当杠抬起头的时候,早已恢复平常的神情。

「……您在说什么?」

「很好,忍者绝对不能表现出内心的惊慌,这就是我教你的。那个卖药郎,其实是藩主派出来四处收集情报的间谍,不过他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引诱没钱买药的女孩当女忍者。」

天下长期太平安定,忍者的人数也减少了。

杠应该早就知道这一点才对。

「特效药只是为了让你当忍者而捏造出来的东西,你拼命赚来付给卖药郎的保证金,一半交给藩主,一半回到我手上了。我就当作这是你答谢我对你的照顾吧。」

村长那潮湿又温热的气息,彷佛缠绕在杠的脖子上。

「好啦,看在你之前表现不错的份上,我就答应你的要求,特别准许你放假吧。不要说几天啦,就算是十天、二十天,我都可以答应。不过等你休完假之后,你就要履行你刚刚的承诺,好好当一颗棋子,为村子奉献──直到你断气那一刻喔。」

「原来如此……」

杠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宛如力气用尽一般。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要求,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说你要离开村子吧?」

杠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村长一眼,接着扬起微笑。

「那当然,村长。未来我也会以霙谷忍者的身分,漂亮地完成每个任务。」

她缓缓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

「那么我就依照约定,休息二十天唷。」

村长默默地目送杠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不久后,村长便接到村子弹药库有几把火器不翼而飞的消息。

「有哪些东西不见了?」

「有烟雾弹、火弓箭、火长枪,还有大量的火药……」

中忍胆颤心惊地回答。

「是杠干的好事吗?」

一旁的上忍问道,语气里略带不安。

「八成就是她。那个家伙很擅长隐匿自己的气息,可能是趁弹药库守卫不注意的时候偷走的吧。」

「她应该不是想在我们村子纵火吧……」

村长摸了摸下巴,面无表情地说:

「她顶多只是想恐吓我们,不会实际采取行动的。她有一个重病在床的妹妹,她应该也很清楚,要是她胆敢表现出一丁点反叛的意图,她妹妹就会被抓来当人质。另外,想必她也亲身体会到了,不管她有多优异、隐身术有多高超,也不可能只身对抗这个完美奉命行事又不怕死的忍者集团。」

「的、的确如此。」

「优秀的忍者懂得认清现状,而她确实优秀。正因为如此,她才不会反抗我们,因为她知道根本没有胜算。我就是这样教她的。」

村长微微扬起嘴角。

「我接到通知,藩主要我十天后去见他,我想应该是有新的任务了吧。好用的棋子,我当然要善加利用啦。」

一道低沉的笑声,在漆黑的夜里响起。

「姊姊,怎么了?」

数天后。日落时分,蝉儿卖力赞颂夏天的鸣声暂歇,四周一片宁静。

杠让小夜躺在铺在外廊的棉被上。

妹妹的呼吸很浅,脸色也很苍白,手脚宛如枯枝一般,任谁都能看出病魔已经严重侵蚀了她那娇小身躯的每一寸。

「你稍微忍耐一下唷,小夜。」

野良丸也好奇地跑过来,坐在小夜的棉被旁。穿过山间的风,轻柔地拂起妹妹的浏海。

「姊姊……这到底是……」

「你不是说你想看高空烟火吗?」

「嗯……可是……」

站在庭院的杠敞开双臂,对小夜微微一鞠躬。

「好,请仔细看啰!第一届自家烟火大会,现在开始!」

「咦……」

小夜发出惊呼。

「首先是这个。」

杠拿出烟雾弹,点了火,四周立刻烟雾弥漫。这本来是脱逃时用的道具,现在正好可以用来制造气氛。

用烟雾制造出效果后,杠开始挥舞在枪头绑着火药的火长枪。

所谓的火枪,是一种结合火攻与物理攻击的长枪。火焰随着枪头移动的轨迹浮在空中,如梦似幻。野良丸吓了一跳,往下跳开,小夜则在棉被上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

「……好厉害喔!你为什么会这个?」

「呵呵呵,因为我有练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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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者经常使用火器,亦是火药专家。

杠利用她从弹药库偷走的火器和火药,制作出专属于妹妹的手工烟火。

接下来是火弓箭。她拉满弓,将一支箭头附有火药的箭射向天空。箭发出「咻」的尖锐声响,红色的火焰宛如流星一般,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哇……」

小夜的惊叹声乘着夜风飘散。

「看好了,还有喔!」

紧接着,杠在庭院跑来跑去,逐一点燃她事先竖立在地上的竹筒。

竹筒里装有火药,从竹筒喷出的火柱让漆黑的夜晚变得绚烂夺目。

往上冲出的火焰像瀑布一样画出无数条线,缓缓落下。热与光不停闪烁,视线所及尽是一片璀璨华丽。

「好漂亮喔……」

压轴好戏即将上场。

杠把一颗素烧的球状陶壶抛向天空,接着拉弓,射出一支点了火的箭。

箭头命中那个陶壶,里面的火药便随之炸裂,火花往四面八方飞散。

一朵炫目的烈焰之花,以星空为背景,在空中绽放。

「是高空烟火……」

小夜喃喃地脱口而出,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

大量的鲜血以放射状溅洒在棉被上。

「小夜!」

杠赶紧奔向小夜,呼吸已经断断续续的小夜说:

「姊姊……谢谢……你……让我……在……最后……看到……这么漂亮的……」

「笨蛋!又还没结束,姊姊准备的烟火还有很多!」

杠不由自主地加快语速,是因为她直觉那一刻即将来临。

这两、三天以来,小夜的身体状况急速恶化,杠长期锻炼出来的观察力无情地告诉她,小夜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了。杠恨自己竟然连亲手足的生死都能够理智而冷静地判断。

杠比谁都清楚,无论是求神还是拜佛,都不可能发生奇迹了。

她再清楚也不过。

小夜伸出她的小手,抓住杠的手臂。

「还有……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你没有任何事情需要道歉啊。」

「其实……我……早就……知道……姊姊……在做某种……危险的……工作……因为……野良丸从……仓库……叼来……沾着血的……衣服……」

「你……」

杠忍不住屏息,小夜虚弱地继续说:

「可是……我说不出口……一想到……姊姊都是……为了我……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了。」

「所以……我想拜托……姊姊……」

「什么事?你尽管说。」

杠把耳朵凑近妹妹,好一字不漏地听清楚她那近乎用气音说出来的话。

「姊姊……你以后……要自由地……生活……」

「小夜……」

杠凝望着生命力逐渐消失的妹妹。

「对不起……让你……一直为了我……勉强自己……所以……从今以后……你要……照自己的意思……生活……」

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她的手,从她的身体。

始终与病魔对抗,最后燃烧殆尽的生命,化为一阵温热的烟雾,随着夜风而逝。

「小夜……小夜!」

「不要……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因为……我很……」

小夜轻轻眯起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微笑。

「幸福……」

「小夜!……小夜!」

最后,小夜的双眼缓缓地阖上,宛如沉睡一般。

无论怎么声嘶力竭地呼唤她的名字,无论怎么摇晃她轻如羽毛的身体,那稚嫩的双眸再也没有张开。

「………………………………小、夜……」

杠用沙哑的声音唤道,同时轻抚妹妹那张彷佛已进入梦乡,睡得香甜的脸庞。

──当我觉得难熬的时候,我就会只去想我喜欢的东西。

──像是我养的猫。

──我喜欢的人。

──家人。

──美丽的风景。

曾经这么说的小夜,灵魂已经与残酷的现实世界告别,前往一个永远没有痛苦的美丽世界。

庭院地上的竹筒喷出的火柱变得愈来愈细小,不久后,夜晚的漆黑再次笼罩四方。

原本躲得老远的野良丸战战兢兢地走近,舔了舔小夜的脸颊,显得有些疑惑。杠默默地看着小夜养的猫,接着缓缓转过头去,望向杂草丛生的院子。

这是小夜从简陋的家里每天看出去的景色。

这片景致,就是妹妹的一切、就是妹妹的全世界。

忍者不会求神,也不会拜佛。

即使如此,杠仍希望小夜最后看见的事物──是美好的。

无论多么重要的事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太阳依旧会无情地如常从山头升起。炫目得残酷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落在这个静谧村落的每个角落,更清楚地凸显出这个世界缺少了什么。

杠的父母长眠的坟墓,位在视野辽阔的山腰间,她决定把妹妹的尸骨安葬在双亲身旁。

杠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在墓碑前双手合十,这时,野良丸跑来她的脚边磨蹭。

「野良丸,谢谢你经常来找小夜玩,以后你就自由自在地生活吧。」

杠摸摸野良丸的头,野良丸便轻快地往山中奔去。

跑了几步,野良丸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放不下杠似地,发出了「喵」的一声。

「嗯?我吗?你不用担心我啦。」

杠笑着对野良丸挥挥手,随即将视线移回墓碑上,像是在对妹妹说话般低语:

「因为我也会自由自在地生活的。」

距离甲斐的霙谷数里远之处,有一座可以俯瞰广大盆地的小山丘,山丘上耸立着一座坚牢的白色城堡。这座外墙涂满白色灰泥的城堡,看起来就像停留在水边歇息的白鹭,因此被命名为鹭羽城,而这正是藩主的居所。

在白天的闷热尚未完全散去的某个夏夜,住在※奥御殿的藩主──柳原忠里接到了一个奇怪的报告。(译注:江户时代贵族官邸中靠内侧的建筑物,一般为起居室或卧室。)

「什么……?你说他死了?」

藩主雇用的间谍被发现陈尸在镇上的藏身处。他平常假扮为卖药郎,周游各地,能力很强,擅长博取他人的信任。

「是谁干的好事……?」

以他的身手,实在不可能因为遇到意外而身亡,因此可以合理推测他是遭人杀害。

「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房间一隅的漆黑中传来。

一名独眼男子身穿几乎能完全融入黑暗的黑色装束,正襟危坐。

看着独眼男子脸上那抹傲慢的微笑,柳原说:

「……看来还有叛乱分子躲着呢。」

虽说太平盛世已持续多年,但试图反抗幕府与藩主的人永远存在。为了尽快揪出这些叛乱分子,柳原家代代雇用间谍,安排他们潜伏于各地。

此外,当今藩主忠里继承了父亲的地位后,便持续增收贡品和税金,使人民负担愈来愈重。因此忠里雇用间谍,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社会安定,另一方面更是为了封杀对施政有所不满的声音。

当然,实际动手的并不是他。

「我给你一个新的任务,去给我找出那个杀了卖药郎的叛乱分子。」

「遵命。」

独眼男在黑暗中深深一鞠躬。

这名独眼男是霙谷忍者村的村长,他们早在忠里父亲的好几代以前,就开始与藩主合作。忠里会依照间谍带回来的情报,把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交给忍者去执行。这群忍者个性阴沉,永远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令人生厌,不过倒是很适合去做那些肮脏事。

「不过在这个日子里提到这种话题,还真是扫兴。」

柳原忠里不悦地咂嘴,走向拉门。

今晚是个有点特别的夜晚,他实在不想听到那些恼人的事情。

然而……

「大人,有急事禀报!」

紧接着又有另一名属下前来报告。

「又有什么事?如果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就吃不了兜着走喔!」

「是!那、那个,番方……」

所谓的番方,就是负责守护城堡的守卫。

前来禀报的武士紧张地吞下唾液,接着说下去:

「全部都被打倒了。」

「……你说什么?」

「守门的卫兵和负责夜间巡逻的武士,一个个全都倒地不起。」

「敌袭吗?敌人是从哪来的?有多少人?」

柳原大声质问,然而家臣却满头大汗,回答:

「我、我们就是不清楚……」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你在耍我吗?」

「不、不是的,因为入侵者没有主动报上名号,也没人看见战火,或听见任何打斗的声音,我们的人就在不知不觉间全被打倒了……」

「…………」

「我建议您应该立刻召集人马过来,看来入侵者相当擅长隐身术喔。」

听见霙谷村长的话,柳原思考了一秒,便马上大喊:

「好、好。来人啊!来人啊!不肖之徒可能已经入侵城里了!」

「找到了~!」

一道跟现场气氛有着天壤之别的开朗声音,从柱子的后方响起。

前来报告的武士发出「呃」的一声短短呻吟,便往后倒下。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条透明的线。

「什、什么人?」

有个人影在黑暗中逐渐逼近。在灯笼昏暗亮光下浮现的身影,是一名穿着忍者装的女性。

「女、女人……?你就是入侵者吗?」

柳原怒喝。此时,他身后的霙谷村长缓缓起身。

村长用带着困惑和愤怒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杠……」

村长怒目瞪着突然出现的手下,藩主柳原则拼命地呼喊自己的家臣。

「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保护我啊!」

然而他声嘶力竭的呼唤,只是空虚地在空气中回荡,没有半个家臣出现。

「为、为什么都没有人来?」

「可能大家都睡了吧~?」

杠慢慢走近他,同时笑盈盈地这么说。

柳原一边后退,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你该不会……把城里的所有家臣都打倒了吧?」

「所谓的武士啊,或许很擅长在大白天打架吧,问题是一到晚上,就完全不行了耶~您不觉得在夜里派不上用场的男人很不值得依靠吗?」

「你、你是谁派来的?」

杠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对村长挥挥手。

「嗨~村长,您最近好吗?」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

村长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就在他告诉杠根本没有特效药,又准许她放假的那个晚上,村长曾对上忍提到自己过几天要前往鹭羽城的事,她一定是躲在某处偷听到了。

「对了,你很擅长变身术嘛。所以隐藏自己的气息,对你来说根本易如反掌。」

此时藩主柳原气得瞪大了双眼:

「什么?难道是霙谷造反吗?我这么多年来养你们的恩情,你们都忘了吗?」

「不是的,大人。」

村长摇摇头。

「这个家伙已经被逐出村子,她已经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咦~?不可以骗人喔。您不是要我一辈子都为霙谷奉献吗?」

「……你给我闭嘴。」

村长用低沉的声音说,接着拔出背后的刀。

「我看你是丧失理智了,杠。做出超过棋子本分的行为之后,你就再也不是棋子了。」

村长安安静静地踏出一步,仅剩的一只眼睛散发出冷酷的杀气。

「杀了卖药郎的也是你吗?」

「嘿嘿,被您发现了吗?」

「所以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啰?」

村长知道杠在想什么,这是她对多年来用特效药欺骗她的卖药郎及村长的复仇。当初之所以没有在霙谷动手,是村长身边有无数个手下可以当挡箭牌。以她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无法对抗一群置生死于度外的忍者。

所以她锁定了村长远离忍者手下的时机动手。

然而──

「你以为光是这样就能让我出乎意料吗?我还以为你应该更聪明一点呢。」

「……?」

「我不是教过你很多次了吗?忍者必须迅速判断事情的可行性,绝对不勉强出手。」

「啊~我记得啊。您讲了无数次,简直跟念经一样。」

面对杠戏谑的态度,村长冷冷地说道:

「我本来以为你最能实践我教的东西,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村长注视皱着眉头的杠,将重心微微放低。

「──笨蛋。你以为没有手下在身边,你就打得赢我吗?」

村长用脚尖往榻榻米上一蹬,一瞬间就来到杠的面前。

杠用小太刀挡下村长猛力挥出的一刀。借着黑暗中的一道闪光,可以看见杠的皮肤渗出透明的黏液。

操纵黏丝的杠会使出什么招式,村长一清二楚。若想阻止她自由挥舞可以变得如钢铁一般坚硬的丝线,关键就在于缩短彼此的距离。

「战斗时不能靠气势或冲动,必须冷静地掌握敌人的优缺点,想办法削弱敌人的优势,不让敌人自由行动──我是这样教你的喔。」

杠的战斗技术和思考模式,全都是村长一手培养的。无论再怎么锋利,贗品刀都无法胜过真刀。

对杠而言,一旦无法拉开距离,就必须靠单纯的肉搏战定胜负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比速度或比力气,都是村长占上风。

「唔……」

被刀压制的杠在榻榻米上滚了几圈,试图拉开距离──然而村长一转眼又逼近她,再次挥刀。

刀锋垂直地划过杠的大腿,鲜血从她白皙的肌肤涌出。

所幸,包覆她全身的黏液发挥了缓冲的功能,伤口并不深。

正因如此,村长绝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有一丝踌躇。

杠上气不接下气,光是抵挡村长展开的连续攻击,她就已经使尽全力。

胜负已快要底定。

「永远要未雨绸缪,预先做好准备。胜利绝非偶然,而是必然──这我应该也有教过你才对啊。」

袈裟斩。

右剃。

逆袈裟斩。

在愈来愈激烈的对战之中,村长的嘴角微幅上扬。

住在忍者村里的忍者,从小就被彻底灌输上下关系,绝对无法违抗村长。然而杠是为了存钱买特效药才成为忍者的,村长知道自己很难在精神上控制她。

因此村长一直在观察杠的修行过程。

村长知道,当对方以特定的顺序使出招式时,杠在某一瞬间的反应会特别慢,这是她的坏习惯,但村长故意不告诉她。

未雨绸缪。

为了防止杠万一产生叛变的念头,村长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杠踏入霙谷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决定了。

唐竹。

村长用尽全力,将右手往下一挥。杠痛苦地咬着牙,用双手拿着小太刀挡下攻击。就在下一瞬间──

「结束了。」

刺突。

往正前方刺出的刀刃,穿过黏液形成的防护罩,贯穿了杠的胸口。

听见「唔」的一声呻吟后,村长转头望向一脸苍白、瘫坐在拉门旁的藩主。

「大人,失礼了。如您所见,造反者已经……」

村长说到这里便突然打住,一阵寒意窜上他的背脊。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脖子上竟然缠绕着黏液化成的丝线。

「您在想什么啊?在战斗中竟然这么轻忽大意~村长知道了一定会气炸唷,村长。」

一道轻快爽朗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顿时全身僵硬的村长用眼角余光往榻榻米一看,只见一根木头滚落在地,上面插着一把刀。

那是原本放在壁龛的装饰品。

「变身术……吗?」

「答对了~真棒!」

「可是……为什么?你应该抵挡不了那一刀才对啊。」

在杠修行的时候,村长亲眼看见好几次她来不及防御特定的一击,这种坏习惯不可能在一夕之间改掉。

村长语带困惑地喃喃说道,杠在他耳边悄声回:

「您在说什么啊?您不是教我『永远要未雨绸缪,预先做好准备』吗?」

「难不成……」

村长费了一番工夫才张开他干燥的双唇。

原来杠早就发现了。

──村长在她修行的时候一直暗中观察她。

所以,她一直假装自己有个「当对方以特定的顺序使出招式时,在某一瞬间的反应会特别慢」的弱点。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早在她刚踏入忍者村的时候就开始了。

「呵、哈哈……」

村长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原来误判情势的是自己啊。

「……漂亮。你果然最有资格当我的继承人──」

「村长,我真的没办法原谅。」

脖子感受到的冰冷气息,让村长重新意识到自己身陷死亡深渊。

「你听我说,杠。」

「没办法原谅卖药郎?还是没办法原谅村长?不,我最不能原谅的是我自己。我一直都知道,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特效药这种东西,那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可是我却把它当作救命稻草,抓住了它,更暴露出我的心愿。我为了这个幻想,浪费了好多跟小夜相处的宝贵时光……」

「杠。」

「不过我很感谢村长。我现在能够独当一面,全都要归功于村长严格的指导,所以我也很不想这么做……」

听见杠撒娇的口吻,村长顿时全身放松,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你快把这个黏丝……」

村长缓缓转过头去,只见杠带着灿烂的笑容,调皮地吐出舌头。

「笨~蛋~当然是骗你的啊。」

「你、你……你这个混帐!」

村长话还没说完,缠在他脖子上的黏液便开始旋转,下一秒,村长的头颅便在空中飞舞。

从身体喷出的鲜血在天花板上绘出一朵深红色的花。

被切下的头颅在榻榻米上弹跳了两、三下,滚到藩主的脚边。

「噫……!」

柳原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饶、饶我一命吧!好吗?求、求求你了!」

柳原大声向被鲜血溅得满身红的杠求饶。

「你、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想要什么?……我现在已经没有想要的东西了吧。」

听见杠冷酷无情的声音,柳原吓得失禁,双腿之间湿成一片。

「那、那、那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嗯──只是单纯想找人出气吧?」

「出、出气……?」

「另一个目的是……」

杠转身背对无法起身的藩主,走出奥御殿外。她将拉长的黏丝贴在城的外墙上,像蜘蛛一样沿着丝线往上爬。

她来到城堡最顶端的天守阁,坐在屋瓦上,俯瞰位于城外的城镇。这里视野辽阔,迎面而来的风令人心旷神怡。

「嗯,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杠喃喃自语,忽然间,尖锐的「咻」声在夜空响起。

一道细细的光冲向天际,画出一条线。

当它飞到繁星闪烁的高空,便「碰」的一声爆炸。

璀璨的火焰在眼前宛如鲜艳的花朵一般绽开。

「专业的果然还是不一样呢~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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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烟火大会的日子。

接二连三飞向高空的烟火好比繁花盛开,将夏夜点缀得五彩缤纷。妹妹一直很想看,却没能如愿看见的闪亮火光,在杠的视野内反覆闪烁。

在一瞬间绽放又消逝──就彷佛在短暂的时间内精彩活过一遭的生命。

无论是在阳光照不到的路上,或是在一片漆黑之中,都有花朵绽放。

将四散在夜空的美丽火花尽收眼底后,杠躺在屋顶上,缓缓闭上双眼。

「我养的猫……我喜欢的人……家人……美丽的风景……」

在她轻声低语的同时,划破黑夜的爆裂声也逐渐远去。

火焰忽明忽灭的光芒洒在身上,杠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独自扬起了微笑。

「……是说,小切切,你为什么在哭?」

场景回到神仙乡。

在薄暮笼罩四周的此刻,说完了故事的杠,对在一旁频频拭泪的佐切问道。

「因、因为我没想到杠小姐有那样的过去嘛……」

佐切吸了吸鼻涕,杠带着略显愧疚的表情望着她。

「啊,抱歉。不过你不用放在心上啦,因为那都是我编出来的故事。」

「……咦?」

佐切擦眼泪的手停了下来,张口结舌。

「咦咦咦咦咦咦咦?那都是编出来的吗?」

「因为小切切的反应实在太真诚了,我愈讲愈开心嘛。这可以说是一部感人肺腑的巨作对吧?是不是刚好适合用来消磨时间?」

「等一下,到、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啦!」

佐切慌张地问道,杠故意装傻说:

「这个嘛,你觉得呢?」

「…………」

佐切当场无力地跪在地上,之后才像是放弃挣扎似地起身。

「……你很烦耶。」

佐切兀自迈开脚步,准备离开,杠从她身后抓住她的肩膀。

「对不起啦~小切切。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话说回来,其实你本来就是这种人,老是把谎话说得像真的一样,把真话说得像是骗人的,虚虚实实,让人摸不透你的心思。」

「你果然生气了。」

「我才没有生气。」

佐切停下脚步,瞪着杠看。

「我认为,唯有瞭解一个人看重的事物,才能瞭解这个人,就像妻子之于画眉丸、职责之于浅右卫门。」

说到这里,佐切叹了一口气,接着扬起嘴角,继续说:

「对任何人都不敞开心胸、绝对不轻易和对方熟稔──至少我感受到这是你很重视的要素,所以我觉得听你说完之后,确实有比之前更瞭解你一些……只是内容的真伪还是一团谜就是了。」

佐切加上一句抱怨作结后,对杠投以微笑。

「…………」

杠眨了几次眼之后,一把紧紧抱住佐切。

「讨厌啦,我最喜欢小切切了。」

「……这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只有这个是真的啦!」

「大家集合啰,我们要来做最后确认了!」

士远从洞窟走出来,一边拍手一边呼唤同伴。

「那我们走吧,我最喜欢的小切切。」

「真拿你没办法耶。」

佐切忍不住笑了出来,杠拉着她的手,仰望天空。

突然刮起的强风沿着岩石往上吹,将雾吹散,露出一小块即将被夜幕笼罩的天空。

在浓雾之间现身的一小片夜空中,那微弱的星光,宛如夏日烟火的残影,虚无飘渺地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