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的海浪声里,混着海鸟尖锐的鸣声。

阳光直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在比琉球国更遥远的西南方海域,有十几艘小船漂浮在海面上。

坐在船上的,包括四名山田浅右卫门以及五十多名石隐众。他们是幕府派出的追加组,在外海从幕府的船只换乘小船,前往神仙乡。

在幕府担任女性武艺指导的威铃,在山田浅右卫门搭乘的船上负责划船。

腕力不输给男性的威铃,看来并没有花太大的力气,就让这艘搭乘四个人的小船在水面上轻快滑行。

这趟航程顺畅无比,简直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

一脸严肃地握着桨的是威铃。

漫不经心地望着大海的是清丸。

躺在船上熟睡打鼾的是十禾。

而穿着全黑肩衣,直挺挺地站在船头的,则是试一刀流第二位──山田浅右卫门殊现。

海风迎面吹来,殊现瞪着波浪的后方。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充满谜团的岛屿──神仙乡。在岛上等着他们的,究竟是神还是魔呢?

不,无论即将遭遇的是神或是魔,都无所谓。

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仙药,将所有死刑犯处刑,最后带着所有的山田浅右卫门安然返回。

唯一令殊现不解的,就是从岛上回来的山田浅右卫门只有十禾一个。第一批前往的人个个剑术高超,但他的心底始终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

殊现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将腰间的刀稍微拔出刀鞘一些。这是他将一帮地痞流氓斩首处刑后,将军赐给他的名刀──振佛兼明。看着美丽的刃纹,殊现宛如祈祷似地喃喃自语:

「卫善先生还有其他人……希望你们都平安无事。」

殊现非常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都要感谢像老师一样的卫善。为了报答这份恩情,他一定要完成任务,守护山田家,让山田家更加繁荣。

这就是殊现从那天起活在世上的意义。

犯了罪就必须付出代价。

对年幼时双亲就被杀害的殊现而言,这句话就是唯一能驱使他活下去的动力。

殊现有一个严厉但强壮又正直的爸爸,还有一个平时很啰唆,但笑起来很温柔,下厨手艺又很好的妈妈。他曾拥有温暖的餐桌,全家人天南地北聊天的时光,以及孩子气的梦想。

当时的他,是有家人的。

然而这幅在他心中理所当然的画面,却在那天变了调。

那个深夜,有人闯进了家中,强壮的爸爸和温柔的妈妈就这样变成了两具扭曲的尸体。由于太过震惊,殊现在事发前后的记忆很模糊,唯有飞溅在地上、墙上的那股温热的血腥味,至今深深烙印在脑海。

熟悉的日常突然被夺走,家人莫名其妙遭到残杀。

只要逮到凶手,就可以将一切的怨恨倾倒在他身上,然而倘若连凶手的行踪都无法掌握,这股愤怒便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旁徨,无处发泄。

犯了罪就必须付出代价。

于是他高高举起的拳头,便落在所有的罪犯身上。

这一点,从他历经一番曲折而被山田家收养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你的名字叫做……殊现是吗?没想到小时候双亲被杀害的你,竟然在因缘际会下被山田家收养了啊……」

山田浅右卫门是众所周知的死刑执行人。

殊现在道场一隅正襟危坐,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左眼戴着眼罩的男子。

男子名叫卫善。

「对你来说,担任御用试刀人一定很难受,因为你接下来必须面对各种『罪』。」

卫善语带担忧地说,不过殊现却淡淡地回答:

「这正合我意。杀了我父母的凶手到现在都还没抓到,说不定哪一天我可以亲手斩断他的首级。」

「斩首浅」、「食人浅」──尽管山田家背负这些骂名,但对殊现而言,能进入死刑执行人的门下,绝非坏事。

因为只要隶属于这里,他就不用担心自己举起的拳头及拔出的刀无处可去。

殊现低着头,对面前的男子说:

「对了,卫善先生,听说山田浅右卫门认为理想的斩首,是不带感情地一刀斩断,不让对方感受到一丝痛楚?」

「没错。」

卫善坚定地点头,但殊现带着空洞的眼神说:

「我没办法理解耶。剑术差劲一点不是比较好吗?最好是必须砍好几刀,才能把犯人的头砍断,这样犯人才会痛苦而死啊。不然故意把刀刃磨得凹凸不平怎么样?」

这是他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残忍地夺走别人性命的人,也应该被人残忍地夺走生命才对。

然而卫善轻轻闭上眼,用谆谆教诲的口吻说:

「玷污刑场对奉行大人不敬,而且你故意破坏刀刃也没用,我会再把它磨利的。」

殊现惊讶地抬起头来,卫善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

「要你立刻放下仇恨,想必很困难,不过我相信只要持续在这里学习,你就会知道该如何面对它。假如到时候你还是想破坏刀刃,那你就破坏吧。不管你破坏几次,我都会帮你把刀磨利。」

语毕,卫善露出一抹微笑。

「总有一天,你的刀一定会出现美丽的刃纹,真是令人期待呢。」

「…………」

殊现不发一语,摆在大腿上的拳头紧握。

看见卫善脸上和蔼的笑容,殊现的敌意虽然降低了一些,但他并没有同意这番话。

家人一夕之间被夺走的悲伤,别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犯了罪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绝对不会原谅罪犯,也不会让罪犯好死,罪犯在死前必须饱尝令他后悔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痛苦。

「……我先告辞了。」

殊现点头示意后便起身。

「刀会反映出真实。」

维持坐姿的卫善突然这么说,殊现一头雾水地皱起眉头。

「这是山田家的教诲。剑术我接下来会慢慢指导你,不过这句话请你现在先记住。刀是不会说谎的,你可以在这里好好琢磨这把叫做『殊现』的刀,我相信山田家的每个人一定都会很乐意帮助你。」

「……我会谨记在心。」

殊现平静地答道,接着离开了道场。

山田浅右卫门以利用尸体试刀,鉴定刀剑品质起家,后来开始担任斩首的工作。除了试刀和处刑之外,他们还经营尸体买卖、用尸体的内脏制药等事业,可谓靠死刑犯的尸体赚钱,彷佛是受到诅咒的一族。

殊现当初就是抱着这样的印象,踏进山田家的大门。山田家的人领着他在宅邸走了一圈,带他来到他的房间。他发现房里相当干净,打开拉门,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庭院,道场还不时传来充满活力的喊杀声。

殊现将拉门关起来,跪坐在榻榻米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总觉得……」

确定自己被死刑执行人一族收养后,殊现本以为这个家一定阴气沉沉,没想到这里的气氛远比想像还要温馨,令他略感疑惑。

话虽如此,他的心灵也并未因此而变得平静。自从双亲被杀,他就不知安宁为何物,也不曾好好睡过一觉。

若斩断恶人的首级,这颗混浊又黑暗的心,是否也会有些改变呢?

殊现走到房间的角落,从行李中拿出一把刀。

「刀会反映出真实……」

这把刀是父亲的遗物。

殊现用双手感受刀身的重量,接着把刀从刀鞘拔出。

在清透闪耀的光芒中,一瞬间,他彷佛看见了父母的笑脸。

然而就在下一秒钟,他们的脸庞却沾满了鲜血。

「……!」

殊现下意识把刀一扔,锐利的刀锋垂直地刺进榻榻米。

反覆几次短促的呼吸之后,殊现才战战兢兢地将刀拔起。

光滑的刀身,已经不见父母的容颜。

只看见一个眼神空洞的孩子。

「真实……」

没错,这就是真实。

映在刀上的,就是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喜悦、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希望的自己此刻的模样。

对恶人施以酷刑,就是现在支持他活下去的动力。

「…………」

殊现拿着刀,走出了房间,走廊的木地板咿轧作响。他来到后面的厨房,拿起生火用的打火石,盯着它看。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用石头猛力敲打刀刃。

锵的一声,刀身迸出火花。

刀刃缺了一角,原本呈现整齐波浪状的刃纹变得不规则,自己映在刀身上的身影也有些扭曲变形。

「我只要这样就好……」

为了让罪犯在死前承受最大的痛苦,我必须破坏刀刃。

爸爸一定也希望我用残缺的刀来杀坏人。在爸妈成佛升天之前,我会杀死很多、很多坏人。殊现再次高举石头,反覆敲击刀刃,彷佛想把愤怒与怨恨全都涂抹在刀身,一次、又一次。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火花四散,刀刃的龟裂愈来愈深,泪珠顺着殊现的脸颊滑落。

「你……在做什么?」

突然间,有人在他身后问道。

一转头,只见一个小女孩正满脸疑惑地仰望着自己。

殊现觉得小女孩看起来很眼熟,如果没记错,当初他去向当家之主山田浅右卫门吉次打招呼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应该就待在房间的角落。她是当家之主的女儿,年龄大约四岁,名字好像叫做佐切?

佐切不解地歪着头,殊现回答:

「我在……破坏……刀刃。」

「……为什么?」

殊现还没来得及回答,佐切紧接着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道:

「你的表情为什么一直那么吓人?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眼睛下面黑黑的?」

「为什么你一下就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

「呃,这个……」

殊现一时语塞,佐切皱起眉,哀伤地说:

「……你很难过吗?」

「…………」

殊现握紧住手中那把缺角的刀。

我为什么要哭呢?是因为想到父母,忍不住一阵难过涌上心头?不,那种情绪早就已经过去了。

现在只是……

「因为我恨。」

我恨杀了我父母的凶手,我恨世上所有轻易夺走他人幸福的罪犯。

「噫……」

或许是殊现的表情真的太吓人,佐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往后退开。

「……不要管我。」

殊现冷冷地说,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凹凸不平的刀身映出的自己,已经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简直体现了他胸中澎湃汹涌的恨意。

刀会反映出真实──殊现觉得这句话并没有错。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用这把刀将杀害我父母的仇人斩首──殊现在心底发誓,接着将刀收回刀鞘。

殊现在山田家的生活,就此展开。

山田家的人很早起。

包括准备早餐、劈柴等劳力活、打扫庭院、擦道场地板等,有很多工作得做。身为一个食客,殊现清楚知道自己必须主动积极地帮忙。

然而他实在很难早起。

因为他失眠。

每当光线从世界上消失,周围被黑暗与寂静包围,他就会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孤单一人。孤独与愤怒等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令他难以成眠。等到黎明来临,好不容易睡着,也总是做恶梦──

「起床啰──!」

殊现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小小的影子冲了进来。

「什、什么啊?」

腹部传来的一阵撞击,让他慌张地起身。拉门透出亮光,外面传来麻雀的叫声,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天亮了。

而坐在棉被上对他灿笑的是──佐切。

佐切笑咪咪地对殊现说:

「你比较有精神了吗?」

「什、什么?」

殊现不解地反问,佐切不知为何满脸得意地回答:

「因为你看起来总是没什么精神,所以我就用很有精神的方式叫醒你呀。」

「…………」

殊现沉默了半晌,把小女孩从棉被上推开,站了起来。

「我不是叫你不要管我吗?」

我又不是来这里当保姆的,我是为了杀坏人才在这里的。

佐切不满地噘起嘴,殊现转过身去准备梳洗。

吃了早餐、打扫完毕后,山田家门下的弟子便陆续抵达道场。殊现和众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便被卫善叫了过去。殊现拿着竹刀来到卫善面前,卫善说:

「你昨天没什么睡吗?殊现。」

「不,我睡得很好。」

「不用否认没关系,你的黑眼圈变得更深了唷。」

「…………」

卫善带着和蔼的表情道。

「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不过等你习惯这里之后,一定就能睡得更好,你这把已经出鞘的刀,也会透过与同门互相切磋琢磨而变得锋利。当那些没有必要的棱角被磨平,你自然而然就能回到刀鞘里了。」

「…………」

倘若真有一天我能安稳地熟睡,那也绝对是因为我替父母报了仇──殊现这么想。这时,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没有做恶梦。不,更正确地说,应该是因为被佐切吵醒,所以忘了恶梦的内容。

之后,殊现照着卫善的指示练习挥竹刀。

他用力握紧刀柄,猛力往下一挥。

挥了几次之后,卫善双手交叉在胸前,貌似满意地点点头。

「嗯,你的素质不错。殊现,你很有才华呢。」

「……谢谢。」

「不过你的动作里看得见邪念。」

「邪念?」

「或许应该说是憎恨吧?你的刀看起来是为了给对方带来痛苦。」

「这不就是练剑的目的吗?」

「…………」

殊现在挥剑时,脑中浮现的是他连长相都不晓得的杀父杀母仇人。

他知道试一刀流认为理想的斩首,是不带感情地一刀斩断,不让对方感受到一丝痛楚。

然而那并不是殊现想要的。

「殊现,所谓的不带感情,并不是单纯指精神面,在技术面也是很重要的。要是你带着多余的感情,就会不自觉地用力,刀法也会变得迟钝。」

卫善温和地说,并伸出右手。

「我示范一次给你看。」

「是……」

殊现将竹刀交给卫善后,往后退开一步。

卫善用双手轻轻握住刀柄,缓缓举起竹刀。

竹刀的末端朝着天花板,静止不动,但就在殊现眨眼的瞬间,竹刀的末端已经朝向地板了。不久,耳边传来竹刀划破空气的「咻」声。

「咦……?」

卫善的动作宛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殊现根本没注意他已经挥出竹刀。

「你知道差别在哪里了吗?」

卫善望向殊现,但殊现说不出话来。

「呃……我没看清楚……」

「那我再多挥几下给你看吧,你看仔细了。」

「好、好的。」

殊现明明没有把达到山田浅右卫门的理想当作目标,却仍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他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不甘心。

「真不愧是卫善先生,剑术真是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听见这句话,殊现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穿着道服的男子正双手抱胸站在一旁。他年纪与卫善相仿,双眼紧闭,两边的眼皮上都有着深深的纵向伤痕,看起来应该也是山田门下的弟子。这名男子开口道:

「我是两年前进入门下的士远,相当于你的师兄。」

「你好……我是殊现。」

「卫善先生的剑法还是一样美,让人看得目不转睛呢。」

「…………」

殊现皱起眉头,盯着这个自称士远的人。

「请问你看得见吗?」

「我看不见啊,但我就是知道。」

「……?」

「好了,你别一直看我,眼睛不要离开卫善先生示范的动作。」

「好、好的。」

殊现把头转回去,看着继续挥竹刀的卫善。一旁的士远说:

「你可以睁大眼睛看仔细,这样就能偷学到更多技巧。」

「…………」

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眼睛不要离开。

睁大眼睛。

总觉得他似乎一直刻意提到有关「眼睛」的字眼。

殊现带着讶异的表情望向士远。

「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其实一点都不好笑耶。」

「是、是喔……」

士远遗憾地低声说道,将抱胸的双手放下来。

「哎呀,因为新来的师弟无精打采,佐切很担心,所以我才设法逗你笑嘛。结果看来是失败了。」

「佐切?」

「就是当家之主的女儿呀。你还没见过她吗?」

「见是见过了啦……」

但我明明叫她不要管我了。

殊现瞥了卫善一眼之后,又转向士远。

「我是为了杀坏人才来这里的,不是想提振精神。」

「不要瞪我嘛,你的眼神看起来很吓人耶。」

「不好笑。」

「…………」

士远轻轻耸肩,表情稍微变得严肃。

「你的事情我都有耳闻了,我想,自从失去双亲之后,你的心情可能就像一直待在漆黑之中吧。所以你觉得我的笑话不好笑,也是无可厚非。」

「请不用费心。」

「别这么说嘛。其实我正好也跟你一样,一直处于漆黑之中──只不过我是物理上的就是了。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开玩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啦。只是,不管你怎么说,我们都是山田家的同门伙伴,这是不可抹灭的事实。好啦,不用太着急,把眼光放远一点吧。」

士远说完后,拍拍殊现的肩膀,便回去练自己的剑了。

「……不好笑。」

这些人真奇怪──殊现心想。父母双亡后,亲戚们对殊现避之唯恐不及,把他当皮球似地踢来踢去,可是山田家的人却一个接着一个主动来关心他,跟他说话。

「殊现,接下来换你了,你试试看。」

「……是。」

殊现从卫善手中接过竹刀,有样学样地挥动。

「嗯,只看我挥了几下,你的动作就比刚刚好很多了。看来你很擅长学习别人的长处,说不定你拥有某种特殊的天赋呢。」

「是这样吗?」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那么感到抗拒。

只是殊现很清楚,尽管如此,失去家人的事实仍旧无法抹灭,心中那股浓浓的恨意也不可能消失。

殊现成为山田家门下弟子,已经一个月了。

在陌生的环境里,每天煮饭、打扫、进行严格的训练,日复一日。他依然难以入眠,不过白天的劳累,让他早早进入梦乡的机会比以前多上许多。每天早上佐切都会来叫他起床,因此也没有时间做恶梦。

即使如此,他还是摆脱不掉那种彷佛心底开了一个洞的空虚感。

当空气中的暑气愈来愈强烈,某天,殊现被吩咐去街上买菜。

「小兄弟,今天的菜品质也很好唷!」

「今天有刚从市场批发来的新鲜竹荚鱼,要不要来一点啊?」

「要不要来点豆腐呀?」

这里聚集了许多将毛巾绑在头上的商人,叫卖声此起彼落。他们是所谓的「棒手振」,也就是挑着扁担,四处兜售食材或日用品的行商。

「那我就来点竹荚鱼和豆腐吧。」

「谢谢惠顾!」

这里可以买到各种食材,经常来采买的殊现,已经算是常客。

在等着算钱的时候,殊现留意到马路的另一头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

殊现望着远方的人群,对这些小贩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贩面面相觑。

「我们其实也不清楚,但听说是发生什么杀人事件的样子。」

「杀人事件?」

「好像是灭门血案,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你说什么?」

灭门血案。

殊现的头突然一阵刺痛。

他离开这些行商,走向人群,从议论纷纷的围观群众之间钻到前面去。案发现场是一户位在巷子里的商家,被害者的遗体似乎已经被运走了,但现场仍有一股刺激的味道扑鼻而来。

那是血的味道。

殊现感到莫名紧张,从门口往屋里一看,只见有些污渍的榻榻米和墙面上,都溅满了血迹。双亲惨遭杀害时目击的场景毫无预警地涌上心头,令殊现心跳加速。他头皮发麻,一阵作呕,于是赶忙把嘴捂住。

「真可怜。」

「他们一家人感情很好呢。」

围观的民众纷纷表达不负责任的同情。

人在看见别人的不幸时,当下往往会带着沉痛的表情,扮演悲剧的目击者。不过,其实他们同时也暗自庆幸不幸并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而等他们回到家,那些怜悯之情大概也早就抛在脑后。

只有当事者的心中,会留下永远无法抹灭的伤痕──这一点殊现再清楚也不过。

真是太可怜了。

以后你就把我们当成爸爸妈妈吧。

起初展现满满的同情,温暖地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众多亲戚,没过多久就翻脸像翻书一样,眼神里充满不耐。围观群众那种廉价的悲悯,让殊现回想起当时的痛苦。

殊现的身体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这里,但他勉强自己继续留在原地。

他拼命捂着嘴,侧耳倾听围观群众在说些什么。

据说死者一家三口是一对夫妻跟一个十来岁的女儿,由于屋内被翻得乱七八糟,推测可能是强盗杀人。这时,忽然有个民众说了一句话,勾起了殊现的好奇心。

「真可怕,上个月附近才刚发生过类似的杀人事件呢。」

「咦?」

殊现不由得脱口惊呼。

「请问你说的事件是什么……?」

殊现忍不住开口问道,民众看见殊现认真的表情,不禁一头雾水,不过还是抓抓脸颊,告诉他:

「嗯?喔,就是一个多月前,这附近的某户商家也遭到灭门惨杀。听说也是强盗下的毒手。」

「那、那凶手呢?」

「嗯~好像还没抓到耶……」

殊现的心脏激烈地狂跳。

殊现的父母也被认为是被闯入家里的强盗所杀。所幸当时他睡在距离父母寝室稍远的房间,若非如此,他很可能也会像眼前的惨案一样,遭到灭门。

而凶手至今仍下落不明。

抢劫民宅的强盗。

灭门血案。

不知去向的凶手。

──该不会……

殊现感到一阵晕眩,冷汗顺着背脊流下。抢劫案件本身并不罕见,而且眼前的事件、刚刚得知的上个月发生的事件,以及殊现双亲的事件,也不一定是同一名歹徒下的手。但假如是的话……这个想法在殊现的心底沸腾。

我要查清楚──殊现心想。

要是一切顺利,说不定就能循线找到夺走自己家人的凶手。

找到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在脑中描绘的那个无形的仇敌。

隔天起,殊现决定主动帮忙跑腿买菜。山田家有很多弟子和仆人,张罗餐点可谓一项大工程,需要采买的食材量也很大,因此他主动表示要帮忙,其他人自然不会反对。

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收集与强盗杀人事件相关的资讯。

正当他斗志高昂地准备着手寻找凶手的线索时,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到底该从何找起呢?

被害者的遗体已经被搬离现场了,最理想的状况是直接和第一个发现命案的人聊聊,但殊现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奉行所不可能告诉他,乱枪打鸟似地遇到人就问,效率又很差。

更重要的是,他是以采买食材为理由外出的,因此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

殊现烦恼地来到街上,众小贩一看见他,便一如往常笑容满面地迎向他。

「小兄弟,今天的菜也很棒唷!」

「嗯,好……」

殊现顺着众小贩的推销,购买食材。这时他突然灵机一动,问道:

「我想冒昧请教一下,有没有人知道关于那起强盗杀人事件的线索?」

「……强盗杀人事件?」

几名小贩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七嘴八舌地说:

「你们忘啰?就是昨天那起事件啊。」

「喔,上个月也发生过嘛。」

「这一带怎么老是发生抢劫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是不是应该干脆换个地方做生意啊……」

「哈,胆小鬼。我当然要继续在这里做生意,毕竟这里已经有常客了呀。」

「你那是什么意思?」

眼看着小贩之间的火药味愈来愈浓厚,殊现赶紧插在中间打圆场。

「我、我知道了!另外,你们知道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人是谁吗?」

沉默半晌后,鱼贩喜助举起了手。

「呃,我听说第一个发现的,是他们隔壁人家的太太。当时那个太太好像是去他们家借酱油还是什么,结果吓得腿软。」

「隔壁人家的……」

殊现点点头,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

「那上个月的事件呢?」

「上个月的喔,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一对夫妻和一个十多岁儿子的家庭,也是一家三口被盯上。听说那对夫妻很善良,一家人感情也很好,真是可怜。」

「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的人事谁?」

「这我就不晓得了。」

「我知道喔。我记得是住在对面的老爷爷。」

菜贩甚兵卫推开鱼贩喜助,挤上前来说道。

「你知道那户人家在哪吗?」

「就在※两町外的巷子里,那边我很常去。」(译注:1町约109公尺。)

果然不出所料。从事行商这一行的人总是到处跑,而且透过跟客人闲聊,也会听到许多传言。比起漫无目的地乱问,问这些小贩一定有效率多了。

「太好了。如果你们再听到什么跟强盗杀人事件有关的传言,可以再跟我说吗?」

听殊现这么说,众小贩惊讶地你看我、我看你。

「呃……是没问题啦,但为什么?」

「没有啦,我只是有点感兴趣而已。如果有派得上用场的消息,我会好好答谢你们的。」

「真的吗?谢谢惠顾!」

殊现给了欣喜若狂的小贩们稍多一点的钱,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借采买食材之便,四处打探消息。

殊现最先造访的,是第一个发现前几天那起事件的中年妇女。听到殊现自称是被害者的远亲,对方先致上哀悼之意,接着告诉他当时的状况。不过她似乎受到太大的惊吓,记忆有些零碎,因此殊现只确认了被害者当时倒卧在寝室,以及胸口被刺伤这两点。

接着,殊现又去拜访了发现一个月前那起强盗杀人事件的老人。他跟上次一样询问了当时的状况,但由于对方年事已高,证词更是模糊,不过他至少确定了死者的胸口被刺伤,而且是在寝室被发现的。

「…………」

向老人道谢,离开老人的住处后,殊现伫立在原地,抚额沉思。

虽然收获不如预期,但他发现了一个疑点:上个月和这个月的被害者,都是遭到相同手法杀害的。

──所以真的是同一名凶手犯的案吗……?

看起来两起案子凶手都是趁着被害者熟睡时下手,而殊现的双亲也是陈尸于寝室,胸口被刺伤。

「…………」

有二就有三,杀害殊现父母的凶手也是同一人的推测,似乎瞬间变得更可能成真了。

殊现一路上感受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脉搏,前往上个月的案发现场查看。那户人家跟这个月的案发现场一样,位在人烟稀少的巷弄里。现在是大白天,路上却冷冷清清,几乎没有行人。也许是因为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这里没有像前几天案发现场那种怵目惊心的感觉,空荡荡的屋子也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无论发生了对当事人来说多么重大的事件,季节依然会更替,就连伤痕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淡忘。殊现对这点感到一丝丝心寒。

「我绝对不会让记忆被风化。」

殊现喃喃自语,握紧了拳头。

在夏日的艳阳下,树上的蝉儿开始嘈杂地鸣叫。

十天之后。

在一阵阵蝉鸣声中,道场里的卫善注视着正在练习挥竹刀的殊现。

卫善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缓缓走近殊现。

「殊现,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什么意思?」

殊现停止挥刀,转向卫善。

「最近这一阵子,你的刀里出现了邪念。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在短时间里就看得到进步,可是最近你好像又回到刚来这里时的状态了。」

「……人本来就会有高潮和低潮。」

尽管佯装平静,但殊现心里很清楚原因是什么。

自从在大街上耳闻了强盗杀人事件后,他内心的恨意便与日俱增。从那一天起,他每次去采买食材,都会询问那些行商,那些行商也为了殊现这个常客,努力向其他客人打探有关强盗事件的消息,只是并未获得什么有用的资讯。殊现固然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如意,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内心也愈来愈焦急,导致他的刀法变钝。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山田浅右卫门家的刀,是为了斩断罪犯跟这个世界的缘分而存在的。假如你的刀里带着邪念,就无法斩断缘分,只会让痛苦和遗憾留在对方心中。」

「跟这个世界的缘分……」

突然失去双亲,跟亲戚也几乎断绝往来。

现在自己跟这个世界的连结,只剩下对杀父母仇人的恨意了。

听见殊现不小心脱口说出了心声,卫善摇摇头道:

「不是那样的,殊现。」

他清澈的眼睛直视殊现。

「你现在已经成为山田家的一分子,接受我的指导。士远一直很关心你,佐切也很高兴多了一个年纪跟她相近的哥哥,其他的师兄弟也一样。我觉得这些也全都是难能可贵的缘分唷。」

「……是这样吗?」

面对卫善的笑容,殊现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到了傍晚时分,殊现照旧自愿去跑腿采买。

「你很喜欢跑腿吗?」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玩的小女孩佐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这么问道。

「咦?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天都去跑腿啊。」

「喔,对呀,嗯,我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喜欢跑腿?为什么?」

「这不重要吧?」

「我也想去。」

「咦……」

佐切双眼闪闪发亮地说,但殊现并不想带她去,因为他不想让山田家的人知道他在调查强盗杀人的事。孰料,此时恰好经过的士远,竟硬生生打坏了殊现的计画。

「有什么关系?她都说想帮忙了,这么点小事,你看顾她一下也无妨嘛。」

「好……」

既然士远都这么说了,殊现也无法拒绝。

佐切高兴得跳了起来,殊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带她一起去。

「啊……看顾……」

「怎么了?」

「没有,没事。」

走出大门后,殊现才意会到士远的笑话,不过他并不打算说明。

殊现无奈地领着紧抓住他袖子的佐切,走向大街。

佐切一路上只要看见她觉得新奇的事物,就会停下来,指着它喃喃自语。

「好多的花朵,好漂亮。蓝色的天空,好漂亮。」

「……你在说什么?」

「俳句!」

为了解读罪犯在临死前写的辞世诗,山田浅右卫门家的弟子也必须学习俳句,而据说佐切最近才刚知道俳句是什么,因此看到任何东西都喜欢用俳句来表现。

「那不是俳句唷。你用的字数不是五、七、五,而且也没有※季语。」(译注:俳句中用来表示季节的词汇。)

「是吗?那你吟一首。」

「咦?我?」

「嗯。」

看着佐切充满期待的眼神,殊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呃……『作恶多端者,绝不纵放留活口,一律杀无赦』。」

「好恐怖……」

殊现一边心想自己也忘了放季语,一边走到大街上,前往他熟悉的那些行商聚集的地方。

「你好啊,今天带妹妹出门呀?」

「呃……对啦。」

殊现懒得说明,于是姑且这么附和对方。

「不管是肉还是鱼,还有好吃的青菜,我全部都要!」

站在殊现身旁的佐切活力充沛地高举起手,像是吟咏俳句似地说。不过字数超过了。

殊现一边拿出钱,一边用眼神示意小贩今天不要多说。

众小贩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一如往常地向他推销食材。

「今天的鲈鱼不错唷。」

「要不要来点茄子啊?」

「好,那我就买那个。」

「买那个,我决定就买那个,就买那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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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则是字数不够。殊现用眼角余光看着兴高采烈的佐切,叹了一口气。

西沉的夕阳,将眼前的归途染成一片橙红。

每次在这个时间点回家,殊现都会有些忧郁。因为家家户户飘出的晚餐香味,总是令他想起过去全家人共享晚餐的温暖记忆,使他的脚步变得沉重。然而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今天因为身旁的佐切不停地说话,让他无暇沉浸于哀愁。

「跑腿好好玩喔~」

佐切开心得不得了,殊现带着疲劳的神色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明天开始,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了?」

「不要,我明天也要一起去~」

「这……不行啦,我说真的啦。」

这下可伤脑筋了。就在殊现苦恼着不知该如何让佐切打消念头的时候,突然察觉身后有人盯着自己。转头一看,只见有名男子站在巷子里望着他。

那是他们刚刚买菜时才遇到的鱼贩喜助。

喜助的神情中带有一丝不安,看起来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佐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可以自己先回道场吗?」

「咦~」

「拜托啦,我马上就回去。」

「我不要。」

「唔……那、那不然我们来赛跑,看谁先回到道场,好不好?」

「嗯!」

佐切总算笑着点头答应。殊现一喊「出发」,佐切就拔腿往前跑。道场就在前面转角而已,她应该不至于迷路才对。看着佐切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殊现快步走向喜助。

「喜助,怎么了?」

「呃,其实是我们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啦。」

喜助露出不同于平时的严肃表情。殊现先转头看了一眼,确认路上没有山田道场的人,再回头望向喜助。

「什么事?」

「为了不辜负你这个常客的托付,我们在做生意的时候,也都会有意无意地从客人那里打听强盗事件的消息。不过世上的不如意总是十常八九嘛。」

「我知道。」

殊现冷静地回答。接着,喜助把脸凑近了他。

「不过啊,就在小兄弟你刚刚离开之后,下一个客人讲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所以我就赶紧追上来了。」

「奇妙的事?」

喜助点点头,彷佛在回忆当时的对话,看着斜上方说道。

「呃,那个家伙是某大商家的仆人,常为了进货什么的到处跑。他说,那两起事件发生的当天,他正好人在附近,结果他看到有人三更半夜从案发现场跑掉耶。」

「真的吗?」

殊现探出身子问道。

这是第一个有关凶手的线索,他自然会心跳加速。

「对啊。他说他当时并没有多想什么,可是事后回想起来,他两次看到人都是案发当天的事情,而且那个人感觉是从案发现场的方向跑出来的。」

「他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唉,毕竟当时是晚上,只能靠着月光和他手上提的灯笼来辨识,不过他说两次看到的人,身材和相貌还挺像的。」

「…………」

倘若真是如此,这一带发生的两起强盗杀人事件,凶手果然有可能就是同一人。

既然如此,说不定自己父母遭到惨杀的事件……

「那个人身上有沾到被害者的血吗?」

「这么细节的部分,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据说那个人好像驼着背,就算他的正面沾到了血,好像也很难发现。」

喜助苦恼地皱眉。他之所以讲得不清不楚,应该是因为目击者的记忆也很模糊的关系吧,毕竟现在距离前一起事件,已经过了十天;而距离更早之前的事件,更是已经超过一个月。尽管记忆模糊也是无可厚非,但殊现仍感到些许失落。

然而,喜助紧接着道出的内容,令殊现不禁瞠目。

「至于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呢?因为他说他今天又看到了一个很像的人──而且就在刚刚。」

「你说什么!?」

「他说对方是个年轻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附近走来走去,好像在物色什么似的。」

「…………」

从喜助叙述的穿着打扮听起来,那个人八成是贫民窟的居民。而目击者之所以没有立刻去奉行所通报,大概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尽管如此,还是值得去调查看看。

殊现难掩内心的激动。

「那个人的外表有什么特征?」

「呃……他好像没有观察得太仔细,不过他说那个人头发很长,看起来跟一般人格格不入。」

殊现接着问起对方目击那个人的地点,得知是与这里有段距离的郊区。

「卖菜的甚兵卫他们已经先过去了,我是特地跑来通知你的。」

「好,那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殊现比谁都想立刻动身,然而凶手犯案时的手法俐落,被害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就丧命了,这表示凶手很可能是个练家子。不过这并不是让他犹豫的理由。

他需要武器。

殊现对喜助道谢后,便飞快地返回山田道场。他将刚刚采买回来的食材随便往厨房一扔,便冲进自己的房间,一把抓起父亲遗留的刀,再冲出房门。正当他胡乱套上草鞋,准备穿过院子的时候……

「殊现。」

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殊现,于是殊现停下脚步。

卫善带着几名师兄弟,慢慢走向他。

「你要去哪?」

殊现反射性地挺直背脊,答道:

「我、我要去买菜。」

「你不是才刚买完东西回来吗?」

「呃,因为我发现我漏买了一样东西……」

「这样啊。既然如此──」

卫善点点头,稍微将视线往旁边移动。

「为什么买菜需要带刀呢?」

「啊……」

糟了。殊现手里还握着父亲的刀。

他赶忙把刀子藏在背后,但为时已晚。卫善轻轻皱起眉头。

「你最近这阵子的表现实在很奇怪,不但练习不专心,还整天抢着去买菜,而且一去就是很久。」

「没、没有啊……」

「不要再调查强盗杀人事件了。」

「……!」

殊现诧异地瞠目。卫善带着有点难过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还不太确定,没想到真的是这样。这一带接连发生强盗杀人案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是并没有证据显示那和你父母亲的事件有关啊。」

「这、这种事……谁会知道呢?」

「山田浅右卫门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刀,一把刀自己选择要杀谁,是不合道理的,更遑论你目前的实力距离独当一面还差得很远。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不允许你再继续胡闹下去了。」

「可、可是,我……」

卫善的眼光变得锐利,殊现害怕地往后退开。

「我们有责任和义务保护山田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本道场、分道场的门生,以及在山田家工作的仆人。武士的特权,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你自作主张的行动,说不定会夺走大家安稳平静的生活。」

「…………」

殊现咬着嘴唇,用力握着刀柄。

「……没有。」

「什么?」

「……我根本没有安稳和平静。」

「殊现。」

「你根本不懂失去家人是什么心情!」

殊现大喊,随即转过身去。

「站住!」

殊现对卫善的制止充耳不闻,拔腿就跑,但站在门口的佐切挡住了他的去路。

「唉,你又要去跑腿了吗?」

「让开!」

「哇!」

殊现把佐切往旁边一推,佐切便跌倒了,而且是以脸部着地。佐切立刻放声大哭。

「啊……对、对不起……」

殊现立刻停下来,但看见紧追在后的卫善,他用力握拳。要是错过了今天,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机会逮住凶手了──他抿了抿嘴,丢下嚎啕大哭的佐切,转过身去。

「对不起,我该走了。」

「我来照顾佐切,你们去拦住殊现。」

殊现一走出大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卫善的声音,师兄弟慌乱的脚步声也逐渐逼近。

殊现在马路上拼命狂奔,再这样下去,被抓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殊现焦急地绕过转角,看见鱼贩百无聊赖地站在刚刚的地方。

「他在哪里?」

「糟了,我们跟丢了!」

师兄弟慌张地在大街上左顾右盼,寻找殊现的身影。其中一个人看见了喜助,便上前问他:

「卖鱼的,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拿着刀的孩子从这里经过?」

「拿着刀的孩子?喔,有哇。他往那里跑走了。」

追兵一起往喜助所指的方向跑去。

喜助目送他们的背影远离后,缓缓转过头。

「小兄弟,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谢谢你。」

殊现从两栋建筑物之间的阴暗处走出来。喜助满脸疑惑地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兄弟。那些人是谁啊?」

「他们是我道场的同门……」

殊现说到这里便打住──仔细想想,自己今天的行为,应该足以被山田家逐出师门了吧。既然如此,我也就从此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没事,我只是跟他们起了一点冲突。」

「这样啊……小兄弟,你年纪轻轻,看起来也很正派,真没想到你这么火爆耶。不过我小时候也闯了很多祸啦……」

喜助咧嘴一笑,露出缺牙的牙齿,试图安慰殊现。

虽然不知道这个做法是否正确,但殊现总算掌握了一条或许可以为父母报仇的线索,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开。

殊现紧握右手里的刀。

「我们赶快走吧。」

尽管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但由于没有风,白天的闷热彷佛全部沉淀在地面上。殊现的道服因为汗流浃背而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一想到接下来就可能见到仇人,这种小事根本无须放在心上。

殊现沿着水流缓慢的小河,走在杂草丛生的田间小路。

这里人烟罕至,只有舍不得日落的蝉鸣响彻四周。

「喜助,地点在哪?」

「呃,我记得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啊。」

喜助指着前面,殊现快步跑上前去,但只看见一间宛如废墟的房子,四周没有任何疑似凶手的人影。莫非凶手已经离开了?喜助不安地环顾四周。

「这里好冷清喔,甚兵卫那家伙明明先来了啊,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总之我们先去看看那间屋子吧。」

疑似凶手的男子之所以在这附近被人目击,可能不是因为他在寻找下手的人家,而是因为凶手本人住在这里。

殊现蹑手蹑脚地走近那间房子,背贴着墙壁,从门缝偷看屋内的情形。虽然四周昏暗,看不清楚,但可以确定这里确实有住人。

──好……

殊现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剧烈的心跳,并反覆深呼吸几次。他握着刀柄的手心已经汗湿,紧张、激动、憎恨等情绪混杂,在他的心中翻滚。

最后他下定决心,一脚踏进阴暗的屋里,就在这一瞬间……

「唔!」

殊现的头部遭到重击,丧失了意识。

殊现和父母走在黄昏的景致中。

路的两旁是一片芒草原,红蜻蜓在其间飞舞。

一只红蜻蜓停在芒草低垂的花穗上,殊现缓缓走近它。

殊现用食指在蜻蜓前方划圈,同时将手伸出,准备抓住它,但殊现还没抓牢,蜻蜓就从他的手里溜走,飞向布满彩霞的天空。

「啊……」

殊现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抬头一看,才发现父母已经先走一步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等等我啊!」

殊现在他们的身后大喊,并急忙跟上去,父母却没有回头。殊现开始用跑的,但奇怪的是,他跟父母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还逐渐拉开了。

他拼命地挥动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奔,但即使如此,父母的背影依旧愈来愈远。

「等一下,等一下……!」

殊现被自己的声音唤醒。

──……

「咦……?」

模糊的视线里映着陌生的天花板,殊现只能判断自己身在室内。他仰躺着,背后的地面传来粗糙又冰凉的触感。他转动一下脖子,只见夕阳洒进的屋内一隅,有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男子抬起头道:

「小兄弟,你醒了吗?」

「喜……助……?」

那名男子正是他熟悉的鱼贩。

殊现的头感到一阵阵刺痛,想坐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住了。

「这是……?」

「正如你所见,我把你绑起来了。」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你刚刚踏进的废弃小屋,也是我家。」

喜助又接着补充:

「说是家嘛,其实我也只是随便找一间空屋栖身而已啦。」

「刚刚早一步先来的人呢……?」

「没有人喔,他们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殊现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他根据目击证词,在喜助的带领下来到这里寻找强盗杀人事件的凶手。就在他踏进屋子的瞬间,头部遭到重击而失去了意识。殊现本以为是躲在屋里的凶手下的手……

可是仔细想想,这不太对劲啊。

殊现一踏进小屋,就遭到攻击,但他疼痛的位置却在后脑勺。

而当时站在殊现身后的人只有一个。

「我本来以为你大概很快就会放弃找凶手,没想到你这么执着。太执着是会早死的唷,小兄弟。」

坐在角落的喜助一面编织竹篮,一面淡淡地说。

「该不会……」

殊现打从心底发寒,手脚麻痹,后脑勺比刚才更痛了。

「原来……你就是强盗杀人的凶手?」

喜助缓缓抬起头,望向殊现。

不,他的视线虽然朝向殊现,但那宛如被墨汁渲染的双眼,却没有映出任何景物。

他的神情跟白天简直判若两人,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令殊现毛骨悚然。

「你说有人看到凶手,是骗我的吗?」

「对。顺便提醒你,你大叫也没用,这一带不会有人经过。」

喜助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说,慢慢站起身。在夕阳的照射下,喜助映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好长。殊现试图找他的刀,发现刀就掉在门口,大概是他被殴打的时候掉的。从他目前所在的位置不可能拿得到。

此外,那把刀的刀刃已经被他破坏,就算拿到了,可能连割断绳子都有困难。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托人打探凶手的消息,没想到凶手就在自己委托的人之中──殊现咬紧牙关,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比懊恼。

他奋力挣扎,却只是让绳索在皮肤上陷得更深。

完全绝望的殊现忽然想到一个疑问,于是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我?」

都已经打晕我了,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他应该有无数次机会下手才对啊。听了他的问题,喜助面无表情地说:

「对啊,我是可以杀了你没错,不过我想等你供出你家之后再动手。」

「我家……?」

喜助缓慢地走近殊现。

「有时候啊,我会觉得很渴。非常渴呢。」

「……你在说什么?」

「我是贫民窟出身的,小时候就被父母当垃圾抛弃,之后的生活说有多悲惨就有多悲惨。旁人根本不把我当人看。我是靠喝地上的泥巴水、吃虫和老鼠活下来的。现在好不容易可以靠卖鱼来维持生计。」

喜助摸摸自己的喉咙。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我到各处去卖鱼的时候,只要看到幸福的家庭,就会没来由地想把他们的幸福敲得粉碎呢。只要亲手破坏幸福的家庭,就能让我止渴。」

喜助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眼睛弯得像新月。他平常以行商维生,一旦口渴难耐,就会伪装成强盗杀人,但真正的目的是杀害幸福的一家人。

犯了几次案之后,他就会换个地方做生意,以避免被逮捕。

喜助说他一直以来就是这样过生活的。

喜助来到殊现身边,用他漆黑的眼眸俯视殊现。

「小兄弟,你跟你妹妹看起来感情好像很好嘛。」

「妹妹……?」

我没有妹妹啊。

不,上次带佐切一起去买菜的时候,旁人似乎把佐切误认为他的妹妹了。

「看到你这个小鬼每次都买一大堆食材回去,我就知道你一定跟我不一样,是出身好人家的孩子。我虽然很不平衡,但为了生活,我还是忍下来了;可是,当我看到你们兄妹俩感情那么好,我就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渴得要命。所以我决定跟踪你回家,把你全家人都杀掉,没想到半路上竟然被你发现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殊现在带佐切回家的路上,察觉了喜助躲在巷子里偷看他们,原来喜助当时是在跟踪他们回家。被殊现发现后,喜助便立刻谎称有人看到凶手,把殊现骗来自己家里。

「喜助,我是山田家的──」

殊现本想表明自己的身分,但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在做了这么多任性妄为的事情之后,殊现已经没有资格说自己和山田家有关系了。

「你说什么?」

「没事……不过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既然已经得知喜助的真面目,殊现无论如何都想确认一件事。手脚被绑住的殊现瞪着对方,因为刚才猛力挣扎的关系,他的皮肤都渗血了。

「什么事?」

「去年的夏天,你是不是也杀了某户人家的全家人?」

在斜阳的照射下,屋里呈现宛如血一般的橘红色。

空气热得令人难以喘息,外头的蝉鸣声听来刺耳。

父母变成两具扭曲尸体的那天,也是蝉鸣的季节。

殊现咕噜一声吞下口水,等着对方回答。

喜助开口之前这短短的时间,对殊现来说异样地久。喜助抚着下巴,像是在回想,接着答道:

「去年夏天……没有,当时我安分得很呢。因为我得了传染病,想动也动不了啊,真是遗憾。」

「真的吗?」

「都到这种地步了,我有必要骗你吗?」

「…………」

殊现一时语塞。

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有气无力地悄声说:

「……这样啊……原来……不是啊……」

的确,在这个状况下,喜助没有理由说谎。

喜助不是他的仇人,杀害双亲的凶手另有其人。

回想起来,殊现家以前也很常向行商买食材,但喜助并不在其中。

殊现此刻的心情相当难以言喻,彷佛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失落。就在殊现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的时候,喜助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贫民窟有个很厉害的人,听说他去年夏天好像杀了一对夫妇。」

殊现的意识立刻被拉回现实。

「你说什么?那个人是谁……?」

「只是传闻而已啦,我也没有直接认识他。」

「传闻也没关系,告诉我详细……」

「喂,你给我闭嘴。」

殊现顿时背脊发凉。即使不是杀害父母的仇人,对方仍是残杀了好几个无辜家庭的冷血杀人犯。喜助蹲下身,从地上拿起一根类似棍棒的东西。那应该是用来制作扁担的木材吧。

「你现在应该先担心自己吧。是不是啊,小兄弟。」

喜助只有语气听来和善,脸上却是面无表情地举起棍棒。

「好啦,你家在哪里?只要赶快回答,我就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唷。」

「…………」

殊现本想开口,随即又打消了念头。

喜助的态度丕变,跟平时判若两人……不,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而奇妙的是,殊现总觉得对方那毫无干劲及活力可言的混浊双眼,自己似乎曾在哪里看过。

殊现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喜助,喜助用他手上的棍棒用力往殊现的肩头一挥。

「唔!」

「喂,快说。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喜助的口吻变得粗暴,眼里的黑暗愈来愈深。

被棍棒殴打的肩膀立刻发热,传来阵阵刺痛,看来骨头可能裂了。

然而殊现的肩膀却开始微微颤抖。因为他在笑。

他那发自内心的笑声,逐渐变大。

「闭嘴。」

喜助打了他另一边的肩膀,但殊现依旧无视于喜助的制止,继续大笑。

「闭嘴。你给我闭嘴!」

接连被棍棒殴打了两、三下,殊现的笑声依然没有止歇。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后,殊现对眉头深锁的喜助说:

「真是太遗憾了,喜助。我根本没有家人。」

喜助大吃一惊,疑惑地歪着头。

「……?」

「那个小女孩不是我妹妹,我爸妈也已经不在人世──他们被闯进家里的强盗杀了。我根本没有家人啊!」

「你不要骗我。」

喜助奋力朝殊现的头部一击。一阵闷痛随着冲击传遍全身,直达指尖,从伤口涌出的鲜血流到右眼,让殊现的视线染成一片红色。因为剧痛而五官扭曲的殊现说道:

「我跟你是一样的。」

「…………」

喜助高举的右手瞬间停在半空中,殊现凝视着他。

殊现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喜助那双黯淡又了无生气的眼睛,他赫然想起,原来是很像他刚进入山田家门下时,在刀身上看见的自己。

一个是被双亲抛弃,一个是双亲遭到杀害。

尽管境遇不尽相同,但他们两人都饱尝孤独,对这个世界抱着难以消除的怨恨。

不但无法帮父母报仇,还即将死在一个跟自己同样受困于漆黑深渊的人手中──殊现忍不住发出的笑声,既是在讽刺这样的因果,也是在嘲笑无能为力的自己,更表露了他心中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怨恨。

「一样?哪里一样?不要再说了,我的心情你根本不懂!」

喜助怒不可遏地说,同时从怀里掏出匕首。

这大概就是他过去犯案时使用的凶器吧。刀刃发出淡淡的光,朝着殊现的胸口猛然逼近,然而奇妙的是,在殊现的眼里,刀锋移动的速度却宛如慢动作一般。死亡就在眼前,但不知为何,此刻浮现在殊现脑海中的,却不是已故的双亲。

──你根本不懂失去家人是什么心情!

喜助刚刚说的话,殊现不久前才对某个人说过。

当时的他是什么表情呢?

「殊现!」

「……?」

殊现起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在一片血红的视线里,那个戴着眼罩的男子,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殊现瞪大了双眼,叫出了他的名字。

「卫善、大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

看见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喜助握着匕首的手停了下来。

不只卫善,从墙上的格子窗看出去,只见橘红色的天空下,还有佐切、士远及其他同门师兄弟的身影。

「为什么……?」

「我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所以出动了山田家所有的门生一起来找你。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有人看见一个穿着道服的孩子跟鱼贩一起往这个方向走。」

可能是因为一路都用跑的过来,卫善气喘吁吁地说。

「卫善大人,我说你……」

「你说我不懂你的心情,对吧?你说的没错,因为我不是你呀。」

卫善镇定地说,同时拾起殊现掉在门口的刀。

接着,他右手握住刀柄,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着喜助,令喜助不禁颤抖。

「不过,看到家人被伤害会是什么心情,我现在懂了。」

「卫善大人……」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是如果你们要妨碍我,我就只好把你们通通杀了!」

喜助似乎稍微冷静下来,将匕首朝向卫善。

这间屋子很小,没办法一次让太多人进来,看来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他已经打定主意一个一个解决。

喜助用鄙视的眼神望着身穿道服的卫善,说道:

「我不知道你是打哪来的,不过你以为只是在道场练练挥刀的三脚猫,有可能打赢我吗?你知道我杀过几个人吗?」

喜助语带威胁地尖声说。

然而卫善面不改色,往前跨出一步。

「我确实不知道。不过我也想反问你,你知道我杀过几个人吗?我杀的人数跟你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唷。」

「……什么?」

卫善的右手将殊现的刀稍微拔出刀鞘。

「啊……不行。卫善……大人!」

殊现不由得出声制止。在殊现进入山田家门下的那天,他就砸毁了这把刀的刀刃,就算是卫善,拿着这把刀也很难发挥实力。

然而,被卫善敏捷地自刀鞘抽出的刀身上,竟然看不见一丁点损伤。

「咦?」

就在殊现瞠目结舌的瞬间,喜助大吼一声,冲向卫善。

「去死吧!」

胜负在刹那间就底定了。

殊现只是感觉到一阵风吹过,下一秒刀子就已经收回刀鞘。喜助发出「咕呜」的一声呻吟,便整个人直挺挺地,脸朝下倒地。

在速度快到连声音都跟不上的山田浅右卫门剑术面前,杀人犯的暴行简直如同儿戏。

不过喜助的人头并没有落地,他只是翻着白眼,嘴角挂着唾液,昏倒在地上而已。

「我刚刚用的是刀背。我会把你送到奉行所,要是你被定罪了,说不定我们日后还会在刑场上再见。」

卫善低声这么说,接着让殊现搭着自己的肩膀,扶他起身。

踏出这间宛如废墟的屋子时,殊现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喜助。他被亲生父母遗弃,于是成为一个对世界充满怨恨,只想破坏一切,在无尽的漆黑中徘徊的亡魂。当初只要走错一步,现在倒在地上的,说不定会是殊现。

「喜……」

殊现本想对那个令人怜悯的背影说些什么,但最后又把话吞了回去。

「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没有。」

听见卫善的问题,殊现摇摇头。

喜助曾提到,有个出身贫民窟的男子在去年夏天杀害了一对夫妇,殊现原本想追问此事,但喜助也只是听过传言,并不知道详情,况且假如继续满脑子只想着报仇,不久之后,自己大概就会变成另一个喜助了吧。

当然,此刻的殊现不可能知道,在几年之后,杀害他父母的凶手将进入山田家门下,在不知道殊现过去遭遇的状况下,坐上试一刀流第三位的位置。

「没事。」

殊现语毕,便将视线从昏暗的屋内转向门口。

走出屋外,殊现感到夕阳格外刺眼。

卫善确认了殊现的伤势之后,松了一口气。

「你伤得很重,不过至少还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卫善大人……那把刀……?」

殊现举起不断抽痛的手,指着卫善手里的那把日本刀。

他明明已经亲手破坏了它的刀刃,但刚刚却似乎没看见刀身有任何损伤。

「嗯?这是你的东西啊。这不是你父亲的遗物吗?」

「可是……」

「我听佐切说了你用石头把刀子敲坏的事情,所以这一个月来,我就趁你出门买菜的时候,擅自借了一下。」

卫善和蔼地笑着说,把刀递给殊现。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管你破坏几次,我都会帮你把刀磨利。」

「…………」

殊现茫然地注视着手中沉甸甸的刀。

佐切快步跑来,看见全身伤痕累累的殊现,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你很痛吗?没事吧?」

「嗯,我没事……呃,我刚刚把你推倒,对不起。」

「真是的。」

士远带着无奈的神情走过来。

「等当家之主回来,一定会气到吹胡子瞪眼睛。」

「噗。」

佐切先是噗哧一声,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殊现全身上下都疼痛难耐,已经分不出到底是哪里在痛了,光是站着都很费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士远的笑话和佐切的笑声,却有如日落时分的阵阵清风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卫善指示众师弟将喜助送到奉行所之后,便转头望向殊现。

「好啦,我们回去吧,殊现。如果你自己没办法走,我可以背你。」

「…………」

殊现伫立在原地半晌,接着用力抿嘴,转身背对众人。

「我……不能跟你们回去。」

「……为什么?」

「我擅自行动……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踏进山田家的大门了。」

「『资格』啊……」

站在殊现身后的卫善以说教的口吻说道:

「刀会反映出真实──你还记得这句话吗?殊现。」

那是殊现第一天来到山田家时,卫善对他说的话。

殊现轻轻点头,依然背对着众人。

「记得……」

「那你就看看什么是『真实』吧。」

「……?」

殊现不解地皱眉。那是什么意思呢?

他满脸疑惑地将视线移向手里的刀。

接着,他把刀举到面前,缓缓地把刀身从刀鞘抽出。

被卫善细心磨过的刀刃上,有着美丽的刃纹,没有半点缺损。

刀身上映着鼻青脸肿的自己,还有……

「啊……」

殊现忍不住屏息。

美丽的斜阳在宛如镜面一般光滑的刀身上反射,而映在刀身上的,不仅仅只有殊现,还有站在他身后的人。

卫善、佐切、士远,还有每一个师兄弟。

「你是山田家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要回道场,这样的资格还不够吗?」

卫善的话传入耳中,形成一股暖流,缓缓传遍全身。

「唔、啊……」

殊现感到胸口一阵灼热,嘴唇不由自主地发颤,喉咙像是哽住了什么似的。

──看到家人被伤害会是什么心情,我现在懂了唷。

卫善方才和喜助对峙时说的话,在殊现的脑海中重现。

「我……我……」

「唉,你看见什么了?」

殊现开口,试图回答佐切的问题,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反覆张口、闭口几次后,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

「什么……都……什么、都,看不见啦……」

因为眼泪。温热的泪珠不停涌出,使殊现的视线变得模糊。

父母惨遭杀害。

一直以来,殊现都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

以为复仇就是自己活在世上唯一的理由。

然而,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拥有了新的家人啊。

殊现缓缓地转过头,山田家的成员个个对他露出微笑。殊现也想用笑容回报他们,但胸口却彷佛被灼伤一般,又热又痛,导致他的笑脸随即变成哭泣的脸。

只有佐切担心地抬头看着他。

「你又哭了。很痛吗……?」

殊现一次又一次用袖子擦掉眼泪,接着蹲在佐切面前,摇摇头。

「……没事。痛是痛,但没关系。」

「那,你很难过吗……?」

佐切皱着眉问道,殊现轻轻把手放在佐切的头顶上。

「……我是太高兴了。」

这句话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连殊现本人也吓了一跳。

佐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殊现也被她感染,扬起了嘴角。

他心想,这次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些家人。

赌上自己的一切,守护山田家每一个人安稳平静的生活。

殊现彷佛看见闪闪发亮的刀身上,在一瞬间闪过了父母安心的笑容。

不应该在这个时节出现的红蜻蜓,在夕阳西下的空中飞舞。

原本嘈杂的蝉鸣声,已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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