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帆船缓缓行驶在湛蓝的海中。

高高扬起的帆在海风吹拂下膨起,天候稳定,风也是顺风,气温不冷不热,风平浪静,视线良好。

今天可说是绝佳的航海日,但船上的气氛却莫名沉重,甲板上充满奇妙的紧张感。

这股紧张完全来自这艘船的目的地,以及所有身在船上的人。

这艘船即将前往神仙乡──一座据说藏有不老不死仙药的奇幻之岛。两天前已有一批人前往,但至今无人返回,因此心急的将军便以援军的名义,又派出了一批精锐。

船上除了幕府官员之外,还有四名山田浅右卫门以及五十多名石隐众。

相对于各有特色的山田浅右卫门,石隐众全数戴着面具,身穿相同的黑色忍者装。

忍者的最高境界,就是消除个人的意志和情感,彻底让自己变成一个工具。

站在最前方,戴着※般若面具的人,也是工具之一。(译注:能剧的面具之一,代表充满怨恨与嫉妒的女性怨灵。)

只不过,这个工具拥有一个稍微特别的名号。

他的名字叫做糸蛇。

名号则是下任画眉丸。

──你给我杀了那个叛徒……下任画眉丸。你必须杀掉前任,才能完成继承名号的仪式。把恐怖的象征带回村子吧。

站在甲板上的糸蛇,耳边回荡着村长的声音。

奉将军之命协助寻找仙药,只不过是他前往那座岛屿的借口,他真正的任务,是找出早一步前往神仙乡的前任画眉丸,并杀了他。

画眉丸这个名字,是由石隐村最强的忍者代代相传的名号,也是村子的象征。上一任画眉丸死后,名号就由下一任继承,从未间断,也因此让石隐村威名远播。

然而,倘若现任画眉丸活着获得自由之身,这个机制便无法继续运作,因此村长命令他加入幕府的任务,杀死现任画眉丸,取回这个最强的名号。

「…………」

但是对糸蛇来说,这只是次要目的。

糸蛇很清楚──适合画眉丸这个名号的人,只有他一个。

冷酷、无情,只要靠近他,就能嗅到强烈的死亡气息。

「请等等我,画眉丸先生。」

他眺望着水平线的另一端,喃喃自语。

画眉丸跟村长的女儿结婚之后,便几乎丧失他既犀利又危险的特质,糸蛇希望在这些特质消失殆尽前,把原本的画眉丸带回去。

这便是糸蛇真正的目的。

糸蛇打算以熟练的战技、清晰的思路、混浊的恶意,将他的身心都逼到极限,全心全意地唤回过去的他

直到自己杀死他,或被他杀死。

因为这就是我们之间爱的终极表现。

──在充满愤怒的般若面具下,糸蛇露出恍如升天的陶醉神情。

忍者是什么?

忍者是一种工具,具备达成任务所需的一切能力。

忍者是人吗?

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要怎么创造忍者?

把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全部消除,便可创造出忍者。

在石隐村里,每个孩子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一辈子当工具的宿命。

在血缘上应称父母的人固然存在,但彼此不会有任何亲子间的情感与羁绊。

他们不让孩子接受父母之爱与肌肤接触,取而代之的是给予药物。

例如,「无所畏惧」这种药物会刺激神经系统,令人产生强烈的痛觉,一般会连续三天三夜投药,直到孩子习惯宛如全身被贯穿似的疼痛。

而「不知欢愉」这种药物则会刺激大脑的快乐中枢,若与「无所畏惧」合并使用,便能让人产生一种被凌辱的感觉。

之后,还会再以体能、战斗能力、直觉、天赋、运气等条件来进行筛选,丧命的人就淘汰,撑下来的人就留下。

打从呱呱落地,就没有亲子之爱。

在筛选的过程中,手足也会一一死去。

因为长期投药的关系,痛觉、味觉等感受也会逐渐消失。

再加上让人去掉半条命的严酷训练,以及宛如诅咒一般反覆灌输的忍者教条,导致最后连喜怒哀乐等情绪也都被侵蚀殆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个人的感受、符合人性的情绪──当这些让人之所以为人的因素全被消除后,一种只追求机能的工具,也就是石隐忍者,便诞生了。

「糸蛇。」

听见有人从背后呼唤自己的名字,糸蛇停下了动作。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左眼眼白部分呈现黑色的忍者正注视着他。

他叫做云雾,与糸蛇同为撑过石隐村的严酷修行,幸存下来的第一百九十九期忍者。

「干嘛?」

糸蛇应道,云雾缓缓举起手,指向糸蛇的前方。

「你把他们全都杀光了?」

「对啊。」

糸蛇若无其事地说,同时把沾满了鲜血的苦无收进怀里。

这里是某知名古董商宅邸的别馆,在一个天花板呈格状设计,只用拉门隔开的大房间里,遍地都是血淋淋的尸体。在灯笼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倒在地上的都是在这户人家工作的警卫,他们年龄不一,有的年纪稍长,也有不少年轻人,而相同的是他们空洞的灰色双眸皆已毫无生气。

「你也太夸张了吧。」

「有吗?」

听云雾这么说,糸蛇淡淡地回答。

就算面对如此大量的死亡,糸蛇的情绪也没有一丝起伏。

双亲的死、手足的死、同侪的死、敌人的死──至今为止,他已面对了无数的死亡,对生命的怜惜以及对死亡的哀悼这种正常人应有的感受,在他心中早就荡然无存。

对糸蛇来说,真实而确切的感受,只剩下唯一的一种。

「糸蛇。」

「画眉丸先生!」

此时,某人走进了大房间,糸蛇一听见这个人的声音,立刻欣喜雀跃地回头。

站在糸蛇面前的,是个一头白发、穿着束口袴、个子娇小的忍者。他与糸蛇同为第一百九十九期的忍者,也是第五十八代画眉丸继承者,更是唯一能带给糸蛇真切感受的对手。

画眉丸环视房间,说: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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糸蛇精神饱满地回答。

画眉丸从小就展现出优异的忍者天赋,不只是战斗能力,他的沉着与冷静,也无人能出其右,很快就成为继承石隐村最强名号「画眉丸」的候选人之一。

而正如众人所预料,他依照规定杀死了上一任画眉丸,坐上了画眉丸的位置。

他是死亡的主宰,光是与他对峙,就会不由得地想起自己几乎要遗忘的那股死亡所带来的恐惧与绝望。在彷佛从出生起就一直深陷梦中的那种混沌中,唯有画眉丸能带给他切实的感受。

画眉丸眯起眼睛。

「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呃,这个嘛……」

糸蛇顿时语塞。

「因为我觉得这些人会妨碍画眉丸先生执行任务。」

「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取缔不法交易。」

画眉丸这么说,同时把视线转向云雾。

云雾耸耸肩,答道:

「我当然知道啊。听说这个古董商贩卖很多违法的东西,比如赃物或是来路不明的药物,而且只卖给熟客。他好像跟盗贼也有勾结的样子。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找出熟客的名单,以及证据。」

「没错。我去调查主建筑,派你们去搜查仓库和别馆,可是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刚刚去调查仓库,糸蛇调查别馆。我搜查完仓库,来这里找他会合的时候,就已经是这副惨状了。」

云雾望向糸蛇,糸蛇接着说道:

「画眉丸先生,因为别馆有家臣的寝室嘛,万一他们醒来了,就会很麻烦──」

「糸蛇,我事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乱杀人吗?」

「是、是的,对不起!」

被画眉丸责骂后,糸蛇低下头来。云雾在一旁插嘴:

「话说回来,画眉丸,如果是以前的你,应该早就带头杀掉那些碍事的人了吧?你现在突然叫糸蛇不要杀人,糸蛇应该也会觉得很混乱吧?而且现在很多人都说画眉丸这一组全是胆小鬼。」

「很多人……?是谁?」

「最常说的应该是黑岩鬼吧。」

黑岩鬼是一直以来都把画眉丸当作竞争对手的忍者。

然而画眉丸不以为意。

「不用管他。这个任务由我负责,只要我说不准杀人,你们就必须听命,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啦。唉,你跟村长的女儿结婚之后,好像就变得有点奇怪耶。」

糸蛇的心突然一揪。

画眉丸沉默了一秒,接着轻轻摇头。

「这跟结婚没关系。如果我们攻击对方,对方就会抵抗,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冒这种无谓的险罢了。」

画眉丸把倒在各处的尸体整齐地排在榻榻米上,对他们轻轻双手合十。

糸蛇静静地看着他,一旁的云雾皱起眉头道:

「你竟然会哀悼死者……画眉丸,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一般人好像都会这么做。」

「一般人?」

「你别管那么多,我们走吧。」

「不用找名单了吗?」

「我已经找到了,也顺便收集了一些证据。」

画眉丸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帐簿之外,还有一些没见过的茶具。糸蛇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不过上面似乎事先把赃物的目录交给了画眉丸,所以这些东西大概就是目录上的赃物吧。

「真不愧是画眉丸先生,动作好快喔。」

糸蛇拍拍手,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茶具下方的东西上。

那看起来是一本书,可以看见书名的一部分。

「殉、情……?」

「嗯?这个古董商也有卖禁书啊。」

云雾从一旁探头看,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

「禁书?」

「就是幕府禁止流通的书,例如色情书刊或批评体制的书,跟殉情有关的书也是其中之一。」

「殉情……」

「你不知道吗?殉情的意思就是无法结合的男女……」

「云雾、糸蛇,你们到底要闲聊多久?我要走啰。」

画眉丸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三人融入夜的漆黑,离开了宅邸。正当他们静悄悄地走过屋檐时,云雾忽然说:

「糸蛇,你不要老是只当画眉丸的跟屁虫,好歹也该多瞭解一下这个世界吧。这对你执行任务也有帮助啊。」

「我没兴趣。」

糸蛇直视着前方说。

在糸蛇的心中,无论这个世界变成怎样,都与自己无关,反正自己只是工具,最终的命运就是被切割,消失在世上。对糸蛇来说,画眉丸的存在才是人生中唯一的指标。

唯有他带来的死亡恐惧,才能让糸蛇真切感受自己还活着。

可是──

糸蛇凝视着前方画眉丸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不安。

那个背影,象征着死亡与绝望。

那个背影,看似娇小,却无比巨大。

那个背影,是自己从小就一直紧追在后的目标。

然而,糸蛇总觉得那个背影所散发的死亡气息,似乎稍微减弱了。

石隐村是一个静静座落在深山的小村子。

村子四面被郁郁苍苍的森林环绕,平时无人造访,只有干燥的山风得以侵入村内。这里的日照时间短,土壤贫瘠,不适合农耕,而这样的条件正好让忍者这门事业在此扎根。村中每户人家都保持一定的距离,为了防止村民勾结或群起叛乱,除了修行或执行任务时之外,村里禁止任何交流。

糸蛇独自站在与村子有段距离的山中。

他的面前有一棵树,枝叶往四面八方伸展,阳光从枝叶之间的缝隙洒下,在大地上画出不规则的图案。

「画眉丸先生……」

糸蛇轻声呢喃,并将手掌平贴在树干上。

那粗糙又冰凉的触感,唤起了他的记忆。

他们小时候曾在这里修行。

──这个考试很简单,只要在限制时间里活下来就好。

村长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第一百九十九期的孩子全部丢在山里。

糸蛇的兄弟姊妹都因为自幼被长期投药而身亡,而他自己的神经和感觉也遭到药物侵蚀,导致他连活着的感觉都很稀薄。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突然被丢在山里,不明就里地在树林里徘徊。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自己可能是受到某种类似尸臭的味道所吸引,才自然地来到这里的吧。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在此处了。

地上堆叠着许多同期伙伴的尸体。

而那个人,就站在这里。

他的右手靠在树上,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用一双感受不到温度的眼睛看着他,淡淡地说:

「我要杀了你。」

在此之前几乎感受不到跳动的心脏,突然震了一下。

「呃……为……什么?」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宣告,糸蛇好不容易才挤出回应。对方冷静地说:

「因为你还活着。」

「…………」

因为你还活着,所以要杀了你。

只要对方还活着,就要杀掉。

这是多么不合逻辑、没有道理又冷酷无情的想法。

自己的生杀大权,此刻完全掌握在眼前的这个人手中。

糸蛇莫名其妙地逃走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当他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转过身,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我一定会被杀掉。

这就是……恐惧?

──当人害怕死亡的时候,心脏就会跳得这么剧烈吗?

糸蛇原本模糊的视线,突然变得清晰。

他清楚地感受到山里的空气、鲜血的味道、草丛的热气。

血液在全身流窜,吸进的空气令肺胀痛。

摆动双臂、抬起双脚、拨开枝叶,糸蛇在山里拼命狂奔。

他终于体会,唯有面对死亡,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伴随着胸中确确实实的心跳……

「画眉丸先生……」

糸蛇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再度喃喃说出这个名字,用脸颊磨蹭树干。

完成这场修行后,糸蛇的视线就一直跟着那个人。

无论在修行时或在执行任务时,就连他在村长家的时候,糸蛇也躲在屋外的树上偷偷看守着他。

糸蛇想知道他心里所有的想法,所以一直观察着他。

配得上村里恐惧的象征──「画眉丸」这个名字的,只有他一人。为了在暗地里支持他,糸蛇杀掉了所有可能对他造成阻碍的候选人。当他顺利继承画眉丸的名号,组织重新编组的时候,糸蛇便率先志愿加入由画眉丸率领的小组。

画眉丸顺利且理所当然地完成任务,持续累积成果,最后……

他被列为村长继承人,与村长的女儿结婚了。

「…………」

糸蛇缓缓离开树干。

他感受着土壤的冰凉从脚底传来,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喝!」

糸蛇往前挥出一拳。

他的指尖上缠绕着风,发出轰轰的声响。他瞄准的是对方的心脏。

──只要锁定要害就好。

这是他跟画眉丸一起修行时,画眉丸提醒他的事情。

「喝!」

接下来是侧踢。他抬起的那只脚,在下一瞬间忽然变成黑色的纤维,应声散开,紧接着才是真正的侧踢攻击。这是利用头发制造一只假脚来欺敌的招式。

──欺敌的效果也很好,你必须只用一个动作就做出死角。

这也是画眉丸教他的。

「忍法──千针。」

他抛出的头发化为一张宛如以钢铁织成的网,往纵向展开。

──使用这个忍法时,不要往横向展开,而是应该往纵向展开,这样敌人才会更难闪避。

这也是他说的。

──太有效率的动作很容易被看穿唷。

──手边能利用的东西,全都要拿来利用。

──用残虐的招式削弱对方的斗志。

每一句都是他说过的话。

糸蛇清楚记得画眉丸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画眉丸身为石隐村的首席忍者,极为忙碌,更重要的是村里禁止村民交流。不过,只有在修行的时候,那个人的眼中只有我。他在修行时所说的话,不是对村长,不是对同伴,也不是对暗杀对象,更不是对他的妻子。

而是只对我一个人说的。

──火法师?不行,你学不会。

「…………」

糸蛇往后纵身一跳。

糸蛇打从心底崇拜画眉丸,想变得跟他一样,因此试图模仿画眉丸最擅长的忍法。而当时画眉丸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糸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火法师是一种将体温瞬间升高,使全身的皮脂猛烈燃烧的忍法。

此招式极为困难,需要具备高度的专注力、连自律神经都能控制的过人意志力,以及能够承受超高温的强韧肉体,同时投身于远远超出人类智慧的领域,才有办法完成。

现在的石隐众当中,除了画眉丸之外,没有一个人能自由运用火法师。

反过来说,假如能学会这一招,就能达到与画眉丸相同的境界。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能进入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请再等我一下……画眉丸先生。」

我今天一定要成功施展火法师。

糸蛇已经持续好几年,都利用修行或任务结束后的空档,在这里练习火法师。

首先要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中央,接着反覆深呼吸,就像对火堆搧风,让火势变得更旺盛一样。利用遍布指尖与每一根头发的神经,将体内制造的热传递至全身每个角落。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在传递的过程中,热能无论如何都会流失。

因此,不但不能让温度下降,甚至要提高温度,燃烧皮脂,让全身迸发火焰。

要达到这个境界,必须拥有强大到足以完全掌控体温与神经的意志力。

「我一定要做到。」

我必须尽快成功──糸蛇心想。

他的体内充满灼热。

如果不快点成功,那个人就会远离我而去。

热在体内形成一道漩涡。

那个背影会离我愈来愈遥远。

尽管痛觉早已麻痹,他仍然能感受到内脏被灼烧一般的剧痛。

若是普通的忍者,恐怕早就痛到失去意识了,然而糸蛇却咬牙忍了下来。一想到那个人也感受过同样的痛楚,糸蛇甚至觉得甘之如饴。

一股炽热在全身流窜,接着──

「火法师。」

糸蛇的意念彷佛化为了实体,鲜红色的烈焰聚集成一团火球,往前射出。

火球把地面炸出一个洞,遍地的野花野草瞬间全被烧毁。

「我……成功了……」

尽管过程及威力都称不上完美,尚未达到能在实战中应用的阶段,但是……

成功了。

终于跨进了他所在的领域。

「画眉丸先生!」

糸蛇忘记全身上下的疼痛和疲劳,雀跃地拔腿就跑。

「画眉丸先生!画眉丸先生!画眉丸先生!」

他嘴里喃喃念着画眉丸的名字,化为一阵风,在山野之间狂奔。

云雾走在村里几间茅草屋零零星星座落的路上。

「喂,糸蛇,你怎么……」

云雾一脸狐疑地问道,但糸蛇直接从这个同期伙伴的身边跑过,直奔画眉丸的家。

──我成功了。我也学会了唷!

除了修行与执行任务以外,村民是禁止交流的。然而糸蛇连这个规定都抛在脑后,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奔向前方。

前方那间位于村子边缘处的房子,就是画眉丸的家。

听见我学会了火法师,他会不会感到惊讶呢?会不会为我高兴呢?会不会认同我呢?糸蛇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

心中涌上的冲动,使他的胸口感到灼热。

──噢,我要把火法师献给你……

「糸蛇,站住!你想干什么?」

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原来是云雾。

「少啰唆,放开我!」

糸蛇试图甩开云雾的手,两人扭打在一起。就在这时,屋子的拉门打开,画眉丸走了出来。

「画眉……」

糸蛇连他的名字都还没叫完,就打住了。

因为画眉丸的身后还有另一个人。

她有着清透白皙的肌肤,一头浅色的长发随风飘扬。

她就是村长的女儿,也是画眉丸的妻子。

她的右侧额头和脸颊有严重的烧伤疤痕,听说那是村长在她小时候亲手造成的,只为了不让她拥有一般女人应有的幸福。糸蛇记得她以前总是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伤疤,但现在的她看起来似乎并不以为意。

他们两人在院子里的井边汲水。

拿着水桶的妻子脚被杂草绊住,险些跌倒,画眉丸在千钧一发之际扶住了她。

两人四目相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们的声音很小,糸蛇听不见。

妻子笑了。画眉丸一脸腼腆,显得手足无措。

「…………」

糸蛇伫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干燥的风吹过,路边的杂草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画眉丸转向糸蛇,大声喊道:

「糸蛇、云雾。你们找我有事吗?如果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们就来想办法解决吧。」

「啊,没有啦,因为糸蛇这家伙……」

「没事,画眉丸先生。」

糸蛇打断了云雾的话,笑盈盈地说。

「这样啊。」语毕,画眉丸便偕妻子返回屋里。

糸蛇继续伫立在原地,低声重复了一次刚刚的话。

「没……事。」

回到家后,糸蛇站在镜子前梳头。

他拿起山茶花油粕仔细地涂抹,让每一根发丝都获得滋润。

很久之前,画眉丸曾经夸奖糸蛇利用头发施展的忍法。

──这不但出人意表,更能变化出各种不同的攻击,是专属于你的忍法。

──你要继续精进。

自此,糸蛇便花费更多的精力在保养头发上。

然而偏偏今天就是无法好好梳头。

他的头发一直打结,屡次卡在梳齿上。

「啊啊!」

糸蛇举起手来,作势把梳子扔出去,但最后手停在半空中。他维持这个姿势一阵子后,咬着嘴唇,将梳子放在榻榻米上。半晌,糸蛇走向地炉,拿起火钩,缓缓地将它的末端插进火钵里。

确认铁棒的末端被烧红之后,他回到镜子前,撩起浏海。

「画眉丸先生……」

与村长的女儿结婚后,画眉丸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就变淡了。

过去光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感受到几近绝望的恐惧和激昂,但那种感觉如今已不复存在。

然而每次见到画眉丸,糸蛇的心中仍会出现一股不寻常的悸动。

我想要更瞭解他。我想要他一直看着我。

可是,再怎么梳头、再怎么精进战斗能力,无论杀死多少敌人,甚至就算学会了最高难度的火法师,现在的他,眼里永远都只有一个女人。

「…………」

糸蛇把火钩的末端移向自己的额头。

只要让额头烫伤──如果我的外表也变得跟她一样,说不定……

烧红的铁棒贴上了额头。他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一丝踌躇。

皮肤「滋」地一声烧焦,但由于痛觉迟钝,他并没有觉得特别疼痛。

然而内心深处的刺痛,却从未消失。

「糸蛇。」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糸蛇赶紧将浏海放下来。

打开门,只见云雾站在门口。

「怎么了?」

「有人闯进山里了,上面叫我们两个去查看一下状况。」

石隐村位在没有人烟的深山里,几乎没有外人会造访。

不过,偶尔也会有人因为迷路而误闯进来。倘若只是单纯误闯倒还好,但毕竟也有可能是外敌入侵,因此为了保险起见,村里规定一旦接到守卫的通报,就一定要派人去确认。

「听说入侵者是一男一女。」

云雾像猴子一般敏捷地在树枝间移动,同时说明任务。

太阳开始西沉,天空渐渐被染红。

「听说他们的穿着打扮看起来像是城镇上的人,但也有可能只是乔装,总之小心为上。」

「喔。」

糸蛇敷衍地应了一声,云雾一脸无奈。

「处理入侵者也是我们的职责之一,你应该表现得更积极一点吧。」

「我才没兴趣。反正如果对方很可疑,杀掉就好了啊。」

「是没错啦……是说,有画眉丸在跟没有画眉丸在的时候,你的干劲未免也差太多了吧。」

「没有那种事。」

糸蛇轻轻按着自己的额头,答道。云雾沉默了半晌,说:

「画眉丸的婚事是村长决定的,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知道啦。」

额上的烧伤,直到现在才开始刺痛。

两人抵达了守卫告诉他们的地点。

他们躲在树上的枝叶后面,查看入侵者的行踪。他们究竟是单纯迷路了?还是敌方派来的间谍?

正如守卫的回报,前方有一对打扮像是城镇居民的年轻男女。

女方穿着华美的和服,男方身上的靛蓝色外衣看起来也价值不菲。

怎么看都不像专程来爬山的打扮。

「……我们走吧。」

糸蛇点点头回应云雾的话。

两人从树上一跃而下,树叶一阵摇晃,两人踏在潮湿的土地上。接着,他们不带任何戒心,毫无防备地走向入侵者。

因为那一对男女早就已经气绝身亡。

两人的胸口都被鲜血染红,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看来胸口的伤就是致命伤。男方的胸口还插着一把满是血迹的短刀。

「……?」

糸蛇注视着那把短刀,感到十分纳闷。

这对男女双双被刺杀身亡,然而根据报告,守卫并没有杀人,更重要的是,这把短刀分明不是石隐村的武器。换言之,莫非凶手另有其人?

糸蛇稍微提高了警戒心,这时云雾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

「这把短刀八成是这个男人的。这个男人杀死女人之后,又自我了断。」

「……?」

糸蛇不解地眨眼。

他无法理解,都已经成功杀死对方了,为什么还要自杀呢?

另外,这两具尸体是并肩仰卧的,糸蛇怎么也猜不到,究竟是什么状况,才会让两人呈现这种状态。

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们手牵着手。

「应该是男人杀死女人之后,让女人的尸体躺好,自己再躺在她旁边,牵起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把短刀刺进自己的心脏吧。」

云雾轻描淡写地继续说。

「这是殉情。」

「……殉情?」

糸蛇觉得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字眼。

「所谓的殉情,就是无法结合的男女选择共赴黄泉的行为。会殉情的,好像大多是身分地位较高的男性和妓女的样子。」

「无法结合的男女……」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之前因为人形净琉璃演出殉情的戏码,引发一阵殉情的风潮,现在虽然被幕府禁止了,但听说还是有络绎不绝的男女像他们一样,来到人烟罕至的地方殉情。」

云雾看着默不作声的糸蛇,耸了耸肩。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们已经没必要提防这两个家伙了。我们走吧。」

「…………」

糸蛇却纹风不动。

云雾不解地看着伫立在原地的糸蛇。

「怎么了?」

「没什么……」

双亲的死、手足的死、同侪的死、敌人的死──至今为止,糸蛇已面对了无数的死亡。

每个人临终时的表情都不同,有的人痛苦万分,有的人满是绝望,有的人坦然面对。

然而这两个人看起来却极为安详,脸上甚至带着满足的表情。

「…………」

糸蛇默默地注视着并肩躺着的遗体,此时云雾耸耸肩说:

「我是不太懂啦,不过好像很多人都说殉情是爱的终极表现。」

「爱的终极表现……」

糸蛇喃喃地重复这句话。

逐渐西沉的橘红色夕阳,映照着仰卧地面那对男女安详的脸庞。

爱的终极表现。

自此每次一见到画眉丸,糸蛇的脑海就会浮现这句话。

某天,画眉丸小组召开了一场会议。

「有任务了。」

在举行会议的小屋里,盘腿坐在众人面前的画眉丸这么说。

坐在最前排的糸蛇仔细地盯着画眉丸的一举手一投足。

尽管令人震慑的死亡气息比以往薄弱了许多,但糸蛇觉得自己胸口的那股痛楚与灼热却似乎更为强烈。

糸蛇悄悄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激烈的悸动。

画眉丸大略环视组员后,说道:

「话虽这么说,但那其实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什么意思?」

听见云雾提出的疑问,画眉丸淡淡地回答。

「听说那个任务原本是由黑岩鬼小组负责的,可是黑岩鬼小组在上一个任务里几乎全数阵亡,导致人手不足,所以上面命令我们派人去支援黑岩鬼小组。」

「全灭?那个任务那么难吗?」

「详情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任务本身是成功了,只是黑岩鬼对手下在过程中的表现不满意,就把手下几乎全杀光了。」

「又来了……」

黑岩鬼小组的成员死亡率极高。

忍者是工具,为了执行任务而死,可说是家常便饭。然而据说在黑岩鬼小组里,比例最高的死因却是触怒组长黑岩鬼。

不过糸蛇对这件事并不特别感兴趣。

云雾语带无奈地问画眉丸:

「要在黑岩鬼底下做事啊……我们要派几个人去支援?」

「这次的任务是暗杀,只要一、两个人就够了。」

「我们小组里比较擅长暗杀的是……」

云雾把视线转向糸蛇,却被糸蛇无视。糸蛇完全不打算在画眉丸以外的人底下工作。云雾彷佛也知道这一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没有人自愿?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自己……」

画眉丸说到这里,云雾便叹了一口气,举起手。

「我去吧。怎么可能让现任画眉丸到黑岩鬼手下做事呢?暗杀的对象是谁?」

画眉丸顿了一下才开口:

「是一个歌舞伎演员。不过应该加个『前』字就是了。」

状况大致如下──

暗杀目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新锐演员,但他沉迷女色,经常诓骗女人去借钱或卖身,简直为所欲为。后来他被驱逐出歌舞伎界,但在那之后,爱钱的他为了物色能成为摇钱树的女人,召集了一些跟他一样被冷冻的演员,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演出地下歌舞伎。

听见画眉丸说明委托人是藩主的重臣,云雾双手抱胸说道:

「如果只是要取缔非法表演,派官员去就可以啦。特地委托忍者,应该是因为还有其他私怨吧?」

委托人的妻子或女儿很可能也因为迷恋那名歌舞伎演员,而被当作摇钱树,所以委托人想在家丑外扬之前,把那个演员做掉吧──云雾接着这么说。

画眉丸面无表情地颔首。

「暗杀目标后天有演出,命令是在舞台上完成任务。」

「也就是要我们在他享受喝采的当下杀了他吗?委托人八成是刻意想在去看戏的妻子或女儿面前杀掉他,好让她们清醒吧?这个人的品味还真是独特呢。」

「据说这个任务表面上是为了严惩非法演出,以达杀鸡儆猴之效就是了。」

「对了,他们演出的戏码是什么?」

听见云雾的问题,画眉丸眯起双眼。

「有必要知道戏码吗?」

「我之前乔装成一般百姓出任务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歌舞伎戏码都看过了。只要知道戏码是什么,就可以大致推测目标什么时候会站在舞台的哪个位置,这样一来就比较容易下手。」

画眉丸发出低吟,稍微打直身体。

「详情我不知道,不过……印象中应该是讲殉情的戏。」

「我!」

糸蛇突然大喊,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转向他。画眉丸轻轻皱眉。

「怎么了,糸蛇?」

「我也想参加这个任务,画眉丸先生。」

「啥?」

一旁的云雾张口结舌。

「你不是没兴趣吗?」

「我现在突然有兴趣了,我也想参加这个任务,画眉丸先生。」

尽管对糸蛇来说,跟画眉丸无关的任务等于毫无价值,然而听见那是一出与殉情有关的戏,糸蛇便立刻改变了心意。

殉情是爱的终极表现。

糸蛇想起他们发现那对选择到深山自杀的男女时,云雾所说的话。

「好吧,如果你想去,当然也无所谓……」

画眉丸语毕,又望向云雾。

云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糸蛇,耸耸肩道:

「我也无所谓。因为幕府早就禁止跟殉情相关的歌舞伎演出,所以我也没看过那出戏,不知道演员在舞台上会怎么走位。既然如此,如果擅长躲在暗处的糸蛇能一起来,任务应该就能更确实地执行。」

「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们了,云雾、糸蛇。」

「好的!包在我身上,画眉丸先生!」

糸蛇高高举起右手,大声回应。

两天后的酉时。

随着夜晚的降临,这场戏也即将揭幕。

未经许可的歌舞伎当然无法在官方剧场公演,只能在深山里的一间废弃寺院里演出。虽然这里远离市区,附近一片荒芜,但今晚却洋溢着异样的热情。众多看起来是常客的女性争先恐后地走进颓坏的正殿,对破损的石阶与遍地的杂草丝毫不以为意。

穿着黑衣的云雾和糸蛇躲在远处,观察着那些脸颊潮红的女性。

他们的身后,站着一名彪形大汉。

「哼,要杀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我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村长干嘛派人来支援啊。」

这名壮汉的皮肤黝黑,同时像岩石一样粗糙。

他就是黑岩鬼。

他似乎并不认为有着魁梧体型的自己并不适合暗杀任务。

糸蛇抬头望着黑岩鬼,这时黑岩鬼撇嘴说:

「怎么?你有意见吗?」

「没有。」

黑岩鬼哼了一声。

「算了,你们是画眉丸小组的云雾和糸蛇对吧?既然来了,你们就听我的命令行动,不要惹我生气,知道了吗?」

「是、是。」

云雾举起单手回应道。

「…………」

但糸蛇却不发一语,只是暗自心想:「这家伙真吵」。

不过黑岩鬼似乎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屈服,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混进那些女人里面,潜进正殿,等目标站上舞台之后,就立刻杀了他。任务完成之后,就回来向我报告,途中小心不要被人看见。要是搞砸了,你们自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反正不要惹怒我就对了。」

听完这段跟废话没两样的指令,糸蛇和云雾连头都没点一下,便并肩踏出脚步。

他们趁着天色昏暗爬上石阶,潜进寺院境内。寺院里唯一点亮的的篝火,微微照亮歪斜的正殿。数不清的蜘蛛网,在历经风吹雨打的斑驳外墙上映出放射状的影子。

夏夜的风带着热气。

进入正殿后,两人便看见原本应该是放置佛像的位置,现在架设了一座简陋的舞台。舞台四周的火把,营造出一个充满梦幻氛围的空间。

他们躲在最后方观望,不久,三味线的乐声传出,歌舞伎的配乐开始演奏。

舞台上的布幕缓缓升起,首先出现的是一个女人──应该说是一个打扮成女人的男人。糸蛇回想之前云雾为他讲解的歌舞伎知识,虽然他没有全部吸收,但印象中云雾好像有说过歌舞伎的演员全都是男性。

接着,一名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的男子从侧舞台出场后,顿时全场欢声雷动。

「角先生!」女性观众齐声高呼。

角之助──这个人就是暗杀目标。

男子用打量猎物般的眼神环视台下的观众后,发出清澈宏亮的声音,开始演戏。

这出戏看来是描述一对男女在神社相遇的故事。

男主角是富商家的仆人,女主角是妓女,两人原本彼此相爱,但男主角另有媒妁之言,因此与女主角渐渐疏远。然而男主角终究无法忘怀女主角,于是推掉了这门亲事,但他的父母已经擅自收下了聘金。当男主角好不容易从父母手中要回聘金时,他的好友突然急需用钱,于是男主角便把这笔钱借给了朋友,没想到朋友非但欠债不还,更反过来指控男主角,让男主角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暗杀目标以精湛的演技,演出进退两难又引人悲悯的男主角。

糸蛇双手交叉在胸前,盯着舞台。

演员的影子,在火炬摇曳的光线下舞动。

「喂,差不多该下手了吧。」

身旁的云雾悄声说,糸蛇却摇摇头。

云雾一脸诧异。

「……啥?喂,你该不会打算把戏看完吧?」

糸蛇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继续看着台上的演员。云雾见状,只能无奈地叹息。

「……原来如此,我纳闷好久了,难怪你会志愿接下这个任务啊。不好意思,这我可没办法奉陪。」

看见云雾拿出吹箭,糸蛇压住了他的手。

「不要妨碍我。」

「那怎么行。」

「你敢妨碍我,我就杀了你。」

「啥?好啊,你试试看啊。」

云雾身上瞬间迸发杀气,然而随即消散无踪。

「……也不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自相残杀吧……真是的,不管你了啦。」

云雾一脸莫可奈何地把吹箭收进怀里。

舞台上的演员用宛如唱歌的方式吟咏台词,声音就像诵经声一般回荡在正殿。

直线上升的热情,充满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无法实现的心意。

不被允许的恋情。

每个观众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舞台,忘了呼吸。

此时,糸蛇突然感受到背后传来一股强烈的杀气。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黑岩鬼正在门缝外窥探,眼神像是在说:「你们到底要我等多久?」糸蛇不耐烦地颔首后,黑岩鬼恶狠狠地瞪了糸蛇一眼,便离开了。

「喂,糸蛇。你让那家伙等太久,他已经暴跳如雷了唷。」

「随他去。」

「真拿你没办法。」

糸蛇不理会云雾的埋怨,再次把视线转向舞台。

一对男女为了守护他们的爱和名誉,决定共赴黄泉,在深夜中奔向森林。

告别今世

告别今夜

走向死亡的我俩

恰如坟场路旁草上霜

随着每一个步伐消失无踪

梦中之梦不胜悲恸

哀伤的纪行曲在荒废的寺院里回荡,正殿里的气氛来到最高潮。

故事的尾声,男主角本来还犹豫着是否该夺走女主角的生命,但在女主角的支持下,两人最后共赴黄泉。

前往一个不会被任何人阻碍的两人世界。

舞台上的布幕随着如雷的掌声缓缓降下。

「…………」

糸蛇大大吐了一口气。

「喂,糸蛇。」

「……我知道啦。」

在云雾的催促下,糸蛇用头发做出一个圆筒,接着朝它吹了一口气。

一根涂了毒的吹箭,刺进了躺在舞台上演出尸体的暗杀目标胸口。

他在临死前那短短的一声哀鸣,完全被现场的掌声和欢呼声所掩盖,没人听见。

舞台的布幕完全降下,余韵依然在正殿回旋不去。

欢呼声迟迟不停歇,但这名男子已不会再睁开眼睛。正如脚本所写,他在舞台上断送了生命。

完成任务后,糸蛇赶在现场陷入骚动之前离开正殿,趁着夜色在寺院境内奔跑。

一旁的云雾眯起眼睛,开口道:

「原来这就是有名的《曾根崎殉情记》啊。为了保险起见,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被刚刚那出戏给感化,开始动什么歪脑筋喔。」

「歪脑筋?」

「我是说跟画眉丸殉情之类的……」

「……那样不对。」

糸蛇注视着前方,冷淡地吐出这句话。

在现实世界无法结合的两人,选择一起死去,幸福地在另一个世界结合。

殉情才是爱的终极表现──听到这个说法,糸蛇对殉情产生了兴趣,没想到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吸引人。

「这样啊。」

云雾稍稍感到安心,糸蛇却喃喃说道:

「那样还不够。」

「……啥?」

「那样完全不会让我心跳加速。」

「咦?喂……」

「我对画眉丸先生的感情,才不是那种程度的东西。」

「喂,糸蛇。」

没错,我心里的冲动比那更……

就在糸蛇来到寺院前方那道石阶的尽头时,一个巨大的黑影猛然跳了出来。

糸蛇敏捷地在千钧一发之际往旁边跳开,树丛下方的杂草飞散,沙尘像下雨一般扬起,一名宛如岩石的彪形大汉缓缓起身。

「你们这两个家伙,到底要我等多久?我不是命令你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吗?」

黑岩鬼怒斥,额头上浮现好几根青筋。

「我们已经成功完成任务了,有差吗?」

云雾耸着肩说。黑岩鬼举起他像木桩一样粗的手指,指着他们。

「我不是说过不准惹我生气吗?我现在就在这里把你们两个杀了,回去之后,我还要杀了画眉丸,谁教他把你们这两个废物送来我这。」

云雾稍微放低重心。黑岩鬼纵声大笑。

「哈,听说那家伙最近在杀人的时候都会犹豫呢。这种胆小鬼,怎么配得上我们村子首席忍者的名号?我要趁这个机会把那家伙杀掉,下一任画眉丸的名号,就由我来……」

他只说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

因为糸蛇那一根根锐利的发丝,已经从黑岩鬼的脸部纵贯到腹部。

「使用千针时,往纵向展开,敌人才会更难闪避──真不愧是画眉丸先生,他说的真的一点都没错耶。」

「唔……呃……」

黑岩鬼愤怒得双眼布满血丝,将身上的头发拔掉,而糸蛇冷冷地看着他。

「就凭你这种货色,不可能杀得死画眉丸先生,我也不会让你杀掉他。杀死画眉丸先生的……」

说到这里,糸蛇突然停了下来。

「糸蛇……?」

云雾不解地唤他的名字。

糸蛇茫然地望着空气,全身颤抖。

没错,就是这样。

揪心的思慕、满溢的情感、难以压抑的悸动。

──这股冲动始终盘据心头,而殉情这种温和的手段,根本无法满足这股冲动。

祥和地共赴黄泉,根本不会让人真实地感受到活着。

爱的本质,其实存在于夺走彼此的生命──也就是相残之中。

交战──不,死战。

「杀死画眉丸先生的,是我。」

糸蛇带着胸中涌现的兴奋情绪,这么说。

我要运用力量和战技,唤醒他的战斗本能。我要全心全意与支配死亡的他互相削弱彼此的生命。届时,他的眼神、他的言语、他的招式、他的生命,全都专属于我。这才是没有任何人能打扰的、只属于我俩的桃源乡。

我明白了,所谓爱的终极表现,就是──互相残杀。

几乎要爆炸的冲动,化为一股灼热的情感,在糸蛇的胸口形成漩涡。

糸蛇彷佛被一股来自内心的力量所驱动,竖起两只手指。

──火法师。

鲜红的烈焰熊熊燃烧,发出轰然巨响。

「──……」

黑岩鬼庞大的身躯被火焰吞噬,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地不起。

糸蛇把他焦黑的尸体随便往树丛后面一丢,便头也不回地在漆黑的小路上拔腿狂奔。

「喂,糸蛇。喂!」

伙伴的声音已无法传入他耳里,而被他杀害后扔在身后树丛里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也已经不记得了。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人。

那份急切的恋慕化为言语,糸蛇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我……爱你。画眉丸先生。」

糸蛇在田间小路奔驰,宛如一阵疾风。

淡蓝色的月光洒在糸蛇的脸庞。

他的双眼发亮,嘴角泛着笑意。

他不由自主地轻声呢喃。

告别今世

告别今夜

走向死亡的我俩

我喜欢你

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爱你 爱你 我爱你爱到无可自拔

我想杀死你 我想被你杀死 我想杀死你 被你杀死

无论健康或生病 直到死亡将我俩分开 无数次 无数次

交战 死战 互相残杀

这是一场热血沸腾的幽会 这是我们命运的尽头

噢 我心爱的人

杀了你 爱你

月光下的原野是一座舞台,一首描述扭曲爱慕的诗歌,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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