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五章 Rubber Duck
「不行,这东西不值钱。」
「原来……」
「……如此。」
看到两人毫不掩饰沮丧,不知为何,她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面对没道理特别同情的红蓝双胞胎,奥蕾雅深深叹息。
长得可爱真是太卑鄙了。
不过,她因为自己在强盗猫商店用了这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说话,而感到些许自我厌恶。
就像她没做错事一样,她们也没有做错事。
「哎,一位……两位?魔法师进迷宫探索,还能活着回来,光这样就算幸运了。」
所以,她补上分不清是鼓励还是安慰的话语,扯开话题。
拉姆与萨姆将奥蕾雅晾在一旁,窃窃私语。
「怎么办……」
「……怎么办呢?」
「要去更深的楼层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手不够的。」
「光我一个人,法术也够用。」
「我们又不能到前排战斗。」
「要这样说的话,开宝箱不也是吗?」
宛如回音的声音,害人分不清楚是谁在说话。
再说,这两个人连有没有区分彼此的概念都不知道。
──收回前言。
实在看这对双胞胎不顺眼──这样不就好了?
没必要对谁都施以全方面的善意。毕竟这可是有限的。
「既然如此,大可别去迷宫。没必要特地只由你们两个去吧?」
「是这样没错,」
「可是我们,」
「还没报答,」
「舒马哈先生。」
──就是这副德行。
听见拉姆萨姆这番话,奥蕾雅明白感受到自己露出丑陋扭曲的神情。
反正大家都喜欢这种勤奋、听话、老实、可爱、有奉献精神的女人。
理所当然。没人会喜欢会大声顶嘴的人。
他们期待女人默默跟随自己,也比较喜欢那类型的人。
负面情绪在不经意的一瞬间猛然涌出。
然而,对奥蕾雅来说,这种情绪很好控制。
都那么多年了。
她知道该如何封印想摆脱却摆脱不了的焦躁心情。
只要抓住往其他地方看的脑袋,强行扭回来即可。
如此便能暂时压抑住──尽管无法彻底排解。
「我倒认为不需要那么感谢他擅自复活你们……」
奥蕾雅在柜台上撑着脸颊,深深叹息。
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怎么那么扫兴,感到厌烦。
他自作主张,所以我也可以为所欲为。奥蕾雅是这样想的,不过──
「……嗯。」
就在这时。
通知客人来店的门铃突然响起,店门用力打开。
「alf!!」
看都不用看。跑进店里的是如同红毛野狗的少女。贾贝吉。
她总是小步跟在伊亚玛斯的后面走,或是走在拉拉伽那家伙前面。
抑或追着贝卡南跑。那就是这位伟大的金刚石骑士。
她难得独自前来。
──……也不算难得。
想到这女孩之前也跑到她的店过,奥蕾雅扬起嘴角。
「怎么啦?你那几位主人不愿意陪你玩?」
「woof……!」
她无视少女的抗议,伸手揉乱那头翘起来的红发。
背上的宝剑和她的境遇,类似的境遇却这种态度。
仔细一想,全是招人反感的要素,但奥蕾雅并不讨厌她。
因为仅凭不计得失的感情行动的人,不会心怀恶意。
「yap!yelp!」
「好好好,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八成是贝卡派你来叫人的吧。」
差不多该换班了?还是时间早就过了?
专心鉴定时,报时的钟声根本也会有不想知道时间的时候。
有时即使她听见了也会无视,也会有不想知道时间的时候。
拉拉伽才没有那么细心,用删去法筛选过后,只剩贝卡南。
──伊亚玛斯──嗯,他只有在要进迷宫的时候才会叫我。
奥蕾雅叫贾贝吉等一下,娇小的身躯钻进柜台后面。
双腿缠满绷带,走路都走不稳,眼睛也只有一边看得见,剩下一半的视野是模糊的,不过她习惯了。
转了一圈,她发现拉姆萨姆心不在焉的。
两位地精呆呆望着贾贝吉。
「那个……」
「……这位就是?」
「没错。」奥蕾雅看起来有点自豪。「金刚石骑士大人,只有剑的。」
「whah!」
贾贝吉的吠叫与「哎呀」的感叹声重叠。
这对双胞胎姊妹的情绪无人能知,但似乎可以确定她们吓了一跳。
不晓得是针对贾贝吉的战绩、她的别名,还是背上的宝剑。
对奥蕾雅来说,那当然不是让人反感的反应。
「crorf……」
当事人看着三人的互动,疑惑地哼了声。
她的视线在拉姆萨姆与柜台上的物品间移动,好像得出了结论。
「arf!」
贾贝吉发出宏亮的叫声,拍打两人的肩膀。
交给我吧──彷佛在这么说。
「……交给你?」
「yap!」
她接着用小手拍打奥蕾雅的肩膀,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奥蕾雅将错愕的地精姊妹晾在一旁,抬起头。
眼前只有稍嫌肮脏的武器店的天花板。
§
「呃,所以……你决定跟她一起去?」
「没错。」
在「斗神(Durga)酒馆」的喧嚣中,抱怨几句也会被盖过去。
因此奥蕾雅毫不顾忌,皱紧眉头尖声说道:
「只交给厨余绝对会全灭。绝对。」
「哦……」
「干么啦。」
贝卡南的眼神意有所指,奥蕾雅狠狠回瞪。
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ahem!」
「谢谢,」
「你的帮助。」
就像这个厨余和红蓝双胞胎。
一同向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的贾贝吉鞠躬的拉姆萨姆,显得有几分滑稽。
就奥蕾雅看来,对贾贝吉采取那种态度一点意义都没有。
意即这纯粹是双胞胎自己想做的自我满足行为。
她不喜欢那种谦卑的态度,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
「为、为何连在下都被拖来了……」
黑发少女缩在圆桌角落──这样讲也挺奇怪的──的座位上。
她实在不喜欢拥有「莎德温(Shadow Wind)」这个奇怪名字的少女。
也不喜欢她呜咽着瑟瑟发抖──大概是发现她在用独眼瞪她──的模样。
讨厌我大可直说啊。
「……是不是拜托拉拉伽弟弟比较好?」
「人家那边都有盗贼了,何必刻意把他牵扯进来。」
奥蕾雅对贝卡南冷冷说道。
拉拉伽身为盗贼的技术,最近似乎提升了不少。
话虽如此,她可不想去拜托拉拉伽。她连拜托人这件事都不喜欢了。
然而,奥蕾雅并不认识「可信的盗贼」这种矛盾的生物。
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莫拉丁──六英雄团队里的盗贼。
当然,只要她开口要求,莫拉丁就算多少会抱怨几句,应该还是会愿意伸出援手。
可是老实说,奥蕾雅不太想跟六英雄扯上关系。
摆出前辈的架子,用高高在上的态度笑咪咪地温柔守望她,令人作呕。
更重要的是,欠那种高等级的人人情,不用想都知道日后会大吃苦头。
既然如此──
「……想抱怨的话去找拉姆和萨姆。不关我的事。」
「这、这个嘛,在下并不排斥有人找在下帮忙……!」
莎德温似乎觉得奥蕾雅在责备她,突然严肃起来,挺直背脊。
那显而易见的态度变化使奥蕾雅眯细独眼,叹了口气。
「斗神(Durga)酒馆」的餐点也好,酒也罢,她都没有食欲。
奥蕾雅沉默不语,将不晓得是谁点的肉料理推给贾贝吉。
「gnap!gnap!」
厨余喜孜孜地大口吃肉,这样她应该能暂时安静──不对,是暂时不会吵了吧。
贝卡南侧目看着这一幕,咕哝道:
「我是没关系,但至少要跟拉拉伽弟弟说一声,还有伊亚玛斯……」
「我会啦。」
「嗯……」
万一队伍全灭,到时得麻烦他们帮忙回收尸体。
她不太想去思考这个可能性,可是有那个必要。
奥蕾雅明白什么时候该坚持己见,什么时候不应该……她认为自己明白。
「……你们那边的人不介意吗?」
所以,她突然产生疑惑。
拉姆萨姆认为舒马哈对自己有恩,舒马哈也很照顾她们。
叫莎德温的人也是那个队伍的盗贼。
更遑论三个人──队伍一半的成员要擅自行动,这样没问题吗?
三人闻言当场愣住,纳闷地面面相觑。
「……不会怎么样。」
「大家,」
「又不是,」
「一直共同行动……」
「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感觉。」
──这就是恶之戒律吗?
虽然冒险者往往情感淡薄,这未免太夸张了。
这次换成奥蕾雅与贝卡南面面相觑,她们恐怕无法互相理解。
不过,所谓的善恶终究只是俚语。
奥蕾雅从不觉得自己是善的主教──
「呃,那……大家在迷宫的入口会合……可以吗?」
「你们,」
「决定就好。」
贝卡南战战兢兢地说,拉姆萨姆像在耳语般小声回答。
──……算了,当事人能达成共识就好。
三人小声讨论当天的计画,奥蕾雅予以无视。
考虑更之后的安排更重要。
「这么多人前往地下三楼,去墓室挖宝,就算量变多,质也一样吧。你们有什么主意吗?」
「拉姆……和萨姆说要去地下四楼。」
「地下四楼?」
听见莎德温的回答,奥蕾雅睁大独眼。
「你们想通过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啊,无须担忧。」
黑衣人类用力拍打跟圃人没两样的胸膛。
「咱们已经取得蓝色缎带了!」
奥蕾雅这次真的想抱头呻吟。
她的队伍居然被这些人超前了!
§
一行人顺利在迷宫会合。
「对、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不会。」
「没关系。」
「waf!」
红蓝黑三人组,在聚集于地下一楼入口正下方的冒险者之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从引人注目这个角度来说,贝卡南巨大的身体最为显眼,奥蕾雅和贾贝吉则在其次。
她压低帽檐,拼命缩起身子,在奥蕾雅眼中是徒劳无功。
「原来真的存在呀……蓝色缎带……」
「嘿嘿──!」
贝卡南轻轻抚摸缠在手臂上的旧布块。
莎德温则得意地展示代替发夹使用的全新缎带。
奥蕾雅实在不认为两者是同样的东西。
更进一步地说──她连带着那件物品有何意义都不太清楚。
「贝卡南是从奇怪的老爷爷那里收到的?」
「咦,啊,嗯。跳蚤男爷爷……给我的……」
「我可不认为那个有病的老爷爷突破了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
因此,她会怀疑地望向莎德温头发上的那抹蓝色,也是无可奈何。
「我们,」
「确实,」
「攻略了那个地方。」
「所以……」
「我不是在怀疑你们。」
奥蕾雅尴尬地回答拉姆萨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奥蕾雅还没有攻略怪物配置中心。
存活下来的是拉拉伽、伊亚玛斯、贝卡南、艾妮琪,以及──
「wouah!」
小步带头走在前面的是红发厨余,行为举止如同野狗的贾贝吉。
看到在她背上摇晃的赫斯尼尔,她的威风可谓无庸置疑。
她在那里只是被当成活祭埋进肉块,再被救出来而已──
──……我还真是从容不迫啊。
居然能在迷宫里烦恼。挺了不起的嘛。
奥蕾雅露出自嘲的笑容,熟练地为内心盖上厚厚的盖子。
「等一下,厨余。得先决定队列才行。」
「yap!?」
「吵死了。我可不管你。」
她拽住破烂的斗篷,贾贝吉立刻抗议。
奥蕾雅彻底无视那些噪音,环视其他成员。
厨余、提心吊胆的贝卡、心不在焉的拉姆萨姆、畏畏缩缩的莎德温。我。
──意思是,要叫我当指挥官?
厌倦感瞬间压在肩上,顿时不想干了。
「厨余确定是前卫,贝卡南当然也要在前排作战。」
「唔,知──」她的声音一口气拔尖、走调。「知道了,我会去的。去前面……」
「最后是莎德温。」
「在下吗!?」
这次是哀号。但她并未反对。或许是因为她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毕竟剩下的是祭司、魔法师、魔法师。虽然贝卡南也是魔法师。
既然如此,战士及盗贼必然得站到前排。
莎德温肯定也能接受。
「柯列塔斯先生明明也是主教……」她的嘀咕声,应该不是在反驳吧。
有意见大可直说。
「那就决定啰。」
「woof……!」
奥蕾雅判断众人达成了共识,放开手,贾贝吉立刻飞奔而出。
──那家伙知道目的地吗?
她盯着小步前进的娇小背影,慢慢跟上。
当然是等到贝卡南和莎德温站到自己前面后。
§
「Crouahh……!」
至于要说她们遇到了什么难关,就是黑暗领域──Dark Zone。
不知为何,贾贝吉极度排斥进入那个地区。
「不如把她丢在这边吧。」
「咦。」贝卡南惊呼出声。「这样,很危险耶?」
「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愿意跟来。」
危险的是她们还是被留在原地的贾贝吉,无从得知。
奥蕾雅故意无视这个问题,往黑暗踏出一步,贾贝吉叫得更大声了。
「yap!yap!yelp!!」
「怎、怎么办?我……呃。」
贝卡南的视线在帽檐底下急促地左右移动。
「我要去。」
「……」
做到这个地步,贾贝吉才终于闷闷不乐地踏进黑暗领域。
──哎。
想必绝对不是因为独自被抛下会寂寞。
肯定是不能允许贝卡南要去,自己却留在这边。
这样的心情……嗯,即使言语不通,奥蕾雅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下认为习惯之后,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毕竟只是因为太暗,」
「看不见路而已。」
这三个人则毫不畏惧。
莎德温的语气有点虚张声势的感觉,不过仅此而已。
应该是因为她们已经有经验了,与戒律无关。
因为奥蕾雅真的踏进黑暗时,不禁吓得停在原地。
「唔……」声音下意识从喉间传出。「这,比想像中……还可怕。」
前后左右,甚至连脚下的地板、天花板都看不清。
彷佛独自被扔进无边无际的空间。
同时却又感觉得到迷宫的闭塞感。
令人产生整个空间只能容纳自己一个人,墙壁近在身旁的错觉。
两种互相矛盾的感觉。然而,最后剩下的是──
──……被关起来了。
给人类似危机感的印象。
总而言之只想尽速逃离,想要逃走。
不同于恐惧,却让人声音颤抖,心跳加快。
「snarl…………!」
听见贾贝吉的低吼,奥蕾雅总算吁出一口气。
她可不认为自己敢独自在这种地方行走。
伊亚玛斯应该没问题吧。拉拉伽……又是如何?
「先沿路前进吧。在下不认为会迷路就是了。」
奥蕾雅陷入沉思,点头回答莎德温所说的话,然后发现那句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知道了。可是沿路是要沿哪条路走?」
「要牵手,」
「吗?」
「不用了。」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身旁传来「这样呀」的声音。
听起来有点沮丧,奥蕾雅无法分辨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
「总之,快走吧。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跟怪物交战。」
「我赞成……」
「那么,往这边!」
「yap!」
莎德温刻意提高音量,贾贝吉哇哇吠叫。
两位甚至令人嫌吵的路标,如今令人感到些许宽慰。
§
箱子飘浮、坠落,像绞刑台似地吊在空中,停止移动。
这种感觉经历再多次都不怎么舒服。
「crorr……」
贾贝吉咬牙切齿地摇头低吼,奥蕾雅也有同样的心情。
──真的是地狱的深渊呢。
升降机。说它能通往天上和地底,应该是不可信的谣言。
不过至少说它能沉入无底深渊的谣言,不能说无凭无据。
箱子降落在地下三楼,静静敞开门扉,神奇的是,四周一片寂静。
这里有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简直像骗人的。
「……什么东西都没有呢。」
贝卡南胆颤心惊地从升降机的门缝间探出头,低声说道。
她轻轻用指尖抚摸绑在手臂上的褪色蓝色缎带。
「是因为它……吗?」
「大概吧。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就是了……」
不管怎样,都得先让贾贝吉、贝卡南、莎德温下去。
把三名前卫赶出升降机,确保周围是安全的。
接着,奥蕾雅跟拉姆萨姆一同慢慢踏进地下三楼。
──讨厌的地方。
想都不想想起。空荡荡的巨大墓室。
理应充斥高等恶魔的地方,如今半点痕迹都不剩。
就只是一间空房间。
空虚的空间展现于眼前,彷佛这个房间本身彻底消亡了。
「蓝色缎带,」
「是不是就像,」
「考试的及格证书,」
「呢……」
因此,只要持有那个物品的人在场,考官就不会出现。
地精双胞胎交头接耳,奥蕾雅咕哝道:
「或许吧。就算这样,也可能有其他怪物徘徊。赶快行动吧。」
「嗯,里面的升降机对吧。在下也是初次搭乘……好兴奋啊。」
莎德温不知为何得意地迈步而出。
大概是觉得拿来绑头发的蓝色缎带,是自己的功绩吧。
从这一点来看,她说不定跟意气风发地走在走道上的厨余几乎是同一个等级。
斥候、盗贼这么心浮气躁,没问题吗──
──……算了,总比畏畏缩缩来得好。
奥蕾雅怀着极度讽刺与自我警惕的心情扯动脸颊,露出扭曲的笑容。
感到恐惧的不是其他成员,正是她自己。
双腿沉重如铅,不想前进。升降机的门宛如会将她吞没的怪物大嘴。
呼吸有点变浅,她不想被任何人察觉。
「奥蕾雅……?」
「没事。」她以尖锐的语气回答贝卡南。「什么事都没有。」
奥蕾雅强行前进。只要前进一步,就算前进一步。
拉姆萨姆静静地跟在光脚踩在地上的奥蕾雅后面。
双胞胎一语不发。看起来心不在焉,无时无刻都在恍神。
她们的目光彷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奥蕾雅可能就是不喜欢这一点。
「你,」
「怎么了?」
「……就说没事了。」
奥蕾雅加快脚步,走进下一台升降机,以逃避她们的视线。
这是曾经把她当成活祭的祭坛。第二次有什么好怕的?
话虽如此──她还是讨厌下沉的感觉。
§
「……没有异状……对吧?」
「好像是。」
「alf!」
地下四楼──升降机的门敞开后,三名前卫走出箱子,互相交谈。
贝卡南和莎德温慎重地环视周遭。
贾贝吉抽动鼻子,俨然是寻找下一间墓室的野兽。
冒险者眼前的景色,依然是平凡无奇的石造迷宫。
当然,前提是打从一开始就看成那样。
如果是把这里看成巨大洞穴的人,应该会如此理解眼前的景色。
奥蕾雅轻轻碰触附近的墙壁。
仅剩一只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楚,手指感觉到的触感却再真实不过。
那里确实存在着感觉像用砖头堆砌而成的粗糙石造迷宫墙壁。
可是换成不同的人来碰,肯定会觉得那里是天然的岩石。
这里究竟是哪里──奥蕾雅想了一下,摇头。
这里是迷宫。此乃纯粹的事实。她开口说道:
「那你们有地图吗?」
「有,」
「吧?」
「那还用说!」
地精姊妹回答,莎德温信心十足地大喊。
她把手探进平坦胸前,拿出折起来的纸。
是地图。
看来在舒马哈的队伍里,由她负责担任制图人(Mapper)。
「不过地下四楼,咱们尚未探索完毕……」
腼腆一笑的她,职业是盗贼。
其他队伍也是这样吗?这不是前卫的战士要做的工作吗?
听说有的队伍把地图交给路痴精灵绘制。
似乎挺有趣的──
好吧,若要画地图,这个职业确实是安全牌之一……也说不定。
──我们的队伍也是。
拉拉伽。奥蕾雅想起他嘟囔着逐一查看地图的模样。
如果跟那家伙说「我先去过地下四楼了」,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不甘心?会生气?还是会别过头冷冷回应?
「在下建议先从最近的墓室一间一间搜起,确认这个楼层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
「嗯、嗯。我也……赞成,毕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东西。」
莎德温与贝卡南的讨论,将奥蕾雅的思绪拉回现实。
现在可不是想男人的时候。既然她还有那个心思,是不是代表她比想像中更从容不迫?
「这个做法还算妥当吧。」
她对两人的方针得出结论。
「墓室的守卫是强是弱要看运气而定……我们打完一场就回去,可以吗?」
跟地下一楼,也就是初次挑战迷宫时一样。
贾贝吉以外的成员听了,纷纷点头。
「有没有人有其他意见?」
「啊,那个……」莎德温战战兢兢地开口。「拉姆……萨姆小姐?」
「好的。」
「知道了。」
涂成红蓝双色的娇小双胞胎,轻笑着在身后双手交握。
「『达乌克(衣服啊展开吧)~密姆阿利夫(显示我的)~佩切(位置)』。」
感觉得到看不见的某种力量展开,抚过肌肤再散开的触感。
是「方位(杜马皮克)」。于迷宫内确认自身位置,第一阶段的初级法术。
拉姆萨姆互相呢喃后,像在讲悄悄话似地用微弱的声音告知座标。
「嗯……好。看来没有问题。」
莎德温闻言,不知道在地图上写了什么东西。
推测是在按照方格里的小格子,标记四楼升降机的位置。
贝卡南赞叹出声。
「真细心……」
「你的队伍不会记录这个吗?」
「呃,我,那个……」贝卡南羞耻地低下头。「……不记得了。」
而且她几乎没有跟目前的成员一起探索过尚未涉足的领域。
因为伊亚玛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忙什么。
──……他在找什么啊。
不关她的事,但队伍的探索进度因此停滞,奥蕾雅不是全然没有意见。
不过,她并不是由那个诡异的黑衣男率领的。
没有那个人──没有拉拉伽──就不能前进。
──岂有此理。
因为他们不是附带品,也不是随从。
「waf!whah!」
等不及的贾贝吉站在前方的转角前吠叫。
目前──
「得先教厨余攻略完第一间墓室后就回去。」
「啊、啊哈哈……」
众人以贝卡南尴尬的笑声为背景音乐,踏出探索地下四楼的第一步。
§
「growl!!」
娇小的人影使劲踢开门,大叫一声冲进墓室。
如此纤细的身躯,到底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奥蕾雅看着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的贝卡南丰满的臀部,喃喃自语。
「敌人呢!?」
「没看到……」莎德温的语气紧张且尖锐。「不,看到了!」
冒险者的动作以蜂拥而入来说过于缓慢,不过足以取得先机了。
「woof……!」
剩下五人以生疏的动作,围住激昂咆哮的贾贝吉。
与之对峙的是在墓室的暗处蠕动的生物。可怕的怪物。异形。不对──
「兔子?」
发出错愕声音的人,恐怕是莎德温。
奥蕾雅跟贝卡南在之前探索时看过那种怪物。
那种生物真的怎么看都只是一只白兔。
怪物似乎也要遵守迷宫里的固定队列,那只生物站在一群怪物的最前面。
总共有几只呢?三只、四只。除了地点在迷宫之内外,真是牧歌般的画面。
「哇。」贝卡南惊呼道。「它会跳过来咬人喔……」
「毕竟是怪物嘛……虽然不算太强。」
「总觉得好意外……」
在地下四楼与骇人的怪物交战。她们原本是这样预料的,现在似乎被打乱了计画。
不过,怪物就是怪物。她们为了杀死怪物,夺走财宝而来到此处。
冒险者虽然放松下来了,行动方针却并未改变。
「wouaah!!」
更遑论贾贝吉。
她挥动背上的宝剑赫斯尼尔,冲进白色野兽群。
莎德温没有落后,最后是缓慢跟上的贝卡南,战斗就此揭开序幕。
「看不见后面的敌人。」
「法术要先省着不用吧。」
「没错……毕竟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怪物。」
后面的三位施法者也冷静地观察战场,下达判断。
这里是地下四楼,迷宫有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考虑到回程可能会遇到超出想像的未知怪物,只能选择保留战力。
因此,暂时不使用法术。若有危险,当然不排除解除限制就是了。
虽然不可能有冒险者会被那种小兔子压制住……
「嘿、咻……!」
「hanggg!!」
贝卡南发出软弱无力,带鼻音的吆喝声,贾贝吉大声咆哮。
屠龙魔剑与赫斯尼尔每挥下一次,兔子就哀号着断气。
「好好喔。」
莎德温看了一眼那个画面,低头望向手中的武器。
她也想要那种,就是,有名的……武器。
「好,在下也……!」
她下定决心,拿起手中的短剑,跟兔子拉近距离──
「啊。」
在她如此心想的瞬间,那只兔子跳了起来。
兔子会跳,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样的想法却跟不上实际情况。
视线范围内全是兔子的门牙。
异常锐利的牙齿大大张开,逐渐逼近──
「喔、呜!?」
剧痛袭向喉头,莎德温发出含糊不清的滑稽惨叫,翻滚着倒在地上。
连喉咙被咬破都没发现。
「喔啊、啊、喔喔!喔、咕……!?」
她口吐鲜血,被自己的血呛到,不停滚动的模样,令一行人停止动作。
「咦,不、不会吧……!?」
「arf!!」
贝卡南目瞪口呆,贾贝吉则迅速行动。
红发少女向后跳到莎德温旁边,踢走她的身体。
伤患被踢飞到后方,翻滚倒地。奥蕾雅明白她的意图。
贾贝吉已经背对这边,回去对付那群兔子了。
「拉姆!萨姆!」
「好的。」奥蕾雅无视异口同声的双胞胎,冲到莎德温身旁。
「喔、咕……咳!喔啊啊!」
死了──并没有!
不是致命一击(Critical Hit)。感谢卡多鲁特神。
搞不清楚状况的莎德温睁大眼睛,全身抽搐,按住脖子喘气。
奥蕾雅不顾用绷带包覆住的双手会染成暗红色,将手放在伤口之上。
「『达鲁伊(生命之力)~桑梅辛(啊)……』!」
祈求治愈祝福的愿望,似乎化为真言(True Word)传到了天上。
尽管「治疗(迪奥斯)」只能带来微量的治愈,那也足以维系生命了。
在奥蕾雅奋斗的期间,拉姆萨姆,红蓝双胞胎行动了。
两人用双手做出施咒般的动作,轻声呢喃。
听不清的声音如同轮唱似地回荡,化为实体的瞬间。
「『达鲁阿利夫拉(冰之暴风)~塔桑梅(啊)』!!」
「暴风雪(达鲁特)」的法术发挥惊人的威力──足以与「冻结(马达鲁特)」匹敌的暴力肆虐。
兔群的毛皮瞬间覆盖冰霜,活生生成了冰雕,碎裂、消亡。
「哇。」
「yap!?」
贝卡南惊讶得瞪大眼睛,贾贝吉也惊呼出声。
在完美的时机让同一种法术重叠,提升效果的绝技。
贝卡南他们在跟火龙交战时,也用过同样的技术,但奥蕾雅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法术是关键一击──她们在这场战斗中存活下来了。
§
「呜……呜……咿……呜咿……」
「woof……」
莎德温至今依然无法相信自己逃过一劫,愣在原地,贾贝吉朝她哼气。
她看起来有点无奈,彷佛在问「你在发什么呆啊」,直接跑走了。
「没问题……吗?」
「八成是去找宝箱了。」
贝卡南怯生生地询问,奥蕾雅语气尖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以软弱无力的声音回答,奥蕾雅没有回答的意思。
伤口愈合了──尽管没有彻底愈合──没有死。既然如此,她可不能有问题。
接下来才是盗贼真正的工作。
奥蕾雅从下方狠狠瞪视贝卡南。可憎的胸部上方,她的视线因恐惧而左右游移。
「你呢?」
「呃……」
「伤势。」
「啊,嗯、嗯。我……没事。」
「是喔。」
想问的事情问完了。看厨余那个样子,应该用不着担心。
奥蕾雅没有再听贝卡南说话,快步走向地精双胞胎。
她们一如往常,两人交头接耳,又嗤嗤窃笑。
目光呆滞的双眼望向奥蕾雅。颜色各异的四只眼睛。有如不同的生物。
「我们,」
「毫发无伤。」
「真期待宝箱的内容物。」
「希望是好东西。」
她们再度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奥蕾雅板着脸点头。
「刚才那个法术是暴风雪(达鲁特),你们原来会用啊?」
「是兴趣。」
「我们的。」
「是喔。」
奥蕾雅心想:「我刚才也是用同一句话回应。」啧了一声。
明明不是想讲那种话。每次都是……总是这样。
「我认为那是个好决策。」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语气冷淡,彷佛在不耐烦。
红蓝姊妹露出了不只是面面相觑的表情,奥蕾雅没有看见。
「whah!waf!」
因为她听见贾贝吉精力十足的叫声从对面传来,看到她一只脚踩在宝箱上。
自顾自地把想说的话跟拉姆萨姆说完后,奥蕾雅便转身离开,笔直走向贾贝吉。
──她在这方面鼻子真的好灵。
她半是无奈,半是佩服。她不认为自己模仿得来,也不想模仿。
「唉,盗贼。该你上工了。」
「呜呜……呜呜……」
「不开宝箱的话,我们是为何而来的?」
「啊呜……又、又来了吗……?」
什么叫「又来了」?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吗?
──……即使如此。
他们也一样。他们也曾经一样。
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奥蕾雅不想容许那种丧气话。不想听见。
她知道贝卡南的视线在她跟莎德温之间迅速来回移动。
奥蕾雅不愿再多说什么,沉默无言,不久后,莎德温慢吞吞地走上前。
「呜呜……」
看到她走向宝箱,奥蕾雅松了口气。
──换成拉拉伽。
就算被怪物咬到,他肯定只会冷嘲热讽个一两句,不会抱怨。
思及此,奥蕾雅轻轻摇头。
她不是想拿这两个人做比较,欺负莎德温。她没打算当那么狠心的人。
只不过,她对自己感到傻眼。我这人真是死性不改啊。
「waf!alf!」
「……好了,你乖乖待着。她又不是拉拉伽,别妨碍人家。」
「yap!?」
帮忙揪住这只厨余的后颈,是不是值得让人感谢一番?
§
──毒针啊……
莎德温不停仔细观察宝箱的周围,却没什么自信。
抵达此处前,她已经开过好几个宝箱,但她依旧不敢断言。
跟在地面,在故乡用来训练的长木箱的锁头及机关截然不同。
如果是当时的长木箱,她还用过拿锯子从外侧切开箱子,取出内容物的手段。
这座迷宫里的宝箱,却怎么看都不像一般的箱子。
与怪物交战也跟杀人完全不同。莎德温深深叹息。
──那个时候。
兔牙逼近眼前的刹那间。短短数分钟──数小时?──前的那个画面。
她还以为自己会死。在脖子被咬断的那瞬间。然而,实际上的感觉更加漫长,更加疼痛,更加可怕。
光是回想就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想要哭喊着逃走,双手颤抖不止。
自己无可奈何的事。所谓的恐惧正是如此。
莎德温压抑着呜咽声,静静拔出短剑。
稍微掀起盖子时,感觉得到一股阻力,可以确定连接盖子与宝箱的部分有陷阱。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要巧妙地……把绳子还是什么东西砍断即可。不要紧。我做得到。
她将短剑插进微微打开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滑过去。我不怕。我不怕。
有什么东西断掉的「啪」一声响起。
「啊。」
──不是绳子。
§
巨响、闪光、高温、冲击。
「哇……!?」
奥蕾雅娇小的身体轻易飞到空中,用力撞上柔软沉重的物体,倒在地上。
她在扬起的沙尘中,发现自己撞到的是贝卡南。
不对,正确地说,她并未立刻察觉。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拼命甩动四肢。
「哇、哇……还,还好……吗?你还好吧……?」
贝卡南惊慌失措,用高大的身躯抱紧她。
这时奥蕾雅才意识到自己被贝卡南保护着,松了口气。
「耳朵好痛……不过,没事。你呢……?」
「我,那个……嗯。」她在她的头上点头。「没事。没有龙那么可怕。」
奥蕾雅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仅仅「嗯」了声,坐起身子。
热气与尘土弥漫墓室,以及烟雾。奥蕾雅忍不住咳嗽,环视周遭。
「活着?死了?」
没看见其他队员。不过,这件事最需要率先确认。
不是基于担心,而是因为这直接关乎回程时的生存率。
她用微弱的声音呼唤,阵阵发麻的耳朵勉强听见「yelp!」的声音。
贾贝吉脸上写满茫然──惊讶,正在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腹部底下──该这样描述吗?──倒着穿斗篷的娇小红蓝身影。
「……不好意思。」
「得救了……」
「whine……」
是巧合,还是偶然?贾贝吉的话,两者皆有可能。
那只野狗认为自己是整个群体中最强的个体,总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照顾人。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
「莎德?莎德温?」
开宝箱时失误的盗贼。
换成拉拉伽,才不会发生这种事……生气归生气,她并不会因此骂人。
发生意外并不稀奇。她深刻体会过,开宝箱不可能百分之百顺利。
重点在于,无论如何都得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她的意见、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话虽如此,也只能回去了。
奥蕾雅下达结论,摇摇晃晃地走在发烫的石地板上。
过没多久,在被烟熏黑的墓室角落发现蜷缩在地上的黑影。
少女的脖子弯曲成超乎常理的角度,全身抽搐。
莎德温死了。
§
「……所以,要怎么办?」
称之为遍体鳞伤都不为过。
全身熏黑,被火烧伤,疼痛与疲劳导致专注力(HP)所剩无几。
在那种状态下,贝卡南的声音还跟平常一样微弱,甚至可以说她神经大条了。
奥蕾雅有点像在逃避现实般想着这些事,陷入沉默。
莎德温的亡骸已经装进尸袋。
拉姆萨姆以熟练的动作清洗她的身躯,俐落地处理完尸体。
拖着她的身体回到地面。老实说,奥蕾雅并不想思考,可是不思考就会死。
「……无论如何,只有她死算我们幸运。」
肯定是前一场战斗消耗掉的体力害的,否则她搞不好能护住身子。
些许的罪恶感、责任感与过去负责开宝箱时的记忆在脑内盘旋,使她一阵反胃。
──吐了又能怎样?
假如缩在地上又哭又吐就能摆脱困境,问题早就通通解决了。
为什么神会允许我这种人拥有主教的能力?
奥蕾雅紧咬下唇,又问了一次。她们很幸运。有五个人存活下来。
「贝卡南、厨余和我上前排,拉姆跟萨姆可以帮忙拖着她吗?」
「好的。」
「包在我们身上。」
──哎,也只能这样做了。
幸好双胞胎很听话。
奥蕾雅叫她们带着莎德温一起退至后排,自己站到前排。
手拿法杖与盾牌。两种她都没用过。胸甲是从莎德温身上扒下来的。
死人穿铠甲也没意义。她并不愧疚。尺寸正好,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问题吗?」
「嗯……」
大概是那僵硬的笑容令她非常担心。
贝卡南缩起高大的身躯,观察奥蕾雅的脸色。
「说什么傻话。」
奥蕾雅强行扬起嘴角,语气尖锐。
「你都做得到了,我没道理做不到。」
「……嗯。」
「再说,我可是临时的前卫。我期待你们把怪物处理掉。」
「……嗯!」
──这家伙真单纯。
她突然打起干劲,拿着屠龙剑表示「我会加油!」的模样,真不知道该感到踏实还是担心。
既然如此,剩下的问题就是……
「……你吗?」
「whine……」
脸上写着「已经没了吗」,看起来百无聊赖的红发野狗贾贝吉。
真不敢相信这家伙持有赫斯尼尔。
全身焦黑,再加上烧伤。跟其他成员一样,体力精力大幅消耗。
所有人当然都受过治疗,无奈奥蕾雅的法术也有极限。
因此,只能以现在的状态前进。
只不过──
「我们要回上面。没意见吧?」
「waf!」
「回,上面。回去了。听懂没?」
「alf!」
「真的听懂了吗……」
「woof!」
如果不当成她已经明白,她们什么事都做不了。
因此奥蕾雅有点自暴自弃地当成贾贝吉听懂了,结束这个话题。
「那就出发啰。地图……」
「由我们来看。」双胞胎之一开口说道。另一个人接着说:「离开房间后,先往北方走。」
「嗯,瞭解……」
她缓缓跨过刚才踹破的门,来到走廊上。东张西望。紧张的一瞬间。
「没有敌人……对吧?」
「whine……」
昏暗的迷宫当然不会允许冒险者看见那么远的地方。
有「光明(密尔瓦)」的话另当别论,可惜她们现在没有余力使用那个法术。
毕竟──虽说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真正的前卫只有贾贝吉一人。
万一遇到意外,能用的手牌只有法术。
不能轻易使用。
──虽然情况还没有惨到要扎营等待救援。
她不愿意去思考必须那么做的可能性。
先不说伊亚玛斯,她无法忍受要让拉拉伽来救她。
居然是他在上,自己在下。
「……往北对吧?」
「北方是哪边呢……」
「应该是,」
「那边。」
贾贝吉似乎隐约理解了现状,一语不发,默默注意周遭。
明明跟去程比起来只是方向相反,迷宫的景色却变得截然不同。
明明是沿原路折返,却彷佛在完全陌生的场所旁徨。
所以──其实也不能把原因归咎在这之上。
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至于是谁,就不特地明言了。
碰巧有个人踩到了去程没有踩到的地砖。那一刻。
「什么?」
「yelp!?」
世界随着如同微弱低吼的嗡嗡声颠倒。
万物随着肺腑被掐住的不适感倒转。
回过神时,映入眼帘的──是真正意义上从未见过的迷宫通道。
降落在地的贾贝吉如同野兽似地猛然起身,低吼着环视四周。
「哎唷……」
「……传送。」
这句呢喃,不晓得是出自拉姆还是萨姆之口,抑或两者皆有。
「……不会吧。」
奥蕾雅呻吟道。
§
「『达乌克(衣服啊展开吧)~密姆阿利夫(显示我的)~佩切(位置)』。」
是刚才也听双胞胎念过的「方位(杜马皮克)」的咒文。
奥蕾雅不知道是这对姊妹的其中一人用了两次法术,还是两人各用了一次。
「……差不多在哪个位置?」
「应该是东边。」
「不过,是在同一层。」
两人交头接耳。奥蕾雅盯着她们所指的地图上的空白处。
──不是不能走回去的距离……
要看中间有没有墓室。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踏进百分之百有怪物的墓室,无异于自杀。
只能在走道上四处走动,看看能不能走到眼熟的场所……
「……去看看吧?」
上方突然传来贝卡南那胆怯……却能轻轻窜入心中的声音。
「没办法的话,那个,总会有那种时候……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找人救援很窝囊。」
「………………」
──大概就是这个部分吧。
奥蕾雅用视线模糊的独眼,仰望这位高大的友人。
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畏畏缩缩,偷偷观察他人的脸色,目光却蕴含一丝温柔。
是参杂自卑与柔情的眼神。奥蕾雅回望她,不久后叹了口气。
「……总比停在原地不动来得好。」
「呃、呃,那个。如果要扎营,就得停下来了……嘿嘿嘿……」
奥蕾雅对腼腆一笑,缺乏紧张感的贝卡南投以怀疑的目光,迈步而出。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每一个单独的事件,都是只要进入迷宫,迟早会在某处遭遇的不幸。
纯粹是碰巧连续发生罢了。
运气不好。或许吧。不过,仅此而已。绝对没有更多原因。
──纯粹是骰子骰出了几点。傻子才会为此消沉……
「好,贾贝吉。可以走了。」
「waf!」
带狗散步──不如说,有种太依赖狗的感觉。
总之,奥蕾雅一行人在贾贝吉的带领下探索未知领域。
不晓得过了多久。数分钟、数十分钟、数小时。数日……数星期,数个月?
走几步就确认状况,比较地图与地形,避开门扉,于走道上前进。
想在迷宫内确认正确的方向,只能使用「方位(杜马皮克)」。
然而,法术并不是能够那么频繁地浪费,随便使用的东西。
那么要怎么办呢?答案就是比较地图及眼前的景色。
万一不小心踩到地板门,又中了传送陷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样的话,在这个认知能力模糊的情况下,能够相信的只有自身的五感……
──难怪伊亚玛斯会用宝石戒指或那个讨厌的金币……
会奢望得不到的东西,代表状况并不坏。
过没多久──
§
「alf!」
「那是……」
贾贝吉嚷嚷道,贝卡南跟着两眼发光。奥蕾雅模糊的视线看不见她们指的东西。
走近几步,终于看见蓝色。微微的寒气。这是──
「水坑……」
「……吗?」
「我觉得比较像泉。」
「……不知道大家是怎么看的。」
奥蕾雅像在低声沉吟般喃喃自语。
几位冒险者抵达的地方,是水源。
不晓得是整个区域充满蔚蓝的水,里面有池塘,还是有水缸。
全是谜团。不过无论如何,称之为水坑应该就对了。
奥蕾雅静静观察水面。
即使不是因为她视线不佳,也看不见水底。
究竟有多深呢……
「waf!」
「不用拉我,我也不会掉下去啦……」
她喝斥拽住她的衣袖的贾贝吉,摇摇头。
毫无头绪。拂过脸颊的寒气冰冰凉凉的,有点舒服。
「要喝喝看吗?」
「这样就能知道有没有毒了。」
「你们喔……」
双胞胎轻笑着窃窃私语。奥蕾雅板起脸来。
不过,确实有道理。
为了下次──有下次的话──来到这里的时候着想,值得调查清楚。
前方未必会出现熟悉的场所。
考虑到有可能要在这里扎营,附近有危险物品……实在令人不安。
奥蕾雅沉吟着烦恼片刻,在行囊里摸索,然后咂嘴。
「贝卡南,你有那个吗?」
「咦?啊,锅子?」
贝卡南愣了下,察觉她的意图,摇晃宽帽用力点头。
「嗯,有呀。等一下,我有带过来……」
她急忙把手伸进挂在肩上的布包,开始寻找。
那个布包其实相当大,只是因为挂在她的肩上,才会显得比较小。
大到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什么都装得下。
看到她「嘿咻」一声搬出锅子时,连拉姆和萨姆都瞪大眼睛。
尽管只是扎营用的小锅子,还是让人觉得跟魔法一样,真不可思议。
「呃,水也是……由我来捞吗?」
「不用喝喔。」
嗯。贝卡南点头回答,轻轻用锅子捞起水坑里的水。
──没有腐蚀性吗?
她没有跟贝卡南说,不过锅子完好如初。水的颜色、气味都很正常。
奥蕾雅接下来做的,是打开莎德温的尸袋。
贝卡南发现她想做什么,怯生生地扭动身子,看起来坐立不安。
「……这、这样好吗……」
「尸体又不会生气。」
躺在尸袋里的是一脸茫然,头部歪成奇怪角度的黑发少女的遗体。
一滴、两滴,她将贝卡南锅子里的水滴到白皙的肌肤上。
变化──没有。
水珠在甚至让人觉得稚嫩的柔软肌肤上弹开,沾湿汗毛。
假如她没有死,肯定无可挑剔。
「……没有毒的样子。搞不好能喝。」
「看来,」
「不用担心没水喝了。」
「那你们要喝喝看吗?」
奥蕾雅向双胞胎提出带有恶意的问题,回答她的只有意义不明的笑容。
可是,她们的笑容突然分成「哎呀」和「咦」的惊呼声,烟消云散。
「有东西……」
「……浮起来了?」
娇小的双胞胎急忙朝水面底下伸出小手。
小心别掉下去喔。奥蕾雅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抛到脑后,简短提醒。
「whah!grr……!」
这时,贾贝吉再度抓住奥蕾雅的衣摆。
「你干么啦。总不会是口渴──」
「……奥蕾雅。」
贝卡南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着。奥蕾雅没有迟钝到都听见了,还没办法理解。
因为,贝卡南已经拔出那把屠龙剑!
「woof……!」
「你真的好像野狗……!」
奥蕾雅慢了一拍,总算拿起陌生的武器,面向跟两人同样的方向。
她不知道双胞胎在背后做什么,也无暇顾及。
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终于遇到了──代表无法逃避的战斗正在逐渐逼近。
不──
──……不是逃不掉。
奥蕾雅紧张地咽下唾液,改变想法。
跟墓室不同。没必要战斗,没必要杀敌。要逃走也可以。
忘记那个选项时──才是真正会死的时候。
「……」
不久后,那东西从走道尽头,转角后面现出身姿。
是人形生物。暗红色人影在黑暗迷宫浮现。
让人想到刚才遭遇的虚无僧。不过──明显不同。
穿铠甲的男人。在奥蕾雅眼中是那个样子。
「Wou!Ouuuuuh!!」
贾贝吉率先飞奔而出。
她挥下赫斯尼尔,试图用白刃将男子连同黑暗一刀两断。
「──!」
锵。这精湛的一剑,甚至让人觉得听得到声音。
就奥蕾雅看来,怪物被砍成了两半。若非如此,应该也造成相当大的伤害(Damage)。
「Eek!?」
然而,贾贝吉的声音否定了她的看法。
肉发出吱嘎声膨胀,血液重新相连,长出皮肤……
理应被打倒的怪物,若无其事地起身。
「不死族……!」
贝卡南吓得发抖,大叫着手持屠龙剑站到贾贝吉旁边。
动作确实迟缓,魁梧身躯踏出的一步却相当巨大。
嘿咻──她发出带鼻音的无力吆喝声,挥下屠龙剑。
结果──还是一样。
完美从肩头砍下的剑刃斩断了怪物,很快地,怪物又慢慢站了起来。
可是,贝卡南没有为此说出丧气话。
「贾贝吉……!」
「wouah!」
贾贝吉的叫声彷佛在称赞她的表现。红发少女重整态势,跃向后方。
贝卡南也慢吞吞地跟在其后──
「神啊,司掌生与死的卡多鲁特神啊。为他卸除受到诅咒的束缚,拯救他的灵魂……!」
奥蕾雅的祈祷迸发,与两人擦身而过。
解咒(Dispel)。圣职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为不死亡者解除诅咒的祈祷。
跟「退散(吉鲁万)」有几分相似的强光炸裂,可惜──
「──!」
「……果然无效吗!」
光芒在那只怪物面前轻易消散。
不对,说起来,那算是亡者吗?奥蕾雅选择无视瞬间浮现脑中的疑惑。
──谁要跟这种怪物打!
「撤退,逃吧!」
「yap!yelp!?」
「知、知道了……!」
贝卡南一把抓住大吵大闹,彷佛在说自己还能打的贾贝吉的后颈。
前排这样就行了。后排──
「拉姆,萨姆!」
「是……!」
「……拿到了!」
转头一看,衣服被水弄湿的红蓝双胞胎之间,透出一抹黄色。
应该是她们从水面捡了什么东西。
「那就好!快跑!」
好的──两人份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产生回音。
之后,所有人都浑然忘我。
哒哒哒,咚咚咚。该往哪里跑?经过了哪条路、哪个转角?
怪物沉重的脚步声在背后穷追不舍。
她们会先听不见那个声音,还是先喘不过气呢?
最后,所有人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跑不动,喘着气停下脚步时。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眼前是升降机的门。
§
「结果你们只拿到那个东西。」
强盗猫商店。店里的柜台在白天依然光线昏暗,传出喀嚓喀嚓的金属声。
拉拉伽边开宝箱,边抬起一只眼睛望向奥蕾雅。
「没错。」
「……我们很努力了。」
奥蕾雅冷冷啐道,贝卡南在旁边露出尴尬的笑容。
她的大手像对待易碎物品般,抚摸红蓝双胞胎的背。
两人的表情跟以往一样呆滞,现在看起来却有点沮丧。
双胞胎珍惜地拿着的──是一个黄色的小东西。
「crorf……」
贾贝吉困惑地从旁用手指戳那个物品。
没有直接抢走,或许要多亏她的自制力,但她的动作还是挺粗鲁的。
那个物品每次被戳都会改变形状,拿开手指又会恢复原形。
「whah!」
瞧她睁大眼睛的模样,说不定纯粹只是觉得有趣。
「……那是什么?鸭子?」
「嗯,橡皮鸭。」奥蕾雅皱起眉头。「我第一次看到橡皮。」
「我故乡的没这么有弹性……原来橡皮还能变成这样呀。」
贝卡南相当悠哉。
不,搞不好是故意表现成那样。
「……失败了。」
「怎么办……」
因为这个成果跟拉姆萨姆当初的目的比起来,完全不符期望。
不是在讲被扔进寺院的莎德温的复活费。
这笔钱应该会用当事人的存款支付,所以不会造成队伍的负担。
只要没变成灰烬,迟早会回来。
问题在于──原本是想要赚钱,多少回报一些恩情,却导致这样的结果。
橡皮鸭根本无法在探索迷宫时派上用场。
外界的好事之徒……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吗?
「强盗猫那家伙也说没办法帮它估价……」
闷闷不乐地表示「我的店可不是聚会场所」的店长,一直待在里面。
这也不能怪他。
毕竟狭小的店里挤了六个人……
不过贝卡南再加上三位女性小型种族占据的空间,其实也称得上平衡。
「哎,有什么关系。」
双胞胎因为没脸见舒马哈的关系垂头丧气的,奥蕾雅以带刺的语气说道。
「先去地下四楼探勘过。地图也画了一些,算有帮上忙吧?」
「……好的。」
「谢谢……」
「我可没说什么值得让人道谢的话。」
奥蕾雅噘起嘴巴反驳。
贝卡南不知为何以温暖的目光看着她,她不太喜欢。
再说──嗯,她也有很多问题要反省。
她顺势接下了队长的职责,却称不上做得好。
就结果来看,她确实活着回来了,但那是结果,并非成果。
战斗也好,探索也罢,以及其他地方,理应都能做得更好。
奥蕾雅靠在柜台上撑着颊,用独眼瞪向拉拉伽。
「……干、干么?」
「…………我在想,你比想像中更深思熟虑耶。」
「什么鬼。」
拉拉伽板起脸来,视线落在宝箱上。
如果他这样觉得,那也无妨。她没什么好说的。
对话就此中断,不知道过了多久──
「yap!」
贾贝吉突然大叫,店门随着门铃声敞开。
映入眼帘的,是悄然伫立于门后的黑衣男子、黑杖、阴沉的神情……
「伊亚玛斯吗?」奥蕾雅咕哝道。「我是不是该跟你说句『欢迎光临』?」
「想说就说吧。」
「你来干么的?」
「买东西。」
伊亚玛斯百无聊赖地回答,微微一笑。
「对了,听说你们去了地下四楼。」
「消息真灵通……」
伊亚玛斯确实是这支队伍的队长,但他们应该没有直接向他报告才对。
不晓得是拉拉伽告诉他的,还是透过保管莎德温尸体的寺院得知的。
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艾妮琪对伊亚玛斯格外关照。
虽然自从她失去双手后,就不太常在寺院外面看到她……
「我们没找到什么东西。只有奇怪的怪物、水坑和橡皮鸭。」
奥蕾雅以极度缺乏兴趣的语气随口说道。
因此,那句话导致的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你说什么?」
伊亚玛斯的眼神变了。
他快步走向柜台,激动询问:
「水坑和橡皮鸭?」
「咦,啊,嗯、嗯……对啊。」
「姑且有画在地图上。我请人家让我抄写了一份……」
受到惊吓的奥蕾雅点点头,旁边的贝卡南「嘿咻」从包袱里拿出地图。
把这张地图跟拉拉伽的地图册合并,是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给我看看。」
贝卡南乖乖听从伊亚玛斯的指示,将那一大张地图从右边传到左边。
地图「啪唰」一声摊开,伊亚玛斯锐利的视线沿着上面的方格移动。
由于她们急着逃离,从被传送到的地方到升降机之间的路程一片空白。
不过,传送点、被传送到的地方、泉水的位置,都标记在远处的区域。
全要多亏用了好几次的「方位(杜马皮克)」。
伊亚玛斯的视线来回移动了数次,轻轻点头。
「橡皮鸭呢?」
「在……」
「……这里。」
双胞胎结结巴巴地说。
她们手中放着比手掌更小的黄色小鸭。
伊亚玛斯看了立刻开口。
「我跟你买。」
「咦。」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惊呼。
红蓝双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在伊亚玛斯和鸭子来回交错。
奥蕾雅并不惊讶,半是傻眼,半是好奇地探出上半身。
「怎么?那东西那么珍贵吗?」
「会游泳就用不到……但我很久没游泳了。」
伊亚玛斯还是老样子,不晓得在笑什么。
甚至面带浅笑的黑衣男子,在奥蕾雅眼中显得可疑至极。
他果断从腰间的钱包拿出一把金币,塞到双胞胎手中。
「对冒险者来说,这是必需品对吧。就当成地图的费用也包含在内。」
「咦,谢……!」
「……谢谢你!」
拉姆萨姆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情绪,肯定不常见。
用橡皮鸭换来的金币,令两人欣喜若狂。
她们像被救了一命般频频鞠躬,伊亚玛斯随便敷衍过去。
他用戴着护手的手指捏了几下鸭子,发出噗啾噗啾的声音。
然后收起橡皮鸭,似乎满足于这个结果。
「好,去做准备。下次要去四楼。」
「恶,真的假的……」
拉拉伽呻吟一声,却马上动手收拾开锁道具。
「这、这么快?」
贝卡南好像不太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至于奥蕾雅──
──要怎么办呢。
神奇的是,她心如止水,也可以说毫无感觉。这样啊,要走了吗?
不知道单纯是心灵干涸了,还是习惯了,抑或是……
──如果是跟这些成员,倒也无所谓……
无论何者,影响都不大。那就算了吧,怎么样都好。
「别让我当前卫就好。」
「跟其他人说吧。」
伊亚玛斯低声笑着回应奥蕾雅的要求。
然后在最后──望向红发少女,怪物吃剩的厨余,金刚石骑士。
「你呢?」
「alf!」
贾贝吉以比任何人都还要坚定的语气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