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迷宫都市冒险奇谭 第六章 Pool of Clear Blue Water
叮。跟迷宫里的气氛形成反差的轻快声音响起,门扉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成不变的迷宫通道。
然而,初次下到这个楼层时,依然会带来紧张感与兴奋感。
伊亚玛斯异常高兴,踩在地下四楼的地板上。
「我还以为会再花一段时间……」
「wouaah!」
红发贾贝吉背着赫斯尼尔,激动地跟在后面。
眼中燃烧着熊熊斗志,嘴角挂着狰狞的笑容。
她真有干劲──贝卡南心不在焉地想。
──上次那件事,应该让她很不开心吧……
不意外。这只如同野狗的朋友是那种个性,她再清楚不过。
而贝卡南也不是不明白那种感受。
尽管没有败给红龙时那么不甘──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我也……会加油。」
「waf!」
贾贝吉叫了声,彷佛在说「就是这个干劲」。
或许增进情谊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意志,而非语言。
不过──拉拉伽和奥蕾雅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目的是那个……奇怪的水坑,不是怪物吧?」
「我可不想一直战斗。」
然而──她早有预感。
先不管那东西是何种生物,他还在这个楼层。
下到地下四楼后,肯定会再度跟他发生激烈的冲突。
──好烦喔。
奥蕾雅如此心想,旁边的拉拉伽似乎已经看开了。
他拿出地图,查看方格。手指停在有传送陷阱的位置。
「可是,传送很恐怖耶……」
「确定有路可以回去。而且,你是第二次被传送了吧?」
「那可不是会让人想多体验几次的事。」
他担心的是传送陷阱,听见他跟伊亚玛斯的对话,奥蕾雅板起脸来。
──……讨厌。
总觉得拉拉伽像个有模有样的冒险者。
她不禁把他拿来跟上次探索时,与她同行的莎德温和自己的表现拿来做比较。
思及此便一阵火大,奥蕾雅顺从情绪,开口说道:
「出发前我也说过,我可不想再当前卫。」
「万一你从后面遭到偷袭,我不负责。」
伊亚玛斯这句话,应该是在叫她如果要退到后方,就多加注意背后。
奥蕾雅眉头紧皱,啧了一声,不悦地回答:
「我知道。那我会祈祷拉拉伽和贝卡南不会跌倒的。」
「不……」
她的嘲讽被伊亚玛斯的思绪打断。
「这次我来当前卫。」
真难得──
§
金币叮叮当当地在石地板上弹跳,再被线拉回来。
「爬行金币(Creeping Coin)」。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拉拉伽越来越常模仿伊亚玛斯的这个小伎俩。
第一次看到时,他还觉得很愚蠢,如今则没有嘲笑他的心情。
「woof……!」
连贾贝吉这次都乖乖配合。
──不过以这家伙的个性,过一阵子绝对又会忘记。
毕竟据拉拉伽所知,她是第三次被传送走了。
第一次对拉拉伽来说,是令人尴尬的回忆。
尽管如此,她还是敢在迷宫里勇往直前,踹开墓室的门,着实不简单。
──她听了绝对会得意忘形,所以我不会说出来。
明明语言不通,贾贝吉在这方面却特别聪明。
「yap!」
「没事啦。」
瞧,如同深不见底的蔚蓝湖泊的双眸瞥了他一眼。
拉拉伽甩手驱赶她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地图与迷宫的景色上。
「那个水坑是什么?」
「我没有亲眼看到,无法断言……」
伊亚玛斯将收回手中的金币扔向下一块石地板,耸耸肩膀。
「是蓝色的水对吧?」
「对呀。」奥蕾雅频频留意身后。「我没看清楚就是了。」
「我看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是在问我啰?贝卡南慢了一拍才点头。
嗯……她将手指抵在嘴唇上,陷入沉思。
这天真无邪的动作挺符合她的个性,但她的身材如此高大,显得有点滑稽。
「像是……贾贝吉眼睛的颜色。」
「alf!」
「嗯,对。很漂亮的蓝色。」
贾贝吉以为有人在叫她,抬头看着贝卡南,贝卡南笑咪咪地点头。
原来如此──伊亚玛斯笑道。
「很好。准确度提升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啦……喔。」
「唔……」
拉拉伽停止说话,伊亚玛斯也沉默不语。
他扔出去的金币在石地板上滚动,突然没了声响。
拉回手中的线断了,金币不见踪迹。
「就是这里。符合地图上的位置吗?」
「应该……没错。」
拉拉伽比较着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迷宫走道与地图。
地图上的走道突然中断。是奥蕾雅她们之前走过的路。
「贝卡……南和奥蕾雅亲眼看过对吧。如何?」
「我没看清楚。去问贝卡南啦,或厨余。」
「唔咦。我、我吗?就算你问我……我也没自信……」
毕竟当时她们刚引爆炸弹。贝卡南用帽檐遮住脸,手足无措。
其实,迷宫无论何处都是类似的景象。
曾经经过的地方……没人能够清楚辨识……不过。
「spiiittt……」
贾贝吉抽动鼻子,低吼着显露戒心。
看来对她而言并没有错──
「嗯。」伊亚玛斯举起宝石戒指,点头。「座标也一样。」
「干么不一开始就用那个……」
「地图、景色、座标要全部一致才正确。」
既然他这么说,那也没办法。实际上确实没错。
黑衣男子轻笑出声,踏上设置传送陷阱的地板,消失不见。
「wouah!」贾贝吉叫了声。贝卡南战战兢兢跟在后面。
拉拉伽低头凝视那块奇特的地板,停下脚步。
「……这块地板,如果只有一只脚踩在上面会怎么样?」
「废话少说,快走吧。」
他被人从后面轻戳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前进。
有种世界颠倒,整个人被扭曲的感觉。
从没有极限的高处坠落至无底深渊──脑中浮现这个想法的下一瞬间。
「唔、喔……哎唷。」
拉拉伽身在跟刚才没有差别,却明显不同的景色中。
断线的金币掉在脚边──
§
「接下来要往哪走?」
「我想是这里……但我不确定……」
「我不是说过,问我我也不知道吗?」
「应该有地图吧。」
「waf!」
──真不可思议。
贝卡南小步──她自认为是小步──追在飞奔而出的贾贝吉后面,如此心想。
上次探索时,好像没有这么热闹。
有部分当然是因为情况不同……然而,有点不一样。
是因为伊亚玛斯在吗?是因为拉拉伽……弟弟在吗?
她不觉得原因有这么简单。
可是……
「……嘿嘿。」
「你在笑什么?」
「啊,没有,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喔。」
「好恶心……」
──……真好。
贝卡南急忙轻轻──用力地──甩手,心情很好。
这样的对象,或许就称之为伙伴、朋友。
虽然跟明确地用言语表达出来──大概不太一样。
§
他将线重新绑回金币上,扔出去,拉回来,再扔出去。
不知道重复了几次,但终究有结束的一刻。
屡次被扔出去的金币,终于掉进水里。
伊亚玛斯默默收线,点头。
「这里吗?」
「好像是。」
拉拉伽查看地图,回答,伊亚玛斯听了,再度举起宝石戒指。
封印在宝石中的「方位(杜马皮克)」法术,用几次都不会消失。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不灭。
「好方便喔……」
贝卡南忍不住叹息,奥蕾雅的独眼瞪向她。
「你也快点学会『方位(杜马皮克)』啦。那不是初阶法术吗?」
「……你不也不会用。」
「我要学习主教的技术,所以没关系。」
贝卡南像在闹脾气似地噘起嘴巴,奥蕾雅在她的腰部下方哼气。
「与其跟我吵这个,不如拿起你的剑吧?厨余一直在叫。」
「crouahh……!」
璀璨的白刃于黑暗的迷宫中闪耀。赫斯尼尔。
贾贝吉拿着那把剑,龇牙咧嘴,瞪视四周,一副随时要冲出去的样子。
贝卡南见状,急忙跟着拔出屠龙剑。
然而──
「……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不一定会按照我们的需求送上门来吧?」
拉拉伽拿着短剑戒备周遭。他说得没错。
上次她们只是碰巧在这个水坑附近遇到,怪物未必会在那里。
迷宫里的时间感并不准确。
令人焦急难耐的一秒钟,有时感觉起来会像一小时,或是一整天。
枯坐着等待……相当难熬。
「最好四处寻找吧,伊亚玛斯。」
「老实说,我有在考虑。」
是否要跟之前寻找红龙时一样,在怪物可能出没的区域探索?
伊亚玛斯陷入沉思,看起来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口。
「因为要是我们在调查这个水坑时受到妨碍就麻烦了……喔,不对……」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重新面向水坑,或者说泉水。
幽深清澈,满溢清水的水源。水面。上面倒映着黑衣男子阴沉的神情。
「一旦调查,就会受到妨碍吗……」
「的确……上次也是我们碰了后,怪物才跑出来。」
奥蕾雅小心翼翼地说。记得她当时派贝卡南去汲水。
「……有这回事?」
「如果对象是类似亡灵(Ghost)的生物,不是不可能。」
伊亚玛斯一副很熟悉那只怪物的态度,环视周遭。
给我先做好准备──冒险者们接收到藏在话中的指示,拿起各自的装备。
伊亚玛斯将手伸进水里。发出微弱的扑通声。然后。
「──……!」
然后,那东西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暗红色的身影。人形生物。穿铠甲的男子。
从迷宫深处的黑暗中逼近的──游荡怪物(Wandering Monster)。
不,或者说是……守护这块水源的某种生物。
「groaaaaaaarrr!!」
率先扑过去的,果然是贾贝吉。
她举起赫斯尼尔,将剑风化为刀刃,正面砍向他。
「──!!」
结果跟之前一样。
男子的身体确实被劈成两半,但他依然蠕动着缓慢起身。
「嘿、咻……!」
「woof!!」
然而,贾贝吉也知道。
她配合贝卡南畏畏缩缩的斩击,让出位置跳到后方。
这次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她也没有被那个会爆炸的东西炸伤。
不能让胆敢小看她的家伙活在世上。
她的干劲似乎传达给赫斯尼尔了,退魔宝剑熊熊燃烧起来。
「hanggg……!!」
再一击。
剑刃以要砍断他的脖子的气势,将男子的喉咙一刀两断,不过──
「──……!」
果然没有死。
男子明显受了致命伤,却没有停止动作,举起剑随手往旁边横扫。
「alf!!」
「果然……是不死族……!?」
「可是解咒(Dispel)没效啊!」
奥蕾雅尖叫着回答退至后方的两名前卫。
倘若物理手段无效,自然是用魔法,但奥蕾雅会用的魔法中,有哪一招有用?
知道明确答案的拉拉伽,在思考答案的她旁边询问:
「伊亚玛斯,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法术呢!?」
「不好说……」
伊亚玛斯嘴上说着不知道,一只手却掀开黑衣,结起法印。
「『杰伊拉(世上的亡者啊)~沃乌阿利夫(在光辉面前)~努恩(散去吧)』!」
是「退散(吉鲁万)」的白光。
如同太刀的闪光劈开空间,斩断怪物的身躯──
「──!」
「果然……」
斩不断。
那只是一道光,没有对怪物造成任何伤害(Damage)。
然而,伊亚玛斯的表情并不惊讶。他早已预料到。
「奥蕾雅,你猜得没错。那不是不死族。」
「那是什么……!」
「这是我们必须确认的。」
伊亚玛斯泰然自若,缓缓把手放在那把黑杖上。
拔出刀刃。放开漆黑(Black Japanned)的刀鞘,握紧纤细的骑兵刀(Sabel)。
「看仔细了。」
他抛下这句话,于迷宫的走道上奔驰。
以重心不会移动的诡异步法瞬间拉近距离,挥刀。
铠甲男表现出试图与之交锋的态度,动作却相当缓慢。
不对,是拙劣──就拉拉伽看来。
伊亚玛斯、赛兹马、艾妮琪、盖茨。
拉拉伽见过许多技艺精湛的剑士,他看得出来。
先不论他有没有能力与之抗衡,那家伙的技术不怎么样。
而且,总觉得……在哪里看过──
「啊。」
拉拉伽与奥蕾雅几乎在同时出声。
「是偷走回复戒指的那个人……!」
「那家伙的脖子上,挂着死亡戒指……!」
贾贝吉和贝卡南反射性回头望向两人。
在石地板上跳跃,拉开距离,回到原位的伊亚玛斯则不然。
他慢慢将刀尖朝向敌人,谨慎地维持战斗姿势,头也不回。
「怎么?你们认识?」
「不,不认识……」
「是死亡戒指没错。我之前鉴定过的……!」
伊亚玛斯对奥蕾雅点头表示肯定,拉拉伽向他解释了事情经过。
来到强盗猫商店(Trading Post),趁他们不备将戒指连同金币一起偷走的男人。
之前戒指刚遭窃,他四处寻找之时,拉拉伽连那人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不过现在看到,他认得出来。
尽管他的外表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他觉得自己应该没认错。
「你在搞什么鬼啊……」
奥蕾雅当场傻眼,拉拉伽骂道:
「要你管。你才是,离这么远还认得出?」
「鉴定可不是光用眼睛看,当然认得出。」
奥蕾雅像在逞威风似的,挺起平坦的胸膛咕哝道。她好像不喜欢被人瞧不起。
不过,脑袋周围冒出问号的贝卡南就搞不清楚状况了。
「那有什么意义……?」
回复戒指如同它的名字,是带在身上就能治疗伤势的魔法戒指。
死亡戒指则是光带在身上就会吸收生命的可怕戒指。
将这两种戒指同时带在身上,有什么意义?
不对,就算真的有意义,对那种怪物来说──
「会变得很奇怪。」
答案同样出自伊亚玛斯口中。
「──!」
伊亚玛斯的刀刃,轻易斩裂低吼着袭向他的怪物。
明显是足以夺去性命的一击,怪物却只是受伤、畏惧,仅此而已。
被砍中,瘫倒在地,接回分裂的身体,缓缓起身。
伊亚玛斯谨慎地注意那迟缓的动作。
「生与死产生冲突,会导致奇怪的现象。死不了。那东西就是那类型的生物。」
「所以,果然是不死族啰……?」
「只是死不了罢了。不是不死。」
伊亚玛斯否定贝卡南的疑问。
意即──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吗?
──要怎么做呢。
伊亚玛斯静静思考。
若是平常,他会交给拉拉伽、贝卡南、奥蕾雅、贾贝吉负责。
因为那是他们的冒险。
不过──这次──
「wouaah!!」
贾贝吉大吼一声。
她的语气、表情、眼神,彷佛在叫他们废话少说,让她来处理。
伊亚玛斯笑了。
他粗鲁地揉乱那头红发。贾贝吉发出「woof!」的抗议声。
「机会难得。虽然可能跟拉拉伽你无关,让你看个好东西。」
「啥……?」
伊亚玛斯无视困惑的拉拉伽,望向瞪着这边的蓝眸。
「看准目标,砍了他。」
那对蓝眼亮起凶光。
§
如果要问那东西是什么──曾经是冒险者。
不想死。想要轻松赚钱。
觉得能够将心血来潮想到的计画付诸实行的自己很聪明。
然而,他直到最后都没发现,即使那叫聪明,也属于小聪明……
事情的起因在于他碰巧取得的珍贵回复戒指。
至于他是怎么得到那东西的……用不着特地说明。
那个戒指和传闻中的死亡戒指。得知这个资讯后,他忽然想到。
──把两种戒指都带在身上会怎么样?
魔法戒指基本上只有一种会发挥效果。
可是死亡戒指光带在身上就会吸收生命。
既然如此,在那个状态下……戴上生命戒指──会怎么样?
他当然费了一番工夫。
实施不用放弃回复戒指就能赚钱的计策时,他笑得停不下来。
再怎么说,那可是十五万枚金币!
他拿那笔钱当资金欺骗愚蠢的冒险者,顺利取得死亡戒指。
然后──那个实验成功了。
他没有死。
戴上两种戒指的他,不管受了多重的伤还是被火灼烧,都没有死。
也成功进入了之前应该怎么样都无法抵达的二楼、三楼。
这种力量可不能告诉其他人。
攻略怪物配置(Allocation)中心时,他下定决心。
更遑论──在地下四楼发现的这池泉水。
只有他知道。那么,这就是属于他的。不会让给任何人。
杀死在迷宫徘徊,觊觎秘法的冒险者,沉浸在自身的力量中。
到头来,那东西仅仅是懂得耍一点小聪明罢了。
他连自己成了什么都没发现。
也不知道过去取得除魔护符的大魔导士下场是如何。
然而──对那东西而言,他还是幸福的。
此刻亦然。瞧瞧那些冒险者,根本奈何不了他。
只要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杀掉他们──
「『塔伊拉(疾风啊)』!」
这时,疾风吹来。
§
惊人的魔力乘风于迷宫内旋绕。
贝卡南、奥蕾雅、拉拉伽将站在中心的男子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黑衣男子,挖尸体的,黑杖的──伊亚玛斯。
会用魔法的战士,或者说是会用剑的魔法师。他一直认为是其中一方。
不过──
「『塔桑梅(疾风啊)~沃乌阿利夫(与光一同)』!」
这是什么?
蓝白色的光咆哮着乘风爆发,如同电光。
奥蕾雅瞪大独眼。贝卡南喉咙颤动。
连完全不懂魔法的拉拉伽都看得出。这个法术……很危险。
笑得出来的──只有贾贝吉。
「『耶塔(解放吧)』!!」
白。
那是只能以闪光形容的强光与高温,以及风。
与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同解放的法术,一口气淹没迷宫。
「核击(堤鲁特威特)」。
「──……!!!?」
那东西受到光芒的灼烧,依旧挣扎、蠕动着。
即使身体烧焦,灰飞烟灭,两个戒指仍不允许他迎接死亡。
不过──贾贝吉不一样。
「Wooooou!Ouuuuuuuuuh!!」
她手中的宝剑,退魔剑,赫斯尼尔不一样。
少女大吼着冲上前,她挥下的剑连「核击(堤鲁特威特)」的光芒都能斩裂,迅如雷霆。
她在空中扭动身躯,以舞蹈般的动作劈下一剑。
这一剑斩断「核击(堤鲁特威特)」,以及──砍掉了那东西的脑袋。
「──!?!?!!?」
致命一击(Critical Hit)。
一声不响地被砍飞的脑袋于空中旋转,烧得精光。
直到最后,那东西应该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消亡的。
§
咚。贾贝吉轻快地降落在高温的石板路上。
「hoooooooowwwwwlll!!」
她大声吠叫,为胜利而欢呼,将赫斯尼尔扛在肩上,心满意足。
能够亲手消灭那东西,她非常高兴──
「只是不会死。不是不死身。」
伊亚玛斯则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无奈的态度,长叹一口气。
「只要肉体毁灭一次……或者砍断头部,同样会没命。」
可以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原来如此,的确,或许是那样没错。
问题在于手段。
「刚、刚刚的法术是……」
「『核击(堤鲁特威特)』……」
奥蕾雅和贝卡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得出同样的结论。
第七阶段。
连在这座传说中的魔导具都能化为现实的迷宫中,都还是未知的法术。
身为学习魔法之人,她们不可能不明白能够轻易使出那种法术代表什么意思。
不明白的只有贾贝吉……跟拉拉伽。
不,连拉拉伽都看得出刚刚的法术相当骇人。
「你既然会用那种法术,为什么……!」
「你可别叫我平常就拿出来用。」
伊亚玛斯耸耸肩膀,轻描淡写地说。
有道理,「核击(堤鲁特威特)」确实是强大的法术。其威力他们也见识过了。
可是──
「能靠一发『核击(堤鲁特威特)』解决,叫做运气好。」
如果「这绝对是最强大的一击」这种天真的想法行得通,这里就不是迷宫了。
紧要关头使用的杀手锏。就只是这样。
可以依赖……不过盲目地使用,是愚蠢之人才会做的事。
「……意思是,会有必须连续使用那种法术的情况?」
「你也亲自看过吧?」
红龙,上级魔神,以及……不明魔物。
万一他们不是分开来出现……而是接连出现。
不对,说起来──连那个恐怖的未知生物,都绝对没有灭亡。
拉拉伽不经意地望向脚边。
烧焦的石板路,看起来是那样。在遥远的下方,深邃的……迷宫底部。
「我们就站在那些东西上面。」
语毕,伊亚玛斯脱下斗篷,扔给拉拉伽。
「唔喔……!?」
「小心别弄掉。」
接着是黑杖。卸下护手与盔甲,以及胸甲。
看到穿着轻便的伊亚玛斯,拉拉伽心想,这可真难得。
搞不好他也逐渐开始麻木了,拉拉伽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要做什么?」
「潜入水里。我想要深处的水。」
潜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水坑──水源?
拉拉伽下意识站到伊亚玛斯旁边,窥探水面。
蔚蓝、清澈,却没有尽头──深不见底。跟迷宫一样。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万一我溺水,麻烦你们带我回去了。」
「……要我们把你拉上来拖回家?还要先把你晾干,很麻烦耶。」
「丢着我不管也无妨。」
伊亚玛斯分不清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的这句话,令拉拉伽嗤之以鼻。
「橡皮鸭在哪?」
「咦,啊,嗯、嗯……」
贝卡南急忙把手伸进行囊,开始翻找。
里面装了许多东西,但绝对不会弄丢。
过没多久就会找到了吧──奥蕾雅如此心想,深深叹息,瞪向伊亚玛斯。
「改天你要好好教我法术。」
她像要咬人,像要刺人似地眯细独眼,语气尖锐。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你既然会用法术,没道理不教我吧。」
「啊,我、我也要!」
「行。」
贝卡南连忙举手,两人都没想到伊亚玛斯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奥蕾雅和贝卡南,身高有着大幅差距的两人,反射性面面相觑。
本以为他会更不甘愿,或者敷衍了事──
「如果这是我的冒险也就罢了,这可是你们的冒险。」
「Bow!!」
贾贝吉叫了声,打断他的回答,不晓得是不是有意为之。
伊亚玛斯不禁沉默,看着她。
贾贝吉扛着赫斯尼尔,一脸要咬人的样子。
那对清澈的蓝眸不耐烦地瞪着伊亚玛斯,由此可见──
「叫我快一点吗……?」
「说不定是在嫌弃你这个跟班不会游泳?」
贝卡南跟奥蕾雅妄自揣测她的想法,笑了。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
「我们会等你,快去吧。」
拉拉伽说。
他不喜欢他们被视为雏鸟,也不喜欢有人说这些事跟他们无关。
他没打算搬出「因为我们是伙伴」这种难为情的理由。
冒险者的队伍不是那样。
这点小事,拉拉伽也明白。
「唔……」伊亚玛斯兴味盎然地说。「那我就赶快下去吧。」
「不过这个,呃……鸭子,有什么用处?」
「喔,那个啊。」
伊亚玛斯接过贝卡南提心吊胆地递过来的橡皮鸭,笑道。
「带着它就不会溺水。」
响亮的水声于迷宫内响起。
§
「嗨。」
「唔……」
身穿白斗篷与黑斗篷的两人,在通往坎特寺院的路上巧遇。
颜色不同,身高也不同。一个笑脸迎人,一个面色阴沉。圃人少女与人类男性。
「怎么?你还在捡尸体啊?还是老样子边走边扔金币?」
「差不多该前进了。」
「再不快一点,小心被我超前。」
「不好说。」
伊亚玛斯听不进别人的挑衅,因此蕾格娜无聊地哼了声。
「做法太古板会死喔?别说变成灰烬了,搞不好会直接消失(Lost)。」
「下一个冒险者会做得很好的。」
恶。蕾格娜毫不掩饰地皱眉,彷佛要发出这样的声音。
尽管看到那种表情,伊亚玛斯依然不为所动,摇摇头。
「你那边的状况又如何?有死人吗?」
「对呀。我那边的忍者被炸弹炸烂,所以我们复活她了。」
「哦,是吗?」
「哎,你就原地踏步到你满意为止吧。我先走啰。」
就这样,穿白斗篷的圃人飒爽地跑下楼梯。
伊亚玛斯头也不回,笔直爬上楼。
敞开的门扉后面,坎特寺院的礼拜堂人声鼎沸。
不对,要说人声鼎沸──这样形容好像也不对──的话,平常就是如此。
冒险者。前来复活或治疗同伴,为同伴的死哀悼的人们,将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可是,没错,今天不仅如此,连神官们都在东奔西跑。
以推崇静谧的神殿、寺院而言,相当稀奇。
伊亚玛斯边想边望向伫立于深处的卡多鲁特神的雕像。
然后凝视跪在雕像的脚边祈祷的修女背影。
连头纱、银发与僧服,都藏不住她美丽的身体曲线。
不久后,那名修女站起身,回头望向他。长耳,残缺的双臂。
「哎呀,哎呀!伊亚玛斯先生……!」
以及灿烂的笑容。
艾妮琪修女以轻快的动作跑到黑衣冒险者身前。
「你有好一阵子没来,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理我了。」
「你没想过我可能死在迷宫了吗?」
「哎呀,因为……你说是吧?」
她眯起眼睛,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伊亚玛斯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他一头雾水,在艾妮琪的带领下坐到寺院角落的长椅边缘。
艾妮琪优雅地坐到他旁边。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我在找东西,找到了,所以我来了。」
「找东西……」精灵眯细美丽的双眸。「是那个护符、碎片吗?」
「更有用的东西。」
「──?」
艾妮琪微微歪头,伊亚玛斯将一个小瓶子放到她圆润的大腿上。
圣水空瓶里装的,是蔚蓝澄澈的清水。
艾妮琪灵活地用空荡荡的袖子轻轻拿住它,举起瓶子。
里面的液体摇晃,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这是……」
「治愈之泉的泉水。深层的泉水有重返青春的效果。」
伊亚玛斯冷静地说明。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的手应该也治得好。」
「──……」
艾妮琪哑口无言。
一方面是出于惊讶,一方面是出于喜悦。不只是对于能治好手臂一事。
──啊啊,这个人真的是……!
这位冷漠、乖僻、奇特的冒险者,觉得自己该负责。
艾妮琪眯起眼睛,将那个小瓶子搂进胸前,宛如在拥抱花束。
「你可以不用这样做的。」
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凡事都是神明的旨意。
尽管如此,仍旧有一些部分是神明的意志。
既然她都已经拔出灼热之刃(Baking Blade)了,神明还叫她活下去……
──我还觉得如果只是少掉一、两只手,就乖乖接受呢。
「这样我会觉得很遗憾……」
「你不是教训过我,说这样才是有价值的人生?」
「是没错。」
艾妮琪眯眼点了下头。
不晓得他有没有察觉那个意思。
唯有他自己的作为,能够提升自身的生命价值。
伊亚玛斯这位冒险者的生命价值提升,为她带来了喜悦!
「还有回复戒指。就算手臂长回来,也不会马上恢复原状。」
「要我戴在无名指上吗?」
「随便你。」
「开玩笑的。」
不过特地讲出来──未免太不解风情。
有些事该明言,有些事则不然。
艾妮琪咯咯笑着,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侧目瞥了他一眼。
「我开始期待治好手臂了。」
「是吗?」
「是的。」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两人在寺院的喧嚣中,闲聊了几个琐碎的、不值一提的话题。
贾贝吉、拉拉伽、贝卡南、奥蕾雅。
六英雄的动向。逐渐崭露头角的新人冒险者。
谁死了。谁复活了。找到了什么。出现了什么怪物。
内容无足轻重,本来并不值得拿来当冒险传奇谈论。
那是会在有迷宫的城市流传的──类似奇谭的故事。
过没多久。
「那我要走了。」
(插图015)
伊亚玛斯缓慢起身。
「你好像很忙。」
「嗯,非常忙!如果我的手臂托你的福复原了,我也会受到牵连。」
「我该跟你道歉吗?」
「谁知道呢。」
艾妮琪淘气地说,突然绷紧神情,抬头看着伊亚玛斯。
「不过,你大概……也会受到牵连喔?」
「哦。」
「毕竟──」
没错,倘若至今为止的故事只是幕间的休息时间、奇谭。
「听说利加敏王家的王子,最近要到『斯凯鲁』。」
冒险传奇之后才会揭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