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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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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蔚蓝的夜晚。

横扫荒野的风发出飘忽且令人不快的声响,寒意刺骨。

大概是因为月光的缘故吧。

月亮投下刺眼的白光,耀眼地照亮大地,让其他星辰黯然失色。

那光芒无差别、平等、公正、冷酷,毫不留情。

──夜晚是黑色?这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那名少女望向窗外的景色,暗暗叹了口气。

寒冷、冰冷、几乎要冻僵,她蹲在床上,抱住双膝。

感受到自己生命带来微弱的温暖,她稍稍安心,轻轻吐了口气。

此刻,自己就在这里,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同时,这里除了自己以外空无一人,这种不安袭上心头。

不安──没错,就是不安。

一切都令人害怕。

明天、未来、往后、过去。

然而,即便说出来,也没有谁能帮自己。

只能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夜晚不是黑色,而是蔚蓝色。

那么──迷宫又是怎样呢?迷宫的黑暗,又是什么样的呢?

远方耸立的不夜城(斯凯鲁)不会告诉人答案。

当然,月亮也不会。

§

那一天斯凯鲁的早晨,不是由寺院的钟声,而是由盛大响起的喇叭声揭开序幕。

人们蜂拥至坎特寺院,可不是什么常有的事。

当然,人来人往频繁,这座寺院的巨大门扉几乎从未完全关闭过。

然而,大多数前来寺院的人都是冒险者,或是为了治疗同伴,或是求其复活。

市民前来参拜的情况十分罕见。若是冒险者向那些失去并埋葬的同伴之墓祈祷,则更是少之又少。

但那一天,坎特寺院涌入了大量人群,大家整齐地排成队伍。

即便是高耸的卡多鲁特神,也从未在此地迎接过如此多的信徒。

然而──若说前来的人们都带着喜悦,那可完全不是事实。

列队的近卫军官整齐地站立,冒险者们则围成队伍,略显拘束地站在其间。

在凑热闹的旁观者的目光注视下,他们感到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身子,彼此对视。

而这些人,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

在这斯凯鲁,以及迷宫中,这些人站在攻略的最前线……

即便很少直接交谈,他们至少也从传闻中听过对方一、两件事,当然,也都认得面孔。

「简直就像是在举行阶级章授勋典礼一样呢。」

作为这类人代表的「六英雄」,赛兹马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伙总是那么开心,对站在一旁的莎拉来说,只觉得无言以对。

他穿上礼服的模样倒是挺体面的,是个标准的美男子,简直像从画中走出来的骑士,明明今天早上才对他刮目相看。

──结果,假如内在没变,外表再怎么光鲜也一样呢……

「这可不是能那么悠哉的场合吧……」

「没办法,被叫来了,总不能不来吧。」

「话是没错啦。」

莎拉自己也从柜子里翻出了供奉大地女神的宗派僧服,穿在身上。

虽然久违地拿出来,但衣服仍能完美的合身,让她对自己流着的精灵之血心怀感激。

塔克和尚穿着不知哪个年代的古老军服,莫拉丁倒意外地衣服不少。

唯一没什么改变的是普罗斯佩洛……不,这家伙竟然有这么上等的长袍吗?

结果到头来,还是霍克温打扮得最接近平常,但这也算不错的了。

──话说回来,他这样的态度真是见惯大场面啊。

彷佛想说「这种授勋仪式我早就参加过了」似的。相较之下……

「……」

那边那位显得格外格格不入的「鞋匠的儿子」舒马哈,穿的仍是平常那一身衣服。

虽说多少整理了一下仪容,但他根本没有什么礼服或正式服装之类的可穿。

那个用手肘轻轻顶着膝盖,带着些许嘲弄神情的圃人少女,也差不多。

至于其他成员,红蓝双胞胎、黑铠巨人,以及那位斥候少女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不只他们这支队伍。

疾风的艾尔萨利安。那被传为某国公主的精灵女剑士,美得让人心服口服。

她身边的随从们也个个是美人,却反而更衬托出这位公主的出尘之姿。

她身着那件用真银打造,完全不掩饰身形的精灵锁子甲,正是她在迷宫里穿戴的那一件。

尽管如此,她的气质之端庄凛然,连近卫兵们都显得气势不足。

──美人真是吃香啊……

莎拉摇了摇自己那双长耳朵,将那事暂且搁置,独自低声喃喃。

接着,她把视线移向那位高䠷精灵的脚下远处,那些外貌彷佛山贼般的矮人们。

穆加尔的那支队伍遵循传统,全员都是同族的矮人所组成的冒险团。

竟然能存活下来……莎拉不禁心想。不过他们确实靠着实力生存下来,并以一流冒险者之名列席于此。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技艺高超的人──若是让塔克和尚来形容,大概会称之为「古强者」吧。

「行走在无人荒野」 的贤者罗达尔、铁心萨巴塔、银枪布里托玛特、星霜亚莉亚……

这些别名都是斯凯鲁居民们出于好玩随口取的,这群顶尖冒险者常被并列提及。

莎拉也听过他们一、两个传闻。顺带一提,也听过关于自己队伍那些不负责任的流言。

他们的出身、种族、职业、装备、年龄、性别,甚至属性(Alignment)都各不相同。

然而今天这一刻,聚集在坎特寺院的所有冒险者,却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带着一副「极度不在乎又懒得理会」的表情。

莎拉当然也不例外。

这天,他们明明没什么特别的事,却特地跑来坎特寺院,理由只有一个。

「王太子殿下即将莅临!诸位,请端正姿势,表现出应有的敬意!」

就是这回事。

莎拉稍微伸直了背,装作认真地收起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来干么啊,真是的……

据说利加敏王家的王子,是为了激励冒险者们而来访……

可要是被命令「所以你们都得来寺院集合」,反应冷淡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的确,斯凯鲁这座城镇名义上位于利加敏王国的领土内。

但即便如此,这座城里的冒险者们可没有半个人认为自己是王家的臣民。

他们可不是为了王族、贵族去冒险的。

财富、名声、荣誉、武勋,或是纯粹的探求心,无论是哪一种理由,他们都是凭自己的意志踏入迷宫的。

这时候王族突然冒出来,说要给什么「褒奖的话」。

被旁人七嘴八舌地指点,真是敬谢不敏……

「少装模作样了……没进过迷宫的人懂什么啊?」

「听说王太子殿下多少会点剑术喔。」

「那是内地的剑术吧?拿那玩意去打狗头人、欧克看看管不管用啊。」

「真希望那位王太子能学学阿拉维克王子啊……」

这样说或许有点太苛刻了。毕竟要和那位为了讨伐魔人达帕鲁普斯而亲自挑战迷宫的传说王子相比,也难免不公。

莎拉微微动了动长耳朵,将注意力放在那些不经意飘进耳中的窃窃私语上。

「真是的,被王族召集这种事,简直是倒楣透顶啊……」

尽管冒险者们低声抱怨,但他们仍乖乖聚集在这里,只因为这里是坎特寺院。

就算对利加敏王家毫无敬意,但若是坎特寺院的召唤,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坎特寺院──惹怒卡多鲁特神,对冒险者而言,真的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正因为掌管生死轮回的卡多鲁特神心怀慈悲,他们才得以从死亡边缘重返现世。

万一要是被坎特寺院驱逐……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

「──」

这次特地借用坎特寺院名义召集冒险者的主使者(艾妮琪),此刻正满面笑容。

她那双白皙得如婴儿般的双手,优雅地交叠于鼠蹊部,神态端庄得宛如圣女。

手指上的戒指闪着光的那位朋友,近来心情极佳,这倒也没什么不好……

──真的是被设计了啊……

就在莎拉悠哉地胡思乱想时,喇叭声隆重地响起,通往礼拜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现身的是身着金银相间、华丽甲胄的近卫骑士团。

然而,众人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群壮丽的骑士身上。

而是在他们的簇拥护卫下,飒爽地迈步前行的美少年的姿态。

就像是从少女的梦境中走出来一般──大概只能这么形容吧。

那身姿纤细而柔韧,被紧贴着的绢织束腰长衫所覆盖。

用闪烁着宝石光芒的腰带束紧的细腰,纤细得令女性看了都会嫉妒。

从那腰肢延伸而下的下半身,穿着紧贴身体的马术裤,被靴子包裹着,线条也清晰可见。

然而,那如骏马般稳健有力的步伐,与肩上斗篷翻飞的姿态相映成趣……

──宛如一幅画。

的确如此。

但让莎拉最在意的,还是那名少年的容貌。

银色王冠下,是一头燃烧般的红发,雪白的肌肤,还有宛如无底湖般清澈的蓝色眼眸。

「……很像呢。」

她不由得低声喃喃,赛兹马笑着说:「对呀。」

王太子一副理所当然地坐上了设置在卡多鲁特神像脚边的金色座椅。

「我是利加敏王国的王太子,菲斯汀。诸位平日里的迷宫探索,真是值得尊敬的壮举!」

那声音若要形容为「凛然」,倒不如说更带有锐利与险峻之感,宛如斩击般劈来。

他从高座俯视着下方众人的举止,展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威严气场。

王太子的年龄大概十四、五岁吧?恐怕从出生起,就被教导要成为这样的人。

然而那锐利的眼神,如野兽般的神情,虽然确实有些相似,不过……

──跟那个孩子不同,一点都不可爱呢。

虽然莎拉这么想,但并没有说出口。主动去惹麻烦可不是明智之举。

其他冒险者们就算心里怎么想,表面上也都先低下头,做出恭顺的姿态。

对此,菲斯汀王太子似乎很满意,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向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那名家臣恭敬地展开羊皮卷轴,像是在宣读物品清单般,一一念出冒险者们的名字。

最先被点到的是舒马哈。

他略显僵硬地环顾四周,似乎连自己是否真的被叫到都不太确定,然后怯生生地走上前。

菲斯汀王太子轻轻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然后微微颔首。

「听说你在讨伐『红龙』时刺出第一枪,真是值得赞赏。」

「啊,呃~感、感谢……您的……夸奖。」

那像是照着稿子念出来的场面话,舒马哈也同样用差不多的调子回应。

若要说哪一边比较有演技,大概还是后者吧。

看到紧张得不知所措的舒马哈,那个圃人(Rhea)女孩露出嘲弄的笑容,一副轻蔑的样子。

拉姆萨姆和柯列塔斯则一如既往,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硬要说的话,莎德温似乎有点情绪激动的样子。

「褒奖的话」这种东西,对今后的冒险毫无益处,这点谁都明白。

被一个接一个叫到高座的冒险者们知道,连王太子本人恐怕也明白。

这场戏,根本不知道是演给谁看的。正是如此。

──当大人物也不容易啊。

就算如此,莎拉也丝毫不打算去同情对方,更别说陪着演这场戏了。

「能不能露出一点有兴趣的表情啊?」

耳边传来悄悄细语。莎拉侧眼一瞥,那是掀下兜帽的普罗斯佩洛。

至少还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脱帽行礼啊。她只是用眼神冷嘲。

然而普罗斯佩洛毫不在意,反而低声回道:「那可是位俊美的王子啊。」

「若能巧妙地勾引他,说不定就能成为全国第一的圣女呢。」

莎拉毫不犹豫地用脚尖踢了普罗斯佩洛的小腿前侧,又顺势用脚跟踢了一下偷笑的莫拉丁。

真是的……圃人身材矮小,是个很好踢的对象。就算痛得跳起来,也不会太显眼。

「下一位,『六英雄』的赛兹马阁下!」

「是!」

赛兹马神情从容地走上前去。哦,原来那真的是他的本名啊。

──不过,他到底有什么值得被表扬的事吗?

「汝等常年走在迷宫探索的最前线,踏进新的阶层,实在令人钦佩。」

王太子的话音落下,莎拉在心中暗暗回想。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啊,对了。

──只是那家伙的存在感太强烈,害我都快忘了……

虽然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实也没过多久吧。

在迷宫里,时间的流逝总是模糊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没有人能够精准掌握。

在这座名为斯凯鲁的城里,时间似乎总是暧昧不明。

一个不小心住进王室套房,等回过神时,竟然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嗯,这是个笑话啦。不过,能住进王室套房的人,本来钱就多到花不完。

──那么,那家伙呢……?

「下一位,黑杖的伊亚玛斯!上前来!」

王太子身边的侍从高声喊出了那位冒险者的名字。

没有回应。

排在圣堂里的冒险者们,半是打发时间──半是为了排解那令人厌烦的情绪,纷纷转头四处张望。

果然,不在。

「黑杖的伊亚玛斯!命你上前!」

「伊亚玛斯这人,难道不在吗?」

菲斯汀王太子一脸烦躁地坐在座椅上,手指不停地敲着膝盖。

这时,静静侍立在他身后的艾妮琪恭敬地俯身,笑容满面地低声回道:

「他那支队伍,几天前就已经出发进行探索了。」

「今天我要来访的事,事先不是应该已经通知过了吗!?」

「这个嘛……在通知之前,他们就已经进迷宫了……」

听了这话,菲斯汀王太子气得猛然起身,而艾妮琪的表情却依旧满脸愉悦。

顿时整座寺院乱成一团,王子的家臣们惊慌失措,僧侣们四处奔走,冒险者们则耸肩看戏。

就在那样的喧闹之中,霍克温无奈地低声嘀咕,像是忍住笑意般地说道:

「干得漂亮啊……」

§

「这、这样……真的好吗……?」

贝卡南怯生生的呢喃,在昏暗的墓室里回荡着。

作为回应的,只有一声「噗哧」,长靴踩在湿滑地面的声音。

在黏稠的血水中、在尸横遍野的怪物残骸之间,伊亚玛斯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要是出席什么阅兵式,只会被夺走一切功劳,变成他们的战果罢了。」

虽说如此,他也不打算永无止境地待在地下徘徊……

伊亚玛斯那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贝卡南早就放弃去理解了。高位魔法师,大概都是这样的人吧。

──童话里出现的那种人也一样……祖母也常常说出、做出让人搞不懂的事。

这是发生在迷宫地下四层的对话。

众人踏入墓室,将聚集于此的怪物一扫而空。

对贝卡南而言,每次战斗都是拼命挥舞着屠龙剑(DragonSlayer)的搏命战。

但若是战斗结束后,能喘口气而没受到太大消耗,那么这一战,就算得上是「扫荡干净」了。

当然,当事人并没有这样的自觉。贝卡南依旧怯怯地,视线在宽檐帽下左右游移。

伊亚玛斯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只是耸了耸肩,又补上一句:

「我可不想被蕾格娜抢先啊。」

「蕾格娜……」

那好像是,拉姆萨姆和莎德温队伍里的那个女孩吧。

圃人……手持细剑……个子娇小……白发如雪。

非常独特。不过,关于她自称的那个职业『驰夫』,贝卡南至今仍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原以为圃人都是很淳朴、开朗又悠闲的人啊……

无论是奥蕾雅也好、蕾格娜也罢,传闻中和实际看到的完全不同。

就连拉姆与萨姆,那对红蓝双胞胎也一样,她原本不知道所谓的「地精」竟是那样的种族。

有人长着一支角、两支角;有的像野兽,有的像山羊或绵羊;有的高、有的矮……

至于那个全身被黑色铠甲覆盖的柯列塔斯,至今仍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还有那个莎德温,感觉能和她成为朋友……如果可以就好了,贝卡南在心中这么想着。

正因如此,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些人竟会被称作「恶」。

舒马哈一行人奉行的,是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排除障碍,强行前进的战斗方针。

那种做法是俗称为「恶」的戒律。

他们不惜牺牲同伴,即便敌人已失去战意,也会从背后斩杀,追求最大效率与最大战果。

当然这里所说的「恶」,只是斯凯鲁此地流行的俗称,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善恶对立。

──所以,他们其实不是坏人,对吧?

贝卡南低头望着包住自己双脚的那双大号凉鞋,羞怯地动了动脚趾。

「……蕾格娜、小姐……你认识她吗?」

「谁知道呢。」

这样啊。贝卡南无精打采地低声嘀咕。

在她视线的前方,拉拉伽与奥蕾雅正贴在宝箱旁。

两人都一脸严肃,低声讨论着「不是那样吧?」「这样也不对吧?」

奥蕾雅的手掌微微泛着绿光,那光芒一点一滴地流下,滴在宝箱表面上。

「用『透视(卡鲁弗)』看的话,出现的是弩箭的陷阱喔。」

「就算那样,咒语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可靠吧……我倒觉得是毒针陷阱呢。」

「你的判断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可靠吧……」

「我不愿去想两边都猜错的可能性啊……」

两人肩并肩地坐着,几乎靠在一起。看到这一幕,贝卡南微微皱起眉头。

但她立刻摇了摇头,彷佛要驱散内心那片浊雾般。

──算了,没关系的。

对啊,没错。两个人感情好是好事,根本没什么好皱眉的。应该是这样的。

况且,现在根本没有余裕去在意地上的事,那位国王,还是王子什么的?

他们两个也一样,伊亚玛斯也是。在意那些事的,大概只有自己吧……

──对吧?

「woof!」

贝卡南瞥了一眼,只见贾贝吉整个人几乎贴在墙上,低声咆哮。

那名红发少女不知为何,刻意和宝箱保持距离,并且眯起眼睛瞪着它。

最近,其实自从前阵子在地下四层冒险以来,她就常这样了。

察觉到原因的贝卡南忍不住轻轻笑出声。结果立刻被咬了一口。

「Wou!」

「哇、哇,我没有笑你啦……真的没有。」

「snarrrrl……」

「我、我也会怕呀……」

「yap!yalp!」

她那句「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的吠声,把贝卡南吓得慌慌张张地挥手想要掩饰过去。

──不管怎么说,要是不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事,可是会死人的……。

虽然觉得自己比以前变强了,但若因此能掉以轻心,那这里就不是迷宫了。

「……好,打开了。」

「结果只是麻痹陷阱……骗人的吧?」

「不,幸好我猜中了……」

一旁的奥蕾雅满脸不悦地皱眉,拉拉伽擦了擦额头的汗,伸手去掀开宝箱的盖子。

「alf!!」

贾贝吉突然大吠一声,冲了出去。

她毫不客气地用背上的那把弑魔宝剑戳了戳宝箱,确认没问题之后──

「yap!」

她一脚把宝箱踢飞。伴随一声「咚啷」的巨响,盖子整个掉了下来。

「waf……!」

「你这家伙……好不容易以为你变得乖一点,结果又来这套!?」

拉拉伽的怒吼完全被当成耳边风。贾贝吉踩上宝箱,鼻子哼了一声。

刚刚被吓得惊叫一声、眼睛瞪圆的奥蕾雅,也忍不住露出无奈的表情。

「那么,就来看看里面有什么吧。」

随着武具一阵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伊亚玛斯踏步上前。

贝卡南慌慌张张地──在她自己看来是「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总而言之,对他们这群人来说,冒险与日常一样,依然平稳无事地进行着。

§

虽然伊亚玛斯那么说,但他探索的态度既没有变得随便,也没有急躁起来。

他依旧沉着地在迷宫中前进,掷出爬行金币(CreepingCoin)再拉回来,他喜欢把地图详细地填满。

「不能直接搭升降机,一口气下到最底层吗……?」

曾几何时,在那样的日子里,奥蕾雅曾经抱怨过。

她大概是厌倦了要一遍又一遍穿过「怪物配置中心(AllocationCenter)」、再搭乘升降机移动的做法吧。

她叹着气说:「与其一层一层慢慢攻略,不能直接到最底层,只探索那里就好吗?」

她那语气里满是厌烦。伊亚玛斯只是耸了耸肩,回答道:

「我不介意啊。」

「……你一定有不这么做的理由吧?」

「当然。」他笑着说,「因为那样全灭的话,谁也不会来回收尸体。」

这是身处最前线的──尽管奥蕾雅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在那里──冒险者不可避免的困扰。

简而言之,全灭意味着那里本身就是最前线。这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因此,只有那些有能力抵达最前线的冒险者队伍,才能负责回收尸体。

更进一步说──既然要去回收尸体,就必须有人能「空出人手」去最前线。

因此,冒险者们才会组成「氏族(Clan)」。

俗称一军、二军之类的,实际上就是分成主力与支援,组成多个小队。

盖茨那伙人的团队──虽然不想再去回想──便是这样的典型例子。

那群数量庞大的冒险者,全都是为了盖茨一人而集结起来的。

然而,现今在这座「斯凯鲁」中站上最前线的冒险者们,都只是一支单独的小队而已。

奥蕾雅亲眼见过的,也只有她们自己那一队、六英雄,还有那个鞋匠的儿子(舒马哈)一行人……

除此之外,那些名声赫赫的冒险者队伍,也全都是六人一组行动的。

──嗯,也是啦,带人可真麻烦啊……

奥蕾雅回想起前阵子探索时的辛劳,不由得皱起眉头。

光是六个人就忙成那样了,如果是两组就有十二人、三组十八人、四组、五组……

不想再去想了。

更别说,还得把那些队伍都锻炼到能与一军实力相当,或者至少不会太逊色的程度。

在「迷宫」里时间这种资源是无限的,但一旦出了迷宫,情况就完全不同。

要把所有人平均地培养起来,那可得消耗惊人的时间与精力。

若要继续往前迈进,还是维持身手俐落、彼此熟悉的六人小队最为理想。装备也好、经验也罢,那样的编制就已经足够了。

那么──如果全灭的话会怎样呢?

恐怕舒马哈他们,以及六英雄,也都怀有同样的顾虑。

而正因如此,竞争才得以成立。

仔细想想,「谁也不知道迷宫的深渊里潜藏着什么」这件事,或许反而值得感谢。

正是因为这份未知,让大家虽然都急着往前、更里面、更深处迈进,却也不得不保持警惕,脚步因此而一致。

「嗯,就算被放着十年、二十年,说不定也会被谁捡到尸体啦。」

伊亚玛斯淡淡地补了一句。

奥蕾雅的脸色更加疲惫──贝卡南和拉拉伽也同样如此。

只有贾贝吉例外……那个红发少女,像野狗般的家伙,依旧如往常一样生气勃勃。

「yap!yap!」

她精神抖擞地走在最前方,带领着队伍在迷宫的通道中前进。

虽然伊亚玛斯或拉拉伽偶尔会把她拉回来,但那股冲劲依然止不住。

目前唯一会让贾贝吉犹豫的,只有宝箱,不过那份犹豫能撑到什么时候,也很难说。

「woof!」

发现下一间墓室的贾贝吉,吵吵嚷嚷地叫着,指示出位置。

伊亚玛斯无视抗议声,他紧抓着贾贝吉的斗篷,在厚重的大门前停下脚步。

其他人也随之停下。

「……要冲吗?」

「嗯,今天还有余裕嘛。」

咒语尚未使用,专注力(HitPoint)也没怎么消耗。行囊还有空间,没有人阵亡。

几乎可说是万全──理想的状态。

「队形怎么排?」

「那、那个……这次我……又要在前面吗?」

奥蕾雅双手扠腰,语气尖锐地低声说道。贝卡南怯生生地开口。

虽然比不上纯粹的僧侣,但身为主教的她并非不能担任前卫。

……然而,要让这个娇小的圃人女孩站在自己前面,贝卡南多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不过,队伍成员增加到五人这件事,确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面对拉拉伽、贾贝吉和伊亚玛斯三人时,连悄悄说话都变得困难了啊。

「嗯,就照平常那样吧。」

「好喔……」

听到伊亚玛斯的话,拉拉伽拔出腰间的短剑,让它在掌中贴合般地握住剑柄。

也就是说,前卫是拉拉伽、贝卡南,还有贾贝吉。

拉拉伽和贝卡南负责抵挡攻击,趁着这段时间,贾贝吉则尽情地左冲右突。

仔细想想,自从这些成员集结以来,他们的战斗方式几乎没什么变化,不过──

──比起以前,可是轻松多了啊。

「alf!」

「没事啦。」

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之一,毫无疑问,就是被抓住脖子而感到不满的她,拎在手上的赫斯尼尔。

关于什么「传说的金刚石骑士」或「除魔之剑」之类的传闻,拉拉伽老实说并不太相信。

倒也不是怀疑,只是那些传说本身,对于冒险实际上并没有太大帮助。

他唯一确信的事实是:这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剑。

而那个拿着这把剑、猛力挥动的「厨余(贾贝吉)」,正满脸得意地笑着。

「随时都可以上喔。」

「啊,我……我也是……!」

贝卡南慌慌张张地也拔出屠龙剑,摆出架势。

那把平时被她当成法杖使用的屠龙剑,已许久未曾展现锋芒。

看来它依旧懒洋洋地提不起劲,也就是说这扇门后头的东西,应该不是龙。

──出乎意料地方便啊……

奥蕾雅用唯一剩下的一只眼睛瞥了一眼,心里这么想着。

这座迷宫里究竟有多少条龙呢──她觉得应该不会太多──这点暂且不论。

但只要能确定「没有」,那就意味着可以排除一种敌人的可能性。

──嗯,也无所谓啦……

奥蕾雅这么想着,在脑中不停地默念起咒语:「睡眠(卡堤诺)」、「睡眠(卡堤诺)」。

能为同伴带来守护的「祝福(卡鲁奇)」与治愈的圣迹「治疗(迪奥斯)」同属一个阶段。

而效果更强的「虚空结界(马兹)」则与「透视(卡鲁弗)」,以及「沉默(蒙堤诺)」(愿盖茨遭报应!)并列为第二阶段。

既然同一阶段中有这么多重要的咒语,当然不会轻易动用。

那么,「睡眠(卡堤诺)」就显得相当方便了。

毕竟魔法师的第一阶段中,并没有太关键的咒语。

不需要特别节省就能使用,也难怪在迷宫中会那么受重用。

魔法师的第二阶段里的「黑暗(迪鲁特)」与「透过(索皮克)」也是如此。

有限的咒语使用次数该如何分配与运用,正是判断一名施法者技艺高下的关键。

这么一想──

──这家伙老是爱用「黑暗(迪鲁特)」,也是有道理的啊……

奥蕾雅微微抬头,瞥了一眼自己身旁、退到后列的伊亚玛斯那一袭黑衣。

这个来历不明,不知是魔法师还是战士的家伙,毫无疑问,是位卓越的施法者。

这不只是力量(Level)的差距──奥蕾雅隐约明白,那是历练的次数不同。

这里可不是只凭力量、只要够强就能活下来的地方。

若是不想死在迷宫里,就必须尽可能从这家伙身上榨取知识、经验与技巧。

「这边也没问题。随时都可以喔。」

她举起那象征性装备的权杖与小圆盾,用尖锐冷淡的语气低声说道。

「好。」

「Wou!Ouuuuuh!!」

伊亚玛斯放开手,贾贝吉猛然冲了出去。「砰!」的一声踹开门,直接冲入墓室。

紧张的一瞬间──就连伊亚玛斯都感受到那股紧迫的气息。而他正享受着这份紧张。

在幽暗笼罩的墓室里,看不见怪物的身影──然而,并非如此。

暗处有一股异样的气息猛然起身,在冒险者们眼前浮现。

起初,那似乎只是淡淡的蓝白光芒。呈现人形的,蓝白的光……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在对方动作之前,奥蕾雅那清丽却尖锐的声音,如同斩击般在墓室中回荡。

朦胧的白雾瞬间扩散,填满整个墓室。

魔性的超自然雾气瞬间笼罩敌人,夺走其意识──

然而──那光芒像是要驱散薄雾般,朦胧地渐渐亮了起来。

──「睡眠(卡堤诺)」无效!

奥蕾雅发出与她的美貌极不相称的咂舌声。

她想起身后那个此刻大概正带着坏笑的伊亚玛斯,在指导的空档不是说过了吗?

『有能反弹咒语的魔物存在。但若是对自己施放的咒语,那就一定能生效。』

……应该用「祝福(卡鲁奇)」才对。或者「黑暗(迪鲁特)」也行。只要让空间陷入黑暗,魔物就不会抵抗。

她慢了一步。怒气、焦躁、混乱、懊悔。浪费时间。真令人恼火。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她原本应该光靠气息──气味就能察觉的。

即使如今被肉刺贯穿、意识模糊,那不也是曾经交手到令人厌烦的对象吗?

但也多亏如此,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

「──恶魔……!」

「Wouaah──!!」

赫斯尼尔发出低吼。

身形娇小却使劲绷紧的贾贝吉,宛如旋风般猛然跃入墓室中央,她的剑裹挟着真空之刃,纵横驰骋,那团光发出无声的惨叫,迅速退缩。

宛如气体云般的存在,以妖媚的动作试图缠上贾贝吉。

「哼,休想……!」

就在那一瞬间,拉拉伽的短剑闪入其间,一击弹开(Parry)那团东西。

──真恶心……!

从手掌到手臂,传来一阵又温又湿的触感,就像被舌头舔过一般。

可怕的是,那股让脊背发颤的战栗感,竟然让人觉得愉悦。

短剑斩过的手感柔软而有弹性,简直就像是──

「哇、哇啊!?是……是女人!?」

没错,是女人的肌肤。

一边哭喊一边挥剑的贝卡南,瞬间瞪大眼睛──女人。

即使是从未碰过女人裸体(尸体不算!)的拉拉伽,也能直觉地辨认出那种触感。

从迷宫的黑暗中浮现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极其美丽的女人。

据拉拉伽所知,最美的女人是坎特寺院的修女艾妮琪。

银色的头发,即使隔着僧袍也能看出丰满的身姿,兼具美丽与可爱的天赋美貌……

然而此刻在迷宫中对峙的存在,却比她更美。

燃烧般的红发,轻柔呢喃的笑声撩动耳畔。她张开双腿,向这边招手──那是长着骨翼的女人。

「别开玩笑了……!」

伊亚玛斯的怒骂,猛地让拉拉伽清醒过来。

极为罕见地,伊亚玛斯在声音里流露出强烈的厌恶。

他一把抓住摇摇晃晃的拉拉伽的头,把盗贼少年往后狠狠抛开。

随即朝内八字腿站着、吓得僵住的贝卡南走去,苦涩地吐出一句:

「哪有闲工夫对付魅魔啊!」

「呀……!?」

贝卡南那高大的身躯被伊亚玛斯抓住手臂,整个人踉跄着被硬生生从那些梦魔身边扯开。

剩下贾贝吉。她挥舞着赫斯尼尔,因此梦魔们无法靠近她。

伊亚玛斯朝那边走去的同时,对着还在瞪大眼睛发愣的奥蕾雅厉声喊道:

「奥蕾雅,把他们拉走,快离开这个房间!」

「我、我知道啦……!」

既然伊亚玛斯都这样喊了,就没有反驳的余地。疑问得先搁一边。

奥蕾雅伸出小手去扶起贝卡南,一边拉一边往门口移动。

至于拉拉伽──嗯,他应该能自己站起来吧……!

「喂,快点……站起来!」

「我、我知道啦……!等、等等、等一下……!」

虽然长了点肌肉,但仍不结实的身体在地上翻滚,贝卡南撅着屁股手忙脚乱。

(插图007)

「那些家伙到底有多危险啊,伊亚玛斯……!」

拉拉伽一边保护着身后两个少女,一边握紧短剑高喊。伊亚玛斯咒骂道:

「真是打从心底觉得麻烦透顶的家伙……!」

「woof!?」

发出抗议声、手脚乱挥的贾贝吉,被伊亚玛斯扛在肩上。他单手挥舞骑兵刀(Saber)。

黑杖──从黑色刀鞘亮出白刃,毫不留情地划开了梦魔的乳房。

飞溅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灵液(Ichor)。即便外表是美艳的女人,本质也不过是恶魔罢了。

那些女人表情狰狞,伸手朝他扑来,伊亚玛斯像是要避开秽物般迅速往后一跃。

「yelp!yap!」

「快点离开!」

「alf!?」

伊亚玛斯将正狂吠着的贾贝吉朝墓室的门一丢,随即拔腿奔出。

「哇,等一下啦……!?」

拉拉伽怕被抛下,也连忙追了上去──冲出门外。「砰」的一声,门扉关上。

仅仅一回合。那是一场令人眼花缭乱、转瞬即逝的战斗。

§

「真是的,这座城镇,烂透了……!」

本应笼罩在寂静中的坎特寺院,被锐利的怒声划破。

怒气未消的红发王太子,彷佛在发泄般用力踢着寺院的走廊往前进。

跟随在他身后的女官与贵族子女们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敢主动接近愤怒的巨龙的人,不是蠢人,就是勇者。

那么,眼前的她到底是哪一种?

唯有一人──面对王太子仍笑得从容愉快的修女。

「面包、小麦这些的价格被商会任意哄抬,这可不是小问题啊!」

「因为在斯凯鲁,粮食仰赖外地进口,金币的流通则依赖迷宫。」

艾妮琪毫不畏惧,反而以愉快的语调回应王太子的话。

「若是贸然压低价格,反而会导致金币泛滥,引发经济崩坏呢。」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王太子哼了一声。

「但这样一来,受苦的就不是冒险者,而是普通民众吧?」

他低声咕哝着,提起了先前的「红龙」骚动。

那时,只因迷宫里金币的流通一度停滞,这座城镇的居民的生活就几乎陷入崩溃。

若是过度依赖那个能无限涌出财货的「壶」,一旦壶口被封上,结果可想而知。

这不只是斯凯鲁的问题。

无论愿不愿意,利加敏王国如今等于是「背负着」斯凯鲁的迷宫。

若是坐视不管,当斯凯鲁被封锁时,灭亡的将会是整个利加敏。

──输送造成物价上涨是没办法的事,但至少关于粮食和衣物,得和商会好好谈谈才行。

一边思索着,菲斯汀王太子的焦躁情绪愈发高涨。

不,应该说,他是在努力思考,以抑制那份焦躁。

自从阅兵式结束后,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虽然王太子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但从未怠忽职务。

侍奉他的女官们正手忙脚乱地东奔西走。

只有从寺院随行而来的艾妮琪,流露出快乐的神情。

菲斯汀王太子边走边思索。

──最后,解决一切问题的──还是冒险者。

王国……不,王太子本人得知事态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群该死的「牙之教会」的祭司们。

不知是出于保密主义,还是另有企图,始终不肯透露任何情报。

冒险者、冒险者、冒险者。所有人都被那群家伙牵着鼻子走。

这个世界可不是光靠冒险者就能运转的。

更何况,那个红发的──!

「……呵呵。」

微弱的笑声传来。

王太子顿时露出不悦的神情,他脚步一顿,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样子有那么好笑吗?艾妮琪修女。」

「没有。」艾妮琪笑吟吟地眯起眼睛。

即便面对王太子那如寒冰般锐利的目光,她也丝毫没有畏惧,只是像柳枝般柔软地将那视线化解开来。

「只是觉得,大家都显得很慌乱,这表示您平时是一个几乎不会发脾气的人呢……」

「…………」

王太子深深吐了口气。

彷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都一口吐尽般。

接着他揉了揉眉心,勉强把快要松散的情绪重新绷紧。

那条随时会绷断的线──艾妮琪只是柔和地看着。

「的确……我承认,这不像我的作风。」

「是对冒险者们的态度感到不满吗?」

「嗯。非常不满。」

菲斯汀王太子像是用刀刃切开空气般,语气犀利地回答。

「若连王家都无法约束冒险者,那还有谁能做到?」

那并非责怪他人,而是对自身的苛责。

「迷宫」是接近神话传说的领域。

能向它挑战、拼命生存,并返回地面的冒险者,往往已经不再属于「普通人」的范畴。

即便如此,仍必须有人去驾驭、管理冒险者。

不论多么勉强、多么胡来又鲁莽,甚至对了解冒险者的人来说有多可笑。

国家与王族都必须去做。若是做不到,那就只是在逃避责任──

菲斯汀王太子似乎已经找到冒险者轻视自己的原因,不是在对方身上,而是在自身。

威严不足、经验不足、年龄不足。

虽说这些总有一天会被岁月填补──

──即便是一生的岁月都嫌不够,他的表情彷佛如此诉说……

可是自古以来,能拥有足够时间的人,又有谁呢?就连精灵都未必如此。

艾妮琪并不讨厌菲斯汀王太子。

甚至觉得他相当可爱。

为了补足自己所欠缺的一切而拼命挣扎,那正是让生命变得更有价值的行为。

「我想,没有人真的轻视您喔。」

「我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只是不了解而已。」

艾妮琪竖起如初生婴儿般白嫩、毫无伤痕的手指说道。

「对许多人来说,王侯贵族就是,只知道过着奢华生活、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家伙──」

「那种人只是存在于平民妄想中的类型而已。」

菲斯汀王太子似乎觉得自己被嘲讽,皱起眉头哼了一声。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是的。艾妮琪保持着微笑,点点头。

身居高位者若是不挺直腰杆、展现威严、果断下令,国家便无法运作。

而对那些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人,谁也不会服从。

然而这也绝不代表,因此就可以轻蔑底层──

「同样地,冒险者在一般人眼中也只是仗着力量,把小怪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自我陶醉的人……」

王太子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艾妮琪见状,像是十分满意般补上一句:

「但您并不是这么想的吧?」

王太子没有回答。

艾妮琪悄悄将视线移向王太子的侍从们,观察他们的神色。

不论是女官还是侍从,脸上都写着困惑、迟疑,以及……

「然而,一旦面对死亡……在『迷宫』里,任何人都是平等而无差别的存在喔。」

以及,恐惧。

并非对王太子,而是对艾妮琪修女。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外地出身的人,通常根本没有机会近距离看过冒险者,更别说与之交谈。

那么,这个纤细瘦小的身躯却霸气外露的王太子又是如何呢?

既不畏惧,也不颤抖,始终保持着稳重大方的举止。支撑那份气骨的,是什么呢?

「重要的是……你是什么样的人、又想成就什么。」

艾妮琪刻意不去探究那件事,反而语气像是在牵着王太子的手一般。

「纵使无法选择出生方式,也无法决定死法,但如何活着却是自由的。」

王太子沉默不语。

那个红发的王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然后像是从喉咙挤出声音般说道:

「……就算是被母亲抛弃的婴儿,被锁链绑住、囚禁在牢狱之中等死的罪人也一样吗?」

「嗯,当然。」

艾妮琪毫不犹豫,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算是刚发出第一声啼哭、转眼便要死去的婴儿也好,又或者被绑在断头台上、即将被处决的囚犯也罢。

仅仅在那几个瞬间,要如何活着,全都是自由的。

哭喊也行,挣扎也行,放弃也行。把心里的话尽情吼出来也行。

艾妮琪修女打从心底相信,生命的价值就存在于那之中。

「当然,这一点对王太子殿下也不例外喔。」

「……这可是大不敬喔。」

「岂敢。」

艾妮琪发出如铃铛般清脆的笑声。

「我可是怀着最深的敬意在与您交谈的!」

§

「刚、刚才那到底是……?」

疲劳是由紧张与困惑所造成的。

拉拉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倚靠在门上,瘫坐下来。

「crouahh……!!」

除了伊亚玛斯,以及踢着他问「你做什么啦」的贾贝吉以外,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这名黑衣冒险者如此情绪外露的情况,可不是什么常有的事。

「那些家伙是魅魔。完全不顾我们意愿就来夺走精气。」

伊亚玛斯把沾在刀刃上的灵液像甩掉秽物一样抖落,将刀收入鞘中。

「要是被那种家伙不小心碰到,没经验的家伙可是会被榨得一滴不剩,灵魂直接消失(Lost)。」

「呜哇……!」

贝卡南发出惊恐的声音。

被恶魔夺走灵魂、吞得干干净净──再也回不来。

想起自己曾在与红龙的战斗中从死亡边缘捡回一命,那种恐惧更是无可比拟。

迎接真正的死亡──那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根本无法想像。

「alf!spiiiiit……!!」

「再说,被那些家伙榨走的精气,要花多少工夫才能补回来,你们知道吗?」

伊亚玛斯任由贾贝吉踢着自己的腿,满脸不悦地说道。

若是不死族,他会毫不犹豫给他们来个「退散(吉鲁万)」,但魔神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喃喃抱怨的模样,让拉拉伽惊愕地看呆了。

──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常常会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人类──更像是某种机械驱动的人偶,只是为了探索迷宫而存在。

但这样的人,也还是有讨厌的东西啊……拉拉伽反而觉得愉快。

所以才会这样吧。拉拉伽忽然想起以前艾尼琪修女随口说过的话。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坏笑,彷佛抓到什么把柄似地问伊亚玛斯:

「……你啊,该不会曾经被魅魔榨干至死吧?」

「少胡说了。谁会没事喜欢去搭理那种淫妇啊?」

「……下流的话题。」

奥蕾雅不加掩饰地皱起眉头低声叹道。

最令她烦躁的是,一旁的贝卡南脸颊微红,低着头轻声惊呼「哇、啊……」的清纯模样。

这不是她的错,只是奥蕾雅莫名把怒气发泄到拉拉伽身上。反正这家伙喜欢的就是这种女孩子吧?

再说,奥蕾雅可没有忽略掉刚才那一幕。拉拉伽差点就被魅魔吸引走了。

──这家伙眼中的魅魔到底是什么样子?

一想到这点,她心里就一阵烦躁。无论看起来是不是圃人,都让她觉得火大。

「你要是继续这样傻乎乎地松懈下去,真的会被吸到死喔。」

「我才没有大意……!」

「谁知道呢。」

奥蕾雅哼了一声,以朦胧的视线瞪着伊亚玛斯。

「所以,怎么办?」

「回去。」伊亚玛斯说道。「运气变差了。今天就先撤吧。」

「喔……」

奥蕾雅闭上了嘴。之后她再也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队友们开始吵吵嚷嚷地确认行囊、准备返程,她只是呆呆地看着。

──开什么玩笑……

她那小小的身体微微一震。

灵魂被榨干?开什么玩笑。那种事,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但比起那个──

──魅魔……梦魔……恶魔……。

和那只高等恶魔一样,是异界的存在。应该算是一种魔神……才对。

魅魔是透过梦境、精神潜入人心的幽微存在。而那样的存在竟然实体化、现身在物质界……

──事情本身,也许并非不可能。

但会这么多、这么密集地一口气涌出来吗……?

是因为召唤了高等恶魔的关系,导致次元的缝隙还在震荡吗?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地下迷宫?难道……迷宫有这么接近异界吗?

或者──

──在这最底层……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存在?

奥蕾雅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视线暧昧而不确定。

一旦稍微放松,就只剩下白线与黑暗交错的世界。自己究竟站在什么上面?

「woof!」

「……来了啦。」

不愿再继续思考,奥蕾雅回应了贾贝吉,跟在伊亚玛斯身旁。

想快点回到地面上──这种念头可不是常有的。

§

──有人来迎接……这种事也不常有呢。

在奥蕾雅眼中,那景象就像是一群剪影,背对着赤黑色太阳排成一列。

那是晨曦还是夕阳?以她只有一半的视野,根本无法分辨。

在城镇边缘──迷宫的出口,或者入口。以斯凯鲁外侧延伸的荒野为背景,他们站在那里。

整齐一致的甲胄背着血色般的阳光,映出如漆黑山脉般朦胧的轮廓。

从外观来看,装备相当精良──至少以内地的标准来看。

无论是哪位名匠打造的装备,进了迷宫都不过是「铠甲(PlateMail)」罢了。

但奥蕾雅心想,即便只是「铠甲」,也不算差。

总比皮甲高级,也有接近精灵锁子甲的防护力。

「你就是『黑杖的伊亚玛斯』吗?」

那是高高在上的声音。彷佛从正上方斩落一般,不容反驳的语气。

从骑士们的包围之外,一道矮小的身影猛力踏着高级皮靴,发出脚步声走了出来。

「殿下……!」骑士们慌忙伸手阻止,但那少年只是随手一挥,像驱赶虫子般将其斥退。

「无视坎特寺院的召唤,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家伙。」

「因为在迷宫里。」伊亚玛斯淡淡一笑。「地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放肆。」

红发蓝眼、眼神澄澈,让人觉得眼熟的那名少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看来伊亚玛斯一如既往、极度失礼的态度,似乎让他非常不快。

奥蕾雅清楚地感觉到,贝卡南在身后吓得一缩。

相对地,拉拉伽将两个女孩护在身后,自己向前踏出一步。

看来他打算装出一副男子汉的样子。奥蕾雅哼了一声。想逞强就由他去吧。

剩下贾贝吉,我们的厨余阁下,只要她不要突然暴冲就好……

「……grrrrrr……」

──?

听到贾贝吉不满地在喉咙深处低吼,奥蕾雅一边的眉毛扬起。

这只野狗初次见面就对人表露好恶倒是不罕见,可是这次……

「你这蠢货……!你明知是利加敏王太子菲斯汀殿下,竟还如此放肆!」

「我是现在才知道。」

面对怒不可遏、手握腰间佩剑的近卫骑士,伊亚玛斯却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举动。

他单膝跪下,低下头。姿势标准得彷佛受过正统训练一般。

「啊……!?」

拉拉伽慌慌张张地模仿摆出同样的姿势,贝卡南也手忙脚乱地照做。

相比之下,奥蕾雅只是把手放在胸前,优雅地低头行礼,已经算是不错的表现了。

感谢父母的教养。艾妮琪修女在这方面也相当严格。

问题是──

「alf!」

贾贝吉却一脸「关我屁事」的态度,鼻子用力一哼,双脚笔直地站着。

「……喂!」

短促、尖锐、小小一声。奥蕾雅自己都不确定,这是说给伊亚玛斯,还是说给厨余听的。

她一边拉着贾贝吉的斗篷下摆,一边暗暗想着:监护人不是你吗?

「哼。」

走近过来的王太子,毫不客气地仔细打量着那个如野狗般的红发少女的脸。

「这就是那个屠龙者、怪物们的厨余(贾贝吉)吗?外貌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呢。」

「Groannnnn……!」

那声低吼带着明显的不悦,彷佛在回呛他一句:「畜生」。

──他们两个很像?

奥蕾雅不知怎地,突然这么觉得。

她所想的并不是外貌。在奥蕾雅的眼中,人类的容貌本来就模糊不清,而且她自己也没有资格评论别人长得怎样。

但是,对于看不顺眼的事物毫不犹豫地露出牙齿、彷佛要撕咬般的姿态──不知为何,她觉得两人很像。

菲斯汀王太子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皱起眉头,退开一步。

彷佛极厌恶似的,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那么,伊亚玛斯,你有何要申辩?」

「王太子殿下在百忙之中召见,在下不胜惶恐。」

伊亚玛斯依然保持着低头下跪的姿势,恭谨地回答。然而紧接着,他语气锐利地接着说:

「但冒险者以探索为本分。既然殿下命人召唤冒险者,我们就绝不能怠慢此事。」

若说王太子的语气像是从高处大力挥下的一击,那伊亚玛斯的声音就是自下盘如蛇般延伸而上的攻势。

「你以为这种说法能说得过去?」

「在下只是陈述事实……」

「……好一个冒险者。」

──原来真心话在这里……不,或许不是。

听到王太子吐露的心声,奥蕾雅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开始思考。

她非常习惯这种场面,甚至觉得自己还有余裕憋笑。

毕竟和盖茨那家伙比起来,只要不会突然挨揍,就已经好太多了。

她记得以前听说过,王侯贵族从小就被训练成不能轻易表露情绪。

礼仪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在政事上表露情绪会陷于不利。

事实上,如今就有个圃人小女孩,在悄悄揣测他的心思不是吗?

基于这一点──

──堂堂王太子竟然会这样?

如此明显地烦躁,甚至不加掩饰,这实在太不自然了。

这又不是舞台剧或滑稽故事,王太子也不可能真的是个愚昧无能的家伙。

是因为伊亚玛斯没有回应召唤?还是因为他现在的态度?

──不可能吧。

这个男人确实有些让人心烦的地方,但仅止于此……应该,仅止于此。

再说,伊亚玛斯的应对也已经尽到礼节。

他不会阿谀奉承,但也没有轻视对方的意思。所以才会跪下、低头。

那是基于彼此的立场。一方是冒险者,一方是王太子。仅此而已。

若因此就怒斥不敬,那王太子的器量也未免太小。

那么,真正的原因是──

「Wouaah!」

贾贝吉突然像要咬人般吼了一声。

绝不是为了保护伊亚玛斯。纯粹只是因为不爽王太子刚才的态度罢了。

这家伙就是这样。奥蕾雅非常了解。

「……啧。」

正因如此,当王太子露骨地咂舌、后退之时,奥蕾雅更加确信了。

王太子感到烦躁的原因──就是厨余。

「够了。明天,到坎特寺院来。不违背命令才是对你自己有利。」

「是……」

王太子几乎连伊亚玛斯的回应都不听,便掉头走了。

以完全不符合王族身分的粗鲁步伐前行,骑士们慌慌张张地喊着「殿下!」连忙跟了上去。

奥蕾雅则带着满足的心情目送他离去。「懂了」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心情愉快。

另一方面,贝卡南似乎完全不同。她抚摸着令人恼火的丰满胸部,吐了一口气。

「好、好紧张啊……」

「伊亚玛斯……」

而说到拉拉伽,他则是满脸怨恨地瞪着伊亚玛斯。

「你再多……多想一点、做点什么、那个……之类的吧!」

「若是玛格妲公主、贝琪女王、艾拉丝女王的话,我可不会那样说喔。」

缓慢起身的伊亚玛斯,一边回应拉拉伽的抗议,一边念出几个不知所云的名字,并活动肩膀。

「怎么了,一副好像老了几岁的表情。」

「寿命缩短了啦……!」

「也没什么好紧张的吧。论实力,你们可是更胜一筹耶。」

「咦?」

贝卡南不由得发出声音。奥蕾雅叹了口气。

在迷宫与地上之间往返的冒险者,已经抵达超越常人的境界,这在这座城镇里早已是常识。

更何况──

「都已经是屠龙的人了,这种时候还『咦』什么啦。」

「是、是没错……可能、也许真的是那样啦。」

奥蕾雅用锐利的声音刺向她,贝卡南用非常微弱的语气表示否定。

──所以说啊……

这是她对这位高大朋友感到恼火的其中一点。

缺乏自信、纯情派、跟在男人后面走。觉得「他大概就喜欢这种的吧」,这种不合理的怒气便油然而生。

于是奥蕾雅毫不客气地把怒火发泄到拉拉伽身上。把这种话丢给贝卡,她还真有点于心不忍。

「你不会也在发抖吧?别开玩笑了……」

「……不、我不知道。虽然,看起来是……破绽百出就是了。」

他的语气像是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

他的手握紧又放开,再甩了甩。那双刚才还紧握短剑握柄的手。

近卫骑士们,甚至王太子,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拉拉伽这些细微的举动。

「不过,数量差太多了吧……所以伊亚玛斯才会低头不是吗?」

「谁知道呢。也可能只是嫌麻烦罢了。」

伊亚玛斯一边装模作样地说,一边像要抓乱似地揉着那头红色的卷发。

无视传来的「yap!yelp!」的抗议声,他把视线投向夕阳落下的荒野。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还真能知道我们出现的时间……」

「……我有说过要不要让我去传话就好。」

问题的答案,从刚才骑士们站着的地方的更后方传了过来。

艾妮琪修女。连那赤黑色的晚霞,只要是她背对着,彷佛也会变成金色。

──这个人究竟有没有不美的时候?

每次在坎特寺院与她碰面时,奥蕾雅总会这么想。

最近她心情特别好,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这可算不上回答。」

伊亚玛斯喉间低声笑着,但又像是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若是艾妮琪,自然能推测出伊亚玛斯一行现身的时间。

毕竟先前就是她,特地把王太子来访的日期告诉伊亚玛斯的。

这点推想──嗯,就算是奥蕾雅也做得到。

「你们感情真好呢……」

带着讽刺、无奈,以及一点单纯的感想,她把这些全都含在舌尖上,在口中轻轻翻转着。

不管怎样──

明天是非得去坎特不可了。若是不想违逆那位王太子的话。

一想到这些,奥蕾雅就恨不得立刻扑进旅馆那简易的床铺。

甚至躺马厩的稻草都行──比起盖茨安排的床铺,哪里都比那个强。

「……总之,既然都结束了,我想早点回去,可以吗?」

「wouaff!」

「不然厨余要开始暴走啰。」

当然她的目标应该是酒馆的晚餐。

艾妮琪柔和地一笑:「说得也是呢。」在这方面她很干脆。

「明天的事,我们也得事先讨论一下……」

「……嗯。确实是这样。」

看似最不在乎这些杂事的伊亚玛斯,缓缓地点了头。

艾妮琪的话似乎另有含意,但……没什么好细想的。

──厨余,吗?

「alf?」

背上背着宝剑赫斯尼尔的红发少女朝这边看来,一脸「怎么了?」的表情。

奥蕾雅挥挥手:「没事啦。」

「……我啊,跟王子见面聊天这种事,真的很没自信耶……」

「就随便点头,『是』地敷衍过去就好啦。」

奥蕾雅一边这么说,一边迈开步伐。已经不想再思考那些麻烦事了。太累了。

厨余的事也好,王太子的事也罢──等真的浮上台面时再思考就行了。

这样应该没问题。

「可是……」

所以奥蕾雅刻意把拉拉伽那句语气谨慎的低语,也排除在意识之外。

「王子特地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说一句『明天一定要来坎特』吗?」

这问题本来就不可能有答案。话语随着荒野的风飘散,消失无踪。

风声尖锐──像哭泣的女人(报丧女妖)在哀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