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该死……!

那一夜,于坎特寺院──

与许多尚未成为信徒,也就是一般冒险者们想像的完全不同,这里的卧室极为简朴。

寺院僧侣所要求的高额捐献,绝不是为了现世的享乐。

然而即使如此,为了迎接贵人,也仍有布置得当的房间……而就在那间房的床上。

一名红发青年蜷缩着抱膝坐着,烦躁地咬着指甲。

那完全不像是王太子的举止──而这一点,菲斯汀本人也明白。

「……『牙之教会』的那些家伙……竟然连我也瞒着……可恶……!」

王太子脑海中,浮现出数小时前见到的景象。

那双清澈得令人惊惧,宛如无底湖般清澈的,蓝色眼眸──

──畜生……!

在脑中炸裂般响起的咒骂,并非出自单纯的恼怒或傲慢。

──该怎么办……!

而是出自恐惧。

一切轮廓都与自己相似,唯有那双眼睛不同。那双眼正瞪着自己。

彷佛下一瞬就会露出獠牙,咬断自己的喉咙、啃食自己的肠子,像一只野狗一样。

那如鬼火般闪烁着火焰的眼睛,无疑是最清楚的证据。

──上帝(Overlord)的末裔……!

同样的血,也流淌在自己的身体里。可是……可是……

父亲所抛弃的诅咒之子(Bastard)。而且是红龙杀手、金刚石骑士。

彷佛童话故事突然化作现实般,那种不可名状之物。

她正一步步逼近。菲斯汀深切地感受到从骨髓深处传来的寒意。

──该怎么办,才好……

可怕的──并不只是那个女孩。

压在菲斯汀身上的,是整个利加敏的历史本身。

利加敏王家的女儿,是不祥的象征。

这并不仅限于在玛格妲公主时代,魔人达帕鲁普斯袭击王宫的事。

在女王贝琪即位之际,宛如世界毁灭般的天地变异降临王国。

在女王艾拉丝的时代,被诅咒的王姊索克丝成为魔女,化为灾厄。

至于妲莉亚公主──

「……!」

这些如今几乎都成了神话传说。

一切早已风化,细节被遗忘。

除了王族,已无人熟知内情。不,甚至连王族也无法掌握全貌。

一切终究只剩下遗产(Legacy)。

然而正是这份遗产,如寒冷的刀刃般逼向菲斯汀,要将他斩杀。

菲斯汀像是在保护自己般,用双臂紧紧抱住那瘦削的身体。

那位精灵修女──艾妮琪修女的话语,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

「纵使无法选择出生方式,也无法决定死法,但如何活着却是自由的。」

──自由?自由是什么?

面前逼近的毁灭,既无法逃避、又只能杵着的情况下,被赋予的所谓自由是什么?

除了恐惧,他还能做什么?除了被指着嘲笑、逞强地站着,还能做什么?

他究竟应该如何活、如何死?

死亡本身──最可怕的,莫过于不知道死后有什么等着。

──不该来的。

「斯凯鲁」是一座立于死亡之上的城镇。

迷宫、怪物、冒险者、无尽的财货,一座立于尸骸上的城镇。

那深深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冰冷透澈的蓝色眼眸,宛如死亡具现化一般。

那双蓝色眼眸直盯着自己、贯穿自己、彷佛要将自己吞没……

在那之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自己又会变得怎样?

不知道──而正是这份未知,令人无比恐惧。

他瘦弱的身躯在床上颤抖了一下。

「……可恶,该死。都是因为窗户开着。窗户──」

王太子低声咒骂着,轻轻从床上滑下,踏上冰凉的地板。

若说是少年,举止却显得太柔和、娇弱,也格外细腻。

§

……真是的,「斯凯鲁」的夜晚还真冷啊。

利加敏王家的近卫兵在执勤时必须始终保持笔直站立,且严禁一切私语。

能被委以守护王族身边的职责,自然得具备与之相称的责任与能力。

因此在坎特寺院的回廊上,守卫通往寝室通道的他,也是忠于职责的近卫兵。

在昏暗的光影里,他手持斧枪(halberd),披挂全副甲胄伫立着,宛如一尊雕像。

然而,唯有思考是自由的。

他一动也不动地与同僚并肩站着,意识却飘向虚空。

──王太子殿下也真是勤奋啊……

他对于守护那位吵闹的王太子,丝毫没有不满。

年轻人若不积极进取,那还成什么样子?更何况他还肩负着国家的未来。

如今几乎是只剩下传说的时代,但利加敏王国曾是称霸四方的伟大国家。

虽说那曾伴随着战乱,但那样的昔日荣光也早已失落许久。

千年王国再临──这样的氛围,正逐渐在王国内部蔓延。

而就在这时,又出现了这座「迷宫」。

王太子想鼓励探索,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

这座突然出现的「迷宫」,这般罕见之物,或许能让利加敏王国再次繁荣。

出入宫廷的那些可疑──但忠诚的──「牙之祭司」的热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身为近卫兵……他最在意的仍是:要是「迷宫」里的怪物涌到外面来怎么办?

听说就在前阵子,还出现过可怕的红龙不是吗?

而击退那条龙的冒险者──

──然而,那就是冒险者吗……?

据说真正给予致命一击的人并未在现场,可即便如此,也和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

看着他们那样聚集在寺院里,怎么看都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感觉是无赖。这种印象非常深刻。

本来冒险者就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人们。

一身杂乱的装备,与山贼发生小规模冲突,四处翻找遗迹……

常年在佣兵与盗墓者的边界徘徊的一群人。

身为向「迷宫」挑战的人,虽然「冒险者」这个名号的含义已逐渐改变……

但对近卫兵而言,他们实在不像能和传说中的怪物抗衡的强者。

然而,想起以前被派去「迷宫」的骑士团全军覆没……

──能不用去「迷宫」,真是太幸运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还有职务带来的好处。

那些是随侍王太子的女官们。

此次陪同巡行的她们,皆是利加敏的名门子女,个个都是美貌出众的女子。

大概都被家里寄予「或许能成为王太子的侍寝对象」的期待,而她们平时是连近卫兵都难有机会接触的人。

不过现在也算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偶尔还会擦身而过,至少还能点头致意。

像这样为了站岗而像雕像般笔直站立时,我会专注聆听那微弱的声响。

把那当成是美丽女官们低声私语的声音,光是想像也算一种小小的喜悦……

「──?」

就在这时──

近卫兵的耳朵捕捉到极其微弱的声响。

那「哒、哒、哒」的声音,轻盈得彷佛是某种脚步声──

──寺院的僧侣吗……?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劲。这脚步声不可能是成人的。

是修行中的侍祭之类的小孩吗?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样的人会到这里来吗?

近卫兵自然地紧握着斧枪,为了发出盘问声而腹部用力。

然而──

「啥……?」

现身的竟是一只小熊。

像玩偶一般,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熊雕像。

那东西「哒、哒、哒」地绕过走廊的转角,往这边走来。

──我是在作梦吗?

难不成站着站着就打瞌睡了?现实感迅速减弱,四周的黑暗正笼罩而来。

然后,那只令近卫兵目瞪口呆的熊,清清楚楚地说道:

「『老子干掉过几百万个家伙喔。』」

──什么鬼东西?

那是对身旁的同僚说的吗?还是他因惊愕而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话?

总之在下一瞬间,他的意识剧烈翻转,随即消失了。

§

「……冷到骨子里呢。」

艾妮琪修女如此低声喃喃,锐利的视线投向窗外那一片无明的黑暗。

自小于北方极寒之地出生长大的她会觉得「冷」,这一点极为反常。

她自然察觉到了,于是这位精灵修女沿着只靠蜡烛照亮的寺院走廊飞奔而去。

若与迷宫的黑暗相比,只要有光源,暗处对冒险者而言就不算敌人。

艾妮的步伐如染上色彩的风一般,一步彷佛跨越一个区块般迅疾。

她的脚步声在静谧至极的寺院中回响。她微弱的呼吸声混杂其中。

传入她长耳中的,只有那些声响而已。

没有终夜祈祷的僧侣气息,也没有深夜为求复活而来访的冒险者气息。

──彷佛整座寺院被施了「沉默(蒙堤诺)」一般……

某种冰冷而沉重、异样的气息正逼向这座坎特寺院。

身处地上却能行使「复活」,这种原本不可能的奇迹。此地是探索迷宫的关键据点。

对敌人──假如真的存在──而言,世上再没有比这里更碍事的设施了。

昔日试炼场的冒险之后,从地底深处复活的那位大魔导士,也曾袭击过寺院。

然而正因如此,坎特寺院也并非只是安逸地坐享平稳岁月。

卡多鲁特神的教诲:「切莫虚度人生」,艾妮琪由衷地信奉着。

无论发生什么,死不过是生的结果。

因此,就算此刻死神降临,她也绝不会慌张。

也没有恐惧。反而还感到喜悦。

然而──

──到底需要多久才能抵达……

每踏出一步,艾妮便在脑中默数,并且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

与时间感模糊不清的地下迷宫不同,地上世界的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种落差,她始终难以习惯。

抵达目标的楼层、目标的房间,究竟还要花多久时间呢?

从这股气息的主人潜入寺院以来,究竟过了多久?

如果还来得及就好了。虽然只能这么相信,继续往前进,这早已是家常便饭……

若是能拥有远古祖先在森林隐居时的寿命与感觉就好了。

如今艾妮所具备的,只有血统带来的美貌、经过修练后习得的法术,和代代相传的武术。

以及装备在双臂上的全新带刺铁球与盾牌,再加上戒指罢了。

──这样也已经十分足够了。

艾妮爬楼梯时不是踩着每一阶,而是一口气跳上楼梯平台。

「唔……」

修女服的下摆翻动,她停下脚步。包覆着她柔韧脚掌的鞋子,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走廊上本该点着的受祝福之火,全都熄灭了,通道被黑暗完全吞噬。

在那黑暗中,逐渐浮现出轮廓──是随侍王太子的近卫兵们。

他们笔直站立,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呼吸声。

「这──」

他们已经死了。

难怪笔直不动。苍白的身体上覆满了霜,从骨髓深处彻底冻结。

甚至有人已化为石头。更骇人的是,连覆盖全身的的甲胄也一并被石化。

她轻轻碰触看似完好的其中一人,他的身体摇晃倾斜,头颅滚落下来,像皮球般弹跳坠地。

──被斩首了。

异样的是,那些近卫兵的表情──全都保持着平静。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最后一刻恐怕都没有察觉,也未曾感到恐惧。

「……愿诸位在神的座前得享安宁。」

艾妮琪毫不犹豫地花费了宝贵的数秒,为这些死去的近卫兵献上祈祷。

何其美妙的事啊。他们的灵魂未曾消散,确实回到了卡多鲁特神的怀抱。

──我也希望如此。

她的手指握着铁球,在虚空中画出神圣的印记,随后果断地朝走廊深处迈进。

而异样的景象,仍在延续──

首先被艾妮琪身为调换儿(Changeling)所获得的长耳捕捉到的,是寂静。

没有衣物摩擦声、没有睡眠时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彷佛连空间本身都已死寂。

本该侍奉在王太子身旁的女官们,全都不见踪影。

只留下乱丢一地的衣物,像是去了什么地方──全都消失了。

艾妮琪自散落在地的华美昂贵衣物缝隙间跃过。

动作如同妖精踏过河上的小石般轻盈优雅,浑然不觉她所携武具的重量。

她的目标,是最深处。

那里有一间为造访坎特寺院的贵人们特别打造的寝室。

每前进一步,她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切割肌肤般的寒意,不,或许是妖气。

阻挡在眼前的厚重而华丽的门扉之后,正是那一切的根源,这一点已无庸置疑。

艾妮毫不犹豫地飞身向前,一脚踢碎了门板,冲入从门缝间渗出的那股异样气息之中。

「咿~呀啊!!」

伴随着撕裂布帛般的气势,艾妮顺着自己的直觉,笔直冲向邪气的源头,挥动手中武具猛砸。

并非她不在意王太子的安危。然而,这里毕竟是坎特寺院。

若那人注定会死,那便会死。那对她自身、甚至对敌人而言都是一样的──「哈哈哈,竟然在盘问身分之前就先动手杀人啊。」

那东西,简直就像是一种奇妙的动物。

尖锐刺耳,彷佛小孩般的笑声。

伴随爆裂般的声响,艾妮一击将石板地面砸出一个圆形大坑,而那东西却像滑过一般闪了过去。

──黏液怪?

不,怎么可能是那种东西。

当然,既然是潜伏于迷宫中的怪物,其强大的力量,必然超越常人理解。

但毫无知性的爬行秽物,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坎特寺院?

艾妮强忍住震惊,睁大双眼,再度确认隐没在黑暗中的敌影。

先前还在地上爬行移动的那个身影,此刻已猛然起身,站在艾妮面前。

一个戴着骷髅面具的影子…………看起来是那样。

刚才像黏液般蠕动的,是覆盖其全身的斗篷──大概吧。

──是刺客……之类的……?

那不定形地蠕动摇曳、滑溜的身影,绝非寻常的间谍或密探吧。

「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把我杀掉,之后可是会变得很麻烦喔?」

「不论是审问、拷问,还是诛罚,政治并非我的职责所在。」

「哼嗯。嗯,也是啦。」

漫不经心的对话。艾妮缓缓地拖着脚步试探间距,忙碌地动着那对长耳。

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寒冷的夜风不停灌入。那里是入侵路线吗?

王太子的身影──不在。只留下被弄乱的床铺。

──被掳走了?

但若如此,理应立即撤退才是。

那为何这家伙还留在这里?也没有必要特地炫耀似地把走廊上的近卫兵全都杀掉……

「呵呵呵呵,你很苦恼呢~不过真是让人吃醋啊。明明我就在你眼前,却还分心想别的事情……喝!」

「呼……呜!?」

仓促举起的盾牌救了艾妮一命。

即便隔着防御,那股足以将手臂斩断的恐怖一击,仍震得她闷哼出声。

追击──并没有。

敌人无声地滑过地面时,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异常巨大的镰刀。

刚才把近卫兵的头颅砍飞、夺走性命的武器,毫无疑问就是这把。

那么冻结是咒语吗?确实有这个可能。

然而,石化又如何呢?把人变成石头的咒语……如果是陷阱类的话倒是有。那么,也有咒语吗?

──也许伊亚玛斯先生会知道吧。

这种时候怎么会想起那个男人呢?艾妮微微笑了。

「你们不是都说,死亡是一种喜悦吗?如何?这下连修女都会腿软了吧?」

那态度与举止,彷佛透过那副骷髅面具都能看见他那得意洋洋的脸。

这实在无法称为刺客。他──

──是个小丑。

根本没必要正面应对……!

「『密姆阿利夫(拥有石心之人) 努恩伊(在光芒面前) 佛桑梅(显现应有的身姿)』!」

「啧……!?老掉牙的咒语……!」

对于艾妮琪高声吟诵出的咒语,敌人终于露出了嘲笑以外的表情。

「雕像(马尼佛)」的光芒!虔诚信徒的祈祷得到了卡多鲁特神的神威回应。

那曾经束缚过死亡红龙的法术,属于第二阶段,在迷宫中是初级咒语。

但是,如果听到这个说法,多数僧侣肯定会瞪大双眼。

「雕像」本应是第五阶段,在迷宫里也应该是高度掌握的的法术……

没错,这正是老掉牙的咒语。

艾妮琪的一族至今仍流传着几种被世人遗忘的上古术法。

而「雕像」正是其中之一。

──成功了……!

艾妮琪借由神的力量,确实感受到反馈。

毫无疑问,她的法术已照亮敌人的身心,使之僵硬──

「──开玩笑的啦!」

「呜啊……!?」

应该是这样的。

像吹口哨般呼啸旋绕的气息,瞬间化作暴风雪,直扑艾妮。

混合着彷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冰雪的碎砾猛然击打、切割她的身体。

修女服被撕裂,看着肌肤被鲜血斑斓染色的模样,敌人尖声地咯咯笑了起来。

「小修女呀,我可是最喜欢像你这种养得肥嫩的女人肉呢。腰脚结实有力。」

「啧,胡言乱语……!」

然而,拥有极寒冻土血脉的艾妮琪,不可能因寒冷而跪倒。

她大吼一声,直冲入暴风雪之中,毫不犹豫地将武器狠狠砸向怪物。

「喔喔……!」

「──!?」

她没能杀掉对方,并非单纯因为大意,而是震惊所致。

敌人猛然跳开的那一瞬间,斗篷轻飘飘地翻飞、掀起。

暴露出来的是──被压抑、隐藏着的柔嫩肌肤。未成熟的,少女的身体。

「啥……」

目睹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仅仅一瞬间,使艾妮的动作慢了半拍。

敌人毫不放过那刹那的空隙,轻巧地翻身,纵身跃向敞开的窗外。

「糟了……!」

艾妮琪拔出深深嵌入石地的铁球,立刻奔到窗边,探出身子。

然而早已听不见那奇妙动物的脚步声──敌人早已遁入夜色之中,消失无踪。

「…………啊啊,真是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艾妮琪修女带着几分懊恼喃喃自语。

那家伙从哪里来?为了什么?既然掳走了王太子……那王太子应该还平安无事。

恐怕,那并不是刺客一类的存在。那副小丑般的模样──非魔人莫属。

艾妮琪皱起眉头,吐了口气。声音混入风声,悄然消散。

从镇外──从迷宫(Dungeon),宛如哭泣的女人(报丧女妖)尖叫般刺耳的夜风,正从远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