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迪)」啊──

在无尽延伸的黑暗中摇荡时,彷佛听见了微弱的声音。

似乎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却又像是近在咫尺。

宛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可以选择无视,也可以选择倾听。不论如何,它终究会融入身体之中。

就这样下去也无所谓──他甚至这么觉得。该做的事,不是都已经做了吗?

「苏生(卡多鲁特)」啊──

然而,即便沉在水底,肺终究还是会渴求氧气。

无法抗拒。那并非出于本人的意志,而是身体自行做出的反应。

只要灵魂尚未燃烧殆尽,神便不会允许那条生命就此终结。

低语──祈祷──咏唱──默念吧!

伊亚玛斯喘息般地吐气,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瞬间,他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他以为是坎特寺院,是坎特寺院的祭坛。

却又觉得不是这里,而是另一座坎特寺院。

但──很快他便明白,并非如此。

在他身上,压着一份柔软的重量。

自修女服间散落的银发,散发出抹香的气味。从缝隙间露出的,是如同笹穗般修长的耳朵。

以祈祷姿态交叠的洁白双手,没有一丝伤痕。一枚朴素的戒指,点缀在那指尖。

「……艾妮吗?」

「…………嗯,是的。我是艾妮琪。」

紧紧依偎在伊亚玛斯身上献上祈祷的精灵修女,轻轻抬起了脸。

她的神情中既有喜悦,也有安心。并且一如既往的美丽。

「你曾经,一度化为灰烬了呢。」

「可不只一次啊。」

伊亚玛斯笑了。艾妮琪的眼角顿时上挑。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知道。」

真是的。对他这一成不变的回答,艾妮琪修女叹了口气。

不过,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最重要的是,必须先把这件事告诉他。

「神仍然认为,你的生命还蕴含着更多的可能性。」

你要更努力才行啊,一如往常的说教──这次她以真心的祝福传达出去。

这究竟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伊亚玛斯却一点也不明白。

真是令人叹息啊……甚至被这样说了,伊亚玛斯也只是耸了耸肩。

「我若是被那所谓的神之都接纳,不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一个不被珍惜的生命,究竟能有多少价值呢?」

艾妮琪修女那双淡淡的翠绿眼眸,笔直地穿透了伊亚玛斯。

伊亚玛斯低喃了一声:「嗯」,点头说:「确实有道理。」

但比起自身的可能性,他还有几件必须先确认的事情。

「既然我在这里……就表示,我们那支队伍生还了吧?还有其他死者吗?」

「没有。」

艾妮琪带着一如既往的喜悦与赞许,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家都让自身生命的价值更加升华了。这是非常美好的事。」

「那就好……真是干得漂亮。」

之后得问问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他们面对的怪物可是──啊,不对。

──应该先把这件事说出来。

「那个,果然是弗拉克。」

伊亚玛斯若无其事地说道。接着稍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抱歉,还没能把王太子救回来。」

「……真是的。」

这次的叹息,是伴随着微笑,从稍微放松的嘴角发出的。

「嗯、嗯,我当然知道!」

「啊,这样啊。」

伊亚玛斯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应,让艾妮琪一时之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明明发生的事情,远比他所想像的还要多得多!

面对艾妮琪修女气鼓鼓地诉说的话语,伊亚玛斯只是沉默地侧耳倾听。

──干得漂亮。

就算说没有死者,他原本以为至少会动用到苏生。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所有人,一个也没少,没有变成石头,最终全员胜利生还。

想必也累积了相当可观的经验吧。

就算因此欠下蕾格娜的队伍人情,正确地说,是舒马哈的队伍。那也无所谓。

冒险者本就是彼此互助的存在。

至少在为了宝珠挑战梯子山的时候,他似乎就已经领悟到这一点了。

「总有一天得还人情啊。」

「那是当然的!」

艾妮琪挺起那描绘出优美棱线的胸膛,哼了一声,语气明确地说。

「欠下的人情,一定要好好偿还才行!」

伊亚玛斯也察觉到,其中大概也包含了自己那笔苏生的费用。

但恐怕不只如此。就连对艾妮琪,同样也有欠下人情。

──事情,都还没结束。

弗拉克尚未被消灭。

而弗拉克真正的身分是什么,伊亚玛斯是知道的。

那东西的真实形态,不过是潜伏于魔界深渊中的黏菌(Slime)罢了。

那只是个小丑。那个小丑不可能单独行动,必然有其主人存在。

弗拉克逃窜而去的地方──迷宫的深渊──这次事件的头目就在那里。

王子/公主尚未被救出。

自己与弗拉克交战而死,伙伴们则拖着他的尸体返回地上。

这次的事件,归根结柢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

既没有胜利,也不算失败。

一如往常──

──仍在冒险的途中。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走吧?」

「嗯。」艾妮琪坚定地回应:「我也一同前往!」

为了前往迷宫最深处,两名冒险者彼此点了点头。

§

「所以说~你是在酒馆里发懒对吧?」

「少来烦我。」

即使在酒馆的喧嚣之中,也依旧清晰刺耳地传来,那名带着坏笑的白色圃人(Rhea)少女的声音。

舒马哈一边像是品尝般地啜饮着啤酒杯(Jock)里的酒,一边冷冷地瞪向蕾格娜。

事到如今,他早已不会因这少女的调侃而动怒,但即便如此,那份不快也丝毫未减。

「有什么关系~大姊姊可是特地来陪你喝酒的耶?」

她以娇小的身躯轻巧一跃,坐到了舒马哈身旁的座位上。

接着整个人紧贴过来,那柔软的触感,毫无疑问是女性的肉体。舒马哈皱起眉头。

隐约飘散而来的气味──是灰烬的味道。

「要是有什么烦恼,就说来听听吧。我可以听你说喔。」

那双宛如鲜血般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舒马哈。

其中依旧带着一如往常的戏谑神色,但不知为何,感觉比平时更加专注地看着他。

于是,舒马哈决定稍微正面回应她。

「我没有在烦恼。」

「喔~?」

「只是在思考。」

他将啤酒送到嘴边,润了润嘴唇。

「我能走到哪里。」

事到如今──也谈不上什么退缩或害怕了。

脑海中烙印着那头死亡红龙。无法苏生、化为灰烬而消逝的友人,以及逐渐离散的伙伴们。

被留下来的自己,说到底不过是鞋匠的儿子。

将性命当作赌注,在迷宫里一再确认自身的价值。

所追求的既不是财富,也不是名声,不是剑技,更不是邂逅。

──能走到哪里?

只有这个问题。

伊亚玛斯死了。六英雄还没有回来。那自己呢?

必须走得更远才行。

哪怕要踩过拉姆萨姆、莎德温、柯列塔斯,还有蕾格娜的尸体前进。

哪怕要将他们的灰烬踢散。

「不过,毫无计画地往前冲,那种事我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其实,就算你放弃也没关系啊。」

一直像是在探查舒马哈烧伤脸庞般,凝视着他的红色眼眸变得浑浊。

「反正我也会再一次,一个人潜下去而已。」

到时候指着你嘲笑一番,就把你忘了。

蕾格娜这么说着,发出刺耳的笑声。那是回荡在空洞之中的,虚无的笑声。

──这家伙。

在自己邀她之前,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一直一个人潜入迷宫吗?长久的时间里,在那片昏暗之中徘徊行走着吗?

舒马哈能在脑海里描绘出在迷宫的黑暗中,那道不断旁徨的小小白色身影。

一直孤身一人,咯咯地笑个不停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关我屁事。

要思考的只有自己的事。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少说蠢话。你让人不爽的地方是有很多,但作为战力,要放手也太可惜了。」

舒马哈像是把话吐出来般说道。

「陪我到最后吧。」

「──」

蕾格娜像天真无邪的少女般眨了眨眼。红玉般的双眸闪烁着眩目的光芒。

「……好喔。」

她低声呢喃似的,轻柔地张开双唇。

「我喜欢,这样的男孩子。」

§

「不要驼背,挺起来!」

「嗯、嗯……那个,对、对不起……?」

「真是的,白白地长得这么大只……!」

冒险者旅馆的后方水池,响起了两名少女喧闹的声音。

即使坐了下来,依然显得高大的贝卡南,和娇小的奥蕾雅正拼命地与她那头黑发奋战着。

平时绑起来的贝卡南的黑发,此刻大大地散开,彷佛斗篷般覆盖着她的身体。

把头发解开、清洗、梳理,抹上香油,再重新编起来。

就算一个人打理也很费力的头发,今天奥蕾雅却说要替她整理。

她坚持说这是为了练习活动那紧扣的手指,所以要贝卡南陪她一起──

──大概是前阵子差点死掉时的回礼吧。

拉拉伽坐在旅馆后门的门廊上,漫不经心地想着那些事。

拉拉伽也明白,奥蕾雅就是那样爱操心的人──

差点丧命,又被救了一命,甚至有人挺身而出保护了她。

但那终究是身为冒险者,为了让整支队伍能够生还所采取的行动,并不是只为了她一个人。

在那样的前提下,她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坦率地表达感谢吧。

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

「就算是冒险者,也不能不打理吧,那也太偷懒了……头发,没有被扯到吧?」

「不、不会痛啦。嗯……没事……」

「可恶,为什么会这么滑顺啊,真让人火大……」

奥蕾雅一边嘟囔地抱怨着,一边替贝卡南洗头,而贝卡南则是一直感到过意不去。

──不过,嗯,感情好就好。

拉拉伽已经提不起劲,再去烦恼或思考任何事情了。

老实说,他已经完全松懈下来了。

在那座地下迷宫里爬行,拖着伊亚玛斯的尸体回到地上。

然后在寺院里……尽管一度化为灰烬,伊亚玛斯的苏生却成功了。

能做的都做了。

这么一想,他就连再往前踏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提不起劲去做任何事。

并不是思考变得迟钝。只是,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怎么也想不到。

就那样在门廊的石阶上仰躺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黯淡色彩。

今天也一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着「斯凯鲁」的天空。

就这样躺一会儿吧──他这么想着。

伊亚玛斯曾经在某个时候说过。

要是在皇家套房里一连睡上好几天,会有种自己变老了的感觉,诸如此类的话。

现在,拉拉伽似乎也隐约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只在马厩里稍作休息,根本无法消散的身心疲惫……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份沉重正压在自己身上。

「alf。」

还没听到那咚咚的脚步声之前,就先听到吠声而察觉──是贾贝吉。

红毛野狗颠倒的脸闯入了整个视野。

大概是正跨在拉拉伽的头上方,双腿稳稳站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边吧。

无非就是「碍事」、「你在干么?」之类的意思。

「你还真有精神啊……」

「woof!」

当代的金刚石骑士,自信满满地回应了。

不过拉拉伽还记得,在那场战斗之后,她曾烦躁得近乎失控。

正因如此……他才会去思考。

──要是失去伊亚玛斯的话呢?

自己会做什么呢?又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这只红毛野狗──厨余,为了干掉那家伙,一定会再次潜入迷宫吧?

决定她去向的,永远都是她自己。其他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奥蕾雅,大概也会前往吧?一如往常,一边抱怨,一边咬紧牙关。

贝卡南……恐怕也是如此。战战兢兢、慢吞吞地,紧握着屠龙剑。

那么──自己呢?

大概也会下去吧。一定会再次前往迷宫。可那是为什么?

是为了打倒那头怪物……弗拉克吗?为了要向其他人证明自己吗?还是为了财富、名声?

他觉得,这些都不对。那么──

「因为……我是冒险者吧。」

「whah?」

那也是个让人提不起劲的说法。

感觉自己正逐渐变成某种不可思议,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拉拉伽微微皱起眉头,从原本躺着的石阶上撑起上半身。

贾贝吉轻巧地往旁边一闪,哒哒地走过来,并排站在自己身旁。

红色头发、蓝色眼眸、白皙纤细的身躯。透过那身褴褛的衣服,那道轮廓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女孩,究竟是什么?

要确认这件事。或者──去救她。

至少,比起「因为我是冒险者」这种说法,这是个更具体成形的目的。

「不过话说回来,只是照平常那样编也太无聊了……你想弄成什么发型?」

「咦?呃……话说,我其实……从来没改变过发型……」

「那就试试看吧。总之先──」

在水池那边,奥蕾雅和贝卡南正纠缠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好。

拉拉伽在掌心紧紧握住了那时得到的「护符(Amulet)」──「碎片(Shard)」。

接着,他望向一旁兴致缺缺地看着水池的贾贝吉,开口说道:

「等她们那边结束了,接下来大概就轮到你了吧?」

「yap!?」

§

「哎呀哎呀,是不是潜得有点太深了啊?」

赛兹马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有任何人回应。

在穿过迷宫那道全新的门扉时,还曾笑着说:「搞不好会遇到伊亚玛斯呢」,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如今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究竟从多么久远的过去开始矗立于此,又积累了多少岁月呢?

然而那扇门却连一道刮痕都没有,光滑亮丽,甚至散发出宛如上过油般的光泽。

说不定,只要轻轻一推就会打开。

正因如此──六名冒险者(六英雄)才会陷入沉默。

因为他们从门缝之中,感受到了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妖气。

那种感觉黏稠混浊,宛如被搅在一起的颜料,各式各样的色彩交杂──甚至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喂,这个……真的可以打开吗?」

「不,不行吧。怎么看都……」

面对莎拉战战兢兢的提问,普罗斯佩洛断然地摇了摇头。

僧侣和魔术师,分别精通不同魔导领域的两人,反应竟然完全一致。

就连脸上还带着圃人特有悠哉神情的莫拉丁,也忍不住发出「咿~」这样怪异的声音。

「也就是说,所谓『不去碰的戒指才是好戒指』吗?和尚,你怎么看?」

「我也赞成……不过,说不定终究还是得去碰啊。」

矮人老主教谨慎地回应。那声音听起来彷佛又多背负了数十年的岁月,显得疲惫不堪。

「既然有门,就代表前方确实还有道路……」

「要是王子真的被掳到这里面,恐怕早就来不及了吧……」

莎拉像是在抵御寒意般抱着自己的肩膀,打了个寒颤,低声呢喃。

「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就这样带着情报白白送命。我们先回去一趟吧?」

「是啊。」

赛兹马微微抬起头盔的遮檐,再度仰望那扇巨大的门扉。

「只要在地图上标好位置,之后还能再来。在事情变得更怪之前,先──」

撤退吧。

就在赛兹马话还没说完前,一阵带着色彩的风,掠过了冒险者们的脚边。

那既像是匍匐的影子,又像是绿色黏液,同时也是白皙裸露的──红发少女。

「啥……!?」

那声惊呼究竟是谁发出的,已经无从分辨。所有人反应都慢了一拍,还来不及阻止,少女便已紧紧抓住了那扇门。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请开门吧,求求您──请迎接我吧!!」

少女的身上,横斜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

伤口渗出绿色的血液,很明显是致命伤,然而即便如此,她仍然活着。

不仅如此,那道伤口竟彷佛被重新接合一般开始愈合,正逐渐痊愈。

随着变化,那声音变得尖锐而有力──终于高声呼唤出那个名字。

「达帕鲁普斯大人!」

瞬间伴随着轰鸣巨响,门从内侧猛然被震开。

霎时,如同浊流般的妖气席卷而来,六名冒险者被抛入其中的漩涡。

仅仅是那轰鸣咆哮的压力,就已让人根本无法站立。至于视野,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呀啊……!?」

在塔克和尚、普罗斯佩洛与莫拉丁勉力站稳之际,纤细的精灵少女却被猛然吹飞──

「喔喔……!」

「呀……啊、啊……!?」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依旧不失爽朗,赛兹马的护手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

莎拉身子一颤,表情僵硬。那究竟是恐惧、安心、羞怯,或是某种别的情绪呢?

「谢、谢谢……」

「小事小事!」

将莎拉护在身后,赛兹马一边喊着「好喔~」一边鼓起干劲转动肩膀。

──看来此刻这正是豁出性命的时候了!

他始终相信,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那永远积极、阳光又爽朗的性格。

赛兹马一边拔出爱剑「野兽杀手」,一边朝与他并肩而立的黑衣密探开口说道。

「要回到上面吗?」

「要是回得去的话。」

霍克温低声笑了笑,赤手空拳摆出一个诡异的架势。

赛兹马也回以爽朗的笑容。

「来吧,不管是什么鬼东西,尽管放马过来!我奉陪到底!」

自门扉深处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肉瘤,正逐渐吞噬着冒险者们。

人们得知达帕鲁普斯的诅咒之穴再度开启,已经是稍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