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说了吧,那确实属于恶作剧的一种。

因为被赋予的使命完成得实在太快、太轻松了,于是就想稍微戏弄一下对方。

更何况,还意外地弄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它应该就反覆做着这种事情。

要说是坏毛病,确实也算是坏毛病吧,但如果连游戏都停止了,那又还能从中得到什么乐趣呢?

有人说,那并非一个「种族」,而是「个体」,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也有人说,不过只是异界的怪物之一,仅此而已。

关于它的外貌、力量,乃至一切,被描述得千差万别、模糊不清、暧昧不明。

就连它自己,其实也搞不太清楚真相。

若是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就活不下去,那未免也太像幼年期的不成熟存在了。

唯一能够称得上绝对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它被称作「弗拉克(Flack)」。

§

「喔喔~?果然『团块之眼』不行吗……不,没那回事吧。」

就在那一瞬间,彷佛操纵的丝线突然「啪」的一声断裂般的感觉袭来,弗拉克在墓室的黑暗中喃喃自语。

团块之眼,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怪物。若只是半吊子的冒险者,恐怕只会被彻底蹂躏,然后迎来终结。

以这家伙作为首领来看,这群人实在是相当稚嫩。

弗拉克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男人头颅,像是在玩皮球一样,随手滚了出去。

──早知道把身体带来就好了。

不过那样一来也太占空间了,算了。

「到底是怎么把它们干掉的呢……赫斯尼尔吗?真是讨厌的东西。」

在迷宫之中,没有发生意料之外的事,这本身才是意料之外。

而能够扭转那般绝望局面的手段,在当时的现场,其实只存在唯一的一种。

因此,将弗拉克的判断称作自满或大意,反倒显得过于傲慢了。

双方的力量差距是天壤之别。不会有人因为一只蚂蚁闯进房间,就认真反省并改变自己。

更何况,天地夹缝之间,本就充满了人们意想不到的变数。

曾经相信善、恶与中立之间能彼此协调共存的,唯有圣龙艾尔·柯柏雷斯而已。

──不久之后,那些家伙就会来到这里吧。

弗拉克大可选择逃走,也可以立刻离开此地。

但──不妨想一想,那样做究竟哪里有趣了?

「努力理应得到相应的回报才对。」

弗拉克在喉咙深处咯咯低笑着,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碎片(Shard)」。

曾经寄宿于其中的古老魔力,早已支离破碎,如今只剩下残渣缠绕其上。

即便如此,仍旧能够行使那名为「迷宫支配者」的微不足道的权能,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居然只把这东西当成不错的装备来看待,人类这种生物啊……

随着弗拉克的意志,迷宫的构造开始发生变化。

既然你们想来,那就来吧。我只不过是负责欢迎而已。

如此一来替他们准备好道路后,弗拉克手持大镰刀等着。

而冒险者,果然来了。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动作依旧如一。「砰」的一声踹破大门,一股脑地冲进墓室。

「呵呵,是跑到地下迷宫来送命的吗?各位……」

弗拉克用戏剧化的口吻迎接冒险者们,同时在破布底下微微眯起眼睛。

率先冲进来的是红毛野狗。背上背着那把可恨的恶魔杀手──赫斯尼尔。

接着是畏畏缩缩,举起屠龙剑的高个子魔法师。最后一排,是吓得发抖的圃人(Rhea)祭司。根本不值得一提。

问题在于──手持法杖、披着黑斗篷的男人。

──哦?

「这种做法啊,不就叫作耍小聪明吗?」

「yelp!!」

贾贝吉尖声大喊着猛然冲来,弗拉克灵巧地闪开。

他纵身跃向虚空,蹬着墓室的横梁,再度加速。

没想到伊亚玛斯被复活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若是「生命(迪)」、「苏生(卡多鲁特)」那样的高级奇迹,在迷宫中实现复活并非不可能。

然而,那名被诅咒侵蚀的圃人少女,不可能是具备那种程度力量的圣职者。

也曾考虑过是伊亚玛斯带来的某种魔法道具──

──那就干脆陪你们玩玩吧。

到底在盘算什么?不管多么无聊,他都有兴趣。

自头顶翩然降下的弗拉克身影,使冒险者们立刻四散开来。

其中动作最为敏捷的,是那名披着黑斗篷的人。其真实身分,早已不言而喻。

他用那双难以掌控大镰刀的细腕,猛力地再次高高举起爱用的大镰刀。

「那么,你打算表演什么有趣的把戏呢?拉拉伽!」

§

──唉,咦……!?

事实正是如此。

拉拉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那一击能像切开面包般轻易斩裂石板的大镰刀。

他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若是伊亚玛斯,想必会用更好看的方式闪避吧。

披在身上的斗篷沉重得令人厌烦,老旧而怪异的气味缠绕不散。

──那是血与灰烬的气味。

拉拉伽不知为何,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他在斗篷之下,双手紧紧握住法杖,摆出架势。

我知道。我很清楚。这种蠢到不行的变装,怎么可能骗得了他。

最初提出这个主意时,奥蕾雅露出了打从心底无言、近乎放弃般的表情。

贝卡南倒是认真思考过,给了我一、两句建议,但是──

──不过,先试一招……!

至少成功把那家伙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这边了。

接着是第二击。

「roaaar!!」

「啧……呀、呜喔……!?」

拼命地闪躲、闪躲、再闪躲。

这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背后有贾贝吉砍向那家伙,而弗拉克必须分神去应付。

弗拉克双手握持的镰刀,如舞蹈般不停旋转,猛然察觉时,刀刃已奔袭而至。

不论是什么姿势、什么架势,似乎都是意欲斩首。拉拉伽有这种感觉。

每次穿越死亡线,冷汗便不断滴落,专注力(HitPoint)也伴随着声响被削减。

毕竟,就算没有被斩首,哪怕只是被稍微擦到一下,也不被允许。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弗拉克的话──

──就更不能被变成石头……!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龙会喷火一样,名为弗拉克的魔人所拥有的力量,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要是真变成那样会如何,拉拉伽无法想像。

至于「铁身(莫古列夫)」这件事,向贝卡南打听时,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喂喂,你该不会打算只靠那身打扮来偷袭吧?」

「拉拉伽……!」

无视弗拉克的声音,拉拉伽把视线投向奥蕾雅发出声音的方向。

她站在战场边缘,神色紧绷地望着这边,身旁是贝卡南。

贝卡南一脸「呜~」彷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嘴巴抿成一条弯曲的线,拼命支撑着。

似乎承受不住双手握持的屠龙剑重量,双腿发软,姿势难看至极。

甚至让奥蕾雅忍不住伸手去扶她。

只听见弗拉克「啊~啊」地嗤之以鼻,拉拉伽大喊:

「少啰嗦,你们那边自己顾好就行了……!」

「Groooaar……!!」

「哎呀!」

贾贝吉从弗拉克背后发出怒吼,猛扑上去。

然而赫斯尼尔缠绕着真空之刃的一击,被弗拉克轻巧地一个翻身闪过。

跃上空中的弗拉克,那把大镰刀随即朝着拉拉伽直指而来。

「我也差不多腻了。不好玩,就到此为止吧!」

拉拉伽双手紧握法杖,嘴角因自暴自弃般的情绪而歪斜。

「吃下我这招……!!」

拉拉伽挥出的法杖,弗拉克连闪避的意思都没有。

有什么好害怕的?

披着伊亚玛斯的斗篷、在武艺与魔法上都称不上精通的盗贼小鬼的一击。

──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吗?

作为落幕实在太过草率,简直让人提不起劲。

但游戏的结局,往往就是这样的吧。

确实有些失望,不过过程还算有趣,那就该知足了。

弗拉克已经开始盘算,把这小鬼变成石头之后,要如何凌虐、如何杀掉剩下的三个小丫头。

至于直逼到面前的那根法杖,又能有什么──

──法杖?

下一瞬间,「大炎(马哈利特)」的橙色火焰,吞没了弗拉克的视野。

§

「YIKEEEEEEEEEEEESSSSSSSSSSS!?」

「哈、哈啊……!!」

面对捂着脸仰身后退的弗拉克,拉拉伽露出了得意至极的笑容。

没错,自己只是不值一提的盗贼这件事,拉拉伽在很久以前早就明白了。

披上黑斗篷、手持法杖,那种程度怎么可能骗得过弗拉克?

被看穿、被袭击、只能一味防守──而且还是在对方分神应付贾贝吉的情况下。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说穿了不过是因为弗拉克手下留情,把这当成游戏罢了。

这种程度的事,就算不说他也心知肚明。

但是,拉拉伽同样也突破过怪物配置中心。正因如此──

「我可是有的啊~炎杖!」

拉拉伽一边忍着几乎要被反作用力掀翻的冲击,双脚用力支撑,将法杖指向前方。

自前端喷吐火焰的那玩意,不过是表面涂满黑色墨料的炎杖。

和伊亚玛斯手中的骑兵刀(Saber)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那种东西,拉拉伽根本用不了。

所以他才去问了拉姆萨姆──那对奇妙的双胞胎,这玩意该怎么用。

『怎么用嘛……』

『只要摆好架势、瞄准,』

『打出去,就会命中。』

『就是那样的东西。』

──那只要让它打中就好了。

他绞尽了本就不多的脑汁。就算如此,会被弗拉克看穿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让他看穿便是。

只要弗拉克把这层伪装当成骗小孩的小把戏──拉拉伽便判断,行得通。

要是行不通呢?那也不过就是死而已。没办法……

「GAAHHHH……!?」

「howwwwwl!!」

弗拉克发出怪物般的惨叫、在地上翻滚挣扎,贾贝吉立刻扑了上去。

在黑暗中粲然闪耀的圣剑赫斯尼尔,挥下凌厉的一击。

那道耀眼的剑光确实击中了弗拉克的身体,喷溅出绿色的黏液。

「Eek!?」

黏液溅到贾贝吉的脸上,她不禁呻吟一声,就在那一瞬间,弗拉克的身体如皮球般弹起。

滋滋冒着白烟,他一手遮住焦黑的脸,破布底下却露出了白皙的裸身。

沿着滴落如雨的绿色血液轨迹,拉拉伽挥动法杖追击,却始终追不上。

弗拉克踢墙、蹬天花板、踩梁柱,化作带着色彩的疾风,在墓室中四处飞窜。

终于甩开火焰的弗拉克,落在石板地上的同时,朝着拉拉伽扑了过来。

「小不点可别欺负小不点啊……!」

「唔、喔……!?」

快如闪电。眨眼之间,彼此的距离骤然缩短,弗拉克已逼近眼前。

在那破布之下,正迅速愈合的烧烂的脸上──是宛如无底湖般清澈的蓝色眼眸。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在拉拉伽来得及继续思考之前,少女们的声音已经响彻整个墓室。

她们彼此扶持,将贝卡南的魔剑当作法杖般高举,双手交叠,进行轮唱。

被解放的无色魔力在墓室中回荡、充盈,随即一口气向弗拉克袭去。

「唔、嘎啊……!?」

「我就说嘛,咒语果然有效啊……!」

弗拉克不由得踉跄了一下,拉拉伽趁着这个破绽,慌忙向后跳开。

「太好了!」

他忍不住发出欢呼,当然是对着在后方待命的少女们。

没错,说到底,拉拉伽终究只是「耍小聪明」。

正因如此,真正的主力──并不是他,而是其他同伴。真正的施法者。

「成、成功了……!?」

「虽是临场上阵,却还不错呢……!」

在一脸难以置信的贝卡南身旁,奥蕾雅露出无畏的笑容。

──幸好有和拉拉伽一起向拉姆萨姆打听……!

「你啊,『睡眠(卡堤诺)』用得还挺不错的嘛……真是意外。」

「耶、耶嘿嘿……」

贝卡南害羞地笑了起来。那副少女般的举动,平时本该成为奥蕾雅恼火的对象。

──不过,今天就算了……!

「好了,一口气猛攻!你也上前!」

「嗯、嗯,知道了……!」

像是摇着尾巴的小狗般老实,贝卡南紧紧握住魔剑,踏步向前。

「Wooof!!」

不甘落后,贾贝吉也发出咆哮,高高挥起赫斯尼尔。

趁着对方动作迟钝的现在,想必是判断有机可乘吧。

当然,她对至今为止的铺陈一无所知。

不知道同伴们是如何把一切赌在她的赫斯尼尔上,为了命中那一击而层层堆叠准备。

贾贝吉所理解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不会跳来跳去,那就能杀掉。

「可恶,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的,烦死人了……!!」

弗拉克的声音中失去从容,焦躁感逐渐浮现。

正因为最警戒赫斯尼尔,他不得不把大量注意力放在贾贝吉的剑上。

然而就在那时,伴随着一声鼻音重,气力散漫的「唉~咿!」屠龙剑挥了下来。

一如既往,屠龙剑本身毫无干劲,但持剑者却在此刻燃起斗志。

也许多少还懂得讲义气,刀刃的威势并未提升,却也没有变钝。

想要无视并不容易。闪避,用大镰刀接下、弹开,用握柄偏斜对方的攻击。

然而,从破布缝隙间露出的白皙纤细四肢上,细小的伤口逐渐增加,绿色血液四散飞溅。

弗拉克的大镰刀依旧纵横挥舞,金铁交鸣声在墓室中回荡不已,然而──

──变钝了……!

少了锐气,变得虚弱,专注力正在被削减。

怎样形容都无所谓,错过现在就再也没有致胜良机。

拉拉伽甩掉斗篷,举起炎杖怒吼道:

「奥蕾雅,用咒语!什么都行!」

「全部推给我……!?」

还能开玩笑,正是因为已经没有余裕。

但即便如此,拉拉伽与奥蕾雅莫名其妙地相视而笑,互相说着蠢话。

要是伊亚玛斯在场,肯定会带着一如往常的淡淡笑容,说这正是中立中庸的关键吧。

如果光靠严肃就能取胜,那所有人早就这么做了。事情不只如此。

「喂,也得注意我这边才行啊!!」

「你这家伙……!区区盗贼,别太得意忘形了!」

拉拉伽在墓室中奔跑,从弗拉克与贾贝吉和贝卡南交锋的侧面,将炎杖直指而出。

只要弗拉克一个不慎拉开距离想要跃出,他便立刻用「大炎(马哈利特)」狙击。

喷涌而出的火焰,自然无法与曾经见过的死亡红龙的吐息相提并论。

但即便如此,手中握着魔法杖,将火焰如同鞭子般挥舞──

「也太糟糕了吧,真是的……!」

这股足以让拉拉伽咧嘴而笑的兴奋,正不断涌上来。

只要有一步出错──只要没成功──就一定会有人丧命。

──别得意忘形,是吗?

说得一点也没错。

即便如此告诫着自己,拉拉伽仍感觉到那股沿着背脊窜过的、令人麻痹的兴奋感。

「……嗯,反正回复留着也没用,死了就全完了嘛。」

在后排的那个人这么说。

三人华丽激战的身影,在她朦胧渗开、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起来彷佛是遥不可及的光景。

冷静地俯瞰着状况──在黑暗中,只剩下白色线条、资讯彷佛直接流入脑海的错觉。

以为自己与此无关吗?奥蕾雅扭曲嘴角,像要抓住星辰般伸出手。

她不想做。因为会想起讨厌的回忆。但是──

──好啊,那就来吧。

因为被救了就只能乖乖跟在后面,当个只会赞美他的装饰品。这种事她才不要。

「『密姆阿利夫(伟大气息的) 塔乌克(守护)』!」

朗声咏唱出的「虚空结界(马兹)」咒语,化作空气铠甲,将拉拉伽他们包覆其中。

然而,即使忍受着精神被灼烧般的刺痛感,奥蕾雅的意志仍不允许舌头停下。

「『密姆阿利夫(伟大气息的) 塔乌克(守护)』!」

喉咙彷佛要裂开,眼底闪烁不定。像是要吐血般,再一次。

「『密姆阿利夫(伟大气息的) 塔乌克(守护)』……!」

──还不够,还不够……再来……!再来!!

「『密姆阿利夫 塔乌克』──!!」

「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

──还不够。还不……!!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奥蕾雅回顾至今的人生,对于自己究竟曾经有多么认真地向神祈祷过,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自信。

真要说起来,或许也只有在向那个身分不明的存在祈求「祝福(卡鲁奇)」的时候而已。

但至少可以毫无疑问地说,这一刻,正是她此生之中,数一数二最为虔诚、最为真切地向神祈祷的瞬间。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卡多鲁特神回应了她的意志,为拉拉伽一行带来了些微却确实的庇护。

他使刀刃退散,使术法退散,使吐息退散。因为卡多鲁特神深知,生与死的界线,不过仅仅一纸之隔。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

将自己定义成一台只负责咏唱咒语的机器,奥蕾雅只是不断地重复咏唱。

不去思考任何事,让心归于虚无,只是一味地把同一个命令(Command)不断输入自身。

将微弱的咒语层层叠加以求强化,那也是拉姆萨姆她们一直运用的技术。

只是把那件事,由一个人来完成。仅此而已。

用必定能生效的咒语来守护同伴。为了这个目的,她要把剩下的所有咒语全都耗费于此。

奥蕾雅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倒下了。

是否仍然拥有血肉之躯也变得暧昧不清,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只不过是单纯的文字而已。

灵魂正发出声响,被一点一点地削去。但那并非徒劳。

──你以为我被折腾过多少次啊……!

即便仅存的一只眼睛也在流血,奥蕾雅仍然呐喊着真言。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祈祷没有停止。而那份祈祷,确实传达到了卡多鲁特神座下。

「嘎啊啊啊~!!」

自弗拉克的肺腑深处吐出的绝对零度暴风雪正中央,贾贝吉勇往直前。

刺骨的寒气毫不留情地袭向那纤细的身躯,却被层层叠叠的神之守护所阻挡。

而赫斯尼尔锋锐的刀刃,即使披覆霜雪,依旧粲然夺目,绽放出金刚石的光辉。

矮小的身躯背负着不相称的大剑,发出低沉的咆哮,舞动翻飞。

踏出的脚步将积雪踢散,剑风将覆在刀身上的冰霜一举吹飞。

「wouaaaaahhh!!」

深沉、沉重,而又迅疾的一击。

随着「斩!」这一声,正面承受这一刀的弗拉克,身体被大幅震飞,绿色体液四散喷溅。

「OOOOOOOOFFFFFFF!?」

从弗拉克口中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也就是说──他还没死。

「我要让你后悔──那时候要是死了就好了……!」

后方仅仅一人。衰弱的圃人主教。和最初的时候一样,弗拉克已经锁定了目标。

那里已经不再有方才的从容与嘲笑。

即便是永生的妖魔,正因如此,被自己轻蔑的对手所伤,这份屈辱格外巨大。

这头怪物今后将永远背负着「曾被一群杂牌冒险者刻下伤痕」的事实而存在下去。

若不将这份屈辱洗刷干净,他已然无法保持理智。

而这一切的祸端,仅能以当时未能杀掉的那名少女的性命,才能稍作补偿。

是被狠狠砸向地面,还是蹬地跃出,已经无从分辨,魔人疾驰而来。

那动作已经只能被称作「奇妙的动物」,是不属于人形的凶猛野兽姿态。

他四肢并用,彷佛影子一般在墓室的地面上滑行,迅速逼近。

奥蕾雅的口中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精疲力竭的她,只是瘫坐在地,茫然地凝视着「死亡」。

那姿态,简直就像是已经接受了「死亡」,正准备迎接它的到来。

贾贝吉来不及。拉拉伽也赶不上。所以──

「呃、呀……!」

几乎像是哭喊一般的声音响起,贝卡南以那庞大的身躯翻滚般地冲了过去。

她高举屠龙剑,口中嘶喊着意义不明、含混不清的话语。

就在那一瞬间,弗拉克挥舞的大镰刀穿过了屠龙剑,狠狠地击倒了作为肉盾的魔法师。

清澈而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下一瞬间,高䠷的少女身形一晃,无声地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音。

「贝卡南……!!」

喊出声的,是拉拉伽?还是奥蕾雅?

然而,有一个人完全没有顾及她的安危,而是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行动。

「aaarrrrrrf!!」

是贾贝吉。

伴随着愤怒的咆哮,她用尽全身的弹力猛然蹬地,小小的身躯跃上半空。

她将身体反弓到极限,将剑柄高举到几乎打到背部的位置,双手牢牢握住,用尽全力挥下。

那把剑的名字是,圣剑赫斯尼尔。恶魔杀手。金刚石骑士的宝剑。地上最强的剑之一。

距离太远了,根本不可能砍得到。但对这名少女而言,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已经决定要杀,就一定要杀死。

赫斯尼尔回应了她的意志。

剑风怒号,缠绕于刀身的气流在过于强大的压力之下,甚至扭曲了空间──

「Wooou!Ouuuuuuuuuuuh!!」

释放而出。

与彷佛整个墓室都被炸飞般的冲击相反,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

那道真空的锐刃(洛鲁特),速度比声音还要快。

「GAAAAAAAAAAAAA……!?」

全身被切得支离破碎的魔人,再度被震飞,猛烈撞上墓室的墙壁。

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这一次,确确实实是临终前的哀号。

§

「贝卡南……!」

在确认战斗分出胜负的瞬间,拉拉伽立刻奔向魔法师少女的身边。

石化──石化!该怎么办才好?带去坎特寺院就行了吗?

不,如果她倒下时碎裂了,那灵魂不就真的消失(Lost)了吗?

他鞭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是翻滚着赶到时,奥蕾雅已经先一步爬到了她的身旁。

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那副像是紧紧依附在贝卡南身上的姿态,让拉拉伽背脊一阵发凉。

「贝卡南她……怎么样了!?」

「看了就知道啊。」

奥蕾雅用一张皱成一团,分不清是在哭还是怎样的脸与声音,如此说道。

拉拉伽吞了口唾沫。接着双膝一软,蹲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贝卡南的身体。对于主动去触碰女孩的身体,他并不习惯。

冰冷、坚硬。平时那种软绵绵的柔软感,此刻全然不在。

贝卡南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为钢铁。

「啥……?」

「也是啦……铁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石头』啊……」

那是「铁身(莫古列夫)」。

拉拉伽张口愣住,茫然片刻后,像是全身力气瞬间泄尽般,向后倒去。

「……搞什么啊……!」

「明明能做到这种程度,却还说自己身为魔法师没有自信,真是让人火大……」

那一瞬间、那一刹那,贝卡南没能挡住攻击也是理所当然。

她是把屠龙剑当成法杖,高声咏唱着咒语。

「密姆桑梅(吾身) 盖因雷艾因弗(乃无心之铁像)」。

铁是无法变成石头的。因为,它本身就已经是石头的一种。

当然,也不可能仅凭如此就完全防御石化的诅咒吧。

运气很好。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但是……。

「……一开始就先说清楚啊……」

拉拉伽仰躺着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累、累死了……

没有胜利的高昂情绪,也没有安心感,只剩下「结束了」的感觉。

但那不过是「希望已经结束了」而已。其实什么都还没有结束。

这里可是迷宫之中。

还得返回──舒马哈他们,还会等着吗?

不,就算他们在等候,也一样得把队伍分开,各自返回地上。

运气好能撑到升降机,最糟的话就得走楼梯,一层一层上去。光想就让人头晕。

──啊~不……比起那个……

「得去找伊亚玛斯的头才行啊……」

「……是啊……」

奥蕾雅的声音毫无气势。感觉很久没有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了。

「要是没有被厨余连同弗拉克一起砍烂的话,应该就掉在附近吧?」

「也得拖着尸体走呢……」

如果伊亚玛斯在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呢?

又或者──即使伊亚玛斯在场,这场战斗依旧会激烈到足以要他的命吗?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一次相当深刻的经历。虽然一点也不想再来第二次……

「唔、啊……」

就在他与奥蕾雅两人筋疲力尽地瘫着时,没多久便传来那有气无力的声音。

「啊,咦……那个,我……」

缓慢地。贝卡南以像是在床铺上起身般的动作,撑起了上半身。

她一时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地地环顾四周,等到逐渐理解状况时,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

「奥、奥蕾雅,你没事吧……!?拉拉伽呢……!?」

「既然会担心,一开始就别做那种事啊……」

误以为两人倒下的贝卡南,整个人扑到奥蕾雅身上紧紧抱住她。

奥蕾雅一边呻吟着:「好重」、「好重」、「好软」、「要被压扁了」等,吐出带有嫉妒意味的怨言。

纵使想要反抗,却似乎连手脚胡乱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拉拉伽在矛头指向自己之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厨余呢……?

「alf!」

简而言之,她正得意洋洋。

她把赫斯尼尔像木棒一样扛在肩上,重重地哼了一声,挺起那单薄的胸膛。

在她脚边滚落的──是伊亚玛斯的头颅吗?

贾贝吉尽情享受一番胜利之后,一把抓起那颗头,朝这边走来。

是凑巧发现的?还是刻意去找的?拉拉伽无从得知……总之,确实是她找到的。满脸得意、澄澈的蓝色眼眸与他对上时,拉拉伽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那张脸……

战斗之中,偶然瞥见了弗拉克那身破布底下──

白皙的裸身、红色头发,以及──宛如深湖般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眸。

那是与贾贝吉如出一辙的……少女模样?

「啊,对了!弗拉克……她怎样了!?」

果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本该有弗拉克尸体的地方,只剩下在石板地上晕开的一滩黑色污渍。

而从那滩痕迹延伸而出的,是彷佛黏液怪爬过、或被舌头舔过一般的,诡异的绿色黏液痕迹。

那道痕迹从墓室一路延伸,消失在通往迷宫更深处的门扉下,那狭小的缝隙之间。

「wouaff!!」

下一瞬间,贾贝吉烦躁地吼叫起来。

她毫不犹豫地将赫斯尼尔砸向那破布,又朝着地板上的污渍挥刀斩去。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没能抓住她──让她逃掉了──还是把她驱逐了?

「crouahh…………!!」

不──

拉拉伽悄悄地将手伸向正在跺脚的贾贝吉的脚边。

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

「碎片(Shard)」。

那里卡着一块,看似极其古老的「护符(Amulet)」碎片。

拉拉伽轻轻抓起那东西,紧紧握在掌心。

──也就是说……

什么都还没有结束吗?

战斗仍将继续,冒险仍将持续。

探索未知阶层、与未知怪物战斗、死亡……然后化为灰烬。

──这样无止境地……

伊亚玛斯是否就是这样,不断地重复着呢?

冒险者是否也将,不断重复下去呢?

而自己呢?

──真不是什么好事啊。

即便如此想着,拉拉伽也察觉到,自己根本没有半点想要离开迷宫的念头。

至少,在这个瞬间,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

他活下来了。

光是如此,拉拉伽便觉得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