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拖曳他的尸首前行 第七章 Flack
直说了吧,那确实属于恶作剧的一种。
因为被赋予的使命完成得实在太快、太轻松了,于是就想稍微戏弄一下对方。
更何况,还意外地弄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它应该就反覆做着这种事情。
要说是坏毛病,确实也算是坏毛病吧,但如果连游戏都停止了,那又还能从中得到什么乐趣呢?
有人说,那并非一个「种族」,而是「个体」,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也有人说,不过只是异界的怪物之一,仅此而已。
关于它的外貌、力量,乃至一切,被描述得千差万别、模糊不清、暧昧不明。
就连它自己,其实也搞不太清楚真相。
若是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就活不下去,那未免也太像幼年期的不成熟存在了。
唯一能够称得上绝对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它被称作「弗拉克(Flack)」。
§
「喔喔~?果然『团块之眼』不行吗……不,没那回事吧。」
就在那一瞬间,彷佛操纵的丝线突然「啪」的一声断裂般的感觉袭来,弗拉克在墓室的黑暗中喃喃自语。
团块之眼,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怪物。若只是半吊子的冒险者,恐怕只会被彻底蹂躏,然后迎来终结。
以这家伙作为首领来看,这群人实在是相当稚嫩。
弗拉克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男人头颅,像是在玩皮球一样,随手滚了出去。
──早知道把身体带来就好了。
不过那样一来也太占空间了,算了。
「到底是怎么把它们干掉的呢……赫斯尼尔吗?真是讨厌的东西。」
在迷宫之中,没有发生意料之外的事,这本身才是意料之外。
而能够扭转那般绝望局面的手段,在当时的现场,其实只存在唯一的一种。
因此,将弗拉克的判断称作自满或大意,反倒显得过于傲慢了。
双方的力量差距是天壤之别。不会有人因为一只蚂蚁闯进房间,就认真反省并改变自己。
更何况,天地夹缝之间,本就充满了人们意想不到的变数。
曾经相信善、恶与中立之间能彼此协调共存的,唯有圣龙艾尔·柯柏雷斯而已。
──不久之后,那些家伙就会来到这里吧。
弗拉克大可选择逃走,也可以立刻离开此地。
但──不妨想一想,那样做究竟哪里有趣了?
「努力理应得到相应的回报才对。」
弗拉克在喉咙深处咯咯低笑着,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碎片(Shard)」。
曾经寄宿于其中的古老魔力,早已支离破碎,如今只剩下残渣缠绕其上。
即便如此,仍旧能够行使那名为「迷宫支配者」的微不足道的权能,哪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居然只把这东西当成不错的装备来看待,人类这种生物啊……
随着弗拉克的意志,迷宫的构造开始发生变化。
既然你们想来,那就来吧。我只不过是负责欢迎而已。
如此一来替他们准备好道路后,弗拉克手持大镰刀等着。
而冒险者,果然来了。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动作依旧如一。「砰」的一声踹破大门,一股脑地冲进墓室。
「呵呵,是跑到地下迷宫来送命的吗?各位……」
弗拉克用戏剧化的口吻迎接冒险者们,同时在破布底下微微眯起眼睛。
率先冲进来的是红毛野狗。背上背着那把可恨的恶魔杀手──赫斯尼尔。
接着是畏畏缩缩,举起屠龙剑的高个子魔法师。最后一排,是吓得发抖的圃人(Rhea)祭司。根本不值得一提。
问题在于──手持法杖、披着黑斗篷的男人。
──哦?
「这种做法啊,不就叫作耍小聪明吗?」
「yelp!!」
贾贝吉尖声大喊着猛然冲来,弗拉克灵巧地闪开。
他纵身跃向虚空,蹬着墓室的横梁,再度加速。
没想到伊亚玛斯被复活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若是「生命(迪)」、「苏生(卡多鲁特)」那样的高级奇迹,在迷宫中实现复活并非不可能。
然而,那名被诅咒侵蚀的圃人少女,不可能是具备那种程度力量的圣职者。
也曾考虑过是伊亚玛斯带来的某种魔法道具──
──那就干脆陪你们玩玩吧。
到底在盘算什么?不管多么无聊,他都有兴趣。
自头顶翩然降下的弗拉克身影,使冒险者们立刻四散开来。
其中动作最为敏捷的,是那名披着黑斗篷的人。其真实身分,早已不言而喻。
他用那双难以掌控大镰刀的细腕,猛力地再次高高举起爱用的大镰刀。
「那么,你打算表演什么有趣的把戏呢?拉拉伽!」
§
──唉,咦……!?
事实正是如此。
拉拉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那一击能像切开面包般轻易斩裂石板的大镰刀。
他在地上狼狈地翻滚着。若是伊亚玛斯,想必会用更好看的方式闪避吧。
披在身上的斗篷沉重得令人厌烦,老旧而怪异的气味缠绕不散。
──那是血与灰烬的气味。
拉拉伽不知为何,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他在斗篷之下,双手紧紧握住法杖,摆出架势。
我知道。我很清楚。这种蠢到不行的变装,怎么可能骗得了他。
最初提出这个主意时,奥蕾雅露出了打从心底无言、近乎放弃般的表情。
贝卡南倒是认真思考过,给了我一、两句建议,但是──
──不过,先试一招……!
至少成功把那家伙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这边了。
接着是第二击。
「roaaar!!」
「啧……呀、呜喔……!?」
拼命地闪躲、闪躲、再闪躲。
这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背后有贾贝吉砍向那家伙,而弗拉克必须分神去应付。
弗拉克双手握持的镰刀,如舞蹈般不停旋转,猛然察觉时,刀刃已奔袭而至。
不论是什么姿势、什么架势,似乎都是意欲斩首。拉拉伽有这种感觉。
每次穿越死亡线,冷汗便不断滴落,专注力(HitPoint)也伴随着声响被削减。
毕竟,就算没有被斩首,哪怕只是被稍微擦到一下,也不被允许。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弗拉克的话──
──就更不能被变成石头……!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龙会喷火一样,名为弗拉克的魔人所拥有的力量,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要是真变成那样会如何,拉拉伽无法想像。
至于「铁身(莫古列夫)」这件事,向贝卡南打听时,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
「喂喂,你该不会打算只靠那身打扮来偷袭吧?」
「拉拉伽……!」
无视弗拉克的声音,拉拉伽把视线投向奥蕾雅发出声音的方向。
她站在战场边缘,神色紧绷地望着这边,身旁是贝卡南。
贝卡南一脸「呜~」彷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嘴巴抿成一条弯曲的线,拼命支撑着。
似乎承受不住双手握持的屠龙剑重量,双腿发软,姿势难看至极。
甚至让奥蕾雅忍不住伸手去扶她。
只听见弗拉克「啊~啊」地嗤之以鼻,拉拉伽大喊:
「少啰嗦,你们那边自己顾好就行了……!」
「Groooaar……!!」
「哎呀!」
贾贝吉从弗拉克背后发出怒吼,猛扑上去。
然而赫斯尼尔缠绕着真空之刃的一击,被弗拉克轻巧地一个翻身闪过。
跃上空中的弗拉克,那把大镰刀随即朝着拉拉伽直指而来。
「我也差不多腻了。不好玩,就到此为止吧!」
拉拉伽双手紧握法杖,嘴角因自暴自弃般的情绪而歪斜。
「吃下我这招……!!」
拉拉伽挥出的法杖,弗拉克连闪避的意思都没有。
有什么好害怕的?
披着伊亚玛斯的斗篷、在武艺与魔法上都称不上精通的盗贼小鬼的一击。
──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吗?
作为落幕实在太过草率,简直让人提不起劲。
但游戏的结局,往往就是这样的吧。
确实有些失望,不过过程还算有趣,那就该知足了。
弗拉克已经开始盘算,把这小鬼变成石头之后,要如何凌虐、如何杀掉剩下的三个小丫头。
至于直逼到面前的那根法杖,又能有什么──
──法杖?
下一瞬间,「大炎(马哈利特)」的橙色火焰,吞没了弗拉克的视野。
§
「YIKEEEEEEEEEEEESSSSSSSSSSS!?」
「哈、哈啊……!!」
面对捂着脸仰身后退的弗拉克,拉拉伽露出了得意至极的笑容。
没错,自己只是不值一提的盗贼这件事,拉拉伽在很久以前早就明白了。
披上黑斗篷、手持法杖,那种程度怎么可能骗得过弗拉克?
被看穿、被袭击、只能一味防守──而且还是在对方分神应付贾贝吉的情况下。
他之所以还能活着,说穿了不过是因为弗拉克手下留情,把这当成游戏罢了。
这种程度的事,就算不说他也心知肚明。
但是,拉拉伽同样也突破过怪物配置中心。正因如此──
「我可是有的啊~炎杖!」
拉拉伽一边忍着几乎要被反作用力掀翻的冲击,双脚用力支撑,将法杖指向前方。
自前端喷吐火焰的那玩意,不过是表面涂满黑色墨料的炎杖。
和伊亚玛斯手中的骑兵刀(Saber)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那种东西,拉拉伽根本用不了。
所以他才去问了拉姆萨姆──那对奇妙的双胞胎,这玩意该怎么用。
『怎么用嘛……』
『只要摆好架势、瞄准,』
『打出去,就会命中。』
『就是那样的东西。』
──那只要让它打中就好了。
他绞尽了本就不多的脑汁。就算如此,会被弗拉克看穿也是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让他看穿便是。
只要弗拉克把这层伪装当成骗小孩的小把戏──拉拉伽便判断,行得通。
要是行不通呢?那也不过就是死而已。没办法……
「GAAHHHH……!?」
「howwwwwl!!」
弗拉克发出怪物般的惨叫、在地上翻滚挣扎,贾贝吉立刻扑了上去。
在黑暗中粲然闪耀的圣剑赫斯尼尔,挥下凌厉的一击。
那道耀眼的剑光确实击中了弗拉克的身体,喷溅出绿色的黏液。
「Eek!?」
黏液溅到贾贝吉的脸上,她不禁呻吟一声,就在那一瞬间,弗拉克的身体如皮球般弹起。
滋滋冒着白烟,他一手遮住焦黑的脸,破布底下却露出了白皙的裸身。
沿着滴落如雨的绿色血液轨迹,拉拉伽挥动法杖追击,却始终追不上。
弗拉克踢墙、蹬天花板、踩梁柱,化作带着色彩的疾风,在墓室中四处飞窜。
终于甩开火焰的弗拉克,落在石板地上的同时,朝着拉拉伽扑了过来。
「小不点可别欺负小不点啊……!」
「唔、喔……!?」
快如闪电。眨眼之间,彼此的距离骤然缩短,弗拉克已逼近眼前。
在那破布之下,正迅速愈合的烧烂的脸上──是宛如无底湖般清澈的蓝色眼眸。
「「『卡夫阿列夫(灵魂啊停止) 泰(吧) 努恩桑梅(汝名为沉睡)』!!」」
在拉拉伽来得及继续思考之前,少女们的声音已经响彻整个墓室。
她们彼此扶持,将贝卡南的魔剑当作法杖般高举,双手交叠,进行轮唱。
被解放的无色魔力在墓室中回荡、充盈,随即一口气向弗拉克袭去。
「唔、嘎啊……!?」
「我就说嘛,咒语果然有效啊……!」
弗拉克不由得踉跄了一下,拉拉伽趁着这个破绽,慌忙向后跳开。
「太好了!」
他忍不住发出欢呼,当然是对着在后方待命的少女们。
没错,说到底,拉拉伽终究只是「耍小聪明」。
正因如此,真正的主力──并不是他,而是其他同伴。真正的施法者。
「成、成功了……!?」
「虽是临场上阵,却还不错呢……!」
在一脸难以置信的贝卡南身旁,奥蕾雅露出无畏的笑容。
──幸好有和拉拉伽一起向拉姆萨姆打听……!
「你啊,『睡眠(卡堤诺)』用得还挺不错的嘛……真是意外。」
「耶、耶嘿嘿……」
贝卡南害羞地笑了起来。那副少女般的举动,平时本该成为奥蕾雅恼火的对象。
──不过,今天就算了……!
「好了,一口气猛攻!你也上前!」
「嗯、嗯,知道了……!」
像是摇着尾巴的小狗般老实,贝卡南紧紧握住魔剑,踏步向前。
「Wooof!!」
不甘落后,贾贝吉也发出咆哮,高高挥起赫斯尼尔。
趁着对方动作迟钝的现在,想必是判断有机可乘吧。
当然,她对至今为止的铺陈一无所知。
不知道同伴们是如何把一切赌在她的赫斯尼尔上,为了命中那一击而层层堆叠准备。
贾贝吉所理解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不会跳来跳去,那就能杀掉。
「可恶,啰啰嗦嗦没完没了的,烦死人了……!!」
弗拉克的声音中失去从容,焦躁感逐渐浮现。
正因为最警戒赫斯尼尔,他不得不把大量注意力放在贾贝吉的剑上。
然而就在那时,伴随着一声鼻音重,气力散漫的「唉~咿!」屠龙剑挥了下来。
一如既往,屠龙剑本身毫无干劲,但持剑者却在此刻燃起斗志。
也许多少还懂得讲义气,刀刃的威势并未提升,却也没有变钝。
想要无视并不容易。闪避,用大镰刀接下、弹开,用握柄偏斜对方的攻击。
然而,从破布缝隙间露出的白皙纤细四肢上,细小的伤口逐渐增加,绿色血液四散飞溅。
弗拉克的大镰刀依旧纵横挥舞,金铁交鸣声在墓室中回荡不已,然而──
──变钝了……!
少了锐气,变得虚弱,专注力正在被削减。
怎样形容都无所谓,错过现在就再也没有致胜良机。
拉拉伽甩掉斗篷,举起炎杖怒吼道:
「奥蕾雅,用咒语!什么都行!」
「全部推给我……!?」
还能开玩笑,正是因为已经没有余裕。
但即便如此,拉拉伽与奥蕾雅莫名其妙地相视而笑,互相说着蠢话。
要是伊亚玛斯在场,肯定会带着一如往常的淡淡笑容,说这正是中立中庸的关键吧。
如果光靠严肃就能取胜,那所有人早就这么做了。事情不只如此。
「喂,也得注意我这边才行啊!!」
「你这家伙……!区区盗贼,别太得意忘形了!」
拉拉伽在墓室中奔跑,从弗拉克与贾贝吉和贝卡南交锋的侧面,将炎杖直指而出。
只要弗拉克一个不慎拉开距离想要跃出,他便立刻用「大炎(马哈利特)」狙击。
喷涌而出的火焰,自然无法与曾经见过的死亡红龙的吐息相提并论。
但即便如此,手中握着魔法杖,将火焰如同鞭子般挥舞──
「也太糟糕了吧,真是的……!」
这股足以让拉拉伽咧嘴而笑的兴奋,正不断涌上来。
只要有一步出错──只要没成功──就一定会有人丧命。
──别得意忘形,是吗?
说得一点也没错。
即便如此告诫着自己,拉拉伽仍感觉到那股沿着背脊窜过的、令人麻痹的兴奋感。
「……嗯,反正回复留着也没用,死了就全完了嘛。」
在后排的那个人这么说。
三人华丽激战的身影,在她朦胧渗开、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起来彷佛是遥不可及的光景。
冷静地俯瞰着状况──在黑暗中,只剩下白色线条、资讯彷佛直接流入脑海的错觉。
以为自己与此无关吗?奥蕾雅扭曲嘴角,像要抓住星辰般伸出手。
她不想做。因为会想起讨厌的回忆。但是──
──好啊,那就来吧。
因为被救了就只能乖乖跟在后面,当个只会赞美他的装饰品。这种事她才不要。
「『密姆阿利夫(伟大气息的) 塔乌克(守护)』!」
朗声咏唱出的「虚空结界(马兹)」咒语,化作空气铠甲,将拉拉伽他们包覆其中。
然而,即使忍受着精神被灼烧般的刺痛感,奥蕾雅的意志仍不允许舌头停下。
「『密姆阿利夫(伟大气息的) 塔乌克(守护)』!」
喉咙彷佛要裂开,眼底闪烁不定。像是要吐血般,再一次。
「『密姆阿利夫(伟大气息的) 塔乌克(守护)』……!」
──还不够,还不够……再来……!再来!!
「『密姆阿利夫 塔乌克』──!!」
「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虚空结界(马兹)」。
──还不够。还不……!!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奥蕾雅回顾至今的人生,对于自己究竟曾经有多么认真地向神祈祷过,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自信。
真要说起来,或许也只有在向那个身分不明的存在祈求「祝福(卡鲁奇)」的时候而已。
但至少可以毫无疑问地说,这一刻,正是她此生之中,数一数二最为虔诚、最为真切地向神祈祷的瞬间。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卡多鲁特神回应了她的意志,为拉拉伽一行带来了些微却确实的庇护。
他使刀刃退散,使术法退散,使吐息退散。因为卡多鲁特神深知,生与死的界线,不过仅仅一纸之隔。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祝福(卡鲁奇)」。
将自己定义成一台只负责咏唱咒语的机器,奥蕾雅只是不断地重复咏唱。
不去思考任何事,让心归于虚无,只是一味地把同一个命令(Command)不断输入自身。
将微弱的咒语层层叠加以求强化,那也是拉姆萨姆她们一直运用的技术。
只是把那件事,由一个人来完成。仅此而已。
用必定能生效的咒语来守护同伴。为了这个目的,她要把剩下的所有咒语全都耗费于此。
奥蕾雅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倒下了。
是否仍然拥有血肉之躯也变得暧昧不清,甚至觉得自己或许只不过是单纯的文字而已。
灵魂正发出声响,被一点一点地削去。但那并非徒劳。
──你以为我被折腾过多少次啊……!
即便仅存的一只眼睛也在流血,奥蕾雅仍然呐喊着真言。
「『卡夫阿雷夫拉(愿神) 卡夫伊(祝福)』……!」
祈祷没有停止。而那份祈祷,确实传达到了卡多鲁特神座下。
「嘎啊啊啊~!!」
自弗拉克的肺腑深处吐出的绝对零度暴风雪正中央,贾贝吉勇往直前。
刺骨的寒气毫不留情地袭向那纤细的身躯,却被层层叠叠的神之守护所阻挡。
而赫斯尼尔锋锐的刀刃,即使披覆霜雪,依旧粲然夺目,绽放出金刚石的光辉。
矮小的身躯背负着不相称的大剑,发出低沉的咆哮,舞动翻飞。
踏出的脚步将积雪踢散,剑风将覆在刀身上的冰霜一举吹飞。
「wouaaaaahhh!!」
深沉、沉重,而又迅疾的一击。
随着「斩!」这一声,正面承受这一刀的弗拉克,身体被大幅震飞,绿色体液四散喷溅。
「OOOOOOOOFFFFFFF!?」
从弗拉克口中发出了非人的惨叫。
也就是说──他还没死。
「我要让你后悔──那时候要是死了就好了……!」
后方仅仅一人。衰弱的圃人主教。和最初的时候一样,弗拉克已经锁定了目标。
那里已经不再有方才的从容与嘲笑。
即便是永生的妖魔,正因如此,被自己轻蔑的对手所伤,这份屈辱格外巨大。
这头怪物今后将永远背负着「曾被一群杂牌冒险者刻下伤痕」的事实而存在下去。
若不将这份屈辱洗刷干净,他已然无法保持理智。
而这一切的祸端,仅能以当时未能杀掉的那名少女的性命,才能稍作补偿。
是被狠狠砸向地面,还是蹬地跃出,已经无从分辨,魔人疾驰而来。
那动作已经只能被称作「奇妙的动物」,是不属于人形的凶猛野兽姿态。
他四肢并用,彷佛影子一般在墓室的地面上滑行,迅速逼近。
奥蕾雅的口中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精疲力竭的她,只是瘫坐在地,茫然地凝视着「死亡」。
那姿态,简直就像是已经接受了「死亡」,正准备迎接它的到来。
贾贝吉来不及。拉拉伽也赶不上。所以──
「呃、呀……!」
几乎像是哭喊一般的声音响起,贝卡南以那庞大的身躯翻滚般地冲了过去。
她高举屠龙剑,口中嘶喊着意义不明、含混不清的话语。
就在那一瞬间,弗拉克挥舞的大镰刀穿过了屠龙剑,狠狠地击倒了作为肉盾的魔法师。
清澈而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下一瞬间,高䠷的少女身形一晃,无声地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音。
「贝卡南……!!」
喊出声的,是拉拉伽?还是奥蕾雅?
然而,有一个人完全没有顾及她的安危,而是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行动。
「aaarrrrrrf!!」
是贾贝吉。
伴随着愤怒的咆哮,她用尽全身的弹力猛然蹬地,小小的身躯跃上半空。
她将身体反弓到极限,将剑柄高举到几乎打到背部的位置,双手牢牢握住,用尽全力挥下。
那把剑的名字是,圣剑赫斯尼尔。恶魔杀手。金刚石骑士的宝剑。地上最强的剑之一。
距离太远了,根本不可能砍得到。但对这名少女而言,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已经决定要杀,就一定要杀死。
赫斯尼尔回应了她的意志。
剑风怒号,缠绕于刀身的气流在过于强大的压力之下,甚至扭曲了空间──
「Wooou!Ouuuuuuuuuuuh!!」
释放而出。
与彷佛整个墓室都被炸飞般的冲击相反,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
那道真空的锐刃(洛鲁特),速度比声音还要快。
「GAAAAAAAAAAAAA……!?」
全身被切得支离破碎的魔人,再度被震飞,猛烈撞上墓室的墙壁。
然后就再也不动了。
这一次,确确实实是临终前的哀号。
§
「贝卡南……!」
在确认战斗分出胜负的瞬间,拉拉伽立刻奔向魔法师少女的身边。
石化──石化!该怎么办才好?带去坎特寺院就行了吗?
不,如果她倒下时碎裂了,那灵魂不就真的消失(Lost)了吗?
他鞭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是翻滚着赶到时,奥蕾雅已经先一步爬到了她的身旁。
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那副像是紧紧依附在贝卡南身上的姿态,让拉拉伽背脊一阵发凉。
「贝卡南她……怎么样了!?」
「看了就知道啊。」
奥蕾雅用一张皱成一团,分不清是在哭还是怎样的脸与声音,如此说道。
拉拉伽吞了口唾沫。接着双膝一软,蹲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贝卡南的身体。对于主动去触碰女孩的身体,他并不习惯。
冰冷、坚硬。平时那种软绵绵的柔软感,此刻全然不在。
贝卡南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为钢铁。
「啥……?」
「也是啦……铁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石头』啊……」
那是「铁身(莫古列夫)」。
拉拉伽张口愣住,茫然片刻后,像是全身力气瞬间泄尽般,向后倒去。
「……搞什么啊……!」
「明明能做到这种程度,却还说自己身为魔法师没有自信,真是让人火大……」
那一瞬间、那一刹那,贝卡南没能挡住攻击也是理所当然。
她是把屠龙剑当成法杖,高声咏唱着咒语。
「密姆桑梅(吾身) 盖因雷艾因弗(乃无心之铁像)」。
铁是无法变成石头的。因为,它本身就已经是石头的一种。
当然,也不可能仅凭如此就完全防御石化的诅咒吧。
运气很好。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但是……。
「……一开始就先说清楚啊……」
拉拉伽仰躺着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累、累死了……
没有胜利的高昂情绪,也没有安心感,只剩下「结束了」的感觉。
但那不过是「希望已经结束了」而已。其实什么都还没有结束。
这里可是迷宫之中。
还得返回──舒马哈他们,还会等着吗?
不,就算他们在等候,也一样得把队伍分开,各自返回地上。
运气好能撑到升降机,最糟的话就得走楼梯,一层一层上去。光想就让人头晕。
──啊~不……比起那个……
「得去找伊亚玛斯的头才行啊……」
「……是啊……」
奥蕾雅的声音毫无气势。感觉很久没有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了。
「要是没有被厨余连同弗拉克一起砍烂的话,应该就掉在附近吧?」
「也得拖着尸体走呢……」
如果伊亚玛斯在的话,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呢?
又或者──即使伊亚玛斯在场,这场战斗依旧会激烈到足以要他的命吗?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一次相当深刻的经历。虽然一点也不想再来第二次……
「唔、啊……」
就在他与奥蕾雅两人筋疲力尽地瘫着时,没多久便传来那有气无力的声音。
「啊,咦……那个,我……」
缓慢地。贝卡南以像是在床铺上起身般的动作,撑起了上半身。
她一时还带着睡意,迷迷糊糊地地环顾四周,等到逐渐理解状况时,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
「奥、奥蕾雅,你没事吧……!?拉拉伽呢……!?」
「既然会担心,一开始就别做那种事啊……」
误以为两人倒下的贝卡南,整个人扑到奥蕾雅身上紧紧抱住她。
奥蕾雅一边呻吟着:「好重」、「好重」、「好软」、「要被压扁了」等,吐出带有嫉妒意味的怨言。
纵使想要反抗,却似乎连手脚胡乱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拉拉伽在矛头指向自己之前,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厨余呢……?
「alf!」
简而言之,她正得意洋洋。
她把赫斯尼尔像木棒一样扛在肩上,重重地哼了一声,挺起那单薄的胸膛。
在她脚边滚落的──是伊亚玛斯的头颅吗?
贾贝吉尽情享受一番胜利之后,一把抓起那颗头,朝这边走来。
是凑巧发现的?还是刻意去找的?拉拉伽无从得知……总之,确实是她找到的。满脸得意、澄澈的蓝色眼眸与他对上时,拉拉伽忽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那张脸……
战斗之中,偶然瞥见了弗拉克那身破布底下──
白皙的裸身、红色头发,以及──宛如深湖般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眸。
那是与贾贝吉如出一辙的……少女模样?
「啊,对了!弗拉克……她怎样了!?」
果然──那里什么也没有。
本该有弗拉克尸体的地方,只剩下在石板地上晕开的一滩黑色污渍。
而从那滩痕迹延伸而出的,是彷佛黏液怪爬过、或被舌头舔过一般的,诡异的绿色黏液痕迹。
那道痕迹从墓室一路延伸,消失在通往迷宫更深处的门扉下,那狭小的缝隙之间。
「wouaff!!」
下一瞬间,贾贝吉烦躁地吼叫起来。
她毫不犹豫地将赫斯尼尔砸向那破布,又朝着地板上的污渍挥刀斩去。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没能抓住她──让她逃掉了──还是把她驱逐了?
「crouahh…………!!」
不──
拉拉伽悄悄地将手伸向正在跺脚的贾贝吉的脚边。
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
「碎片(Shard)」。
那里卡着一块,看似极其古老的「护符(Amulet)」碎片。
拉拉伽轻轻抓起那东西,紧紧握在掌心。
──也就是说……
什么都还没有结束吗?
战斗仍将继续,冒险仍将持续。
探索未知阶层、与未知怪物战斗、死亡……然后化为灰烬。
──这样无止境地……
伊亚玛斯是否就是这样,不断地重复着呢?
冒险者是否也将,不断重复下去呢?
而自己呢?
──真不是什么好事啊。
即便如此想着,拉拉伽也察觉到,自己根本没有半点想要离开迷宫的念头。
至少,在这个瞬间,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
他活下来了。
光是如此,拉拉伽便觉得已经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