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雅就寝后,我将护卫的任务交给玛莉和比尔,并带着麦克搭乘马车前往侯爵宅邸。父亲只有这段时间有空,如果不在深夜前往,就没办法见到他。

坐在书房桌子前书写的父亲还穿着工作的衣服。看到我进来,父亲一边说着「欢迎回来」,一边示意我和身旁的麦克坐到沙发上,自己也移动到对面的沙发坐下。

「真是的,随着调查深入,劳伦团长就更加难辞其咎。」

「他老实地坦白了吗?真是让人意外。」

父亲将手臂靠在扶手,托着脸颊,眯起眼睛。

「陛下非常生气,用尽各种拷问方法,说不定死了还比较痛快。啊,因为路法斯在第一时间转告杰雷米在戒指里藏毒一事,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就先把不明就里的劳伦的衣服全脱光。他的戒指和臼齿都藏了毒,专业人士就是麻烦。」

在臼齿里藏毒……应该不是件容易的事。

「若他真的有如此觉悟,直接咬舌自尽不就得了?」

「为了不让他如愿,审问以外的时间,都用药物让他陷入昏迷状态。这是他声称为了安全所制作的药物,自己可以成为样本,应该很开心吧。」

「原来如此。」

总之,知道劳伦逃跑未果就放心了,我靠到椅背上,双手抱胸。

「就像你所知道的,劳伦通敌,从你出生前就有所动作。始终没发现的原因在于他位居子爵的位置,而且是与政治没有直接关联的医疗师。」

「本应拯救人命的医疗师居然是敌国的间谍,要是他借机杀害大量人民,后果将不堪设想。竟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而被误导,我会认真反省。」

坐在一旁的麦克低下头,用相较于平常,没什么气势的声音如此说道。

「麦克,你不需要道歉。就如同你所说,这是数十年来都好好工作,获得了大家的信任的人才能犯下的罪行,劳伦可以说是慢性毒药。」

恐怕劳伦不是只有这一次,而是长久以来都以生病的名义杀害我国的优秀人才。

父亲正准备将威士忌倒进玻璃杯里,我挥手制止他。因为我必须回到琵雅身边。父亲微微扬起右边眉毛,只倒满了自己的玻璃杯。

「话说回来,劳伦果然是梅里克的走狗没错吧?」

父亲微微点头。

「在调查劳伦的身世后发现,申报资料上写着其夫人是小国帕杰特的低阶贵族,但她其实是梅里克出身。为了隐瞒这一点,她特意以养女的身分登记在别人名下。」

「杰雷米的母亲是梅里克出身吗……」

我在脑中仔细思考琵雅从安洁拉那里获得的关于杰雷米母亲的资讯。梅里克的女性偏好高领的衣服,原本是为了抵御北国寒冷的气候,如今却成了一种谦逊端庄的礼仪。

在庭院里建祠堂源于梅里克的风俗习惯,因为冬天雪积得太高,无法去神殿参拜,所以在家建造可以祈祷的地方。

「原来如此……那个国家从很久以前就在我们国家种下种子了呢。这样看来,可能不只劳伦家而已。麦克,帮我确认一下,那些之前没有调查过身世,但有机会接触子爵家和王室的官僚是否有问题。」

「也包含其夫人和母亲对吧,我知道了。不过如果医疗师团长是在暗地里从中牵线……可能就不太好办。」

麦克一边叹气一边轻声说道。毕竟我们都没注意到那家伙是间谍,反而还信任他,导致内部讯息泄漏到敌国。

「从结果上来说,劳伦和贝亚德是同伙,故意拖延毒药被发现的时间,隐瞒解毒剂的材料,并巧妙地引导凯萝琳在监狱中不说出多余的证词。」

父亲一脸厌烦地倾斜玻璃杯。

「无论如何,都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

「对,没错。王妃殿下非常喜爱与一流的人物交往,并热衷于接受各领域地位最高的人吹捧,劳伦利用这一点得到王妃殿下的信任。据说在你们提到饼干的危险性时,他积极向王妃殿下建议『只是饼干而已,太大惊小怪了。这只不过是孩子的恋爱游戏,趁他们还是学生,应该给予他们自由的空间!』。他甚至也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吃下饼干,让他生病,以此模糊众人调查的方向。真是了不起的演员。」

我们认真的研究成果也被当成玩笑对待吗……我不禁干笑。

「为什么只有杰雷米恢复得那么快?」

「当然是事前就在服用梅里克做好的解毒剂,而且他早就已经记住中毒时的症状,要假装毒药还残留在体内也不难。」

「完全被骗了,被摆了一道。」

「哼。不只是你们,之前我中毒的事也是拜劳伦所赐,当时还向下毒的对象请教解毒方法,对此我感到十分羞愧。当然也因此做了不适当的处置,我可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还好有将对医疗师团失望的克里斯留在身边,才因此获救,不给两倍薪水可过意不去。」

父亲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有说出对殿下杀人未遂的动机了吗?」

「说了,不过当事人可能不记得自己吐实的事了吧。由于贝亚德的计画失败,就想说只有一个人也好,至少要让菲利普殿下看起来像是因为贝亚德和凯罗琳的毒,导致身体状况愈来愈差,最终丧命。」

「菲利普殿下虽然已经不是王太子,但如果去世的话对国家来说可是一大打击。」

听到麦克的话,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菲尔不只是帅气而已,还很聪明、开朗……和我不一样。所以很受国民的爱戴,若是失去菲尔,这个国家将会陷入悲伤之中。

再加上尽管失去王太子的身分,菲尔还是保有王位继承权。在爱德华王太子还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菲尔依然是继承权的第二顺位。即便他之后成为作为臣子的公爵,这点也不会改变,而且继承权会传给菲尔的孩子。如果只有一个人拥有继承权,对国家来说将会面临存亡危机。

也就是说,如果菲尔去世了,国家就会衰弱。我则会成为连朋友都保护不了的愚蠢之人,一辈子憎恨这样的自己。

「幸好……最终赶上了。」

我不自觉地看向天花板,父亲接着开口。

「路法斯,这次杰雷米作为现行犯倒入药瓶中的毒药,经过鉴定后结果显示是他们混合在日常药物中的毒药,也就是说与我曾经中的毒一样。而且这次的用量是平时的三倍,看来是被梅里克逼急了吧。据报告指出,他表示『期限早就过了』。」

「果然。」

根据克里斯的说法,如果每天都服用这个声称为药的毒药,从我们探病的那天开始,大概一个月内就会丧命。

虽然称不上恢复,但对于迟迟没有丧命的菲尔,敌人应该相当焦躁。我相信只要给予机会,对方就一定会行动,但没想到他们最后决定用相同的毒药来一决胜负。

「父亲的行动遇到了困境,所以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还是梅里克直接对杰雷米下达指示?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儿子也已经成年,视为同罪。」

从杰雷米说出「殿下,能不能快点去死?不然我家就要被灭口了」这句话来看,恐怕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作为父母和梅里克的道具活着,可以推测他还被下令要加速执行。尽管觉得这样的杰雷米很可怜,但也不能当作危害菲尔的理由,我并没有打算原谅他。

「老爷,我想请问医疗师团长和杰雷米的现况。」

「分别收押在单人牢房里,夫人也在找出自杀用的毒药后,软禁在搜查完毕的宅邸里并派人监视。直到他们把所知的一切都交代清楚前,不会让他们那么简单地死掉。」

显然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我在脑中整理一遍目前为止听到的内容,准备回家。

「谢谢招待,麦克,回去吧。」

「说什么谢谢招待,你只有喝水而已吧。路法斯,你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父亲往前探出身体,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劳伦宅邸的书房里,有将琵雅的情报和功绩翻译成梅里克语的草稿,还有几份琵雅的论文。」

「草稿吗?」

「我想正本应该已经送到他们国家了。」

之前……为了见凯萝琳而前往塔里的单人牢房时,他曾说「我一直对博士的研究很感兴趣,论文我也都拜读了」。一想起劳伦当时和蔼可亲的笑容,我不禁咂舌。这么说来,今年的学术会他也有出席。

与菲尔结束会面时,回家的路上也有间谍跟踪……那是劳伦指示的吗?

「麦克,再确认一遍琵雅身边的警备是否万无一失。相信你也知道,要是琵雅身陷危险,最有可能受伤的人就是莎拉。」

莎拉把琵雅当成妹妹一样疼爱,在路法斯遇到琵雅前就是如此,无庸置疑。不过就算届时她挺身而出,也可能无法保护琵雅。

「……我知道。」

麦克难得露出不悦的表情回答。

「话说回来,路兹子爵的女儿好像进到研究室了,没问题吗?不过老实说,子爵本身是个既无益也无害的男人。」

「『让琵雅伤心就等于背叛史坦家』这点我已经清楚告知她与她的双亲。她曾说过『从订婚期间就觉得杰雷米很不可信』,洞察力意外地还不错,这点很有趣。反正在研究室时有麦克,在公会有父亲的影子伪装的公会成员暗中监视,绝对不会让她们独处。目前琵雅与她相处得很愉快,所以先维持现状。」

「有在留意就好。对了,麦克,寄到研究室的信在拿给琵雅前一定要先检查,除了可疑的信件外,不可疑的也要小心。」

「……父亲,比如说?」

「王妃殿下之类的。这次她是被劳伦所骗,与罪行无关,但听说正因如此她非常愤怒。往后依然要非常谨慎,不能懈怠。王妃殿下是会选择无法反驳自己的人,以玩弄他们取乐的类型。我个人不希望那位和琵雅见面,如果遭受了没有道理的怒意,像琵雅这样的人应该无法负荷吧。」

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我紧咬牙根。

「父亲,要是我被胁迫要选择琵雅还是国家,我绝对会选择琵雅。」

「呵呵,我想也是,我也会选择这样的儿子和可爱的媳妇。琵雅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史坦家的人,绝不能让她被碰到一根寒毛。我会加派影子,你那间狭窄的房子会愈来愈拥挤,路法斯,忍耐一下。」

「非常感谢。」

「不用谢我,毕竟琵雅是我的媳妇。」

父亲露出今天最爽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