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小型音乐会
从研究室可以看到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完全掉落,日落时分也慢慢提早,逐渐到了万物寂寥的季节。
根据托马先生信里的内容,卢斯南山脉的山顶已经开始积雪,可以想像故乡全被银色覆盖的景象……虽然很美,但应该很冷吧。
究竟什么时候会在这样的史坦领地举行我们的婚礼呢?
婚礼延期的最大主因是菲利普殿下的病情,医疗师团竭尽所能治疗也没有好转──对外的官方公告是这样。
事实上,菲利普殿下不再服用医疗师团开的处方药,而是服用克里斯医师的药物,以及拉古纳校长不断改良的营养剂。将毒素一点一点排出体外后,焦躁感和倦怠感减轻了,逐渐看到康复的迹象。
医疗师团开的药其实是毒,而殿下的主治医师是医疗师团长劳伦。这是团长个人的决定?还是牵涉整个医疗师团的犯罪行为?抑或是团长受到第三者控制呢?
为了厘清犯人的动机,殿下假装自己仍然被蒙在鼓里,本来这时应该要开始在房间里进行复健,但若是引起对方怀疑就不好了,因此现在的情况相当胶着。
为了殿下,亨利少爷准备大小可以藏在棉被里的哑铃跟重训菜单,偷偷交给校长后,再经由陛下带给殿下。把国家最高权力者当作送东西的使者好像不太好,但听说陛下满面笑容地连药一起带回去了。亨利少爷如此纯粹的好意,相信每个人都明白吧……
就这样一直维持着困难演技的菲利普殿下,传来了秘密信件。
「他上面写着『已经快没有耐心继续假装被骗,差不多该抓住犯人了』,真是急躁。」
路法斯少爷将便条纸拿给我看,上面的字迹还有点歪斜,但已经变得很好阅读,让人松一口气。
「但如果证据不足,他可能会躲在王妃殿下的庇护之下……直接以现行犯的方式逮捕更好……等菲尔可以行动自如后再行动的话,比较不会有被卷入的危险……」
路法斯少爷以逮捕犯人为目标,思考最有效率的做法。既然已经知道对手是谁,计画应该要更加缜密。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希望殿下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但不尽快查明真相,装作不知情地过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而且再不接受专业的复健治疗,原本有机会康复的病情也可能会无法好转。毕竟殿下已经卧床不起将近两年。
我相信路法斯少爷,决定在背后支持他。
「琵雅小姐──!这片悬崖就这样用红字摹写下来吗──!」
「啊,我看看……喔喔,是可能会有崩塌危险的居礼西部海岸对吧?嗯,为了让大家留意到这部分,用红字摹写!」
「好!」
上午就结束今日课程的安洁拉,来到我的研究室做摹写的打工。我一开始对她都是小心翼翼地指出工作的错误,软弱的我真不适合指导别人。但我小声说的话,安洁拉都认真听进去了。
「我怎么可能对琵雅小姐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或反驳您呢?如果有那一天,路兹家会被消灭的。更何况可以学习到这个世界只有少数人才会的技术,说真的我很自豪,让我涌出『要加油!』的心情。为了在某天可以得到琵雅小姐弟子的称号,请您严格地指导我!」
我不懂为什么路兹子爵家会被消灭,但我可以理解她的雄心壮志。
话说回来,安洁拉和杰雷米订婚的时期,不知道有没有拜访过劳伦子爵家呢?平常在劳伦家族里的团长,是什么样子呢?
我一边观察安洁拉是否会排斥这个话题,一边开口问她。
「安洁拉……你现在对杰雷米少爷还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怎么这么突然。我现在的目标肯定是盖伊老师啊。」
「那我可以问你杰雷米少爷的事情吗?我对医疗师的生活有点好奇,为什么安洁拉会成为杰雷米少爷的未婚妻呢?成为医疗师的妻子需要什么特质吗?」
安洁拉不知道为何一脸担忧。
「琵雅小姐……像这样讨论其他男人没问题吗?您应该不是对杰雷米少爷有兴趣吧?」
「咦?啊,那个,我对医疗师有兴趣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医疗师,他技术高超又沉着冷静,和杰雷米少爷完全是不同类型,请放心。」
实际上,在我知道克里斯医生除了温柔之外,也有冷酷的一面后,就非常崇拜他。
「什么?啊,不过麦克在听的话,表示路法斯少爷也会知道,那应该没关系吧。我想想喔,成为医疗师妻子不需要什么特质,会选择我单纯是因为同年纪又对他们有利吧。」
「有利吗?」
「对啊,就算一样是子爵家,他们可是万人之上的医疗师团长,地位比我们家高。在订下婚约时,曾立下约定『不干涉医疗师的工作、就算结婚也不在本家同居、金钱由公婆管理、医疗师有保密义务,所有在本家看到及听到的事情都不能泄漏出去』。」
「那时候你还很小吧?真是严格呢。」
「杰雷米少爷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可怜。严格来说,杰雷米少爷的母亲,劳伦子爵夫人才真的恐怖!我记得她曾经瞪大眼睛骂我『穿领口这么开的衣服,不嫌丢脸吗?』。说是领口大开,其实就跟制服差不多而已。而且还是在盛暑的正中午!她不让我进去本家,我就只能坐在庭院的椅子上!真的是热到受不了!」
盛夏时,在王都的劳伦子爵宅邸进行庭院约会?外面……也太辛苦,一定会中暑。
「庭院里应该种满了药草吧?」
「才没有什么药草,杰雷米少爷连药草采集课都翘课,想着因为会跟杰雷米少爷结婚才去上课的我跟笨蛋一样。不过药草的知识让我改善了祖父的腰痛。啊,话说回来,庭院虽然没有很宽广,但有个奇怪的祠堂,总是供奉着鲜花,应该是很重要的地方吧?」
「祠堂?是小型的神殿吗?」
「不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但应该是用花岗岩组成的四角椎。」
确实很罕见,以前世来说的话,类似墓碑金字塔吗?我不自觉地望向麦克,麦克静静地点头。
「那是在吃饼干前的事情吗?」
「唔──是在吃饼干后,大约中期的时候吧?就连我也忍不住想抱怨。当我说『未婚妻就在眼前,不要在大家面前卿卿我我』,他却回我『这没什么好在意的』,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我听到谣言说他珍惜地吃着从那个女人那里拿到的饼干时,以讨人厌的口吻跟他说『那么好吃的话,也分我吃吧』。」
「你、你吃了吗?!」
我下意识大声问道。如果真的吃了,要赶快服用解药才行!
「没有,他一脸冷淡地说『给你吃也可以,出事的话自己负责』,露出一副不觉得有什么乐趣的笑容,老实说我那时候……比现在还胖五公斤,所以我就没吃了。」
给你吃也可以,出事的话自己负责?这应该不是在讽刺安洁拉的体型吧?话说回来,瘦了五公斤也很不正常。
「安洁拉……你是怎么瘦下来的呢?」
「……应该是因为解除婚约造成的打击吧。再加上我们家在贵族里的地位较低,随之而来也发生了一堆恼人的事情……亲近的朋友逐渐远离我,父亲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怎么会这样!安洁拉完全是受害者。」
「就算是这样,两家的名声完全不同,世人会擅自解读成拥有神之手的劳伦医疗师团长没有错,一定是我们路兹家做错了什么。」
「真没道理……」
「魔法凯萝」的反派千金是我、艾琳、艾梅莉亚小姐、雪莉老师,以及安洁拉这五人。我有路法斯少爷的支持,艾琳和艾梅莉亚小姐当然也会受伤,但两位都是侯爵家的千金小姐,应该很少人会直接对她们指指点点。雪莉老师也会受伤,但她是大人,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到不会被谣言影响的国家留学。
就只有安洁拉,成了喜爱造谣的不知名评判者的猎物。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立场最脆弱的她是个胆识过人,非常坚强的孩子……
「安洁拉,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你的困境,要是早点问你就好了。」
「咦?我们所有人在不知真面目的陷阱前,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之前我也说过,我很感谢路法斯少爷告诫我,不要一直追着沉迷于那女人的杰雷米少爷,因为这样我才能证明自身的清白。」
「是这样吗?」
「是的。要是他没有告诫我,我一定会说那女人的坏话,那女人只是个男爵千金,真的要战斗的话我也能与之抗衡。如果是在还不知道连王太子殿下都已经站在对方那边的时候,我更有可能挑起纷争,那就更危险了。」
安洁拉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那一连串事件,并说服了自己。
「反倒是骚动之后,我一直都很犹豫不决。直到听到琵雅小姐为了找出毒药的真面目,来回于国内的废弃矿坑后,我才决定要振作起来,决定要找到一个很棒的对象,让那些在我家背后议论的人好看。」
我做的事情没有这么了不起……麻烦的事情全部都丢给路法斯少爷了……但能够成为安洁拉继续向前的动力真是太好了。
「而且,虽然杰雷米少爷在康复之后有来跟我道歉,但态度非常平淡,对于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只想用口头敷衍,就连复合的复都说不出口,和那种人切断关系只是刚好而已。不过,在去年的剑术大会看到亨利少爷抱住艾琳小姐的样子,其实还是很羡慕……」
看着呵呵笑着的安洁拉,我觉得心痛。
「不好意思,请问劳伦子爵家有赔偿路兹子爵家吗?」
麦克不经意地插话。
「有依照从中仲裁的王室所提出的金额赔偿,不多也不少。但是名誉受损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
安洁拉说得没错,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诚意,我不禁用手抵住额头。
「总之我想努力找到一个比杰雷米少爷还要在意我的人订婚,还要得到琵雅小姐弟子的称号,实现经济独立,努力让路兹家不会因为一点恶意就轻易倒下!请务必严格指导我!」
笨蛋如我也完全明白了她的立场和觉悟。
「……那么,下次我们一起去附近的现场吧?对了,要先去挑选挖掘工具,我推荐的工具在公会买不到,我介绍认识的文具店跟皮革制品职人给你。」
「好的!和琵雅小姐一起出去购物,感觉会很开心!我会加油的!」
等这件事解决后,和志愿成为弟子的安洁拉,以及博物馆馆长候选人菲利普殿下一起前往田野调查吧!脑中浮现出看着这些东拼西凑的伙伴,一脸愤怒的路法斯少爷,我不由得扬起嘴角。
当晚我请路法斯少爷在睡前腾出一些时间。我将从安洁拉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他,请他进一步判断什么是必要的情报。若有模糊不清的部分明天再请麦克帮忙补充吧。
「哼,虽然剑术大会的时候也听到她说了类似的话,但我看到的杰雷米和安洁拉看到的杰雷米似乎很不一样。」
路法斯少爷坐在我对面,把茶杯放回托盘时如此说道。
「是这样吗?」
「嗯,在我们身边时,可以说是『可爱的学弟』,做事机灵,态度也很好。」
在路法斯少爷与其周边的人──菲利普殿下和亨利少爷──的面前应该没有贵族子弟敢表现出态度不佳的样子吧。
「原来他是那种面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会改变态度的类型……以还是学生的身分来说实在愚昧。」
不愧是对谁都采取一贯态度的路法斯少爷,发言相当有说服力。我一边喝果汁一边露出微笑。
「听了安洁拉的话,杰雷米少爷对于取消婚约一事似乎不痛不痒,真要说的话,这也是安排好的吧?」
解除婚约不等于废除婚约,最后会成为女方的丑闻,不过对男方而言也不是完全没有伤害。如果希望未来一帆风顺地出人头地,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加以掩饰,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也就是说,不只是医疗师团长,杰雷米也有嫌疑吗?你是想说他们不仅阻碍殿下恢复健康,而是从毒饼干事件时就已经牵扯其中了吧?」
「如果是我想太多的话很抱歉,对于动机是什么,我其实没有任何头绪。」
「不,不管想到什么都尽管说,从各个角度去思考才能尽早找到真相。」
路法斯少爷这样说着的同时,双手抱胸陷入思考。我把事情说完后松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月亮在晚秋澄澈的天空中闪烁。稍微有点缺口的月亮覆盖着薄云,不知从何处传来悲伤的虫鸣声,沁入心扉。
「话说回来,为什么琵雅会如此沮丧?」
路法斯少爷出声询问,我慌张地拉上窗帘,站起来想要关上窗户。转头一看,他也站起来,一边盯着我看一边靠过来,我说不出什么话塘塞。
「……安洁拉和我的立场最为相似,虽然是贵族,但家族并没有什么权力,未婚夫的家族地位比我们高得多,因为政治因素订婚。我的对象是缘分深厚的路法斯少爷,才能这样过着安稳的日子,但是安洁拉……我认为她是我其中一个未来的样子……」
路法斯少爷把手抵在下巴,一边思考措辞一边开口。
「……我和琵雅一开始确实也是政治联姻,父亲想要招揽洛克威尔伯爵加入我们派阀,所以才会和琵雅订婚,这点倒是没错。」
他踏出一步,两手环抱我的腰。
「但是,和琵雅签订书面契约的那天,我就已经选定你了,除了你没有别人,我只想要你。就算是偶然与琵雅相会,我也会把那一瞬间变成必然。」
路法斯少爷微微一笑,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不自觉地往后退,背部撞到墙壁。
「我说琵雅,那一天,在十岁的时候你就已经属于我了喔?和安洁拉完全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把心爱的你置于像安洁拉一样不稳定的立场喔。」
路法斯少爷用手指缓缓抚过我屏息的嘴唇。
「要是我也愚蠢到吃下那个饼干,琵雅要求解除婚约我也绝不会答应的,我会比亨利还要厚脸皮地跟琵雅求饶。」
「路法斯少爷怎么可能会……」
我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手指压住,没办法继续说话。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像杰雷米一样冷漠,我用尽全力得到琵雅,未来也会用尽全力抓住你。你可能会有点委屈,原谅我好吗,琵雅?」
我被夹在墙壁和路法斯少爷中间,接受了委屈的吻,他的右手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从上方像是要吃掉一样夺取我的嘴唇。我的身体失去力气,他抱住这样的我,将我的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唉……现在这样简直生不如死……母亲真是……」
被路法斯少爷身上的肥皂香气包围,我内心的不安消逝而去。
在进入冬天之前,我和麦克、莎拉、公会的新人,一起完成了陛下的委托──三件在附近测量的案子。回到家时路法斯少爷正在制定一个吸引人的计画。
「小型音乐会吗?」
「嗯,因为菲尔说他太无聊了,我想召集擅长乐器的朋友一起演奏,小时候大人也让我们做过一样的事情。当然,琵雅也要来听喔。」
我想这件事应该是有包含什么计画在内吧……经验上让我想把疑问问清楚。
「这是为了成为某个解决线索而举行的聚会对吧?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吗?」
「琵雅的工作就是和菲尔一起快乐地享受就好了,琵雅太过正直了,如果跟你透露太多,你的行为就会变得不自然,这种程度可以原谅我吗?」
太好了,路法斯少爷毫无隐瞒地告诉我可以说的话和不能说的话,如果这是身为妻子该做的掩护,那我只能全力以赴。
「我知道了,我会成为完美的听众!」
「琵雅……谢谢你,舞台设备的搭建会委托大舅子帮忙处理,所以现在要不要去一起去洛克威尔家?这个时间大舅子应该在家。」
「嗯?哥哥吗?」
可是哥哥和我一样是跟乐器没有缘分的人耶?
其实从学院回家的路上,我偶尔会顺路绕去位于王都的洛克威尔宅邸,日益增加的资料和报告一直放在我房间里。因为我不能忍受体积庞大的纸本资料堆积在我可爱的新家……
于是,我回到没什么变化的娘家。
「我回来了~」
「哎呀,琵雅,欢迎回家。路法斯少爷也一起回来了吗?您好,琵雅有没有造成您的困扰呢?」
「岳母大人,好久不见,我们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那就太好了!请到客厅坐。」
「在那之前,请问大舅子在家吗?」
「拉尔夫?有的,他今天有回来。」
「那我先去跟他打声招呼。」
因为是路法斯少爷来往了十年的房子,他马上就朝着位于二楼的哥哥房间走去。
我和母亲在客厅泡茶,等待路法斯少爷。母亲问起今天来访的目的,我说是为了鼓舞菲利普殿下,要与志同道合的人一同举办音乐会,好像需要哥哥协助,所以才和路法斯少爷一起回来。
母亲打开茶罐的手,明显停了下来。
「……王子殿下的痊愈祈福音乐会,为什么会邀请琵雅呢?大家应该都是了不起的有志人士吧,难道是我想多了吗?拉尔夫也要帮忙?炸弹增加了可怎么办?突然觉得头好痛……总之,让拉尔夫去凯尔那边带些糕点过去吧,琵雅记得要穿连身裙……不对,王宫的音乐会就算是小规模也要穿礼服吧?不做一件藏青色的礼服可不行……」
「岳母大人,这些事情我都会安排,请不用担心,大舅子要带给殿下的伴手礼,选择凯尔店里的糕点倒是个好主意。」
路法斯少爷在绝佳的时间点回来,打断了母亲的思考。
「路法斯少爷,哥哥怎么说?」
「嗯,他爽快地答应我了,大舅子真是可靠。」
哥哥和我一样是没有社交能力的研究笨蛋,在这个宽广的世界里会说哥哥可靠的人也只有路法斯少爷了。我和妈妈两个人的双手不禁在胸前合掌,忍着泪水为路法斯少爷祈祷。
「……唉,这个家完全不了解自己对社会多有贡献,不过这样的人比较可以毫无烦恼地投入研究,也不能全盘否定。反正只要我全心全意地守护就好了。对于那些把洛克威尔当作食物的愚蠢人们……」
「路法斯少爷?食物?您肚子饿了吗?」
「啊,没事。好香,岳母大人,可以倒杯茶给我吗?」
「哎呀?还没泡好耶,再稍等一下喔,对了,琵雅,我用刚采收的地瓜做了地瓜塔,要不要带回去?」
「好棒!我要带回去跟莎拉一起吃!谢谢母亲!」
地瓜塔是我参考前世记忆,拜托我家主厨做的,原本是想要自己做,但我被下了料理的诅咒……
「地瓜塔?第一次听说,是糕点吗?」
想不到路法斯少爷对这个有兴趣,果然是肚子饿了吗?
「路、路法斯少爷?那个是非常平民的糕点,不是可以请路法斯少爷吃的食物……对吧,琵雅?」
「对啊!路法斯少爷,只是地瓜而已,和凯尔或侯爵家精致的糕点不一样,不用勉强自己吃……」
我和母亲两人倒着茶,逃避路法斯少爷心血来潮的发问。
「可是琵雅是因为很喜欢才那么高兴不是吗?是朴实的家乡味吧?琵雅喜欢的东西我全部都想知道,岳母大人,请给我一份。」
面对路法斯少爷这么热切的请求,也只能答应了,我走到厨房,把将地瓜馅塞入挖空的地瓜皮再拿去烤,外表还是地瓜模样的地瓜塔盛到盘子上后,放在路法斯少爷的面前,路法斯少爷说着「那我开动了?」用叉子吃了一口。
「这个味道……就是地瓜本身温暖舒适的味道,比想像中还要不甜……对吧,琵雅?味道浓郁带有一点黏性,如果把药混在里面,应该很好入口吧?」
「啊……」
总是为菲利普殿下着想的路法斯少爷才是……更加温暖的人。
「……平民的味道也是一种社会学习,要不要带去音乐会呢?」
当我如此提案时──
「不可以──!太丢脸了!」
母亲用尽全力阻止,同时父亲以满身泥泞,提着笼子的模样走进屋内。
「喔,路法斯少爷,欢迎欢迎!地瓜刚好烤好了!要不要尝尝?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能够在贫瘠土地种植的地瓜,味道终于达到标准,既松软又香甜喔。」
「……岳父大人!这真是太棒了!请务必让我品尝!」
「就说不要推荐地瓜给路法斯少爷了!」
母亲的叫声响彻在晚秋的天空。
终于到了小型音乐会当天,我和路法斯少爷一起下马车,正准备踏入王宫玄关时──
「琵雅!」
艾琳一边挥手一边呼喊我的名字,旁边是恭敬地用双手提着小提琴箱的亨利少爷。
艾琳穿着和自己眼睛颜色同一色系,深蓝色的简约礼服,看起来是为了方便演奏的设计。作为搭档的亨利少爷则是穿着黑色晚礼服,与我身边的路法斯少爷一样。
今天的男性演奏者全部统一穿着晚礼服,看起来就像是乐团成员。起初说要穿燕尾服,但路法斯少爷率先发声,表示他们不过是业余,不用这么专业也没关系。
大家明明才十几岁,却随时备有燕尾服和晚礼服……我深刻感受到高阶贵族的不凡。穿什么都很好看的路法斯少爷,就算是简单的晚礼服也因为高级材质而显得尊贵。
演奏者都像这样穿着正装的话,听众也不能穿得太过随意。我拿出那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镇在衣橱里,薄荷色上装饰着深绿色刺绣花纹,首次亮相的新礼服,配戴生日那天收到的钻石项炼,头发是盘起来的风格。
先不说礼服,钻石项炼在我还来不及反抗的时候就被路法斯少爷戴上了,正当我想抗议的时候──
「我想跟大家炫耀琵雅这位史坦家可爱的夫人……是我太任性了吗?」
路法斯少爷仰望着我说道。
「我、我很荣幸……」
胆小的我只能这么说了。
「艾琳!好久不见,幸好你从怀特领地回来了,亨利少爷要演奏什么乐器呢?」
「我本来是小号,但大家都以反对噪音的理由阻止我,所以我今天是听众。」
「和我一样呢!那我就放心了。」
要是没有亨利少爷的话,听众就只有菲利普殿下和我而已,亨利少爷表面上也兼任殿下的护卫,我想这应该也是路法斯少爷计画中的一环。当我盯着路法斯少爷看时,他轻轻点头回应我。
今天的参加者是精心挑选的成员──令人怀念的「小小茶会」初期成员。事实上,对于卧病在床的菲利普殿下,早已选定能够探望的人。
大家负责的乐器分别是艾琳拉小提琴、艾梅莉亚小姐弹竖琴、爱德华殿下拉大提琴、杰雷米少爷弹钢琴。
杰雷米少爷并不是茶会的初期成员,但以「同为毒饼干受害者同伴,即便殿下在他面前露出狼狈的样子也不会难为情」为由受到邀请。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理由奏效了?如此吵闹的活动,连最有可能率先表示反对的王妃殿下和医疗师团长也没有开口阻止。
「自从乐谱送来后,我每天都在为殿下练习,但还是紧张得……咦?今天弹钢琴的不是路法斯少爷,是杰雷米少爷吗?」
王宫的佣人带我们四人去等候室时,艾琳如此询问。
「杰雷米说他擅长弹钢琴,我就让给他了。」
也就是说今天是以杰雷米少爷为中心的作战计画。路法斯少爷可能已经确定杰雷米也是犯人之一,精心设计了这个他一定会参加的情境。
「哎呀?那路法斯少爷要演奏什么呢?」
「小提琴,艾琳,请多指教。」
「不要啊啊啊啊啊!」
艾琳突然眼前发黑,摇晃了一下,亨利少爷从后面扶住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小提琴?明明还有那么多乐器可以选!」
「没办法啊,手边只剩下小提琴。不过我会把主要部分让给你演奏的。」
「重点不在那里──!」
艾琳的眼里噙着泪水,看起来好可怜……
「话说回来,路法斯少爷,您居然也会拉小提琴?已经没有您不会的事情了吧?说不定比起钢琴,您更擅长小提琴?」
「你在说什么傻话,无论是钢琴还是小提琴,我都没有像艾琳那样达到专家认可的水准。」
「什么?我夺走了您弹钢琴的机会吗?真是抱歉!」
我们的声音似乎太大了,因为一到等候室,杰雷米少爷就深深地低下有着淡紫色发丝的头。看到那个模样,不禁让人产生保护欲。
不过在像这样见到杰雷米少爷之前,我已经先听到了安洁拉对他的评语,所以退一步冷静地观察他。
「杰雷米,别在意。路法斯弹的钢琴我们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这次是第一次听他拉小提琴,这样反而更有趣。」
爱德华王太子殿下爽朗地挥手向我们打招呼,我们简单地行了礼。
「但我完全可以理解艾琳小姐的心情,路法斯少爷不是弹奏竖琴真是万幸。之后我会安排一个只有女性参加的聚会,让艾琳小姐可以尽情抱怨。」
这个世界的竖琴的体积很大,稍微张开双腿会比较容易演奏。因此艾梅莉亚小姐身穿的深红色礼服,设计上类似前世下摆为波浪状的裤裙。
「艾梅莉亚小姐!听您这么说,我的心情稍微好一点了!」
艾琳小跑着奔向艾梅莉亚小姐,轻轻地抱住她,两位美女相拥的场景十分赏心悦目。然而亨利少爷却不解风情地走上前,硬是插入其中,将小提琴连同琴盒一起交给艾琳。
「好了,艾琳,加油喔。琵雅,我们走吧。」
正当我歪着头不懂为什么要先离开时,
「我们要先合一次音,再去殿下面前进行正式的表演。琵雅,你先跟亨利一起去殿下那边等我们。」
原来如此,他们现在才要第一次合音。只在当天彩排,这些高阶贵族的子女真是厉害。
「好的!我很期待各位的演奏。」
我将手放在亨利少爷伸出来的手臂上,在他的护送下离开等候室。
变成两人独处的瞬间,亨利少爷的神情变得像是骑士一样。穿着黑色晚礼服,身材结实的骑士。让我不由得想起前世间谍电影里的主角,不禁露出悠闲的微笑。
「琵雅,你可以稍微离远一点吗?我怕剑不好拔出来。」
带剑来王宫却没被抓到?能够允许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好的,紧急时刻您随时可以把我推开。」
我点了点头说了这句话,并稍微退开一点,保持大概半步的距离。亨利少爷露出惊讶的表情。
「推开琵雅?那可不行,我会被杀掉的,毕竟我还兼任琵雅的护卫。」
我被带到先前曾经拜访,菲利普殿下的私人房间。房门一打开明亮的光线便照射进来。与上次相比,这里的环境看起来健康许多,我松了一口气。我们两人简单地向殿下打招呼。
「殿下,马上就要开始了,您的身体状况如何?」
「殿下,今天请让我作为观众与您一起……咦?哥哥?」
床幔松散地绑在一旁,菲利普殿下靠在床头板上,面带高贵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家兄正坐在他旁边。
「我邀请了来帮忙准备音响的拉尔夫一起听音乐会。他欣然答应,说对大家的演奏很感兴趣。」
哥哥对音乐演奏感兴趣?这怎么可能。我原以为他做完事前的准备后就会离开……然而正因如此,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意义。
「很高兴能和哥哥一起欣赏音乐。能够听到难得的精彩演奏,我也非常期待。」
「嗯,很高兴见到如此有精神的琵雅。亨利少爷,初次见面,妹妹受您照顾了。」
哥哥身穿简约的藏青色西装,向亨利少爷低头致意。藏青色西装无疑是母亲出的主意。洛克威尔家和考克斯家虽同为伯爵爵位,但地位截然不同。考克斯家世世代代都用身体保卫国家,我们家只会烤热呼呼的地瓜,当然要由我们先低头致意。
「您是被称为军队研究部的爆音魔术师的洛克威尔上尉……久仰大名,我是亨利·考克斯。」
亨利少爷对哥哥行了个标准的敬礼。原来如此,哥哥作为军人的身分,拥有上级的位阶吗?我们会聊研究,但他从不谈工作,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竟是爆音魔术师?获得有趣的话题了。我对着哥哥露出暧昧的微笑,他却狠狠捏了一下我的手背,真过分。
我们将椅子摆放在殿下的周围后坐下。时隔一个月终于再次见到殿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气色好了许多,看起来也圆润了一点?我这么想着,忍不住盯着他看时,殿下将食指放在嘴巴前,用滑顺的深紫色头发遮住脸部轮廓。
「话说回来,『妖精之心』已经交到琵雅手中了吗?就算不做到这种程度,大家应该也知道琵雅属于谁吧……啊,是因为母亲大人的无理取闹吗……」
「殿下?」
「没事,我只是在想史坦侯爵夫人和琵雅看起来感情很好,让人有点羡慕呢。对了,听说你今天带的伴手礼是地瓜塔?是点心吗?」
「什么?琵雅!难道是我们家的那个吗?那不是为了消耗家里农田里过多的地瓜而制作的点心吗!居然把这种平民食物带来王宫,你在想什么啊!」
「这当然是路法斯少爷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啊!」
「呵呵呵,琵雅和拉尔夫感情真好。不过,收获过多的地瓜……是否可以在东部伟德地区种植呢?那片土地这几年不幸一直歉收……」
「我们完全不懂农业,但我一定会转告父亲。」
「父亲之前说过,接下来只要改良味道就好了。」
「谢谢,我很期待。」
我和哥哥一起低下头致意后,殿下说出让我们受宠若惊的道谢。
明明近两年都被毒素缠身,殿下却依然能掌握最近国民的情况。我果然还是希望殿下能早日康复,在公开场合发挥其才华。
就在我们四人愉快地交谈时,门被敲响,以佣人为首,刚才那几位成员陆续走进来,演出即将开始。
「兄长,聚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希望兄长早日康复。我们会用心演奏,希望能让兄长的心情得到些许放松,早日恢复健康。」
在爱德华殿下如此寒暄时,菲利普殿下露出无力的微笑,用没什么力气的声音说道。
「谢谢。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刻,快点开始吧。」
演奏者们各自就位,调整了几次音确保音准后,在爱德华殿下的指示下,杰雷米开始演奏钢琴。
最初是我们国家的古老民族音乐,钢琴与艾梅莉亚小姐带着怀旧感的竖琴音色编织出田园风景。不久后,艾琳由专业的姑母指导的独奏开始了,她将传统和现代流行的元素交织在一起,优雅地拉着一首新曲,身体随着音乐摆动。
随着艾琳的演奏速度愈来愈快,路法斯少爷和爱德华殿下也跟着加入,形成了华丽的弦乐盛宴──
「原来路法斯少爷也会拉小提琴,他这么忙,到底是什么时候练习的?」
哥哥张着嘴巴,一脸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也是第一次听他拉小提琴……这个水准,已经可以向听众收费了吧?」
我一样张着嘴巴,讶异地睁大双眼回答。
「路法斯几乎所有乐器都演奏得还不错喔?琵雅,你不知道吗?」
「……我完全不知道。」
「琵雅,路法斯并不是那种会为了得到别人的肯定而努力的类型。」
正当殿下为了不妨碍演奏低声告诉我,我所不知道的路法斯少爷时,全体演奏者开始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尽情展现各自乐器的魅力。
听着欢快明亮的曲调,我下意识用脚尖打着节奏。当节奏轻快的副歌部分再次重复后,随着乐器整齐地「锵锵锵」的声音,演奏结束。
我、哥哥和亨利少爷为他们送上热烈的掌声。以路法斯少爷为首的五人全部站起来,向菲利普殿下深深地鞠躬致意。
「今天各位特地为了我聚在这里演奏,我很感谢。毕竟你们每个人都很忙碌……真的很令我感动。各位的忠义深深打动我。我会专心接受治疗,尽快恢复健康。虽然只是微薄的回礼,我在另一个房间准备了轻食,希望各位能够享受片刻的愉快时光。尽管我也想参加,但果然还是有点疲惫了,请容我稍微休息一下。」
殿下说完这些,轻轻吐了口气,静静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接着亨利少爷以从未有过的谨慎动作,重新为殿下盖上被子,细心地将殿下整个人包裹在被子里。
「琵雅,让殿下安静地休息。我们就承蒙好意,照殿下说的去品尝点心吧。大舅子也一起吧。」
路法斯少爷拿着小提琴过来迎接我们,我随着其他人的动作,向殿下行礼后退了出去。
菲利普的寝室一片寂静,房门悄然无声地打开,轻声走进来的人是──杰雷米。他走到躺在床上的菲利普枕边,确认菲利普呼吸平稳,正在熟睡。
「殿下,能不能快点去死?不然我家就要被灭口了,我已经受不了这个压力……」
他面无表情地低语后,拿起放在床边小推车上的药瓶。
「父亲的做法实在是太悠哉了……」
这瓶药是医疗师团长从昨天开始,对于病情迟迟没有好转的殿下追加的药物。杰雷米打开盖子,在手掌上倒出少许品尝,确认这样的溶解度是否还能够继续添加。
「快去死吧。」
他从胸口口袋取出棕色药包,将其倒入瓶中。当他看着颗粒慢慢溶解在液体中的样子时,旁边白色被子突然在他眼前展开,视线瞬间被遮住。就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喉咙上已经抵着一把刀。
杰雷米缓缓将眼球往旁边移动,发现持刀并瞪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菲利普。
当我们在休息室享用时殿下准备的轻食时,杰雷米突然说要去洗手间便走出房间。路法斯少爷和亨利少爷随即开始动作。
其他人屏气凝神地看着事情的发展,这时亨利少爷快步走回来,跪在爱德华王太子殿下面前。
「已经确认目标行动了。」
「辛苦了。」
爱德华殿下快步离开房间,亨利少爷也跟了上去。
艾梅莉亚站起身。
「我们也去吧。」
正当我想到路法斯少爷可能不喜欢我去危险的场合,内心纠结不已时,艾梅莉亚眯起眼睛如此说道:
「琵雅小姐,证人愈多愈好。」
我其实也想亲眼见证事情的经过,于是我和艾琳看着对方点点头,跟在艾梅莉亚身后追出去。
走进菲利普殿下的房间后,映入眼帘的画面是菲利普殿下披着长袍坐在床上,旁边站着爱德华王太子。在他们面前的是压制杰雷米少爷的亨利少爷,路法斯少爷则在站在距离稍远的地方,注意周围的情况。
(插图008)
王宫的护卫们似乎还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慌慌张张地围在外侧。
「杰雷米,你对护卫说是『父亲的要求』正大光明地进来我的房间,并试图在暗中让我喝下来历不明的东西,这已经犯了死罪,你有什么要辩解的?」
听到菲利普殿下的话,杰雷米不知为何露出了难过的表情。
「啊啊,殿下!真是遗憾,您似乎出现了幻觉!明明刚刚还在和我愉快地畅谈,却突然拿出刀来……请马上叫父亲过来,替殿下看一下状况!」
杰雷米居然说殿下的发言是妄想。这里的成员确实都知道「魔法粉」会产生幻觉。所以杰雷米才会试图说服大家不要相信尚未解毒的殿下的发言。这实在太过无礼了。
菲利普殿下眯起眼睛,怒视杰雷米少爷。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我所说的话不能当作证据是吗?那如果是你自己说的话呢?洛克威尔上尉!」
「是。」
哥哥从我的背后走到殿下的身边。我完全忘了哥哥也在这里,但这是怎么一回事?
哥哥走到床脚旁,用力拉开沉重的深红色床幔,那里放有一个木箱,上面是大型金属伞形物体,伞面朝向我们这边摆放。从木箱中延伸出来的绳索向上连接至床上方的横梁上的滑轮,绳子的另一端悬吊着一个重物。
「这个呢,是这位洛克威尔上尉的发明,也就是所谓的录音机。我想在今天这场精彩的演奏结束后,反覆聆听大家为我演奏的曲子,当作我卧病在床无法出门的生活慰借,所以请上尉帮我安装了这个。上尉,如何?」
兄长看了看木箱里面,检查装置的状态。
「是。从演奏到现在,针头都正常地将振动传递到蜡板上。老实说,刚才的演奏实在太过精彩,我这个录音装置根本无法重现,但就录制人声来说,应该没有问题。」
「这样啊,那能不能只播放最后的部分?」
「我明白了,请稍等一下。」
大家屏气凝神,静静看着哥哥将发条往回转动,并将录音设备从录音模式切换到播放模式。杰雷米少爷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这一幕。
「接下来,把针放在最后几分钟的地方。」
听到哥哥的话后,大家都侧耳倾听,杂音相当明显,随着演奏的高潮部分响起,我们热烈的鼓掌。演奏结束后,因为菲利普殿下距离装置很近,可以清楚听到他的赞美之词。
接着是吵闹离开的声音,短暂的寂静后,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一阵沙沙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声音。
『殿下,能不能快点去死?……快去死吧。』
「咿!」
艾琳发出尖叫声的同时,杰雷米少爷突然开始用力挣扎,用全身的力气甩开压制他的亨利少爷。
「可恶!」
当亨利少爷正打算重新摆好姿势时,杰雷米转动戴在左手上的大戒指,将手凑到嘴边。
在那一瞬间,路法斯少爷拉近距离,右脚用力蹬地,跳起来后左脚使出回旋踢踢向杰雷米少爷的脸。杰雷米少爷整个人连同手臂被踢飞!
「戒指里的是毒药!不要让他喝下去!麦克!」
在路法斯的指挥下,待在周围的麦克和王宫护卫们迅速冲过来,支援再次压制杰雷米少爷的亨利少爷。人多势众,杰雷米少爷很快就被用绳子反手绑住。
「我想起来了……琵雅的兄长大人是声音专家。以前我曾收到过一个音响?和这个类似的东西。」
听到艾琳喃喃自语的内容后我才明白,叫哥哥过来并不是要让场面更热闹,而是为了获得确凿的证据而请他来协助。因为要抓捕的对象是大人物,仅凭目击证词无法将他定罪。
杰雷米少爷一扫往常讨人喜欢的表情,被戴上口塞带走了。
「杰雷米……因为年纪最相近,我对他产生亲近感……还希望他能作为近侍和朋友,协助我治理国家……哈哈哈……」
爱德华王太子无力地笑出声。
「殿下,我们也一直将杰雷米视为可爱的弟弟,没有人……看清他这个人。」
艾梅莉亚小姐拍拍爱德华殿下的背安慰他。
「艾梅莉亚说得对,真是……难以原谅。」
菲利普殿下这么说完,怒视着杰雷米少爷离去的那扇门。我突然看向艾琳,她被吓到全身颤抖,亨利少爷正抱着她。
在这样的情况下,哥哥默默地收拾设备,路法斯少爷……则在前线指挥后续的善后工作。这是一起贵族对王子殿下的谋杀未遂事件。只有拥有相应身分和力量的人才能够处理这件事。尽管心里明白,心中仍感到无奈……
「殿下,事情已经暂一个段落,您一定很疲倦吧,请先休息一下。再麻烦王太子殿下直接向陛下报告。」
「……我知道了。」
「大家都先回家吧,这件事我会依法处理。今天的事不许外传,知道了吗?」
我们一起点了点头,分别向菲利普殿下告辞后退下。
「琵雅,你一定累了吧?你今天要不要直接跟大舅子一起回洛克威尔家?」
「咦?」
路法斯少爷今天居然想赶我走……我不由自主地做出咬住下嘴唇的坏习惯。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怎么能让路法斯少爷独自一人?我绝对无法接受。
「不了,即便突然回去,我的房间也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有地方睡。对吧,哥哥?」
「……说得也是,抱歉,琵雅还是得拜托路法斯少爷照顾,麻烦您了。」
「……既然大舅子都这么说了。」
路法斯少爷略显为难地点了点头。
我与麦克一起先回到马车上,我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消磨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后,路法斯少爷回来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
「辛苦您了。」
「没什么,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马车缓缓启程,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那个,路法斯少爷,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把哥哥牵扯进来的?」
「从上次探望菲利普殿下时看到音乐盒开始。对手狡猾到难以抓住把柄,就算拿到证据,他们也有可能逃脱。再加上医疗团长和杰雷米都是『品格高尚的人』,受人爱戴、信任,所以必须要掌握确凿的证据才行。」
路法斯少爷姑且还愿意与我闲聊,我觉得这样总比闷闷不乐好,便不顾气氛继续问道。
「但是,菲利普殿下的房间里应该有陛下最得力的影子吧?万一发生什么事,影子不是可以帮忙作证吗?」
路法斯轻轻地将食指抵在我嘴唇上。
「琵雅,王室『影子』的存在是比侯爵家的影子更为机密的秘密喔。当然,聪明的人能够猜想到他们的存在,像是校长和骑士团团长。只是『影子』本身是不存在的,所以无法作证。不过陛下一定会得知一切真相,因此可以在背地里悄悄报复。但我想要让那些人的罪行公诸于众,所以需要获得能够在法庭上问罪的确切证据。所以我请求大舅子的帮助,于是他先暂停眼前的研究,为这次的计画做准备。」
虽然不清楚具体准备了什么,但在搜集材料上应该费了很大的功夫。对哥哥来说,这或许是一个恰好出现的机会吧?
「结果能符合路法斯少爷的期望真是太好了。啊,这应该是结婚以来,洛克威尔家第一次帮上路法斯少爷和史坦家的忙吧?哥哥真了不起!看来下次见面得帮他捶肩膀了!」
我轻轻拍了一下手,路法斯少爷却摇摇头。
「……琵雅,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所以我再重申一次。我和父母都非常尊敬洛克威尔伯爵家。你们拥有我们无法企及的创造力,并且会以惊人的行动力将其付诸实现。」
「研究方面或许是如此,但除此之外都太没用了,所以才会是万年贫穷的伯爵家。」
「今后我会整顿这部分的。总之,我从打从心底信任和尊敬琵雅、你的父母和大舅子。很感谢能够结下这样的缘分。这跟能不能帮上忙没有关系,我从未想过我在妻子的娘家,能够不用心怀戒备地武装自己。」
「请别在洛克威尔家武装自己!毕竟大家的武力值都是零!」
「武装只是比喻而已。不过说到武力……」
我瞬间想起刚才路法斯少爷踢倒杰雷米少爷时的情景。结果仍无法避开这个话题。
「那个戒指里果真藏有毒药吗?为了阻止他喝下去,您同时踢了他的手和身体对吧?」
「……真是卑鄙。用毒药折磨所有人后,却又想要借着毒药轻松逃避。」
路法斯少爷不屑地说道。
「路法斯少爷的判断没有错。这么一来,菲利普殿下就不用再假装服用医疗师团的药了,如果和克里斯医生……史坦之间的关系受到怀疑,他可以选择服用其他中立的医疗师开的药,并开始进行复健。」
「嗯,我对今天的结果可是一点都不后悔喔。」
「那么……您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痛苦呢?」
路法斯少爷一脸讶异,我用双手轻捧住他的脸。
「那是……你的错觉。」
路法斯少爷将目光落在脚边,我挪动膝盖,一点一点靠近他。
「路法斯少爷,结婚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看着您。您每天都非常帅气,今天穿着晚礼服的样子也帅气到让我沉迷,我至今仍会想说,与路法斯少爷结婚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如果是梦我会很困扰的,夫人。」
路法斯少爷被我捧着的脸颊微微泛红。
「所以啊,我看得出来。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路法斯少爷今天和以往不同,这大概是作为妻子的特权。」
「琵雅……」
「说出来的话,会稍微轻松一点。回到家后,所有的佣人都在。路法斯少爷不想引起大家不必要的担心对吧?现在车内只有我和路法斯少爷两个人,正是最佳时机喔。」
车内陷入寂静,路法斯少爷依然看着下方,我似乎太过投入了,总觉得有点尴尬,我忍不住想悄悄地放下双手。结果他却抓住我的左手手背,阻止我的动作。抬头一看,发现路法斯少爷露出了有点窘迫的表情。
「唉……被心爱的人读懂表情,让她感到担忧,看来我还是不够成熟。」
「什么……?」
「我的担忧是……首先不想让你看到我暴力的一面。其次是让心地善良的女性们在不知详情的情况下,因为卷入这起事件而受到伤害,我打从心底感到抱歉。还有,想到由于年龄相近,比起我们,与杰雷米感情亲密的王太子殿下……我就觉得非常无力和愤怒。」
我慌张且激动地回应。
「那不能说是暴力!从结果来说,您也救了杰雷米少爷的性命不是吗?我认为您的处理方式没有错。相较世界上那些没有道理的暴力,这根本……」
因为那没有道理的暴力,我前世的生命在一瞬间消逝。
「我本应该让你远离所有暴力的,究竟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不过你说得对,敏感的你不可能想像不到真正的暴力。你不害怕……我吗?」
「不会,如果真的是我无法接受的恐惧,我一定会当场哭出来,您应该知道我有多胆小吧?」
「……说得也是。」
路法斯少爷放下我的手,我们重新用力握住彼此的手。
「而且艾梅莉亚小姐和艾琳虽然肯定会感到震惊,但她们绝对知道为了保护菲利普殿下,这个时机和这种方式都是正确的。我的好朋友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还很聪明。如果刚才她们流泪了,那一定是因为懊悔。」
「是这样吗……真神奇,只要是琵雅说的话,我就能毫不犹豫地相信。」
说完这句话后,路法斯少爷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表情也随之放松。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放下心,紧紧握住他的手。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这次背叛并不是最近的事,是从很久以前就精心策划好的。」
「…………」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真是没用啊,我居然被骗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在怒气几乎平息后,路法斯少爷心中剩下的是后悔和自责,像是如果自己能够早一点察觉,殿下就不会这么受这么久的苦……还有觉得自己早该察觉这种阴谋,真是没脸见人……
我将右手臂搂在路法斯少爷的腰上,额头贴着他的胸口,紧紧抱住他。
「路法斯少爷……我曾在一本书上看过一句话说『婚姻会使痛苦和悲伤减半,将喜悦加倍』。」
这是我在前世时常听到的人生金句。
「痛苦减半……喜悦加倍……」
「多亏路法斯少爷用尽一切手段让我们结婚,我们已经获得了这个权利!让我们一起分享一切,一起……克服困境吧?」
「……是这样吗?」
「是的。」
路法斯少爷松开我们紧握的手,轻轻搂住我的肩。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知道,我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他了。于是我也稍微往后退,面对面靠着他,分享彼此的力量。
在经过一段舒心的沉默时光,在快抵达我们家时,我随意开口询问。
「对了,路法斯少爷为什么不弹钢琴呢?在王宫的话,应该可以两台钢琴一起演奏吧?」
「我曾发誓只为琵雅弹钢琴不是吗?因为你说想要这个专属于你的特权。」
「啊……」
路法斯少爷竟然还记得这种琐碎的愿望,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热,让我不禁有些忸怩。
路法斯少爷似乎也已经整理好心情,恢复成平常的语气。
「呼……总之,这次的赌局结束了呢。」
在冬天之前找出菲利普殿下不适的原因,谁先找到让他恢复健康的线索就获得胜利。
「这次……就当作我们圆满打成平手吧?」
我抬头看着身旁的路法斯少爷提议。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败者送胜者礼物,改成互相许愿想要什么礼物如何?」
「咦──!真的可以吗?我唯一的选项就是化石之旅!请务必拿到王都西海岸线的许可!虽然那里有军港,不过只要靠路法斯少爷的能力就能够解决!」
我故意兴奋地这么说。
「你的要求可真是大胆……嗯,那我想想办法吧。至于我的愿望,呵呵呵,我想听琵雅弹钢琴。」
「什么──!我、我根本不会弹钢琴啊!」
对于如此意外、轻率的愿望,我慌张地摇头摆手。
「骗人,贵族子女基本上都会学钢琴,洛克威尔接待室里的钢琴也会定期调音。不久前我问过岳母大人,她说你小时候曾跟她一起坐在钢琴椅上,为她弹奏没听过的曲子喔?」
这难道是指……我教给母亲,前世那首叫做《踩到猫》的曲子吗?
「不行不行不行!在听了路法斯少爷技巧高超的曲子后,我怎么可能还敢弹啊!」
「嗯?你不想去军港附近调查了吗?」
「我想去~!」
「哈哈哈!」
路法斯少爷笑着扑向我,这次我抱住了他。
「琵雅……」
「能够为重要的菲利普殿下找到康复的办法……真是万幸对吧?」
「嗯,我放心了。琵雅……我爱你……」
路法斯少爷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附近,直到我们抵达前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我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身上。
路法斯少爷是什么事都能够应对自如的精明丈夫,不过有时候他也需要停下来休息,毕竟他也是人。
我真心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路法斯少爷停歇的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