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藏秋意的风摇动着窗帘吹进室内。我坐在教室窗边的座位托着脸颊,眺望西斜太阳照亮的操场。耳朵听见棒球社活力充沛的呼喊,染成橙色的白球显得明亮耀眼。看到学生挥洒健康的汗水认真参与社团活动,「青春」这个名词不经意地闪过脑海。本来以为这两个字跟自己无关,但是又觉得在黄昏时分独自待在教室陷入沉思,看在旁人眼里或许也是十足的青涩行为。

「忧人,你还没有要回家呀?」

听到有人叫我,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熟识的女同学站在教室后方的门口。背后还有一个同样熟识的男同学探出头来。

「朔夜,辰贵……你们才是,怎么还在学校?」

「去问老师一些升学的问题。你呢?」

「我……没干嘛。准备回家了。」

我拎起书包从座位起身,先是再往窗外瞥一眼,然后跟着两人前往校舍入口。

走出校舍,逐渐西沉的阳光随即照得我眼睑刺痛。三个并肩的人影在前方的地面伸长,我们边走边聊,话题慢慢就转到了升学方面。

「记得朔夜想申请有药学系的大学,辰贵则要报考警校对吧?」

「是啊。你之前说想直接就业,目前还是没打算升学吗?」

「嗯。反正去念大学也没有特别想学什么……」

况且老实讲,我已经受够学生生活了。学校这个狭小的世界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总是感到无处容身,即使情况比起从前有所改善,无法否认我还是觉得如坐针毡。我想尽快开始赚钱养活自己,最好还能跟妈妈一起搬到没有人认识我们家的其他城镇去住。

「这样啊……那么再过不久,我们三个就没办法再走在一块儿了呢……」

「你别这么沮丧,又不是今生不复相见了。想见面都可以再约啊。」

「那也得我们都平安迎接明天到来才行。」

「忧人,你少乌鸦嘴……不过对啦,你说的也是事实。」

「对呀,想到现在世界的状况,这么说的确没错……」

事情发生在大约一个月前。突如其来地,全世界开始有人离奇死亡。

死者之间找不到国籍、人种、宗教、性别或其他任何关联,直至今日已有多达八亿人丧命。他们就像进入沉眠或昏倒一样毫无前兆地失去意识,然后再也没有醒来,媒体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报导相关消息。既不是开玩笑也一点都不夸张,「人类灭绝」这几个字已经闪过每个人的脑海。

由于死亡方式就像灵魂出窍一样神秘难解,社会大众渐渐赋予这种现象一个固定名称,其就叫作「魂魄剥离」。

新种疾病、生物恐攻、外星人的电波攻击……世人对于死因众说纷纭,各种揣测不绝于耳,然而至今仍未掌握到半点发掘真相的线索。现象发生的日期也没有一定法则,有时相隔数日,有时又连续发生。就连它是否为一种人传人的传染病都尚不明确。尤其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种现象总是导致多人同时死亡。

「最大的问题在于牺牲人数太多了,几亿人也太严重了吧?」

「是啊。昨天那起好像就发生在这附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还没有我们认识的人牺牲,但是事情随时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了。」

更让人恐惧的,是死因不明。因为无从因应或预防。面对这种问题,外行人就算想破头也可能没用,不过还是忍不住会去思考。

我与辰贵变得神色阴郁,一个稳重的声音却减缓了这种气氛。

「可是我觉得呀,不知道的事情想再多也没用。我想我们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珍惜当下的每个时刻吧。例如善待家人或朋友,或是认真过好每一天,这样就算死亡明天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会留下遗憾。」

朔夜这么说完,脸上展现柔顺自然的笑容。从她那柔和的微笑表情,既看不出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反应,也没有死心放弃的悲观态度,但是也不是在讲安慰话或故作坚强。我看得出来,她纯粹只是说出真心话罢了。正因为如此,她的每句话才会如此打动人心。我与辰贵互看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丝笑意。

「朔夜说得对。」

「就是啊。」

听到我们的对话,朔夜也浅浅一笑。无意间,我想起了我们儿时的情景。我跟这两人从学龄前就认识了,却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来似乎毫无变质。我们之间立场平等,推心置腹。能做到这点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都在努力维护这份情谊。

就在这时,斜前方传来了说话声。两个陌生的男同学边走边有意无意地偷看我们。虽然断断续续,耳朵捕捉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喂,你看。是天城学姊。她还是一样正耶。头发什么的超漂亮。」

「北高校花不是当假的。要是能交到那种女朋友,人生一定过得超爽。」

听他们叫朔夜为学姊,可见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弟。两人频频往我们这边偷看,有说有笑的。朔夜长得漂亮,所以这种状况其实还满常发生的。

「跟她一起的是高坂学长与龙童学长吗?」

「印象中他们三个好像总是走在一块儿,大概交情是真的很好吧。」

听到他们聊到我,让我有点惊讶。我差点跟他们对上目光,于是赶紧调离视线。还是别再偷听人家说话了吧。就在我如此心想,将视线转回朔夜他们那边时……

「……啊,对了,你知道那件事吗?」

「哪件事?……喔,那个啊。你是说很久以前的那个案子吧?当然知道啊。都发生过那种事了,真佩服他们三个竟然还能走在一块儿。要我的话绝对没办法,太尴尬了。」

「是不是?特别是高坂学长,不觉得很夸张吗?神经也太大条了吧?真是服了他了。」

听到两个男同学在聊这种话题,阴影落入我的内心。虽然摆明了是在讲我的坏话,我没心情去跟他们理论。因为这种话我早就听多了,况且我心里也有一部分承认这是事实,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然而我身旁的两人似乎不能苟同。相较于我维持表情严肃,朔夜却是咬紧嘴唇,目光低垂。辰贵更是按捺不住,开始往那两人走去。我急忙抓住他的肩膀。

「等等,你想干嘛?」

「那两人讲话侮辱到你了,我要去叫他们撤回发言。」

「不用了啦,没关系。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况且纵容他们乱讲话,还有天理吗?」

辰贵甩开我的手,毅然决然地往他们那边走去。

两个学弟被个头高大精壮的辰贵逮住训话,我在心中替紧张得讲话畏缩结巴的两人合掌祈福。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该说他一根肠子通到底,还是不懂得变通呢……」

「不过我跟辰贵也是同样的心情喔。」

听到这句话让我稍微吃了一惊,转头往旁边看。只见朔夜的侧脸显得正气凛然,没有半点动摇。她的眼眸深处,彷佛透露出看我被人中伤而产生的愤怒与悲伤。

「你没有对不起谁。所以,请你……不要习惯被人侮辱。」

「……嗯,你说得对。」

我现在已经很少因为被人疏远而影响心情了。朔夜说得对,我想自己一定是习惯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朔夜与辰贵都把我当成朋友。其实两人比谁都有理由排挤我,他们却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不至于落入孤独的处境,能够维持坚强的心灵。

我之所以能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一方面是家庭经济因素,不过同样重要的另一个理由,恐怕是我害怕跟朔夜或辰贵断绝友谊。

朔夜待人平等博爱,个性稳重。辰贵重视公理正义,嫉恶如仇。这两人个性始终如一,心中怀抱着坚定不移的理念。

(所以即使发生过那种事,他们还是愿意跟我来往……)

无意间,我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那场令人厌恶的事件,让我们的情谊产生了变数。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一名中小企业的男性经营者,袭击了大型制药公司的总裁见嶋宝成。一般认为犯案动机是男子费尽心力扩大经营的公司遭到见嶋总裁并购,因而挟怨报复。男性在停车场埋伏等待见嶋总裁离开公司,趁对方正要坐进自家用轿车时持刀行凶。然而同行的秘书挺身保护了总裁,并且因此丧命。男性心生动摇却并未因此罢手,又挥刀砍向下车的司机,以及赶到现场的警卫人员。之后甚至殴打了接获报案而前来逮捕人犯的一名警员,夺下警枪之后开枪射击,最后被赶来支援的警员当场击毙。

在这场事件当中牺牲的总裁秘书是朔夜的母亲,射杀凶嫌的警员是辰贵的父亲,而蓄意犯案的男性──就是我的父亲。

「让你们俩久等了……好啦,忧人,我们回家吧。」

父母是父母,子女是子女,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就算父亲是罪犯,我也没有任何过错这个道理我懂。朔夜他们也都能谅解,所以才会继续跟我做朋友。

但是,同时我也觉得……

我与我爸是一家人,这层亲子关系无法改变。因此无论时间如何流逝,这份罪恶感都不会消失。就像溶于水中的颜料般模糊不清,无法完全抹去。

「忧人……我们走吧?」

「……好。」

回家的路上,一丝轻微的内疚在心中挥之不去。

我站在楼梯底下,仰望住进来已经第六年的廉价公寓。后来我跟两人道别,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时,天空已经从橙色变成了深蓝色。

我爬上二楼打开二○三号房的房门,一阵嘎吱声散发出屋龄三十五年的中古气息迎接我回家。这间两房公寓比起以前那间独栋住宅,曾经让我觉得窄小至极,如今竟然也适应到变成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住起来挺舒适的,难怪大家都说「久居则安」。

在玄关旁边的厨房用自来水洗过手后,我打开房门看看同时兼作客厅与妈妈工作室的西式房间。妈妈没发现我已经回家,坐在靠墙的工作桌前专心跟电脑搏斗。

「我回来了。」

「啊,你回来啦──这么快就到家啦──……咦,奇怪?已经这么晚了?」

「已经傍晚了。你该不会又在赶工了吧?几号截稿?」

「哈哈哈哈哈……今天。」

「根本是赶上死线了嘛。」

妈妈兼职网页设计师与插画家两份工作,接案形式好像是个人或企业的外包。自从上了高中后,有时妈妈也会教我一些相关技能,在日程比较宽裕时让我帮忙。渐渐地我也学会了一些技术,有打算在毕业后走相关行业。

说归说,其实我的技术还没达到专业领域。考虑了几秒后,我觉得这次与其硬要帮忙,不如从旁提供支持会更有帮助。虽然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焦急,最要不得的就是帮倒忙。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把书包丢进隔壁的那个自己房间。

「那晚饭我来做好了。你吃三明治比较好吧?可以边吃边做事。」

「嗯……哎哟哟……妈妈有你这么独立的儿子,真是太幸福啦。」

我一面对妈妈的假哭回以苦笑一面走向厨房,回想冰箱里还有哪些食材可以用。

太阳完全西沉,我自己先吃完晚饭,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按照每天的习惯做重训。这个习惯始自小学六年级的夏天,如今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以前妈妈曾经问我又没有要加入社团为什么要健身,当时我临时掰了个借口蒙混过去。

(这太难启齿了……总不能说是不想打架输人吧。)

那件事发生后,有一段时期我常常被同年级的学生找麻烦,或是被其他学校的人纠缠。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锻炼肌肉与体力,好让自己不用受委屈,也有能力自卫以及替自己辩护。虽然这样做无法帮我挡掉人生当中的所有不合理就是了。

「妈,我去外面跑个步。」

我礼貌性地讲了一声,不过可想而知妈妈并没有回话。她现在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赶稿的最后阶段。自从爸爸死后,是妈妈一手把我拉拔长大。我一边对她的背影怀抱感谢与敬意,一边静静关上客厅的门以免打扰她工作。

尽管九月底仍然有着迟迟不降的残暑气温,晚风依然凉爽宜人,迎风奔跑时会带来某种爽快感。我家附近的水次公园,园内中央有个巨大的涌水池,周围设计了散步小径。白天有人会来垂钓,还会看到小孩玩沙坑或荡秋千什么的,也有人会带家人一起在林间散步欣赏绿意。到了晚上游客较少,就又变成了适合跑步的地点。

我戴起连帽上衣的兜帽,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在园内跑步。播放的是当红Vtuber雪咲玫诺唱的数位发行歌曲。听这首歌会让我心情很好。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动漫,因为创作的世界让人享有自由。再不幸或不公义的人生,在动漫里最后都能获得解决,迎来快乐的结局,让我相信努力、牵绊或奇迹真实存在。

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我拥有能够对抗不公不义的特异功能,人世间充满数不完的乐趣,大海的另一头有着如梦似幻的广大世界。动漫让我拥有过这种梦想。

可是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发现到,人世间充斥着罪恶,自己根本没有哪里特别,幸福的背后永远有着不幸,大海的另一头也只有平凡无奇的土地。有太多努力得不到回报,也有数不清的牵绊在眨眼之间破灭。奇迹也不值得指望。更别说什么魔法或超能力根本是子虚乌有,幽灵或妖怪也都是虚构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比起儿时想像的光景,要来得枯燥无味又冷酷得多。

今后人生中的每一天,大概也是一样无趣吧。只能为了赚钱而卖力工作,用手游沉浸在短暂的娱乐中,借酒消愁强迫自己忘掉对现实社会的不满。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到自己未来的模样。

(总觉得真没意思……)

我曾经多次沉浸在这样毫无章法的妄想中,期盼某天会发生改变日常的事件。明知毫无意义,思绪却反覆在同一件事上打转,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天性吧。在月光与路灯的照耀下,几棵树木的影子映落在地。我一边踩踏这些阴影,一边对自己抱持过无数次的愚蠢期待深深叹一口气,把它当成垃圾随手丢弃。

我停下脚步,靠在环绕池塘的栏杆上,目光注视着贴近水面悠然游动的鱼影。我取下耳机,将其放进口袋。今天的跑步目标已经完成,我心想差不多该回去了,十指交扣用力伸展一下背部。就在我准备转身踏上回家的路时,伴随着一阵前所未闻的巨响,我的身后升起了一道宛如巨木般的火柱。

「唔!怎么回事……!」

事发地点在对岸。我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直径约一百公尺的池塘对岸有某个物体被一种强烈力道抛飞过来。那东西如同打水漂的石头一般,在水面上弹跳后笔直穿过池塘中央的喷泉,最后摔落在我站着的步道上。我重新将注意力锁定在那个东西上。

是一个小女孩。

那是个外表年纪差不多在小学低年级的纯真少女。她拥有银白色的长发,肌肤白皙如雪。她的双眼如同海蓝宝石般透亮清澈,整体显得色素淡薄,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日本人。与此形成对比,她的服装都是深色,穿着黑色长袖的针织上衣和深胭脂红迷你裙,简约到不太适合她的年龄。尽管全身湿透、被泥土弄脏且遍布伤痕,她依然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质,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我与她目光交错,她颤抖的双唇吐出一声纤弱如哀求的声音,轻轻打在我的耳边。

「Помогите……」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然而,她那双眼睛,那像祈祷一样的眼神,明确地传达出她正在求助的讯息。

「靠,都怪她太轻了,害我一不小心打飞太远。」

这次是另一道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伴随着声音,我与少女的几步之遥外,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潇洒地降落在地。他叼着香菸,红色头发倒竖,身上叮铃当啷地挂满耳环、项炼和链条等各种饰品。脸颊上则刻着一只鸟的刺青,加上他凶狠的长相和犀利的眼神,仅仅是站在对面就给人一种被怒视的错觉。从五官轮廓来看,这名男子应该和少女一样是外国人,而且整体风貌显然异于一般民众。如果有人说他是黑道或黑手党,恐怕我会毫不犹豫地信以为真。

(等等,他到底是从哪里降落下来的……?)

难道是从池塘对岸直接跳过来的吗?尽管觉得不可能,男子散发出的异样气息让人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在这种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氛围中,我只能紧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麻烦你别这样到处乱窜好吗?再跑也没用。你死定了,就接受吧。」

男子讲出的狠话把我吓了一跳。不管怎么想都只觉得大祸要临头了。

我觉得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为妙。可是,少女刚才对我投来的求救视线,叫住了我这颗敲响警钟催我早早走人的心脏。踌躇了半天后,傍晚朔夜说过的那句话,成为了我最后的推力。

(「就算死亡明天降临在自己身上,也不会留下遗憾」……)

即使现在假装没看见,也没人会来谴责我。不过我可以确定,自己现在对这孩子见死不救的话,将来必定会后悔。所以,我拼命压抑住快要发抖的双膝,勉强挺直背脊虚张声势,岔入了少女与男子之间。

「啊?你谁啊?」

男子手里拿着香菸皱起眉头,眼神凶到好像能杀人。来一头猛兽都还可爱一点。

尽管我没想到什么好办法,也无意逞英雄。刚才的爆炸引发了那么大的声响与火势,我暗自期望也许已经有附近居民或路人报警了。因此我现在能采取的最佳对策,就是一边避免刺激到红发男子一边争取时间。我先悄悄调整呼吸不让自己讲话破音,然后尽可能保持镇定回答他:

「这位先生……虽然我不了解情况,能不能请你先冷静下来?这个公园附近就有派出所,避免用暴力解决问题对你也没有坏──」

话还没说完,额头位置就传来某种东西爆开的「啪」一声。

一直要等到自己猛然飞出三公尺远、摔倒在地,我才搞懂那是弹额头发出的声响。彷佛脑袋从内部受到震荡的强烈晕眩感来袭。只不过是被他用手指弹了一下,承受的冲击力道却像被人用球棒全力挥击一样。

「唔、啊……?」

视野摇摆不定,平衡感失常让我站不住,肯定是引发脑震荡了。那家伙的力气大到不合常理。真要说的话,我连他是怎么接近我的都没看到。

男子轻蔑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我吐出一口烟,嘴角邪恶地歪扭。

「我懒得理你这小老百姓。滚一边去,别来碍事。」

面对男子的嘲笑,我咬紧牙关。尽管内心仍然存有恐惧,这种不容分说的暴力行为,也让我心中的怒火开始沸腾。我存心挑衅地瞪回去。

我很想告诉他:「开什么玩笑。」

可是,接下来抛给我的一句话,瞬间扑灭了我内心逐渐增强的斗志。

「否则我连你一起杀,听见没……?」

我顿时全身起满鸡皮疙瘩。这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或者只是吓唬人。尽管语气与态度都很轻浮,我作为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感觉出其中暗藏了明确的冰冷意志。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对自己,吓得我寒毛直竖。我呼吸紊乱,裹足不前,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这恐怕就是所谓的杀意吧。

宛如在寒冬中被人泼下满头冷水一样,身体开始簌簌发抖。早知道就不该以半吊子的决心或善意蹚这滩浑水了,我的心里转瞬间就被这个想法占据。

「…………!」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受到恐惧支配的我,看到银发少女扑倒在眼前。她的脸颊又红又肿。

「好啦,虽然浪费了我一点时间,这下总算可以说再见了。」

男子的左手无名指戴着唯一一枚戒指。他短暂确认一下戴着的感觉,接着伸出手掌对准少女。手臂周围的空气开始摇荡,火花伴随着热气飘舞,随即卷起了彷佛连夜空都能烧焦的烈焰。目睹到这种现象,我感到瞠目结舌。我的五感告诉自己,这副光景绝非在变魔术或是用声光效果唬人。这些烈焰,都是这名男子自己引燃的。

他不是人类──眼前超乎常理的景象让我只能这么解释。单纯将男子当成危险的心理病态者不足以解释现况。我不认为一个普通人有能耐发挥刚才的诡异蛮力,或是变出这片火海。难道我不慎插手介入了某种极度危险的事件?另一种新的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心跳变成噪音开始撞击鼓膜。

好可怕。我吓得要死,巴不得逃离现场,越快越好。

目前光是这一个月就死了多达八亿人,我什么时候会死也说不准。为了让我今后每一天都能坦然面对死亡,我真心想活得不留遗憾。但是「死亡」与「被杀」是两回事。我没好心到会为了救人而甘愿受苦受难。我很怕痛,也不想受折磨。既然都要死,我希望可以死得心灵平静。

得快点逃走才行──我唤醒模糊的意识,用力支撑着发抖的膝盖试着站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目光再次与那名少女交错。她那苍然如同黑暗湖底的双眼,几乎看不见任何意志的光芒。此刻,在年幼的她眼中,映照出的必然是一个心灵崩溃、狼狈不堪的高中生身影。

「这下我的愿望也能实现了……那么,掰啦。」

男人发出死刑宣告。仅仅是这样,便引发一阵灼烧肌肤的热风掠过身上。我再不立刻逃走,几秒后迎接自己的将是化为焦炭的命运。不,若能瞬间化为灰烬倒还算幸运。想像皮肤、肌肉、舌头和眼球被烧灼的痛苦,那将是何等的折磨?什么不好想像,脑海中偏偏浮现出一些人自焚失败,然后求死不得的凄惨经历。

「…………」

明明身处如此极限的状态,明明再过不久就有可能没命,我的目光却仍旧未投向红发男子,而是望着倒在眼前的少女。少女泪眼婆娑地定睛注视着我,使我无法转移目光。她这次什么话也没说。没有开口求救,仅仅只是虚弱地伸手,无助地抓着空气。

我的心脏猛然一震,强烈地跳动了一下。那个遭人以暴力伤害、蛮横地击溃的少女身影,忽然与我的过往重叠起来。

这么小的孩子,绝对不可能犯下足以判处死刑的罪行。让她就这样被杀,正是我最痛恨的「不公不义」。如果现在选择逃避,就等于澈底否定了我的存在意义与行动准则。而那种痛苦,远胜于失去生命。

必须救她才行。我只有这个念头。

接下来的一切,并非经过深思熟虑后采取的行动,只能说身体自然而然动了起来。我并非乐于承受恐惧、痛苦或煎熬,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已经得出结论。那就是即使考虑到这一切,也无法构成我抛下这孩子的理由──

所以,我牵起了她的手。

***

感觉很不可思议。

在碰触到少女的瞬间,至今感受到的所有恐惧和疼痛都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必须守护她的使命感。而且为了达成使命,我感觉自己彷佛无所不能。我牵着她的手,无穷的力量沿着那条手臂传遍全身,在我的体内循环并渗透。

红发男子手掌中爆发出狂燃业火。那道逼近的死亡热浪,在我的眼中显得莫名地缓慢。我抱紧少女,朝着池塘的反方向跃出。仅仅轻轻一蹬地,我就跳出超过五公尺的距离,即使抱着一个人,也依然身轻如燕。

(插图006)

「……啥?」男子目瞪口呆,一副弄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的表情。叼着的香菸从唇间松脱掉落。

此刻对方被突发状况吓到,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斗争本能告诉我,只有眼下这一瞬间有机会求胜。我放下抱在怀里的少女,往男子直冲过去。

只能干了。我情绪激昂地大吼,右手握拳。

短短片刻之间,我已经撞进男子的怀里,拳头对准他的腹部竭尽全力捶进去。

「什──呃,呕……!」

男子惊愕地瞪大双眼,双脚离地。从陷进心窝的拳头,可以感觉到扯断肌肉纤维与击碎肋骨的触感。这阵力道轻而易举地捻熄了男子身上缠绕的爆焰。空气波动超越音速,撬起铺装过的地表,在池面掀起狂浪。男子的身体撞破背后的栏杆,中途一次也没碰到水面,像一支箭射出般被打飞到对岸去。

刹那间的寂静降临公园内。等到被风压卷起的池水像雨滴一样洒下,声音才终于重回四周。只见眼前留下一条像是飞弹发射后一路炸开的痕迹。地面被挖开,栏杆被撞坏,水面往左右两边激起小浪,对岸尘土蒙蒙,这些痕迹一直线向前延伸。

「……啥……?」

这次换我目瞪口呆了。虽然这些都是我搞出来的,情况太过超现实让我无法置信。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使出这种怪力。

会是所谓的火场爆发力吗?不,就算是这样,也太超乎常理了。

(还有,那男的还活着吧?不会被我打死了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人群的喧闹声与警笛声。看来是一些民众听见骚动过来看热闹,还有我苦苦等待的警察也到现在才出现。

我心里着急起来。

虽然很想声称这是正当防卫,有太多状况难以解释清楚,我不觉得警察会相信自己的说词。真要说起来,就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懂整件事的全貌。万一在警察问话时不小心讲错话,被怀疑的搞不好是我。当然,呆呆地把发生的状况老实告诉警察也是下下策。那样人家只会以为我疯了。

──我需要时间思考。

经过短暂的思索,我决定开溜。我认为目前最需要的是整理状况。

我看向瘫坐在地的女孩。那男的是什么人,以及我的身体产生了什么变化,两个问题都跟这个少女有关。了解她的来历必然会对今后的方针带来重大的影响,更何况我也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不管。

「要跟我走吗?」

我边问边伸出手去。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手,之后又茫然地抬头看看我的脸,这才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只小手,摸起来既水嫩又冰凉。不知为何,她冰冷的体温让我感到一阵心疼。我回握那只手时注意力道,不让它们松开,同时也不至于弄痛她。

少女再度看看我的脸,眨了几下眼睛。接着,当她的视线再度转回手边时,那只手也稍稍使力,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从水次公园走最短距离回到我家。

回家的路上,有几个路人于擦身而过之际回头看我们。这孩子的外貌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我不得已只好脱下运动服给她穿,让她把兜帽戴起来。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疑,总比让路人注意到她的银发来得好。况且她被水淋湿了,穿着外套比较不会着凉。

「啊,忧人。」

一回到家,就看到朔夜站在公寓楼下等我。我刚才先联络过她了。

「抱歉这么晚找你。而且我不是说了,我去你家就好了吗?这样很危险耶。」

「没事啦,反正就在附近。别说这些了,你忽然问我『小时候的衣服还有没有留下来』,把我吓一跳……这孩子就是你电话里提到的迷路小朋友吗?」

「没错。该怎么说才好……她有些难言之隐,我没办法直接带她去找警察。」

「是这样啊……好可怜喔,衣服都脏了……」

朔夜蹲下去,让视线跟少女齐高。尽管少女先是吓得抖了一下,似乎看出朔夜不是坏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抬眼回望她。

「唉,忧人,你家浴室借我用一下好吗?」

「是可以……难道你想帮她洗澡?」

「对呀。不管是谁遇到这种状况,心里都会很害怕,我觉得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再说她看起来好像是外国的小朋友,说不定不太会用日本的浴室。」

朔夜把话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爬上公寓的楼梯。本来想说拿到少女的替换衣物就要立刻送她回家,结果没机会开口。朔夜本身个性算是文静温婉,但是一点都不优柔寡断。偶尔还会表现出强势的一面,有时事情讲着讲着就照她说的去做了。

(好吧,没办法……)

事实上,有同样是女生的朔夜在确实很有帮助,我决定这次就先接受她的好意。

我带着两人走进家中,并且重新仔细看看少女的状况。朔夜说得对,她不但全身都被汗水啊、泥巴什么的弄得脏兮兮,衣服也被池水泡得湿透了。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感冒。虽然我很想立刻问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况且刚刚才发生过那种事,假如现在立刻逼问不休,我不认为这么小的孩子能冷静回答。还是先让她身心都恢复平静更要紧吧。

「既然如此,不好意思,就拜托你了。我会把毛巾什么的准备好。她有受伤,洗澡时也许会怕痛──」

话说到一半,我发现到一件事。我的视线扫过少女的脸颊、手臂与双腿,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伤都好了……?)

原本明确存在的瘀斑或擦伤都消失得不留痕迹。

「嗯?那我带她去洗澡喽。」

纵然朔夜一脸疑惑,基本上还是听懂了我的意思,往浴室走去。少女也让朔夜牵着。尽管不时回头看我,依然乖乖地走进更衣室。

(也是啦……好吧。都已经见识到一拳把人打飞一百公尺的超人力量,外加手掌喷火的惊人魔术了。不过就是伤好得快一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试着说服自己,强逼自己接受现况。

「……越想头越痛。」

我的确期望过生活能够起些变化,可是现在才知道实际面对非日常的状况,会让人这么不知所措。不能否认,我确实感到有些兴奋雀跃,但是老实讲还是困惑远大于情绪的高昂。

我把少女原本穿着的衣服用洗衣袋装好并丢进洗衣机,一手拿着洗衣精叹一口气。功能设定为快洗,按下启动钮。任由滚筒洗衣机在视野角落开始嗡嗡运转,我短促地吸一口气后打开了客厅的门。

室内安静无声。时间刚过晚上十一点,还不到睡觉时间。往工作桌那边一看,妈妈趴在那里像是断了气般呼呼大睡。我看了一下电脑萤幕,看样子工作已经做完,但是人好像也在工作处理完的瞬间睡死了。我至今已经看过无数次这种场面,妈妈一旦这样累倒,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睡到早上才会醒来。本来想跟妈妈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另一方面又不太想把她卷进麻烦事,感觉就像失望与安心的心情一次同时来临。总之我先在自己的房间铺好床垫,把妈妈抬进来让她睡觉。

我感到口渴,拿玻璃杯倒水一口气喝光,才终于提振了一点精神。

过了一会儿,洗完澡的两人走到客厅来。少女穿着朔夜以前穿过的白色连帽上衣。虽然尺寸好像大了一点,反正是应急而已,就请她忍耐一下吧。我叫她们坐在矮几前面,自己也在她们的对面坐下。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忧人,我看你的脸色一直好凝重。如果不方便开口,我不会追问,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够跟我说。」

朔夜不安地摇曳的双眸直勾勾地对着我,使我心中产生纠葛。

跟妈妈一样,我也不太想把朔夜卷进这件事。可是与此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扛不住这个问题了。再说,都已经让她帮这么多忙了,不把事情说出来好像也有点不应该。

「……我从头慢慢开始解释。整件事荒唐到家,所以你听了可能不会相信,不过还是姑且听我把话说完。」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然后一边在自己的脑中整理细节,一边把在公园发生的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朔夜。

坦白讲,毕竟内容很扯,我不认为朔夜会当真,但是我不想对她撒谎。从以前……特别是发生过那件事之后,我就发誓对朔夜要绝对诚实,也一直努力做到。这次我一样秉持着这个理念。

「这样啊……原来你遇到了这么可怕的事。」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朔夜听我说完之后,反应极为平淡。既没有听到傻眼,也没有怀疑我在乱掰。

「……你愿意相信我?」

「咦?那当然喽。你又没在骗我。」

「对、对啊,是没错……可是照常理来想,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吧?我很高兴你立刻就相信我,但是不管是谁,听到这种事情都会怀疑才对。」

「讨厌啦……我们都认识几年了?你才不会这样乱撒谎吧?要我来说的话,现在怀疑你才叫夸张。」

看到她面露柔和的笑容,语气坚定得好像理所当然似的,我不禁当场愣住。她看到我这种反应,再次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毫无虚情假意或花言巧语,她这句话对我表达的全心信任,让我感动到眼眶湿热。

一个人在观察别人时,多多少少总会带点刻板印象,给对方贴上「跑得快」、「聪明」、「个性不好」、「阴沉」等标签。那场事件发生后,旁人就把我跟「罪犯的孩子」划上等号。罪犯──而且是杀人犯。所有人都躲我躲得远远的。我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假如立场颠倒过来,我可能也会疏远对方。

可是,朔夜就不同了。她从来没有跟我保持过距离。

我是凶手的儿子,朔夜则是被害者的女儿。就算脑袋可以理解,很多时候心情上还是无法看开。继续跟我照旧来往,对朔夜来说应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却依然陪在我身边,始终不离不弃。恐怕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明白她这样做给了我多大的安慰。

「……谢啦。」

「呵呵,这点小事不用道谢啦──」

要不是有朔夜在,也许我现在已经走上歪路了。朔夜在我心中的地位,大到让我产生这份认知。我们谈话的时候,白色少女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我们。

「啊──……抱歉现在才想到,不过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好了……我叫高坂忧人。」

「我的名字叫作天城朔夜。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尽可能让语气柔和一点,试着对少女搭话,但是她没有回答。她眨眨水蓝色的眼眸,微微偏着头。

「洗澡的时候,我也有跟她讲讲话,但是她就是现在这种反应。她会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所以我知道她不是故意不理我,我猜她可能是听不懂日语吧。」

「有可能。那么讲英语试试看好了……What's your name?」

虽然我的发音不太标准,应该勉强听得懂才对。然而尝试无效,她还是没有回答。才刚起步就撞上语言的隔阂,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或许可以试着依赖文明的利器。比方说运用智慧型手机的翻译APP逐个尝试,找出少女的母国语言?正当我陷入沉思时,朔夜在旁边面带微笑,凑过去看着少女的脸。她先指指自己,接着指指我温柔地说:

「朔夜……忧人。」

朔夜脸上漾着叶隙阳光般的和煦微笑,手心朝上,最后指了指少女。

「你呢?」

少女注视着朝向自己的手指,视线依序望向朔夜与我的脸,并且就像在稍作思考般,目光低垂片刻。经过几秒的沉默后,她轻启粉樱色的嘴唇说:

「……洛薇。」

轻轻落下的那道话音,确实是从少女嘴里发出来的。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感动地低呼一声。这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就像看到幼儿第一次说话时的感受吧。跟这孩子相处,会勾起我心中强烈的保护欲。

「朔夜,你好行喔。」

「没有啦──嘿嘿嘿。不过接下来才是最困难的部分呢。」

她说得确实没错。我最想问的问题有两个。一个是那个红发男子是谁,另一个是少女的真实身分。想问出这两点,恐怕得费一番工夫。即使如此,能问出名字已经是一大进展,沟通成功也称得上是一大收获。希望可以就这样乘胜追击,让谈话顺利地进行下去。

我心想是时候让翻译APP上场了,正要拿出智慧型手机时,准备提出的问题却被可爱的「咕~……」一声打断。是少女的肚子在叫。她低头用双手按着肚子,看来是饿坏了。朔夜见状往我看了一眼。我立刻会过意来,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向厨房。

「来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冰箱里空到简直就像人口外流的农村。我翻冰箱找到冷冻汉堡排,但是很遗憾地,今天没有洗米,单吃口味偏咸的汉堡排可能会有点腻。我继续在冷冻库里东翻西找,最后从底层挖出了汉堡面包。

我把东西全部解冻,将汉堡排、莴苣与起司片等,在热好的面包里用美乃滋与番茄酱随便做点调味。饮料只有牛奶、啤酒与自来水可供选择,我看还是提供牛奶比较像话一点。

「来,请用。我随便弄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就是了。」

少女看着放在盘子里的东西当场傻住。她轻轻拿起汉堡,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然后用天真无邪的眼眸望向我们。那眼神简直就像在说:「这是什么?」

「你没看过吗?这叫汉堡,汉堡。」

少女看到我的嘴唇动作后,视线转回手上的东西,然后又再次看着我。

「汉包?」

「差一点,汉堡。」

「……?汉包。」

发音重讲一遍还是不够标准,但是她那副模样太可爱了,让我不想再纠正下去。我必须自我克制,以免嘴角不争气地上扬。朔夜好像已经病入膏肓,双手贴着泛红的脸颊,眼睛亮到一等星等级。总之我先用手势叫少女吃汉堡,少女模仿我的动作,张开小嘴咬了一口。她细细咀嚼,咕嘟一声咽下。紧接着,她那双水蓝色的清澈眼眸,竟开始掉下串串泪珠。

我吓了好大一跳。本来还担心她是不是吃不惯,不过少女啜泣归啜泣,仍然慢慢地吃个不停。朔夜似乎从中感觉到了些什么,她靠到少女的背后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直到她吃完汉堡。

吃完之后没多久,少女就依偎着朔夜开始呼呼酣睡。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小孩子会想睡觉也很合理。可是我想除了时间因素,填饱肚子、哭累了,再加上心情放松有安全感,应该都是引诱她进入梦乡的原因。

她的睡脸是如此安详。虽然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也不好意思把睡得正香的小女孩强行叫醒。我忍不住露出苦笑,也没多想就摸了一下她的银白色头发。

霎时间,少女的眼睛霍地睁开。

她突然醒来把我吓了一跳,接着就看到少女的身躯轻飘飘地浮上半空。原本澄明如天空的水蓝色双眸逐渐染成深红。少女无神的双瞳注视着虚空,一道神秘的淡淡白光笼罩她的身子。那神圣庄严的模样,有些人看了也许会联想到天女下凡的场面。当我正看到出神而说不出话来时,一些白色光粒从周围穿过我家的墙壁和天花板飘进了室内。数不清的粒子接连不断地飘飞进来,以少女为中心形成螺旋状的漩涡,慢慢被她稚嫩的身体吸收。

(插图007)

这种神奇又梦幻的现象前后只维持不到三十秒,结束后仅余一片肃穆的静寂。

少女就像蒲公英的绵帽般轻盈地再次飘回地面,变回刚来到我家时的那个纯真女孩。看到她的眼睛颜色也变回水蓝色,我的心里松了一口气。然而,我随即发现她的表情蒙上忧伤的阴霾,于是略有迟疑地表示关心。

「喂、喂……你还好吗……?」

少女动作缓慢地将视线转向我,目光中流露出不安。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虽然听不懂她的语言,我仍旧专心倾听,以免错过任何一个字。可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又一个令人震惊的超自然现象发生了。

我原来明明站在家里的客厅,下个瞬间却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空间广阔无垠,甚至让人怀疑「墙壁」这个概念是否存在。

而且这里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彷佛全世界的人都在此齐聚一堂。

(怎么搞的?发生什么事情了……?)

理所当然地,我感到狼狈不已。其他人也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尽管如此,我之所以能相对保持冷静,可能是不久前已经经历过一些异常情况,使我多少具备一点心理耐性。我努力尝试掌握现况,环顾四周,结果在相隔甚远的不同位置认出了母亲和朔夜的身影。

「──各位人类,大家好。」

在众多交谈声与嘈杂声形成的混乱场面中,那个声音清晰地响彻脑海,彷佛直接流入意识一般。人们听见那道突如其来自天而降的声音后,全都一齐抬头仰望。或许是置身这个空间带来的影响,即使声音来源位于极高的天际,我仍旧能清楚辨识「那个存在」的身影,连每一根头发都细节分明。而出现在空中的,竟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物。

他最突出的特征,是头部长有巨大的鹿角。整体模样以人类为基础,又融合了各种生物的外观特质,就像某种珍禽异兽一样。不过,虽然外形看起来有点不均衡,仍旧呈现出一种完整性,身为生物却有种超越生命的神圣气质。因此,谁也无法对它的外貌产生任何轻蔑之情。而这同时也是因为他温和稳重的眼神深处,隐约透露出一股黑暗气息。那双眼睛充满包容力,却也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让人无从狡辩的威严。虽然他的眼神十分温柔,还是令人生畏,在让人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这片大地上最早创造生命的存在。先不论各种不同的定义,按照你们的说法,或许可以称我为『神』吧。」

听到这些话,人群立刻掀起骚动。那位伫立在空中的天上之人望着脚下的情景,脸上绽放出一抹微笑。他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仅仅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如同潮水退去般平息所有喧嚣。

「你们不用完全采信我的说法。真伪如何由你们自行判断,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至少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像这样出现在你们人类面前,是为了解释目前正在发生的情况。」

这位自称为神的仁兄一边说道,视线一边移动。假如全人类真的都聚集在此,想要跟每一个人对上目光,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不只是我,其他所有人恐怕也都觉得那个存在「正在看着自己」。

「大家都知道魂魄剥离吧?就是现在全世界爆发的那个现象。就在刚才,又增加了超过五千万名的牺牲者……这样吧,我直接从结论说起好了。」

神讲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接着以不变的语气明确地这样说:

「在不远的未来,人类即将灭亡。」

冲击性的事实突如其来摆在眼前,人们作出的反应是──沉默。

没有惊讶、愤怒与哀叹,只是全都不约而同地站着发呆。

「大约在一个月前,出现了一个企图消灭人类的『魔王』。魂魄剥离现象也是魔王引起的。再这样下去,人类大约会在四个月后面临灭绝危机。」

一道冷汗从我的太阳穴流到脸颊上。

很多人的神情都染上绝望的色彩。其中也有人依然一脸呆愣,频频眨眼。也许是事情来得突然,来不及跟上状况吧。

「我深爱世间的所有生物,尤其是人类最令我疼惜。虽然依照这世界的自然法则,我不能直接出手拯救你们,仍然由衷希望你们能设法求生存……不过,毕竟魔王力量强大,光靠人类的武力恐怕难以抗衡。」

神态度落落大方,霍地张开双臂与翅膀,用无比嘹亮的嗓音宣布:

「因此,我决定从你们当中遴选出『天使』。」

这时出现一名女性,静静地站到了神的身旁。

这位美女身穿玉洁冰清的修女服,一头金色长发让人印象深刻。无论是神态还是举止,都显露出她清廉真诚的品格。

「我来向大家介绍。她叫艾莲诺拉·施佩蒂,是过去在西欧地区尽心尽力侍奉天神,为了无辜民众牺牲奉献,被称为人类史上最虔诚慈悲的圣女再世。她在转生之后仍然保有前世记忆,今生依旧从事难民的救济与支援工作。我可以保证她的人格绝对高尚、纯洁且善良。以她为首的十位天使,必定能够成为击败魔王的强大战力。」

在神的身旁,带有黄金秀发的女子温和文雅地低头行礼。

「语言不通就太不方便了。我先帮大家作点修正,今后你们双方进行对话时,语言会自动作翻译。」

神一把话说完,随即打了个响指。一道近似闪电的光芒在脑中迸发,旋即消失不见。

难道他只用刚才一个动作,就窜改了我们的认知能力?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是神的作为没错。只要他想这么做,动动手指就能轻松调整人类的身体、记忆、能力甚至是性命。目睹神迹发生,使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再次重申,你们不必完全采信我的说法。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该如何行动,自行判断什么是正确,以及什么才是最佳的选择。因为你们每个人都是足以成为主角的特别存在……祝你们好运喽。」

那位生养万物的存在,用柔和的声音轻轻抚过人们的脸颊。彷佛被温暖的阳光包围般,我感受到足以驱散心中不安的平静。

「最后,我来告诉你们关于魔王的事情吧。这是来自一个月前,魂魄剥离现象最早期时的记录影像。尽管她的外貌看起来像人类,其实是自然生成的完全不同存在。我建议你们不要把她当成人类,最好将其视为一场灾害来应对。千万别被她可爱的外表迷惑了。」

神如此说话时,他身旁与金发女性相对的位置,渐渐浮现出一个幼小女孩的身影。

如同覆着灰尘般的头发、白皙如雪女的肌肤,以及让人联想到吸血鬼的红莲双瞳,令在场所有人为之屏息。然而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最感到惊讶与困惑的毫无疑问是我。

「好了,各位人类,『圣战』正式开始!」

就在我们被各种情感吞没的时候,神用既威风又带点愉快的声音这么宣布。

伫立在神身旁的少女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凝望着空中。忽然,她的视线缓缓地移下,直直地与我的目光相接。我认识她。

(插图008)

「洛薇……」

被神断定为「魔王」的,正是我救下的那名少女。

***

眼前换了个景象。神、天使与民众都消失不见,我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自己家中。

幻觉、白日梦──从现实角度来想,第一个会怀疑到这些可能性。

然而,那种令人惊惧的紧张感、胸口剧烈的心跳,还有面对自称神的存在时油然而生的敬畏感,从现实角度来想,只能让我确信那是真实的。而我的这份感受,也从身旁朔夜那副苍白的脸色得到印证。

首先占据我思绪的,是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我必须立即带着洛薇离开这里才行。当时水次公园发生骚动时,附近说不定有人围观;而且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也确实曾经跟几个人擦肩而过,洛薇的身影遭人目击的可能性绝对不低。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被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现金、各种卡片、智慧型手机、充电器,还需要最基本的替换衣物与食物;我瞬间在脑中罗列出可能需要带上的物品。我平常就已经把整套防灾用品放在波士顿包里备用,想动身的话随时都能离家。

「忧人……」

朔夜哀求般抓住我的衣角,我感觉到她在发抖。她的眼眸在恐惧与混乱中摇摆不定。看到她的反应让我清醒过来,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不过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只有一种不协调感紧黏在头盖骨的内侧。

我又看了一眼待在矮几对面的纯白少女。

这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模样纯朴而惹人怜爱,散发一种脆弱又薄命的气质。尽管存在感确实格外抢眼,丝毫感觉不到邪恶的气息。可是假如神说的那些都是事实,那么这个宛如体现了天真无邪四个字的少女是魔王,而在公园袭击我们的那个粗暴又凶恶的男子恐怕就是天使了。

(谁会知道啊。不管谁来看都会觉得反过来才对吧……!)

自己不禁垂头丧气地撩起头发。虽然我不后悔救了少女,不知是罪恶感还是闷闷不乐,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猛烈地撞击心脏,使我迟迟无法取回平常心。我按捺住想骂脏话的冲动抬起头来,却在下个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

「──嗨,你们好啊。」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神就在洛薇身旁。他出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我一时之间作不出反应,也发不出声音。相较之下,神脸上却浮现出亲昵友好的笑容。洛薇平静地继续坐在他的旁边。

「哇喔──这可真是……呵呵呵,这下子可好玩了。」

神以手托着下颔把我上下打量一番,还跟我这样开玩笑。我的喉咙像火烧般发痛,好不容易才让讲话声保持清晰,勉强挤出一句话。

「怎、怎么会……祢到底是从哪里……!」

「噢,我跟这个星球其实是一体的啦。可以说我随时随地无所不在,也可以说不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没关系,你不用想太多。比起这些,你应该有其他更想知道的事吧?比方说发生在你身上的状况。」

被这个天上存在定睛注视,我就像遇到鬼压床一样,身体无法动弹。彷佛不属于凡间之物的妖魅明眸,七色的眼光射穿了浑身僵硬的我。

「事实上,你跟她缔结契约了。这孩子在公园向你求救时,你牵起她的手的瞬间,契约就成立了。你成为了灭世『魔王』的守护从者……换个说法就是变成了『恶魔』。」

听到这番话的当下,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心里应该有底吧?你的肌力、知觉精确度与反应速度,在那之后应该都远远高于以往才对。更重要的是,当你得知这孩子是魔王时,你的反应是什么?换成一般人应该会想把她赶走或自己逃走才对,你却只想到要保护她,不是吗?」

我说自己不懂他这些话的意思──是在自欺欺人。其实我都听懂了。他的解释让我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刚才那种不协调感的原因就在这里。但是,我的理性拒绝接受事实。

「这孩子似乎也不是故意要与你立契,大概是情况真的太危急了吧。契约内容大致来说就是『将魔王的力量几乎全部转让予你,代价是你必须保护她免于一切苦难』。你绝对无法丢下这孩子不管,也背叛不了她。纵然要与全人类为敌,你今后也只能继续保护这孩子,没有其他选择。」

神丝毫不顾我心里有多苦恼,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简直就像在享受对话的乐趣。

「怎么会……」

代替哑然无语的我,朔夜悲痛地喃喃说道,泪光在眼中闪烁。

洛薇依然只是坐着不说话。然而她的目光略为低垂,放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捏紧了些。

「祢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希望你明白自己置身的状况。再说我必须保持中立,只跟『天使』那方接触不太公平吧?」

神缓缓摆动形似鲨鱼的尾鳍,亲切和善地对我笑了笑。

保持中立──意思是他并非站在我们这边,却也不是敌人。可是这句话能照单全收吗?我不可能猜得到神的心思,也不知道他说不会插手是不是真话。万一他现在攻击我们,我不见得能保护好洛薇。突如其来涌起的这份疑虑,霎时间引爆了我的双手、双脚,甚至是整个身体。

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拉起了少女的手。

如果神最起码是站在人类这边的,那应该不会伤害朔夜或妈妈才对。尽管脑海角落还有这个念头,实际上我眼前只剩下确保少女安全无虞这个目的。焦躁感、使命感与责任感……种种情感盘旋于胸中。背后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然而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一把抓起放在玄关旁边的避难包,二话不说就带着洛薇冲出家门。

神观望这整个过程,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哎哟,怎么说走就走啊。真是急性子耶──我都还没讲到重点呢。好吧,行动力强是好事啦!」

看到神双臂抱胸满意地点头,朔夜用细雨般的微弱声音询问他:

「忧人……他今后会有什么下场……?」

对于这个问题,神耸了耸双肩。六片翅膀也同时跟着弹跳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一切都要看他怎么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条路不会太好走喔──毕竟人类的命运就握在他们手上嘛。」

视线往开着没关的门外望去,秋日的晚风悄然匍匐着吹进室内。恰似暗示未来的冷风,吹得朔夜抱住自己缩起身子。她明白这股刺骨的凉意并非只来自秋风。

「忧人……」

叫这个名字的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犹如落入人世间的黑暗深渊。

我跑到忘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在瞬息万变的景色边缘,我看见了渐渐凋零的丹桂花瓣。总觉得那形状看起来很像十字架,不知是否起因自我目前的精神状态。

我一直跑到设置了复合游具等游戏场的公园,才停下脚步。公园正值深夜,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我小心再小心地扫视公园,寻找可以完全躲避他人目光的地方,就看到一座水泥建材的半球型游具。半球屋上开了许多圆孔,内部中空,可以让人躲在里面。整个游戏屋的外观就像个巧克力豆菠萝面包,我跟洛薇两人一起爬了进去。

背靠内墙一屁股坐下,长叹一口气之后,浑身上下顿时大量冒汗。不可思议的是我明明一路全速奔驰,呼吸却不怎么喘。相较之下,跟我依然手牵手的少女则低着头,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最该优先处理的问题,绝对是设法预防身分曝光。

幸好朔夜带来的替换衣物是连帽上衣。洛薇的外表特征当中,最显眼的就是银白色头发与水蓝色眼睛。只要把后脑勺的长发藏进衣服里再把兜帽压低,最起码可以避免被人一眼认出长相的状况发生。

话虽如此,光做这些还是不够安全。既然准备要展开逃亡生活,我想再弄到一或两个用来骗过他人目光的小配件。所幸附近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精品店,要行动最好趁早。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我留下这句话就想一个人爬出去。然而,洛薇抓着我不放。

「……不要走……」

我看见少女的脸庞写满恐惧。游具内部采光很差,我却能清楚辨认出她的表情,很可能是因为我现在夜视能力比以前更好了。我试着思考洛薇在害怕什么,觉得以现况来说只有可能是怕天使。当我正要安抚她时,她轻声说出的下一句话却推翻了我的猜测。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说话的声音就像烛火一样微弱,彷佛能听见她残破不堪的心灵发出的悲鸣。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直觉地领悟到,她怕的不是天使。

令少女害怕的,是孤独。

我想起神说过「这孩子也不是故意要缔结契约」。既然身为魔王,当然会四面受敌,她这种害怕的反应看起来却跟普通人没两样,真的就只像一个寻求他人关爱的女孩罢了。

(既然说是魔王,干嘛不来个更凶神恶煞的壮汉啊……)

存心耍人嘛,开什么玩笑啊。实在很想随便找个人来臭骂一顿。

但是,我也扪心自问。

假如换成一个外表截然不同的人,我在水次公园作出的抉择是否会有所不同?假如遭到攻击的不是少女而是一名中年男性,我就会不理不睬吗?如果眼前出现一个人向我求救,我不希望自己拿外表当成帮助与否的标准。我那时采取行动是为了不留下遗憾,也不希望现在再来为此后悔。

(可是……总觉得不太合理。)

要是跟我说人类是「有害存在」,洛薇是净化装置,我还比较能接受。不过,如果这样去想,就跟神的说法互相矛盾。「名为魔王的人类公敌出现,再这样下去,人类有可能会灭亡,因此我准备了名为天使的救世主来对抗她。」那个怪里怪气的造物主告诉大家的事情说得简单点,大概就是这几句话。我怎么想都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让人不太能够接受。假如洛薇本性邪恶,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可是她怎么看都只是个稚气的小女孩,这一点让整个圣战失去了逻辑性。

(……话又说回来,什么「魔王」跟「天使」……整件事简直像在开玩笑……)

这时我才终于慢慢有了实际感受,心情顿时变得沉重郁闷。根据神的说法,我似乎立下了绝对无法弃洛薇于不顾的契约。说穿了,就跟被洗脑没两样。仔细想想还满可怕的。

(可是,刚才被神点破之后,我现在已经能考虑背叛洛薇这个选择了……也许不能直接背叛,但是可以间接通敌?况且我真的被洗脑的话,应该连洗脑的概念都想不到才对……)

不懂。我用脑过度,感觉脑袋都快冒烟了。

会落入现在这般田地,无庸置疑是洛薇害的。我恐怕再也无法过回普通的生活了。想到这点,就让我很想咒骂她两句。

然而与此同时,我又实在无法觉得这个少女是邪恶的存在。一个吃汉堡能感动到哭的小孩,怎么可能乐于杀人?我判断事情的标准向来凭借自己的内心而非人云亦云,这是我的信念。就算老天爷跟我说是这样,我还是宁可相信眼见为凭,觉得靠自己搜集资讯、厘清全貌再下结论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回望少女不安的眼眸。她的眼睛光彩黯淡,却美丽而纯净。

「…………」

我用多少恢复理智的头脑思考。

没错,不管要采取何种行动,都得先把一件事搞清楚再说。如果我今后势必得继续跟她保持关系,这个问题迟早都要问出口。

「洛薇……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对着这个少女提出的问题,将决定自己心中对她的观感。

「你杀人是出于自愿吗?」

对于这个平静的询问,淡彩少女慢慢低下头。但是,瞬间窥见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幽愁,对我来说比千言万语更能作为明确的回答。我看过那种眼神。它代表了罪恶感与内疚。至少我不认为一个乐意杀人的凶手会怀有这种情感。

「……我懂了。」

我慢慢吐气,安心到自己都感到吃惊。少女胆颤心惊地缓缓抬起头来,我再度坚定地注视她的眼眸。

「我现在要去买些必需物品。你可以跟我一起来,但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状况,希望你可以照我说的做。首先,行事要尽量低调。」

「……(点头)」

「再来如果有人问到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就说是兄妹。目前先记得这两点就好,其他事情等风头稍微过了再来讨论。」

「……(点头)」

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担心事情这样由我做主不知道对不对。

号称魔王却这么乖巧听话,让我感到无所适从。她不作声只点头的模样,根本跟小动物没两样。

(话说回来,不知不觉间,语言就相通了……)

语言的自动翻译……神讲过的「公平」二字闪过脑海。看来神动手脚的对象并不只限于天使。总之能正常沟通非常有帮助。毕竟为了今后的行动,对话是不可或缺的。

我对洛薇仍然一无所知。

她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诞生,又为何有必要消灭人类?假如可以对话,或许有机会找到和解之道。能和平解决自然再好不过。

现况是「天使」与「魔王」将赌上人类的存亡展开大战。如果是动漫,八成是天使阵线在经过无数苦难与激斗后赢得胜利迎来美好结局吧。以剧情架构来说,我还满喜欢这种王道类别,问题在于现在我属于魔王这一方。再这样下去,我都能预测自己会步向跟魔王一起被讨伐的毁灭终局了。就算最后由魔王军赢得胜利,那样人类也会灭亡,坏结局一样躲不掉。

(假如和解无望,这样几乎等于死棋了嘛……)

我仰天叹气,眯起眼睛从游具洞口遥望中秋佳节的金色明月。

今晚不禁让我感慨,这真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夜。

***

纵然史无前例的神明演讲震撼了全世界,太阳还是照常升起,告知一天的来临。青年迎着晨曦的阳光,独自走在东京都内的道路上。

「这样啊……我明白了。」

听见青梅竹马在智慧型手机另一头说话的声音,青年知道自己的表情渐趋阴沉。朋友现在置身的状况比自己严酷得多,青年认为自己没资格吐苦水,强行将险些显露出来的动摇压抑在心里。

青年是在几小时前,才刚刚成为「天使」。神冷不防来到他面前说:「你愿意为了拯救世界出一份力吗?」

他其实有权拒绝。神让他自行决定是否要成为天使。一旦答应下来,他就必须投身战火。即使如此,青年心想与其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人类灭亡,倒不如成为当事者,就接受了神的提议。

然而那时候,他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有任何消息再联络我……我也会尽己所能。」

结束通话后,青年发现自己面对的空间寂静到令耳朵发痛,彷佛连空气都被勒得死紧。虽说时间是早晨,地点又在人烟稀少的郊外,没有半点声响传来未免太过诡异。感觉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是一种危险不祥的死寂。

天使与魔王的圣战──

再过不久就能确定昨晚那件事究竟是现实状况,抑或只是一场幻梦。目前就像一段准备时间,供人细细斟酌、判断并接受事实。现在是时代的转捩点,是破灭的黎明期。只有此时此刻能保有短暂宁静,随后来临的必然是一场巨大动乱。

青年脚下的人行道,以及两侧路旁的住宅,下个月或许就会化为一堆废墟。他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出住宅区,走进绿意蓊郁的林中道路。沿着这条属于个人私有地的道路直线前进一段距离,就来到一幢宛如置身画中的西式豪宅。周围没有其他住宅,只有这幢宛若城堡的宅邸巍然屹立于经过整顿的自然环境中。这栋寂寞冷清却气派奢华的洋房,整体风貌就像供重要人士游憩的别墅。

他推开高过自己个头的铁门,一步步踏在通往宅邸大门的石板上。刚才在林中道路走过泥土地,使得现在鞋底传来的质地更显坚硬。在视线前方,双开门还没等他走去就已经开启,从中走出一名年轻人。

「等您多时了。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青年稳重的嗓音传入耳里。淡金色的头发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随风飘逸,美得连他身为同性都不禁看得出神。背后的宅邸与青年中性的容貌相映成趣,又是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须臾之间占据了他的目光。

走进宅邸,立刻就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蛇形的阶梯蜿蜒着往楼上延伸。这次他不用爬到蛇的头部,而是由年轻人陪同前往一楼深处的大房间。房间里材质厚实的长桌,用贵族的餐桌来形容再贴切不过。室内包括自己与年轻人在内,总共有八名男女在场。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如此发言的女性坐在长桌最远的位置,以会议室来说就是主位。现在恐怕没有一个人类不认得她。因为她几小时前才刚站在神的身边,由他亲自作介绍。这人名叫艾莲诺拉·施佩蒂,获得了「秩序」天使的称号。

「啊?总共不是十个人吗?好像还有人没到吧?」

上半身瘫倒在桌上的灰发年轻人不解地歪头。他也一面就座一面重新清点人数,发现相邻而坐的男子说得没错,好像还少了两个人。坐在对面的鲍伯头短发少女一听,内敛地举手开口:

「啊,关于这件事,好像有一个人是线上参加。」

少女边说边把平板电脑放到桌角,好让大家都看得到萤幕。

『嗯嗯……?好困……呼~啊……』

慵懒的语气多少减缓了室内的严肃气氛。画面内的空间有点暗,背后可以看到山形的凹凸线条,不过也就这样。画面中人物的相貌看不真确,性别与年龄都无法分辨。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彻夜未眠,只见那人睡眼惺忪地不停揉眼睛。

「什么……还可以线上喔?早知道我也远程了……」

灰发年轻人继续趴在桌上,嘟哝着说。

「可是这样还是少了一个人呢。」

「对耶,那家伙没来。就是那个一看就很没品的红发男。那家伙今天不来啊?不来就不来,无所谓。省得听他在那里鬼叫。」

一名身穿浅紫蓝色旗袍的少女,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帮子畅所欲言。青年自己也有练武才看得出来,这名少女极有可能是习武之人。虽然讲话轻佻又捉摸不定,举手投足全都让人无机可乘。只是,总觉得又不太像是格斗家。该说散发的气质带点杀气吗?身边的气场冰冷得简直像职业杀手。

讲着讲着,在大门口相迎的金发俊美青年为大家泡好了红茶。坐在上座的艾莲诺拉举止优雅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后,语气平静地开启话题。

「第四使徒奥法先生昨晚遇见魔王并与之交战,最后落败了。」

此话一出,室内的气氛再度变得紧张。

「他死了吗?」

一位老年男性开口说话。他可能是这群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不过他的双眼深处带有锐利的光芒,浑身上下完全看不出任何老态。

「尽管身负重伤,没有危险生命。虽说如此,他全身骨折加上内脏破裂……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已当场死亡了。目前他必须卧床静养一段时日,现在正在格林菲尔家族旗下的医疗设施接受治疗。」

她的目光转向伺候大家喝茶的青年,他像是不愿邀功般低下头。

「那位奥法先生,应该和我们一样拥有权能吧。这样竟然还被打得惨兮兮,那情况岂不是相当不妙吗?」

留着鲍伯头短发的少女歪歪头,她那白金色的头发也随之轻轻飘动。

「啊──完蛋了。真的完蛋了。这下死定了。明明长得那么可爱,却能把人家的骨头打碎,还把内脏都压烂,这样未免太残忍了吧。不愧是魔王,果然够狠!我一定会被一些自己听都没听过的血腥手段折磨得惨不忍睹,然后瞬间送命……」

邻座的灰发年轻人抱着头,一副郁闷至极的样子。

「哈哈哈!他不是还很嚣张地说『我来解决,你们别插手』吗?结果反而被打得落花流水?笑死我了!丢脸丢到家,逊毙了!」

旗袍少女一边讲话羞辱人,一边开怀地放声大笑。

「不,无论我或各位当中是谁遇见魔王,恐怕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我们必须先认清事实,承认魔王的力量比我们想像得更为强大,是比天使更超凡的存在。」

艾莲诺拉的语调益发严肃起来。

「今天请各位到来,只为了一件事。如同各位所知,神明刚才已经给予我们人类天启。如今所有人类都知晓魂魄剥离现象的真相与魔王的存在……如此也就表示,圣战即将进入正式阶段。」

包括青年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变得面无表情。他无法推测大家心中在作何打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的想法绝对异于其他任何一个人。

「本来希望尽量只由我们天使来解决这件事。」清廉正直的圣女如此说道。可是状况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如今离奇死亡的真相公诸于世,今后世人的内心将会蒙上更为深沉的恐怖浓雾。

「魔王无论身处于地球上的哪个角落,都能用『夺魂』的方式一次杀害数千万名牺牲者。不难想像时间拖得越久,死亡人数将会随之暴增。这场圣战必须尽可能速战速决……神明想必也如此希望,所以昨天才会一夜之间就从日本选出其余五名天使。」

十位天使当中的前五位,是从一个月前魂魄剥离现象开始发生的时期到最近几天之间,一个个慎重挑选出来的人选。然而包括青年自己在内,听说后来的五名全都是在昨晚被选出的。艾莲诺拉说的确实有理,这几人或许是为了不让魔王逃离此地,而紧急选出来的战士。

茶杯中升起的蒸气在空中画出曲线,于圣女端正的面容前袅袅摇曳,透过侧边窗户射入的晨光,将白色蒸气照耀得更加鲜明。墙上挂着的大型木制摆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整个空间彷佛被她掌控般,沉浸在庄严且静谧的时间中。

「魔王非常强大,单凭个人挑战的话胜算极低,这一点奥法先生已经为我们证明了。各位可能对此有不同的想法,可是为了赢得胜利,我们必须团结如一。这件事请各位务必铭记于心,千万不要忘了。」

「我对此没有异议,但是在讨论战斗之前,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应该是怎么找到魔王吧?据说奥法之所以能追踪到魔王,是他幸运目击到魔王夺取灵魂的场面,不过敌人在遇袭过一次之后,必然会提高戒心。我同意你主张进行短期决战的看法,但是在这么广大的世界里,要找到一个小女孩恐怕是一大难事。」

老年男性所说的话确实有其道理。大多数人随即露出一致的凝重表情,低声沉吟起来。

「您说得对。因此,我想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搜索魔王。」

在艾莲诺拉说完之后,伺候过大家喝茶的金发青年走上前来。随后,另一名穿着卡其色肮脏长袍、将兜帽压低遮住双眼的小个子人物站到了他的身旁。

「各位目前都有携带『神器』吧?我将会使用这个来进行搜索。」

伺候大家喝茶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连着炼子的金色怀表。表盖上刻有精美雕纹,看起来保养得很好,显然是一件名贵精品。

「从奥法先生交战后到现在只过了几小时,魔王应该仍在日本国内。我将运用自己的神器,以首都圈为中心向全国各地派出『眼线』。既然我们已经掌握到目标的外貌特征,我会追踪所有可疑人物的行迹,一个也不放过。」

不知是不是眼睛的错觉,在他脚边的影子似乎就像生物一样蠢动了一下。淡金色头发的青年依然散发优雅的气质,态度冷静沉着地接着说:

「等找到目标后,就轮到沃克先生出场了。他的神器【全方位罗盘】获得的权能为『空间传送』。只要是亲眼看过的场所,他就能连同自己把碰到的任何物体瞬间移动至该处。说成瞬间移动或许更容易想像吧。他将使用这份力量将大家同时送往战地。」

「…………」

长袍男子把一个年代久远的指南针举高给大家看。这个指南针或许经过长年使用,几处地方带有细小刮痕,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用旧了的东西。

所谓的神器,指的是一件充满自己回忆的用具,在获神赋予特别的力量后形成的神奇物品。只有物品的主人才知道它隐含了何种神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必定能成为对抗魔王的强力武器。当然,他自己也总是随身携带。

「由雷恩先生找出魔王,再由沃克先生将我们送往现场,我目前想以此作为圣战的基本方针。另外,如果其他人另有办法或人脉找到魔王,也请与雷恩先生互相帮助达成目的。就像我刚才说过的,这场战争注重的是速度……分秒必争,我们必须尽快让它结束。」

她那清澈水流般的嗓音,流露出难以想像竟是出自如此花容月貌的悲壮决心。在场所有人都强烈感受到了这一点。

天使之间的关系一律平等,本来彼此并没有高低之分。尽管如此,她──艾莲诺拉·施佩蒂不需要谁来指定,自然而然就居于领导者的地位。而且,没有任何一人对此表示异议。

不是因为她得到神的亲自推荐。只要跟她面对面,谁都不得不承认她拥有货真价实的领袖魅力。

「……那么,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讨论吗?」

众人之间开始弥漫一种准备解散的气氛,但是在艾莲诺拉说出下一句话之前,留鲍伯头短发的少女客气地举起手。

「那个──如果大家要团结一致打倒魔王,我觉得还是先简单作个自我介绍比较好吧?包括我在内,我们当中应该有几个人是初次见到大家。既然今后准备齐心协力对抗强敌,我觉得大家有必要先认识一下。」

听到这个提议,艾莲诺拉就像在认真作考虑,用食指的背面贴着下颔。她的一举一动总是既婀娜又优美,在各方面表现得兼具清秀与娴雅,每个动作都会自然成为注目的焦点。

「……说得没错。那么我来安排,稍后大家就留下来进行餐叙吧。有事需要先离开的人可以另外再找机会,这次只要作最基本的自我介绍就好。」

彷佛水面掀起涟漪,室内维持短暂的肃静。

在座有九位天使。她重新坐正姿势,表示先由自己开始,接着将手贴在胸前率先开口。

「我是第一使徒艾莲诺拉·施佩蒂,出身于义大利,原先隶属于救助难民与反贫穷的非政府组织。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作完简短结尾的同时阖起双眼。虽然只作了简单几句自我介绍,从言行举止的每个细节与举手投足,都能一窥她认真处事的高尚人格。

接在她的后面,中华姑娘、长袍男、奉茶青年、线上参加者、灰发人、老年男性与鲍伯头短发少女也依序开口。有的语气平淡,有的落落大方,有的则泰然自若,多多少少都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妹妹我是第二使徒林铃丽~关于职业、背景以及其他资讯一律不公开~★」

「……第三使徒,帕西瓦尔·沃克。」

「我是第五使徒,名字叫作雷恩·L·格林菲尔。包括这栋作为活动据点的宅邸,我们财团在国内还有几处设施,请各位善加利用。其他还需要任何物资的话,都请尽管提出。」

『…………zzz。』

「会不会太扯啊?这个人从头睡到尾耶,上线有意义吗……话说这场会议,可以这样爱参加不参加的喔……?啊,换我了,我叫那由他,莫名其妙就变成第七使徒了。我想自己大概三两下就会被干掉,你们大家加油吧……」

「第八使徒,见嶋宝成。在经营制药公司。」

「我是第九使徒雪咲玫诺,目前在做Vtuber。请大家多多指教。」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朝向了青年。

「…………」

青年扪心自问。在这场突然揭开序幕的圣战当中,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他从昨晚就一再询问自己的内心,答案从来没有改变。

他要拯救朋友。这是最优先事项。

所以在这些人当中,自己必须第一个与魔王接触。否则「他」就有可能被卷入危险的战争。虽然青年很想诅咒命运为何如此作弄人,恐怕就连怨叹的时间也没有了。

行得正,坐得端──他从小就一直在思考这句话的意义。

为人要正派──他怀着这份决心,与他们共度人生到今天。

他不会让忧人死。不会让朔夜伤心。

为了做到这点,什么才是自己必须达成的使命……他早已有了答案。

「我是第十使徒,龙童辰贵。」

(插图009)

他将作为神明选出的「天使」,亲手诛灭「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