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善恶从此不明
原本关系很好的朋友,有一天突然就开始不理我了。
我也听过别人说自己是罪犯的儿子,恣意辱骂我。
以前住家的墙壁或门牌曾经被人刻下中伤的言词,逼得我们不得不搬家。
我恨过造成这一切的父亲,夜里哭肿了双眼才终于入睡。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排挤我。除了朔夜与辰贵之外,也有其他人讲过:「这不是忧人的错。」挺身帮我说话。
可是,别人对我表现的厌恶情绪常常令我难以忘怀。有时我被一个人讲话刺伤过,心中就会留下多年难忘的旧伤。
『杀人犯的小孩还敢嚣张。』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冰冷的声音,至今仍黏在鼓膜深处不肯散去。
从圆孔射入的朝阳刺激眼睑,于是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也许是梦见以前的事,醒来时的感觉糟透了。往身旁一看,那个性情纯朴的少女靠在我身上发出细微鼾声,迫使我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要是这也是在作梦该有多好……)
我一面感到既无奈又疲惫,一面轻轻摇晃洛薇的肩膀。不过这样仔细一看,她的头发真的很长。只能说发量超多,长到令我怀疑是不是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剪过。我好像很久没看到有人的头发比朔夜还长了。
睡眼惺忪的少女一开始只是缓缓地摇头晃脑,但是一看到我的脸就立刻略为睁大眼睛,然后从扑克脸当中透露出些微的安心。她也许是怕我在自己睡觉时消失不见吧。
我拿回借她当毯子的外套收进包包里,带上随身物品,两个人一起爬到外头。我是第一次在公园游具内过夜,搞得我腰酸背痛,脖子也快断了。即使获得了超人体能,悲哀的是睡觉还是会落枕。可能还得庆幸穿的是轻便运动服,情况才没有更糟。我不过是十指交叠作个伸展,关节就夸张地喀喀作响。少女微微张着嘴抬头看我。
「你还好吗……?」
我一边偷偷惊讶于她会正常讲话,一边告诉她自己没事。
「你呢?地面那么硬,一定没睡好吧?」
「不会……我没事……习惯了。」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差点被她可爱的语气疗愈,讲出的内容却跟语气正好相反。今晚为了彼此好,最好想办法睡在床上,而不是露宿街头。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离开公园。
此时秋风送爽,听得见鸟语啁啾。林立的民宅窗户反射着清晨阳光,闪烁点点光彩。晴朗早晨的和平景象乍看之下让人神清气爽,让我差点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个时间首班车已经开了吧。先搭电车离开这里,然后……)
我在脑中盘算今后的计画。
(话又说回来,主人姑且是她才对,自己应该只是仆人,行动计画却都由我擅自决定没关系吗……?)
小小魔王握着我的衣角,只是一路温驯地跟着走。她默默地走路,没吐过一句苦水或怨言。一大早就被叫醒又没吃早餐就被逼着出门,一般小孩早就开始闹脾气或哭出来了。想到这些问题就很庆幸她没给我找麻烦,但是她不符合年龄的乖巧安静让我感觉有点诡异,同时也满同情她的。
我们与路人擦身而过。我偷偷往背后看一眼,对方并未表现出任何疑心。看来洛薇的乔装还挺有用的。
我让洛薇戴上黑色长假发遮掩本身的发色,又戴好帽子把眼睛也挡住。我曾经想过让她戴彩色镜片眼镜遮住眼睛,不过还是作罢了。那样反而更引人注目。再说仔细想想,昨晚烙印在民众记忆里的「魔王」双眸是深红色。她现在的水蓝色眼眸要是被看到,或许也会引人注意,可是只要戴上帽子就不容易被个头较高的大人看见,就算看到也应该不会立刻联想到她的真面目。比起用宽松的连帽上衣配墨镜的跑趴式复古前卫穿搭来不必要地引人侧目,我认为这样反而比较好。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搞得我神经过敏。)
要是一不小心露出假发底下的银发,坚称这是隐藏式挑染真的能蒙混过去吗?假如直接剪掉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但是为了我的个人问题叫小女孩剪头发,又会让我良心不安。
男生与女生的价值观并不一样。正所谓「头发是女人的生命」,即使我对异性不算非常了解,也知道女生比男生更宝贝头发。再说,假如现在把洛薇换成朔夜,我也绝对不会为了安全就叫她剪头发。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该这样要求洛薇。
虽然这些或许都只是空话,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下,我都希望自己能尊重别人的心情。
接下来要去哪里也是,不管要继续走还是留在一个定点,我希望可以先有个大致的目的地。所以,我想先跟她讨论一下。所幸天才刚亮,这个时段路上几乎没有人影,不用担心对话被别人听到。
「洛薇,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很冷的地方。」
「北方吗?哪个国家?」
我试着问问看,但是她歪着头答不出来。看来好像不行。神昨晚说过洛薇是「自然生成」的存在,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或许没什么意义。
「你是怎么来到日本……不对,是怎么来到这个国家的?」
「我搭上一个会飞的大东西……跟着过来的。」
我猜是飞机吧。我不觉得她能够遵循正规手段购票搭机,难道真的就像字面上说的,是「用手搭上」过来的?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太扯了。我越听心里越毛,于是决定不再多问,改为询问另一个更重要且切入本质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消灭人类?」
我注视着她,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反应。少女脸色完全没变,只是好像公事公办照剧本念那样,口气平淡地低语:
「……因为那是我的『角色』……」
平板的语气,让这句话显得更为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是谁给你这种角色的?」
我很想问个清楚,然而洛薇就此低下头去,直到走到车站都没再说话。我不懂她的反应代表什么意思。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不过我在想,这场圣战或许不只是「人类公敌出现在世上」这么单纯。看到少女阴郁的表情,会让我心里产生这种念头。
我们走了一段路,来到看得见铁轨的地方。虽然有看到通勤途中的上班族,感觉人群偏少,暂且让我松了一口气。
(好吧,该来决定要去哪里了……)
虽说「藏木于林」,藏身在人潮汹涌的大都会,风险似乎太高了。我不是逃亡专家,只要走错一步搞不好就会被抓个正着,当场出局。我想还是别乱发挥创意比较好。
洛薇说自己是从北方来的,因此我决定先往北走,也可以找找看她的故乡。我从钱包里拿出零钱,从售票机买了车票递给她。
「…………?」
「噢,你不知道怎么搭电车吧。把这张纸塞进那台机器就可以通过了。」
我指着验票口教她,她来回看了几遍车票与验票口之后,对我点了点头。
少女照着我的指示走向靠月台的走道。当自动验票机把车票吸进去时,她似乎吓得瞬间抖了一下,不过还是不吵不闹地完成了验票程序。我深切地体会到温顺真是一种美德,有种父亲守护孩子成长般的心情。尽管神把我身为魔王随从的立场形容成「恶魔」,我目前觉得自己比较像「监护人」。我一面苦笑,一面也跟着扫描IC卡通过了验票口。
我们坐上车,在一堆空位中找个座位坐下。由于这班电车与多数通勤人士搭乘的电车是反方向,车厢里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乘客。
我呼出较长的一口气,整个人靠进(比起公园的地面)还满柔软的座椅。
电车的摇晃让我感到舒适自在。纵然状况没有半点好转,毕竟我从昨晚一直忙到刚才,现在好不容易才能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担。焦虑会缩小一个人的视野,不安会让思考变得迟钝。总之为了冷静判断事物,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平常心。我再度这样提醒自己。
坐我旁边的少女把手放在膝盖上,很懂规矩地乖乖坐着。
这孩子极度缺乏表情变化,所以不太容易发现,但是我发现她正专注地望着窗外。
是不是由右往左飞驰而过的景色让她感到稀奇呢?她对电车表现出的感动,不管从哪里看都只是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给我的印象还是跟魔王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现在跟她讲话怕会破坏她的兴致……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我不太好意思破坏她短暂的美好时光,于是决定先来收集人类社会的新消息。
然而打开智慧型手机一看,我吓呆了。因为智慧型手机收到了几十通未读通知。
全部都是朔夜在找我。不只未接来电,也有讯息。
我竟然忘了,昨天把她留在家里就离开了。更确切来说,是我满脑子只顾着保护洛薇的安全,完全没想到要跟朔夜联络。平时的我明明不可能这样忽略她,这难道也是契约造成的影响吗?
不管怎样,还是先道个歉比较好。同时我也报了平安,说自己正在搭电车,等下车后会再联络她。打完这些话,我就把讯息发送出去了。
(害她担心了……)
我将智慧型手机抵在额头上,发出比刚才更为深长的叹息。接着我再次看看萤幕,发现电池快没电了,连忙开始操作。趁着智慧型手机还有电的时候,我想赶快来了解目前世界的情况。
我打开新闻APP,快速浏览了一下头条。说真的,本来还隐隐期待一切只是自己多虑了,然而事实让我明白这只是痴心妄想,昨晚的梦境内容已经被大篇幅报导了。因为只是作梦而没有物证,有些人尚且还抱持怀疑的态度,但是社会上的各种热烈讨论已经不容我乐观看待现况。听说今天中午就会播出特别节目,邀请脑科学专家、超自然主义学者,甚至是某邪教团体的教主发表意见。
不过是一场梦,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场梦的意义无法小觑。看来那个自称为神的存在发挥的影响力确实不容忽视。更糟的是,「魂魄剥离现象」这种骇人的实际伤害已经出现,大大增强了梦境的可信度。虽然否定者也不在少数,如果未来出现任何能支持圣战的证据,那无疑将成为决定性的一击。
我们行动要保持自然,但是绝不能掉以轻心。我看着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风景的洛薇,紧抿的嘴角更加用力地绷紧。
搭着电车一路摇摇晃晃,转乘了几次,花了大约两个小时。我们离开东京,穿越崎玉县,最后抵达群马县,在高崎站下车。因为洛薇肚子饿了,我们决定在这里下车吃个早餐。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区,结果发现这里比想像中繁华得多,让我有些惊讶。车站前有开放式的巴士总站,周围林立的商业设施与大城市相比也毫不逊色;即使今天是平日,依然人潮汹涌。我原本想找间家庭餐厅,后来觉得还是应该尽量避人耳目,便打消了念头。
「就去超商简单解决吧……你有想吃什么吗?」
我随口问了一下,洛薇想了想,很快就小声回答我:
「……我想吃汉包。」
「汉、汉堡啊。不知道超商有没有卖……」
结果没有卖,很遗憾地只好请她将就点吃别的了。另外,关于要不要让洛薇进入店里,我犹豫了很久,但是觉得让她一个人在店门口等候太危险,所以特意叮嘱她紧跟在我身后,然后一起进入店里迅速买好东西。
我们走到乌川的堤防,两人在草坪斜坡上并肩坐下。我一边望着河流发呆,一边啃营养棒。洛薇也在我旁边像小动物一样小口咀嚼三明治。想到今后即将让人类绝灭的魔王拍档竟然在河岸放空吃早餐,就觉得十分无厘头。
「三明治好吃吗?」
「(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
我把纸盒包果菜汁放到她身边,自己则喝宝特瓶装水解渴。虽然给洛薇吃的食物与饮料都是在超商买的,我只吃避难包里的存粮。今后不知道还会有哪里需要用钱,能省则省。
(啊,对了,得联络朔夜才行……)
我如此心想,然后拿出智慧型手机一看,顿时无言。电池耗尽它最后一点力气了。本来以为还能再撑一个小时,真是失算。要是带来的波士顿包里有预备用行动电源就好了,可是每次都只想着下次再买而一再拖延,这下自食恶果了。
(幸好有带充电器,只能赶快找地方住宿充电了……)
反正再怎么沮丧也于事无补,我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试着转换心情。
所幸刚才上过网,还知道一点点目前社会的动向,接着该来了解一下自己的能力了。之前战斗时产生的全能感还在,我必须先掌握自己目前的能耐与弱点。
「我问你,魔王的力量几乎都转让给我了对吧?魔王有什么能耐?」
「……可以跑很快。」
「啊──不对,我不是在问这个……还、还有其他的吗?」
「……身体很强壮。」
就说了我不是在问这个啦。洛薇看起来并不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反而让我更为难。看来我得尽量抓重点,问得更清楚才行。
「我想想……你之前都是怎么对抗天使的?」
少女咕嘟一声咽下嘴里咀嚼的三明治,声如细丝地回答:
「我……没有打斗过。」
我不禁看着她连连眨眼。洛薇拿起果菜汁细细端详包装,眼中带着心思彷佛早已飘向远处的哀愁。
她说自己从来没有打斗过是什么意思?如果采信她的说法,那么直至今日全世界多达数亿的牺牲者又该如何解释?
(……不对,等一下。牺牲者的死因是魂魄剥离现象,的确不是死于暴力手段。更正确来说,是发生那种现象后就会有人死亡。)
这让我想起了昨晚看到的光景。
那时洛薇突如其来地浮上半空,无数光球被吸进她的身体。虽然当时眼睛睁着,双眸看起来似乎空洞无光。假如那就是魂魄剥离现象,而且是无关乎她个人意愿的能力,类似某种新陈代谢,她说自己「没有打斗过」也就可以理解了。「同时发生多起相同事件」、「有时连续几天发生,有时中间相隔数日」、「被害人数时多时少」等社会大众热切关注的谜题也全部都有了解答。而我猜测她并非自愿杀人,自此也增添了几分真实性。
(只是这样一来……她就真的太令人同情了。)
非己所愿的杀戮能力?这样哪里是力量,根本就是诅咒。
假设每件事都被我猜对,那些发光粒子就是灵魂了。那么大的场面直到今天都没闹过新闻,由此可知那些白光很有可能只有魔王看得见。我之所以也看得见,或许是自己昨晚已经与魔王缔结契约,跟她产生了联系。如此假设让事情姑且有了个解释。更何况如果其他人也能看见那种场面,今后不管我们藏身在哪里,都会立刻被人抓到。那样一来,就只能说这场游戏输定了。
(不过……如果洛薇也答不上来,就只能我自己尝试了……)
我留下继续吃东西的少女,走下堤防站在河边的砾滩上。就当作是餐后运动,来做些测试吧。首先我要试试看身体能不能完全听自己使唤。
在脑中尽可能精确地想像接下来的动作,并且实际进行。
我双脚蹬地,抱住自己的头与膝盖把身体缩起来,顺势在空中转一圈;落地之后再立刻往后方转一圈。讲得明白点,就是原地连续前翻后滚。当然,我至今从未做出过这种像体操选手一样的精采动作。坦白讲,虽然我有自信办得到,还是不免吃了一惊。我站在原地仰望天空,呼一口气佩服自己的能耐。
「都可以挑战奥运了……」
接着进行下一个实验。我从脚边捡起拳头大的石块,试着稍微用力。石头立刻被我捏到变形,旋即伴随着一声闷响碎成沙子。看样子我非自愿地获得了超越黑金刚的握力,连我自己都有点吓到。
我无意间抬头一看,跟正在喝饮料的洛薇对上了目光。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给了我一阵拘谨的掌声。她那样让我差点浑身虚脱。
(重新打起精神……好,接着来个正常的跳跃吧。)
和红发男子交手时能打得他措手不及,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跳跃闪避的能力。敏捷性和行动力在今后的逃跑或战斗中,必然都会成为重要的关键。
我弯曲膝盖,甩动手臂助力,照平常的方式来个垂直跳跃。一般来说,跳起后会慢慢减速,在空中停留一瞬间,然后变成承受空气阻力的自由落体,整个过程大约一秒就会结束。然而这次过了好几秒,我的跳跃速度依然没有减缓,等到开始减速时,我已经距离地面有四十公尺高,视野下方的景色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啊……我知道了,是空拍照片……)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什么飞机或热气球都不用搭,就直接亲眼看到这种景色。
跳跃的速度慢慢减弱,我在高空中短暂停留了一下。那一刻,我感受到和以前在游乐园玩「自由落体」时一样的感觉。这是「脚踏实地」生活的人类平时绝不可能体会──一种瞬间摆脱重力的飘浮感。一股丧胆凉意随之而来,就像心脏被紧紧攫住一样,生物性的恐惧直冲全身。
然后,我开始往下坠落。「跳跃力太夸张了吧」、「迎面而来的风变得更冷了」、「照这样下去腿骨铁定会撞碎」等各种念头飞快地闪过脑海,地面越来越近。我知道一旦闭眼逃避就死定了,于是挤出全身的意志把力量集中到双腿准备着地。伴随着让人错以为是飞弹命中的轰然巨响,冲击从脚底迅速传遍全身。我连忙检查双腿,结果发现自己不但没有骨折,甚至完全没有受伤。
(不是吧……这样未免太扯了……)
我再次被自己吓到,重新认知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
「不对,这下糟了……要是刚刚那一幕被谁看到……」
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堤防上没有其他人影,但是刚才的跳跃实在太显眼了。
万一有人目击到我刚才那种超越常人能耐的模样,事后再怎么辩解,恐怕都无法逃过别人的追问。
「洛薇,抱歉!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我抱起手里拿着纸盒包歪头不解的她,匆匆离开了那里。在我们上方的天空中,一只翱翔的黑鸟定睛俯视着我们。
跑了差不多十分钟,我想应该已经可以了,才把洛薇放下。
果然,我既不喘也没有特别觉得累。虽然不想被当成怪物,「恶魔」这个称号似乎带来了一些好处没错。
「抱歉,忽然抓着你就跑。」
我对洛薇说话,但是没得到回应。洛薇的眼眸望着斜对面的空中。她在看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那里耸立着一座洁白明亮的巨大佛像。
「是高崎白衣大观音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记得好像可以胎内拜观?」
「胎内,拜……?」
「就是说可以进去那尊观音像里面参观啦。」
「这样啊……」
她心不在焉地低喃,着迷地眺望着佛像。难道说她想过去看看?老实说,我自己也很有兴趣。现在正是适合出游的季节,我很想散步在红叶初现的树林间,悠闲地参观历史悠久的慈眼院。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去伊香保温泉或妙义神社等各地的观光景点走走。
(唉,不过……想也知道不行吧。)
不能为了一时娱乐而铤而走险。洛薇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用看的,并没有开口拜托我。最后,我们只将观音菩萨那巨大的身姿再一次烙印在眼中,就转身重新迈向前往北方之旅。
后来,当我们穿越群马县踏上东北的土地时,太阳已渐渐沉向西边天际。
差不多该找个地方过夜了。尽管我姑且把信用卡带在身上了,关键时刻还是现金最靠得住,这样行踪也比较难以追查,而且也不知道银行服务还能用多久。我站在提款机前面,考虑该提领多少钱才够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没想到从小一点一点存到大的钱居然会变成逃亡资金。
(既然都要花,真想花得再有梦想一点……)
我驼着背垂头丧气,抓着我衣角的洛薇关心地抬头看我。
「……吃点东西好了。你有想吃什么吗?」
「咦?呃……我想吃汉包。」
又要啊?真的就这么喜欢吗?总之来找找看有没有适合的店吧。
由于已经来到较为偏僻的乡下地区,这一带的氛围与城市街景有些不同,看不到高楼大厦或时尚的餐厅。虽然称不上荒凉,多半是木造的老式房屋或亲民的大众食堂。不过幸运的是,在前方的景色中,我们发现了某家知名的速食连锁店。多亏如此,让我得以顺利满足洛薇对晚餐的需求。
「现在嘛……要到哪里住宿好呢?」
民宿或商务旅馆都是可以考虑的选择,可是我几乎没有住过这类地方,所以对流程不是很熟悉。除了价格是一个问题,最大的难关还是在于办理入住。就算不需要身分证明,万一被问起我和洛薇的关系或其他细节就麻烦了。谎话没掰好会引起旅馆人员的怀疑,甚至导致身分曝光。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多一点小心总不会有坏处。毕竟一旦被发现,就一切都完蛋了。就在身旁的少女露出满脸问号,而我还在烦恼时,耳边传来了路过行人之间的谈话声。
「这次住的地方还不赖耶。备品也比想像中更齐全。」
「就是说呀~而且是无人柜台,这点也很加分。有人在就是会有点尴尬嘛~」
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我望向貌似情侣的两人走来的方向。在这一带的建筑中,我看到了一栋相对较高的设施。从外观来看似乎是一家旅馆。不过从那两人的对话内容来判断,应该是那种名字开头带有「爱情」二字的类型。
(不是吧……?那种的未免太……不……可是……但是那也……唔……──)
我整整烦恼、纠结了十几分钟,最后脚步沉重地──办理入住。
然后又过了两小时,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沿,脑袋无力地低垂。
这是迫不得已的合理手段,是紧急措施兼不可抗力──我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搬出这些词汇。幼女跟我两个人一起开房间,这种充满犯罪味道的发展绝非出于我的本愿。
更悲哀的是人生初次利用爱情宾馆,居然是用来跑路。
「既然都要住,真想住得再有梦想一点……(第二次)」
很遗憾,梦想与希望都不存在。
「不过,房间其实也没想像中夸张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用具。」
我怀抱这种奇特的感想观察室内。除了浴室超大一间不知道要用来干嘛之外,就跟一般饭店没两样。这样应该可以稍微放松休息。
「呼……先玩一下游戏好了。每日任务还没解。(逃避现实)」
这时门「喀嚓」一声打了开来,洛薇从浴室走了出来。
「那个,我洗好澡了。」
「噢……幸好你会自己洗澡。没什么问题吧?」
「呃,只有一件事……我本来以为是沐浴乳,可是挤出来的东西滑滑的……」
润滑剂?
「嗯──不瞭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以后还是不要乱碰好了!」
「啊,好……」
这么说完之后,她还是一直站在原位,于是我叫她到床边坐下。
「好松软……」
「对吧?我可不想再睡硬梆梆的地面过夜了。」
如今我才知道露营活动以外的露宿街头对我这个现代人来说,实在是有点难熬的苦行。「昨晚没睡好,今天还是早点睡吧。」我这样对洛薇说,却发现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应该说根本就湿透了,好像没认真擦干过。
「……等我一下。」
也许魔王并不会感冒或生病,既然我已经看到了,视若无睹感觉也很不好意思。再说洛薇头发很长,可能很难自己擦干吧。我如此心想,拿起毛巾与吹风机帮她把头发弄干。
「………………………」
尽管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她似乎对于柔软的毛巾与温暖的微风相当满意。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所以又帮她梳了头,她好像也很喜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好像能感觉到她满足的心情。吹到最后,我想起以前朔夜好像说过只吹热风会伤到发质,于是最后用冷风来吹整头发。
「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我简短回应态度惶恐的洛薇,把吹风机的电线卷好。
「你先吃没关系。」我留下这句话,这次换自己进浴室。
不知道现在这个超人肉体还会不会生病,但是注重卫生总没坏处。我可不想一身脏兮兮的引人侧目,仪容一定要保持整洁。
我一边洗澡,一边手洗内裤等随身衣物。布料满薄的,晾一晚应该就干了。附带一提,我把洛薇的衣物跟我的一起洗了。幸好在买假发的时候,也顺便连她的替换衣物一起买好。
假如问我现在洗一个小妹妹刚刚还穿在身上的内裤是什么心情,只能说毫无半点羞耻或兴奋的情绪反应,几乎可说心如止水。
(养小孩、管理支出,外加洗衣服……跟个家庭主夫没啥两样……)
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宾馆忙着洗衣服?我淋浴冲掉这份难以言喻的心情,然后泡进浴缸,让诸多杂念都溶化在热水里。
洗完澡回到房间,只见少女两手捧着汉堡很宝贝地吃着。
「好吃吗?」
「好吃……不过跟你做给我吃的,有点……不太一样。」
「噢──因为现在这个是店里的正式商品,我那个只是拿家里的食材随兴拼凑的……总之,你现在吃的才是正统的汉堡啦。」
洛薇嘴角沾着酱汁,视线再度放回手上。
「这个,也很好吃。可是……我比较喜欢你替我……做的汉包。」
她面无表情地小声这么说完,再次张开小嘴大口咬汉堡。
这是什么状况?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总之就是让人非常害羞。我为了掩饰害臊而环顾室内,在视野角落看到了电视机。有了这个可靠的好帮手就能让室内保持热闹,自动改变现场的气氛。正好我也想看新闻,真是一举两得。谢天谢地,我立刻打开了电视。
然而也许是太心急了,电源一开我就不小心弄掉遥控器。不巧的是这一弄似乎同时也切换了频道,糟糕的画面突如其来地伴随着大音量显示出来。
『啊,啊,不行,啊嗯……好爽,太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运用提升至怪物级的体能,音速捡起弄掉的遥控器。
然后二话不说直接关掉电视。太大意了。我可没有期望这种奇迹发生。
「……?忧人,刚才电视上那几个人没穿衣服,在做什么?」
干嘛追问啊。就不能直接忽视吗?那种影片要我怎么解释啊。
选项①装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耶。」
选项②蒙混过去「大概是在比摔角吧。」
选项③转移话题「听说汉堡其实发源自俄罗斯喔!」
好犹豫。我痛切体会到大人在替小孩进行性教育时的苦恼了。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对?朔夜快来教教我啊。不然辰贵也行。听说近年来健康教育课的内容越来越简略,我想日本比起国外更偏向于把性问题视为禁忌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人生经验寥寥无几的我,完全不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回答才恰当。然而少女依然用纯真的视线望着我。多么纯洁的眼神啊。姑且不论她的善恶立场,用虚情假意回应对方的深厚信赖违反我的信念。烦恼到最后,我决定诚实回答,而不是乱掰谎言。
「那个就跟动物的交尾一样。换句话说,就是准备生小孩的行为。」
「准备……生小孩……?」
「没错。其实这里就是那种用途的设施。一般电视不会播放那种影片。」
听我这样说,洛薇的表情愣了愣。
「你要跟我生小孩吗……?」
「并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啦!」
虽然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我忍不住大声否定,或许是我的讲法有问题。刚才那种说法会让她误会也无可厚非,不如说会那样想好像很理所当然。
「我们只是想尽量不让别人知道我们是谁,出于无奈才决定在这里过夜……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歪脑筋,也绝对不会碰你。更何况你还没到可以生小孩的年纪吧?你几岁?」
「……我不知道。」
洛薇停顿片刻后如此回答我,然后就低下头去。我是不是说话冒犯到她了?她说自己不知道,可是从昨天到今天,我才是对整件事情一无所知的那一个。我们之间变得稍微有点尴尬,我感到欲哭无泪。
(……对了,智慧型手机差不多可以用了吧。)
我想到了现代的万能工具──智慧型手机。不但可以使用APP、收电子邮件或查资料,当气氛变得尴尬时,还可以让人沉浸在自我时光当中,功能丰富。耗尽的电池应该也快充饱了吧。
我站起来打开智慧型手机一看,不禁「唔喔!」一声叫出声来。因为收到的通知已经逼近三位数。几乎都是妈妈跟朔夜传来的。这下糟了。
如果只是生气还好,万一她们边讲边哭,会让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深思熟虑了一下该怎么办,最后决定先打给之前传过讯息说会再联络的朔夜。
『──喂,是忧人吗!』
我不禁又「唔喔!」惊呼了一声。理由是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起,而且从智慧型手机的另一头,传来了朔夜反常地失去镇定的大嗓门。
「抱、抱歉。智慧型手机没电了,这么慢才联络你。」
『噢……这样啊,难怪……那就好……怎么打给你都没接,我好担心好担心…………真的好担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只有声音作为唯一的资讯,让人心里更焦急。
「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会多注意,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没关系……你也很辛苦吧。对不起,反而害你替我担心了……』
我是满辛苦没错,但是从心境上来说,总觉得歉疚感更重。
『看到电视上那样,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
「……?电视?发生什么事了?」
『你没看新闻吗……?』
「没有……本来想看,不过出了点状况……」
『状况?对了,你现在在哪里?』
「咦?呃──…………我在旅馆。」
我没说谎。只是把名称讲得简单一点,不算说谎。
「别、别说这些了,电视播了什么?」
听起来也许会觉得转得很硬,但是从重要度来说,也的确该回到正题了。朔夜似乎也这么觉得,立刻将关注放回新闻上。
『今天中午一群自称天使的人召开了记者会。在记者会上带头发言的,就是在梦里跟神明一起出现的女人……学校同学一早就在聊昨晚大家都作了同样的梦,本来只是一个热门话题,但是后来电视还有影音网站向全世界发布这项新闻,状况就完全变了……整个学校都陷入恐慌状态……!』
朔夜这番话让我顿时惊愕万分。教室里的乱象彷佛历历在目。
作为来自神的启示,那次梦中的体验的确极具冲击性。话虽如此,那毕竟只是作梦,天使与魔王的圣战不过是一场值得怀疑且缺乏真实感的「梦境」罢了。然而梦中人物竟然在现实世界中现身,恐怕因此一口气提升了事情的可信度。名为艾莲诺拉的女性以自己当作「物证」,把「梦境」变成了「现实」。
『整个市区也乱成一团……听说有好多人挤进店里采购食物或日用品,引发了骚动……好像连警察都出动了。』
「想抢购东西来囤货就对了吧。跟发生灾害或群众恐慌时没两样……」
没想到东京那边已经一团乱了。我不觉得避人耳目行动是错误的抉择,然而远离人口稠密的地区,接收世界新趋势的速度不免比较慢。尽管一方面也是因为之前智慧型手机没电,总之今后必须更加密切关注社会的动向才行。
「你那边还好吗?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你家……跟你妈妈一起。』
「唔……这样啊,你跟我妈……」
原来妈妈有她陪着,真是太感谢了。朔夜总是懂我最担心什么事,而且帮忙帮得恰到好处。我对她真的亏欠太多了。『换你妈妈来听喔。』朔夜这样告诉我之后,智慧型手机另一头随即传来妈妈的声音。
『……忧人?你没事吧?』
虽然看不到表情,从声音就能听出她的憔悴。一想到这是我造成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沉重。感觉连室内灯光都彷佛变得阴暗了点。
后来我们交谈了两三句话,气氛寂若死灰。妈妈以「大致情形,我都听朔夜说了」作为开头,说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问我。
『你真的没办法……回来家里吗……?』
真是心如刀割。我多想回答「可以」啊。想告诉她我会回家。可是……
「……没办法。」
我很想回家,但是回不去。为了保护洛薇,也为了不让妈妈他们被卷入战争之中,我不能回去。
『这样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真是太糟糕了。真正在吃苦的是你,身为母亲应该帮你加油打气才对……我这个妈妈做得太失败了。』
「别这么说!……绝对没有这种事。与其勉强故作开朗,我宁可你有话直说。」
其实应该是我来安慰妈妈才对,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我知道什么「我没事」或「都很好」根本安慰不了谁。我从未低估「全人类」这个巨大的概念,然而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实际感受还是有所不同。
我们的对话中断片刻,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到耳里。
『忧人,你听我说,妈妈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做到……这是妈妈一辈子唯一的心愿。』
妈妈的声音微微颤抖。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无法承受孤单寂寞。
不用直接明讲,我也能沉痛地感受到她这番话背后的含意。
「……好,我答应你。」
尽管不能当作任何保证,我不可能给出其他回答。再说,这也是对我自己立下誓言。我绝对要活下来。我的生命,并不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我一定会回家。」
在电话的另一头,妈妈发出了稍稍放心的叹息。
「…………」
在讲电话时,洛薇始终凝视着我。
当天晚上,就像刚才说过的,我与洛薇都很早就睡了。灰暗的情绪盘绕心头,加上我天生就容易想太多,本来还担心今晚也许会辗转难眠,结果我似乎累到超乎想像,也或许是床太好躺、让人心情放松,我一躺下就立刻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重新设定得更大声的智慧型手机讯息音效吵醒了我。我睡得很熟,以至于脑袋一时间清醒不过来。我慢吞吞地伸手拿起枕边的智慧型手机,连连眨动快要再次阖起的眼皮注视画面。对方名称显示为不明,我刚睡醒的脑袋想不到会是谁。打开讯息,视线扫过内容的瞬间,滞留在脑中的困意顿时被赶跑得无影无踪。
『那里很危险,快走。』
冰冷简短的文章,伴随着心脏的悸动煽动了我的危机意识。
***
天启降临之后的第四个早晨来临。
我们四处流浪,今天也一样住进爱情宾馆。看来人类这种生物在大多方面都能发挥适应力,尽管一开始对宾馆很排斥,住了几次之后也就渐渐习惯了。不过,可能也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介意那种琐事了。即使体力还够,随时被人追踪的紧迫感与疲惫感,都在一步步磨损我的精神。
在无数值得忧心的问题当中,除了天使的追捕之外,还有三件事最让我烦忧。
第一个是匿名讯息。
未知传讯者的讯息,直到今天已经收到了七封。内容自始至终都是警告,用简洁的文字叫我「快点离开那里」或是「在原处停留十分钟」等。我不知道是谁出于何种意图传这些讯息给我,感觉非常诡异。然而对方要是想陷害我们,大可不必这样拐弯抹角。因此,虽然我会提高警觉,目前都照它说的做。事实上不知道是不是拜它所赐,目前我们一路逃亡都没有碰上危机。
第二件忧心事,是关于这份契约给我的限制。
在第一天之后,我跟朔夜、妈妈还有辰贵都有保持联络,但是每当对方问我现在人在哪里,我都无法回答。即使想回答也无法开口。我猜应该是想预防自己泄漏情报,以免「魔王」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看来契约对我施加的「禁止背叛」限制在好恶观感方面管得很松,可是在言行上要求得相当严格且无机可乘。我不知道这项事实对今后会造成何种影响,就怕发生万一时会伤害到朔夜他们。
「嗯,唔……」
洛薇揉着眼睛爬起来,微卷的银白色头发有几处翘了起来。她这样子看起来很呆,我到现在仍然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准备消灭人类的魔王。
(真的……要是换成一脸凶相的坏蛋该多好啊。)
我用手帮洛薇梳平乱翘的头发,尽管她好像被弄得有点痒,仍然带着一丝开心的表情眯起眼睛。
第三件忧心事──就是魂魄剥离。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亲眼目睹了那种现象。跟前一次一样,无数光团被吸进飘上半空的洛薇体内。这一次,我在事发当下注意到了一件事。之前我太过惊慌而忽略了,后来才发现每当洛薇吸收灵魂,我的肉体似乎就会跟着增强。肌力、智力与感官,各项能力一律得到提升。如今就算受过训练的军人集体武装来袭,我也有自信能用一只手摆平。竟然抢夺他人的性命当作自己的养分,这种极富魔王特色的力量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就新闻内容来看,这次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死亡人数似乎不会低于八千万人。由于不是我亲自下手,这八千万人份的力量似乎并非全部加算到我身上,不过成长速度还是快得相当异常。如果是打电动,升级快成这样铁定会被怀疑开外挂。不管怎么低估自己,实力绝对已经居于人类之冠。假如跟普通人单挑,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放弃当人类,一种新的恐惧在心中油然而生。
「准备要走喽。」
我一面催促洛薇准备出发,一面整理自己的仪容与随身物品。我一路遵照谜样警讯的指示,不知不觉间变成沿着日本海的海岸线走,目前来到秋田县的秋田市附近。我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依旧只是粗略地往北方流浪,今天要走到多远呢?
「啊──你们两个等一下。你们刚刚是从那间旅馆走出来的吧?」
才刚走出宾馆没多久就有人从背后叫住我们,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只见眼前站着两名男性,一个是中年人,一个年纪较轻。看到那身制服,再怎么不情愿也会认出他们的身分。
(……惨了。)
是警察。这个状况很不妙,严重威胁到我的社会地位。
「你们俩都是未成年吧。而且你旁边的女生看起来还在念小学?可以解释一下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事情发展果然如我所料。话又说回来,我怎么会搞到被员警冠上这么毁人清誉的嫌疑?看在这两名员警眼里,我肯定成了个带小妹妹上宾馆的色狼。更难过的是我无法解释清楚,好替自己洗刷嫌疑,因为解释时有提及「魔王」二字之虞。不能让状况再恶化下去了。究竟该找什么借口,才能从这种局面脱身?
这时,洛薇看我穷于应付,代替我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们是兄妹。」
「「「咦?」」」
自己与两名员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霎时感觉自己变得面无人色。
认识洛薇的那晚,我的确嘱咐过她,如果有人问到我们的关系,就回答是兄妹。因为当时我以为那是最不会引起风波的回答。
然而我现在才明白,这样的回答也要看时机与场合。兄妹俩一大早从宾馆退房出来,只会加重整个状况的变态程度。
「兄妹……那岂不是近亲相──」
年轻警官才刚要惊讶地脱口说些什么,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把洛薇夹在腋下,像逃命的兔子一样溜之大吉。
「啊──你、你站住!」
我最好会停下来。而且,这次我根本没有余力考虑什么力量拿捏的问题。一转过街角,我马上全力狂奔。大概……不,我敢肯定这是自己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
跑了几公里后,我确认周围安全无虞才停下来。呼吸好久没这么急促了,但是这次的气喘吁吁肯定不是身体疲劳引起的。
「呼、呼……吓死我了……」
最近听说有人会用宾馆来办闺密聚会或唱卡拉OK。也许刚才冷静下来应对的话,可以设法瞒骗过去,不过被追问太多,应该还是会露出马脚吧。嗯,这次逃走是正确的选择。
「那个……对不起,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啊──没有啦……不用放在心上。」
虽然是谁让情况变得复杂很明显,她只是按照我说的回答,怪在她头上就太不公平了。今后我必须预想所有可能性,更灵活地处理问题。我需要的是适应力和应对能力。
「更大的问题是……这里是哪里啊?」
我为了甩开员警而拼命奔跑,结果现在完全搞不清楚我们身处何地。
透亮的秋日晴空清澈如洗,眼前是一片堪称森林的浓密绿意,交通护栏外的芒草花穗轻轻摇曳,稍微抬起视线就能看到一座摩天轮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不远处还隐约传来动物的叫声。
(……好祥和啊。)
我被闲适惬意的气氛感染,一不小心产生了这种心情松懈的感想。
「忧人……那是什么?」
洛薇扯了扯我的衣角问道。一看,公路前方有着某种设施。横向排列的验票闸门上的文字,说明了设施的性质。
「好像是动物园。」
「动物园……?」
「就是可以进去逛,欣赏园内饲养的各种动物的设施。」
听我这样说明,她小声回应之后,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门口,就这样站着不动了。虽然这孩子的表情缺乏变化,只有这次我很容易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该怎么办呢……)
这几天来,我行动一向秉持「事事小心为上」这项原则。「四面受敌」这句话平常听起来就像有被害妄想症,如今却不能一句话否定。
以往我很少意识到,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街上设置了很多监视器或防盗摄影机。便利商店之类的店铺内不用说,街道、停车场或住家的大门口也有,如今世上四处都遍布着「眼线」。当然,这座动物园应该也有类似的视线。若是以安全为第一考量,不必要的多余行动应当极力避免,我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我心中也充满挣扎。这场看不到终点的逃亡,即使抛弃所有娱乐活了下来,这样的人生真的有意义吗?就像不断描绘毫无色彩的画作一样,既没有价值也不会让人感动。即使完成了,也不过是无趣的黑白绘画罢了。
经过几秒的犹豫,我吐出一口略长的气息。
「我们去动物园看看吧。」
洛薇吃惊地抬头看过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这种表情。
「真的可以吗……?」
「但是不能待太久,所以只会简单看两眼喔。」
我一面这样回应,一面率先迈步前行。洛薇稍稍停顿片刻后,略显迟疑地跟了上来。我再度悄悄偷看她的表情,发现变化虽然很小,脸上又一次透露出至今未曾有过的情绪反应。
并不是那种一目了然的笑容。
尽管如此,那应该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步伐轻快了些,眼神看起来也闪耀着光彩的样子。
在售票口确认过后,很幸运地高中生以下可以免费入园。可是,因为需要出示学生证,我权衡了一下暴露身分的风险和七百三十圆的轻重,最后还是选择安全至上,付了成人票的钱进去。
「好啦,要从哪里逛起好呢?你有想看的动物吗?」
「我对动物不是很懂……」
我拿起放在入口附近的园区地图手册,规划一条可以高效率参观所有动物馆舍的最佳路线。我自己其实自从小学毕业后就没有来过动物园了,而且这是第一次参观东北地区的动物园,因此内心不禁感到有些兴奋。
我再次确认洛薇的装扮,仔细检查帽子和假发有没有戴稳,以及变装是否足够完美,自己也将连帽上衣的兜帽压得更低。保持戒备固然有其必要,如果戒心过重弄得像只刺猬,反而更容易引起他人怀疑。
再说我进来就已经决定要承担风险,不玩个过瘾实在划不来。我决定暂时忘记麻烦的事情,把握现在欣赏可爱动物尽力替自己充电。
「好,那就从前面那个小爪水獭开始看起吧。」
「小爪……水獭?」
容我稍微收回前言。我对动物还算熟,就一边解说给洛薇听一边替自己充电吧。
我这样决定后,基本上照着参观路线走,欣赏了山羌、鸸鹋、骆驼、松鼠与孔雀等各种动物。这里有很多东京的动物园没有的物种,本来想跟洛薇介绍一下,结果我自己也常常需要详读解说牌的内容。
洛薇眼中充满好奇心,频频询问我每种动物的名称。自从认识她以来,从来没听她讲过这么多话。她向来个性内敛,不说出自己的意见,几乎从不表现出自我意志。所以借着这次的机会,我才终于看到她像个孩子的一面。
「忧人,那是什么?」
「是长颈鹿。」
「它的脖子,还有脚,都好长喔。」
「听说它是为了吃到高处的树叶,或是发现远方的敌人,才会进化成那种模样。别看它长成那样,它好像跟牛是亲戚,还会哞哞叫喔。」
「……牛?」
连牛都不知道吗?我看了看地图,可惜的是这座动物园似乎没有牛。改天找机会带她去牧场参观好了。
话又说回来,我常常把洛薇当成日本的普通小孩来跟她相处,然而不管是饮食还是生物方面,她的知识量都跟小宝宝没两样。本来听神说她是「一个月前自然生成的」还觉得半信半疑,现在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几分真实。
「长颈鹿……好高大喔。」
至于她本人,则感动地望着在栅栏里嚼食叶片的长颈鹿。还说黄色与茶色相间的毛皮,跟她在店里看到的香蕉很像。
这座动物园的解说牌设计得颇为用心,除了学名、英文名称、分类与分布地区之外,还记载了每一只动物的个体资讯。眼前正在吃树叶的长颈鹿是母的,名字叫作艾蜜莉,介绍文章写说她比较胆小,但是很会照顾同类,在上上个月生了小长颈鹿,当妈妈了。我转述给洛薇听,她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某些事情,接着抬头看着我的脸,对我投来诚恳无欺的视线。
「忧人,大家所说的妈妈……或是家人,是什么样的一些人?」
那双眼眸,跟日前我和妈妈打电话时她投来的眼神一模一样。跟她对饮食或动物产生的兴趣有所不同,我从中感觉到了困惑与羡慕参半的一种热情。
「家人啊……每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观点,所以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让我想想……对我来说,或许就是能够无条件敞开心扉的对象吧。」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才恰当,不过一想起妈妈的容颜,这句话就自然地脱口而出。那是一种长年相伴才能建立起来的信赖关系,跟法律、血缘等形式上或物质层面的关系有所区隔,是心灵的牵绊。我想正因为这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建构的情感,才更显得可贵而有价值。
「家人……我也能拥有这样的人吗……」
她这么说似乎不是在询问我,而是对自己的呢喃。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自己现在的心情,或许是一时的同情,也可能单纯只是可怜她。但是看到这个恐怕一生都过得孤苦伶仃的孩子,我觉得自己现在非得对她说些什么不可。
「……虽然只是假身分,你现在不就是我妹吗?」
听我这样说,她眨了几下眼睛,微微偏着头看我。她好像听不太懂。
「我是说……总之我目前算是你的家人啦。」
讲到一半我开始害羞,最后语气不禁变得有点粗鲁。我也不好意思正视洛薇的反应,就快步走向下一个馆区。
我一面确定她确实跟了过来,一面走得越来越快,完全在掩饰害臊。
或许要怪自己太不小心,我轻轻擦撞到走在斜前方的人的肩膀。
「啊……对不起。」
「不会,没关系。请别在意。」
所幸对方脾气还满好的,没有找我麻烦就和气解决了。我撞上的是一位金发色泽十分自然,一看就知道没有染发的美形青年。从相貌来看似乎是外国人,但是听他日语讲得这么流畅,可见一定长期旅居国内。不过话说回来,这名青年长得还真好看。颜值用学历来比喻的话岂止是东大,绝对是哈佛等级。路上经过的少女、熟女甚至是老太太,所有女性都对他投以热情的视线,证明我所言不假。
「我才应该说声抱歉。有没有哪里受伤?」
明明是我撞到他的,他却彬彬有礼地向我致歉。想不到连内在都跟外在一样有型,作为一个人完美到令人生畏。
「这位是你妹妹吗?真可爱呢。」
青年脸上绽放柔和亲昵的微笑。洛薇好像怕生的毛病发作而躲到我的背后,但是青年显得并不介意,态度依然平易近人。虽然距离感略嫌近了点,或许很快就跟人亲近是外国人的一种特质吧。
话虽如此,因为他始终表现得快活爽朗,一点也没给我装熟的负面印象。我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一起走到下一个叫作「王者之森」的馆区。
「其实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参观动物园。因为我之前一直卧病在床,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出外走动。」
光是能够像这样出来走走就已经很幸福了。青年如此说道,露出让人感觉不出他至今吃过多少苦的开朗神情,用手掌挡住洒落的阳光眯起眼睛。
他似乎很想把握跟别人聊天的机会,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介绍了他在欧洲的祖国有什么街景,又说他离开家人独自搬到多摩内地的别墅养病,来到日本之后深受这里美好的人文风景所感动。我也很久没这样放宽心跟年纪相仿的人聊天了,感觉还满新鲜的。
「所以你是财团的继承人?」
「曾经是。自从我得了这种病,而且医生判断痊愈的可能性极低之后,家族掌门人的地位与财产等就转移给弟弟了。不过,我对此毫无怨言……因为我也明白为了维护家族企业,这么做是有必要的。」
纵然青年微笑着这么说,我感觉他脸上的阴影变得比刚才更深了。也许他心中始终有种怀疑,觉得治疗或静养只是表面话,其实根本是想撵走他这个麻烦精。他是怀着何种心情在这远东之地过日子的?我找不到话可以对他说。
「真是抱歉,话题好像有点太灰暗了……啊,你们看,那边有狮子。」
彷佛想转换气氛,青年把话题转回眼前的景观上。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讲点话鼓励他,可是笨拙的安慰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况且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讲出什么动听的话来挽救他的心情。而且他这样替我们着想,旧话重提好像也不太知趣。
「……好像很强壮。」
这时,洛薇喃喃自语了一句。孩子气的诚实感想,让渐趋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点。坦白讲,有点被治愈到。少女脱口而出、不加矫饰的一句话,让我与青年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再那么僵硬。
后来,我们在那一区散步了一段时间。看完狮子后,又走去看了老虎与狼。或许该说不愧是东北吧,看到雪豹时我不禁有点兴奋。
仔细端详一下,才发现它的尾巴比想像中更长,几乎有整个身体的九成长度。洛薇似乎也产生了同样的感想,问我为什么会那样。我照例把解说牌的内容念给她听。
「雪豹栖息于高海拔山地的岩石地或草原附近,奔驰于雪山斜坡时会用长尾巴保持平衡。除此之外,天冷时也能把尾巴当成口罩或围巾盖住口鼻,以免吸入冷空气……」
还真厉害。看来栖息地的不同,让它的身体构造跟豹产生了很大的差异。
体毛又长又浓密以抵御寒冷,粗腿有助于在雪地行走,脚掌肉球帮助它抓稳悬崖。豹很擅长奔跑,雪豹则善于跳跃,据说可以一跃跳过十五公尺。
想到它为了适应生存地区而自然演化出合于环境的身体,就觉得很有意思。让人感觉到强大的生命力。
「好白,好漂亮……」
我跟洛薇站在一块儿专注地欣赏笼中动物,引来了青年的淡淡微笑。
「两位感情真好。」
他会这么说只是把我们当成兄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这意想不到的一句话却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青年无从得知我的心思,继续悠闲地观赏动物。
「对了,可以请你帮我拍张照吗?」
青年说着把智慧型手机拿给我。我没理由拒绝就接了过来,选好能够清楚拍到背后雪豹的角度按下快门。
「谢谢。为了道谢,我也来帮两位拍照吧。」
「咦……没关系,我们不用……」
「来嘛,别客气。可以留作纪念啊。」
青年的提议是出于一片好意,让我很难拒绝。况且一直坚持回绝反而更可疑,于是我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拿给他。
「好──站这样可以。啊,小妹妹,你可以再跟哥哥站近一点吗?」
青年说要拍就要拍得好,花时间给了我们很多细微指示。最后大概终于摆出令他满意的构图了,他用手指比个圈圈后盯着智慧型手机画面。
「我看看,嗯……?相机在这里……啊,是这样按吧。好,我要拍喽──」
好像操作得有点不顺,等了一会儿智慧型手机才终于传出喀嚓一声。
「嗯,不得不说我拍得还满好看的。」
神情既得意又满足的青年把智慧型手机还给我。打开一看,的确拍得很好。
我们的笑容并没有灿烂到哪里去。但是我与洛薇都面露温和平静的表情互相依偎,看起来简直就像真正的兄妹。
我不假思索地转过头去,想拿给洛薇看看,然而她动也不动地望向铁栅栏内。我诧异地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吗?」
「忧人……它都没有在动。」
只见一只雪豹无力地躺在地上。样子不太对劲,不像是睡着了。因为太安静了。身躯没有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嘴边的杂草也没被气息吹动,就好像放在饭店里的标本摆饰一样。
「那只雪豹死了。」
青年不知何时来到我们旁边,盯着已逝的生命如此低语。
「不知道动物们对这种环境作何感想?被关进狭小的牢笼里,让人豢养着终其一生。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可以轻松获得粮食?还是毫无疑问地照常生活?……又或者是……」
青年讲到这里暂时打住,不过我好像能理解他的想法。正因为他受困于疾病这种不自由的人生,对笼中动物才会带入比他人更深的感情。我有时也觉得环境或境遇就像一种桎梏。
「乍看之下充满乐趣的动物园,换个观点也能一窥人类的深重罪业……你不觉得吗?」
青年转为面对我,露出眉目低垂的一丝苦笑。虽然语气与表情都跟之前一样柔和,我感觉他散发的氛围产生了些许变化。
「忧人……这些动物是奴隶吗?」
至于我,则猛然被洛薇嘴里蹦出的名词吓了一跳。
「不、不是,它们跟奴隶不一样。」
尽管我嘴上急忙否定,重新想想又不知该如何解释。饲育动物说穿了就是人类的利己行为,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完全证明它们的意志受到尊重。即使奴隶说得太偏激了,人类确实剥夺了动物的自由。事实上,一旦拿掉这面铁栅栏,它们立刻就会像重获自由一般逃得老远。
见我交不出明确的解答而陷入沉默,洛薇脸上透出一丝忧愁的表情,直视着被封闭的小世界。青年看着我们的反应,忽地笑了一笑。
「今天是很有收获的一天,很高兴能跟两位交谈……作为谢礼,给你们看一个有趣的东西吧。」
青年将视线转回栅栏内,眼中映照着倒毙雪豹的倒影。
忽然吹起一阵风,空气扎得人浑身发痛。刺人的紧张感透过皮肤传入脑中。
「【起来吧】。」
他吟诵出一句意味成谜的话语。还来不及思考话中含意,异变就已经先发生了。
雪豹的尸体开始冒出某种黑雾。
黑雾慢慢塑造出原有生命的形体,灵活地溜出栅栏,用四只脚站在我们的面前。它全身纯黑如夜,唯有闪出青白光芒的双眼拖曳着一缕微光。
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现象,瞬间加快了我的思考。自从进入动物园之后,我极力压抑的危机意识此时就像抬头的毒蛇,要我接受死神的来临。
(这家伙难道是……!)
青年心平气和地拿出某种物品,用指尖拎着让它垂挂在我们眼前。原来是一只带有锁链、显得价值不菲的怀表。
「【返魂时钟】──这是神赐给我的神器。它能够从死者的肉体抽取灵魂残渣,变成具备实体的影子士兵供我使役。」
正如青年所言,复生的雪豹宛如发誓效忠般在他面前垂首。他摸摸雪豹的头,视线朝向我与自己身旁的洛薇。
「她就是魔王吧?」
「……!」
直截了当的指认使我大受动摇,忍不住作出挺身保护洛薇的举动。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我猜对了。」
看到青年依然面露和善的笑容,我忿忿而懊恼地啧了一声。我用手臂把洛薇顶开,让她退后。
「你套我的话?」
「因为我原本只有间接证据,不是很确定。」
眼看青年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却回答得脸不红气不喘,我火气都来了。
就在这时,几只黑鸟从空中飞来。我本来以为是乌鸦,但是猜错了。那双亮起青白妖光的眼睛,明白地说出了它们的真面目。鸟群拍动翅膀盘旋于青年身边,不久其中一只静静地停在他的手臂上。
(插图010)
「我能够与黑影兵共享感觉。运用这份能力,我透过这几个孩子的『眼睛』监视着各地的大小动静。然后就在几天前,一只黑影于群马县高崎市监视乌川附近区域时,看见一名年轻男性不靠任何装备帮助就跳上高空。于是我一路预测该名人物的动向,布下了天罗地网……听我说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
见我以沉默与瞪视作为回应,青年苦笑着继续说下去:
「不过,其实我也费了一番工夫。因为我好几次以为快要逮到你们了,你们却一再成功脱身。因此,能够在这里与你们接触其实不在我的预料之内。我来这座动物园只是想稍微转换心情,没想到你们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我气愤地咬牙切齿。虽说只是偶然,都怪我思虑浅薄才会引来这种危机。然而,没时间让我后悔自己作错判断了。与其悔不当初,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做。
我不动声色地仅凭视线确认四周的状况。虽然还没引发严重混乱,园内游客似乎已经察觉到气氛有异,开始骚动不安了。
「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是司掌『再生』的天使──雷恩·L·格林菲尔……我是否有这个荣幸知晓你们的名字?」
「……我拒绝回答。」
被我眼神凶恶地反驳回去,金发青年──雷恩再次露出一丝苦笑。
「不过,我实在不懂。跟你交谈之后,我感觉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因此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跟魔王为伍。你很清楚这孩子是魔王,对吧?」
我眼睛对着雷恩,同时也不忘注意四面八方。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一战。所以我必须在事情闹大之前,迅速逃离此地。
「话虽如此,坦白讲我也感到有点困惑。因为她跟我所想像的魔王实在相差甚远……可是,只要她是魔王,我今天就非得在这里杀了她不可。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伤害你。假如你有亲朋好友在她手里,我保证自己会负责救出人质……所以,能否请你把那个小小魔王交给我呢?」
我听得出来青年态度诚恳,试图以最和平的方式解决此事。我想他一定是个好人吧。虽说相处的时间短暂,我很久没对别人卸下心防了。要是可以,我也不想开打。
问题在于,只要那道契约依然存在,而对方也丝毫无意放过魔王,说再多都没用,和解无法成立。我能作的选择注定只有一个。
「我拒绝。」
我用右臂抱起洛薇,调头就跑。当然,用的是最快速度。虽然会有更多人目击到状况,实际上无可奈何。现在只能把全副精力用来逃离那个天使。
「……真是遗憾。」
我正急速奔跑时,一道水洼般的影子从后方延伸过来。霎时间我浑身寒毛直竖,反射性地跳上高空试着躲开它。
「【沃尔夫】。」
雷恩念诵出那个名字的同时,某种黑雾从地上的暗影喷发而出。那个东西从高空扑向眼前,我这才看清楚──是一头目测少说有四公尺长的巨狼。
「把他们打下来。」
黑影狼高举前脚像槌子一样打过来,我急忙抬起左臂抵挡。
威力大得离谱。我位于空中的身体承受不住冲击与重力,倒栽葱地往地面坠落。会死,我得护住头部,试着安全落地……千头万绪在脑中纷乱打转,不过我最先采取的行动是保护洛薇。
「喀……呃啊──……!」
我背朝下地重重撞上地面,肺里的空气就像全部被挤压出来一样,痛得叫都叫不出来。视野因为头晕眼花而无法聚焦,我勉强看看抱在怀里的洛薇。她浑身瘫软无力,但是没有明显外伤,目前看来没事。
园区内目睹刚才这一幕的入园游客们,终于开始慌乱起来了。
有人惊叫着乱跑,有人站在远处试着冷静把握情况,也有人喊着快报警。所有人全都乱成一团,东跑西窜。
(可……恶……那头狼,是怎样……)
它没有追过来乘胜追击,是因为没接到命令吗?那只大得不可思议的黑狼落地后,依然在我面前发出威吓,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
「你们跑不掉喔。这场圣战,就由我在此为它划下句点。」
雷恩脚下延伸的影子逐渐扩大,从地上那片如黑色湖面的阴影中,不断冒出异形怪物。数量从十个到二十个,五十,一百……还在持续增加。我们很快就被团团包围,视线所及之处满是漆黑影兵,密密麻麻地伫立着。
「我不打算花太多时间,现在就收拾掉你们吧。」
我咬牙压住全身的剧痛,猛地跳了起来,顺势一记回旋踢狠狠踢向巨狼的面部。目光扫过那只被踢飞到影兵堆中的巨狼后,我的意识迅速转向天使作为新的目标。既然已经被澈底包围,只能放弃逃跑的念头了。我判断必须先让雷恩失去战斗能力,拔除追击的威胁后再逃走才是上策。
「真令我吃惊。竟然能一击打倒灵魂经过强化的沃尔夫……」
雷恩口头表示惊讶,态度中却透露出十足的自信。影子士兵陆续在他面前排列而立,像是进一步支持他的从容态度。我回想起国中时期自己曾经以一敌多跟人打架,当时顶多也就同时对付四个人左右,从未面临如此压倒性的敌我悬殊。我必须全力以赴,否则绝无一丝胜机。我将洛薇放下,丢开随身物品,随即猛然蹬地向前冲去。
「──少来挡路!」
我将最前方的人形影子一拳打飞,随后接连击倒第二、第三只,一路扫荡推进。看来黑影兵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后便会消失,它们无法维持形态,就这样像烟雾一样消散。
(该死,究竟要出现多少只啊……!)
遥不可及。通往老大的路似乎遥遥无尽。即使击倒再多影子士兵,新的敌人依然源源不断地涌现。我有对付人型敌人的经验,所以还算顺手,对付兽型敌人却极为棘手。它们贴地爬行般发起攻击,极难闪避;与之相反,我的攻击难以命中。继续这样下去,我只会逐渐陷入劣势。而且拖拖拉拉的期间,洛薇也可能会成为攻击目标。
「给我……让开──!」
我用尽全力施展一记侧踢,将面前的敌人连同后方整排士兵一并踢飞。这招豪迈的蛮力大概是奏效了,竟然因此开出了一条通向雷恩的直线通道。尽管这条路十分狭窄,两侧仍然伫立着数十乃至数百名影子士兵,然而机不可失,我立刻全速向前冲去。我冲刺逼近雷恩,距离只剩几公尺之遥。
「去吧,【奇美拉】。」
雷恩的背后出现一个巨影,跳过他的头顶上方降落在我面前。
我看着阻挡去路的怪异生物,不禁目瞪口呆。
虽然以四脚步行,它的身高有我的一倍。满头鬃毛随风飘逸,两支犄角扭转成螺旋状,从尖牙之间可以窥见前端分岔的舌头。这头狰狞咆吼的怪物拥有狮头与母山羊头各一,尾巴像是一条大蛇。
「我的神器连这种能耐都有喔。这是我以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为原型,结合多种动物灵魂而成的影子合成兽。」
「你这根本是亵渎灵魂吧……!」
「灵魂的残渣已经不具自我意志了。况且要拿道德伦理来说教的话,请你先讲讲自己身边那个小小魔王吧。」
怪物冲杀过来对付主人的敌人。眼看狮子张嘴准备把我咬成碎片,我一个纵跳躲掉,接着活用坠落的力道使出一记斧头脚。然而对准狮子的头顶向下击落的脚踢,被从旁岔入的母山羊角稳稳接住。
(糟了,维持不住平衡……!)
趁着我被突来的防御动作撞歪姿势,蛇尾快如飞箭地戳刺过来。我来不及格挡,心窝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迅猛的撞击,整个人摔倒在地上。我边咳嗽边赶紧站起来,再次摆出备战姿势。
(这种怪物,认真对抗就输了……!)
不必拘泥于击倒敌人,真正的目标是召唤这些黑影兵的天使。
虽然对手具有威胁性,终究是野兽,对战斗中的策略应该一窍不通。
我在攻击中加入假动作,趁怪物短暂退缩的一瞬间,从它的侧边穿过并冲了过去。
「【歌利亚】。」
然而就在只差一步的位置,一只手冷不防从地面爬出来抓住我的小腿,把我拖倒。我太疏忽了,原来黑影兵的召唤可以在雷恩展开的影子范围内随处进行。也就是说,我从头到尾都在敌人的地盘当中战斗。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周围,而是脚下。从我的脚边出现的,是一个体型巨大到几乎与岩石无异的漆黑巨兵。
「大猩猩的握力估计可达五百公斤,被称为动物界最强。就算是你,想必也无法轻松挣脱吧。那么……【伽内什】。」
突然,头顶上方出现一道阴影。我察觉到危险,却因为脚踝被抓住,导致闪避不及。紧接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压力压到我的背上。这种极度的压迫感几乎让我失去意识。我似乎被某个东西的脚踩住,身体完全动不了。
「它是非洲象伽内什,身长五公尺,重达七吨左右。这样竟然还杀不死你,真是教人惊叹,可是至少让你失去行动力了。」
雷恩从容地迈开脚步。当然,他的目标是洛薇。她这时也被人型兵压住,身体似乎动弹不得。
「等、等等……拜托等一下!」
全身承受的重压让我连呼吸都有困难,我几乎是苦苦哀求着叫道:
「你看这孩子像是坏人吗!像她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魔王……这场圣战绝对有问题!你应该也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我拼命争辩。一方面也是想争取时间让我挣脱象腿,但是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早就想找人问这些问题了。
雷恩恰好走到我与洛薇的中间位置,在那里停下脚步。
「……我以前看过一则新闻,在某个养猪场出现猪只罹患猪瘟,使得几万头猪遭到扑杀处理。不用做检查或隔离,直接扑杀。当时我对此产生了很大的疑问,心想人类自己在爆发传染病时会拼命开发疫苗或特效药,为什么动物的命就这么轻贱?……人是一种极其傲慢的生物。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我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人类。」
我不懂他干嘛突然讲这些,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十分严肃,我只能默默听下去。
「我认为魔王是神自己塑造出来的。因为我在想,这场圣战或许是神给予人类的试炼,目的在于测试人类这种生物还值不值得继续活下去……所以就像你所说的,这孩子也许确实不是邪恶的存在。」
听到雷恩阐述己见让我产生一线希望,心想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说服他。然而他接下来的一番话,旋即粉碎了我渺茫的希望。
「不过,这些事都不重要。无论是我对人类的观感,还是魔王的真面目,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罢了。我唯一该做的就是听从指示,收拾掉魔王。」
我从青年的脸上看见了愁思,以及些微的迷惘。可是这些似乎不足以动摇其心志,他再次准备走向洛薇那边。
「是什么让你的意志这么坚决……?」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问这个问题并不是想拖延时间,只是纯粹感到不解。
经过数秒的寂静,缓缓落下的斜阳将园内染成引人产生怀乡之情的一片朱红。
「……我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只不过是成为天使,才获得能够下床走动的体力……我想自己大概活不久了。」
雷恩转过身来如此说道,眉目低垂地露出了微笑。
「在诸位天使当中,我是唯一一个经由其他天使选出,而非神选的人。当我遭到家人遗弃而只能等待死亡来临时,是她再度给了我生命的意义。我想成为她的……成为艾莲诺拉小姐的力量。这是我现在唯一仅有的事物。」
讲到这里雷恩停顿了一下,操作了一下智慧型手机。难道是在呼叫援兵?要是再来更多天使,我就真的保护不了洛薇了。
「你与魔王的关系令我好奇……不过这个问题,就等我消灭魔王之后再慢慢问你吧。」
「──!等等!」
无视于我的制止,青年走到离洛薇只剩几步的位置。
「【雪诺】。」
刚才那头复生的雪豹,跨到了被士兵压倒在地的洛薇身上。它张开大嘴,尖如冰柱的獠牙移向少女的后颈。我大叫:「快住手!」然而雷恩只是投来哀怜的目光,带着惜别语气对我说:
「如果换个立场或邂逅的方式,也许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
黑牙逼近纤瘦的颈项。我的血流与心搏都在剧烈加速。
在我内部的某种东西烦人地高喊:「快救她。」我把浑身力量全数灌注在手臂上,拼命挣扎着想顶开压在背上的巨大象腿。
「唔喔……啊啊啊啊啊!」
我竭尽了全力,几乎把自己榨干。然而我只能微微撑起身体,无法完全推开重达七吨的压力。洛薇即将被咬死的模样,映入我的眼中。
拜托快住手──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怆覆盖思绪的瞬间,事情发生了。
「──!怎么回事……!」
青年惊诧的语气,使我抬起正要无力垂下的视线。
只见洛薇身上忽然大放白光,把抓住她不放的影子士兵全数弹飞开来。
娇小的身躯轻柔地浮上半空。让人联想到天空的水蓝色双眸,色彩逐渐变成血滴般的深红。当雷恩与围观民众都还困惑不已时,只有我明白现在发生的状况。是魂魄剥离开始了。彷佛要证实我的想法,周围立刻飘来无数白光──也就是灵魂,如同往台风眼汇聚一般被吸进洛薇的体内。
(…………!)
与此同时,我的体内也急速涌现力量。这是魔王的力量──夺取性命后直接转换为自身养分的能力。无人能敌的全能感渗透至身体每个角落,随即向外爆发。
「喔……喔……喔……喔喔嗄嗄嗄啊啊啊啊!」
我从丹田发出咆哮,手臂打直后翻转身体挥出肘击,打得象腿凹出了窟窿。庞然巨躯歪倒的瞬间我立刻一脚踢去,让它撞上旁边的狮子怪物,接连着把其他士兵也清除干净。我只是轻轻攻击一下要害,士兵们就被吹散得不留痕迹,无一幸免。
身体很轻盈,外界的一切看起来都变得好慢。纵然视野极度清晰,也许是脑袋来不及处理一齐涌入的灵魂资讯,感觉好像蒙上了一层雾。
我把挡路的影子士兵击碎得片甲不留,眨眼间已经逼近天使。我不等雷恩反应过来直接冲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举到半空中。青年的嘴巴发出呼吸困难的喘息。我的左手掌心,可以感受到人类呼吸时气管的动作。
「…………」
敌人已经被我压制住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做?我目前取得了优势,但是他的能力不容小觑。磨蹭太久,可能又会被他从死角召唤出黑影兵。况且其他天使也有可能赶来助阵,要解决就要趁早。以我现在的力气,只要指尖再多施点力就能要他的命──可是……
(不行,那样做是不对的……!)
再怎么说,下手杀人都太超过了。我亲身体会过杀人凶手在社会上是什么处境,他的家人又会如何遭人欺凌。就算被卷入异常状况,生而为人还是有些底线跨越不得。
「怎么了?你不给我最后一击吗……?」
是缺氧导致使不上力,抑或是知道挣扎也没用?青年没做出半点抵抗的动作,仅仅只是用达观与慈悲交杂的视线盯着我。
「我必须先告诉你,即使你现在放过我,这场战斗也不会结束。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继续来要魔王的性命……」
他的话语刺进我的内心。没错,想活下去就必须舍弃天真的想法。
天使除了他以外还有九人。我必须把握机会削弱敌对战力。
(可是,我怎么能杀人……我不是我爸!)
保护洛薇是我的首要使命,是最紧要的目标。我不能在这时放过这个天使,他已经看到我的脸了。况且雷恩自己也说了,我现在不收拾掉他,洛薇的性命今后就会继续遭受威胁。我必须摘除这个隐忧。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能杀人啊……!)
种种想法浮现心头又消失,肯定与否定各执己见。数不清的情感揉合成一团,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分明。
──洛薇……洛薇必须由我来保护。
在混沌纷乱的思绪当中,这个随时存在的念头强烈浮上表层的瞬间,我的手掌中传出低沉的「喀」一声。
「……咦?」
雷恩的头不自然地歪向了左侧。一道红线从嘴角流出。
青年虚脱无力的身躯,从我的掌心里滑落。他就像屈膝跪地般倒了下去,接着就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他死了。
四周残留的黑影兵也像雾气一样消逝。在这昼夜交错时分的动物园,非比寻常的惨状或许引发了众人的危机意识,远远围观的游客似乎早已各自逃命去了。
然而即使无人旁观,还是有防盗摄影机拍下一切。在这里发生的整件事情想必不久就会传遍全世界吧。世人也很快就会知道,有一个人跟随魔王为她效力。
左手依然留有捏烂脖子时的触感,握碎骨头发出的难听声响也仍旧清晰地萦绕耳际。地上躺着青年断气瘫软的遗体。魂魄剥离结束,洛薇宛如天女般轻柔地飘回地面。我的内心就像这片天空,拉下了黑夜的帘幕。
***
黎明到来,微弱的朝阳射进旅馆房间。在阴暗的房间里,我坐在床沿,脑袋从昨晚就在想着同一件事,一遍遍地原地打转。
我彻夜未眠却一点也不困,只感觉到庞大得离谱的疲劳感。好像缺乏真实感,却又有着明确的自觉。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铸下了什么大错。
「……我……杀人了。」
把话清楚说出来,事情便沉重地压在心头。罪恶感在体内像蛆虫般蠕动,让我感到反胃恶心,一不小心可能真的会呕吐出来。
我不是有意要杀他。也并不想杀他。我知道这些都不能当成借口,然而如果可以,真希望时光能够倒转回杀他之前的时刻。可是我心里知道就算真的倒转回去,大概也只会重蹈覆辙。而且今后面临类似的抉择时,我为了保护洛薇也一定会选择杀敌。
「……都怪这份契约……」
视线移向旁边,只见洛薇正安静地沉睡。在动物园发生那件事之后,我跟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彼此只是沉默地走向旅馆,进了房间之后就各自洗澡睡觉了。我不知道这段期间她露出过什么样的表情,因为我都自顾不暇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神关心她。躺在床上的洛薇依然背对着我,我无法窥见她的表情,大概就是一张安稳的睡脸吧。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受这种折磨……)
我心中慢慢燃起一把黑暗的无名火。我不愿承认自己会产生如此丑陋的感情,却也无法再忽视下去了。
(难道我今后还得继续杀人吗……?……不过──)
我现在只要杀死一个人,就能立刻终止无法喊停的暴力罪行。尽管这种念头既鲁莽又愚蠢,依然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假如我能当即斩除祸根,就能摆脱今后注定面临的烦人苦恼。当我回过神来时,我的右手已经伸向睡在身旁的少女。
然而就在即将碰到脖子的前一刻,我的指尖霎时停住。我不知道是自己的个人意志还是契约成为阻力,总之我的手忽然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猛地恢复理智。
「我是智障吗……!」
明明已经为了杀人行为而痛苦不堪,现在竟然打算再次行凶,简直荒谬透顶。不难想像就算这样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也必然会带来新的痛苦。
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都绝不能仅凭一己的判断就痛下杀手。因为夺人性命的行为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可能变成正义之举。一旦把这种行为正当化,我内心的道德观念就会全面崩溃。
(谁来……谁来救救我……)
我忍不住双手掩面,低头乞哀。我很想放声大叫,可是已经连那点气力都没了。
从昨晚就没看过智慧型手机。因为害怕一旦拿起来,会让我想跟大家求救。
「妈妈、朔夜、辰贵……」
万一知道我杀了人,他们三个会怎么想?是会伤心,还是看不起我?不,我知道他们不会。他们应该会关心地问我怎么了,会温柔地陪在我身边,安慰我说那是不得已。我现在想要的正是这些话,想跟他们寻求慰借。好会耍心机啊,真是太卑鄙了。自己做的事当然应该自己承担。而我竟然想引人同情以可怜我自己,实在烂透了。
但是,我忽然有个念头。难道一切真的都是我的错吗?当然,我应该为杀害青年负责。但是当时我还能怎么办?换成别人的话,会作出何种抉择?……我想应该谁都挽救不了状况吧。一旦成为魔王的随从,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我再度看了看洛薇。那天晚上,我在公园是否不该救她?至少那时我要是没跟她扯上关系,如今也不会遇到这种倒楣事了。或者要不是她跟我缔结契约,我应该也不会犯下杀人罪才对。
「……为什么是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但是,突然有个声音回应我:
「那是因为啊,你是这世上唯一对这孩子伸出援手的人类。」
我缓慢地抬起头来。本来以为是幻听,然而说话的人确实就在眼前。
神就在我的面前。
还是老样子,总是这么神出鬼没且毫无预警。不过,虽然我有点惊讶,并未惊慌失措,也不觉得他有之前那么吓人。这样或许代表我已经大幅脱离正常人的范围了吧。
「……有事吗?」
「哈哈哈,你变得好憔悴喔。我来当然是有事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事。这件事说不定可以稍微缓解你目前的内心纠葛喔。」
神大动作拍动了一下背后的六片翅膀,将鲨鱼尾巴拖在地上,整个人靠过来。
「好了,洛薇也不要装睡了,快起床。」
「咦……?」
比起神的登场,这句话反而更让我大吃一惊。眼睛转去一看,只见少女听神的话慢慢坐了起来。看她那个黑眼圈,就能猜到她昨晚大概也是彻夜未眠。这让我心中冒出一个疑问。
(你的表情这么煎熬……是在难过什么……?)
不理会我的困惑,神直接开口进入正题。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今天来到这里呢,是为了把真相告诉你们。也就是这场圣战的真相。」
神以这番话作为开头,接着说了──「我撒了几个谎。」
然后,他又说了──「首先第一个谎言,是『魔王即将消灭人类』。」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魔王现身准备消灭人类」是目前这场世界级灾祸的最大前提。一旦这只是谎言,整件事情就全被推翻了。我狼狈不堪地拼命动脑,尽力想挖掘出神的真实心思。
「这……是……祢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就是啊,你当然会觉得莫名其妙了。放心,我会照顺序解释给你听。」
神招手把洛薇叫过去。她顺从地走到神的身旁。
「就像日前我请全人类来到精神世界之后宣言的那样,人类即将在近期内灭亡。不过,灭亡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孩子,而是人类自食其果。」
神的声调平静无波,语气淡泊。他脸上带着微笑,表情在我眼中却显得有些畸形扭曲。
「自食其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倒想问你,高坂忧人。假设人类即将自取灭亡,你能想到哪些原因?」
被他反过来质问,我一面勉强压抑无法恢复镇定的惊慌心情,一面试着动脑思考。
粮食问题──全世界平均每十人就有一人面临饥饿困境。
核武问题──据说光是现有的原子弹,威力就足以杀死全世界大约一半的人口。
能源问题──地球资源迟早有枯竭的一天,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全球暖化问题──现在就连小学生都知道,温室气体已经造成气候变迁或臭氧层破坏等隐忧。
「──你看吧?是不是随便想,都能想到一堆可能性?所以说人类其实一直都在进行慢性自杀。」
难道我的思维被看穿了?神刚好挑在内心产生恐惧的一刻这样告诉我。
轻微接触到他的一部分非人性质,重新点燃隐藏在内心的惧意。
「再这样下去,人类不用一百年就会灭亡,而目前正好迎来转折点。所以我才会创造出名为『魔王』的存在。为的是缩减人口。」
「缩减……?」
「没错。人类增加得太多,想拯救你们,就必须减少一些数量。很简单的道理。」
神讲得明明白白。尽管听起来冷漠无情,我觉得这番话不能说是冷酷,只是讲求合理性罢了。
就是缺乏人性。这让我感到彼此之间果然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除了减少人口以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嗯──也不是没有,不过我觉得很难喔──如果你们能省去所有娱乐或浪费,火速让文明往不危害大自然的方向发展,或许还能够开展出一条生存之道,但是我不认为现在的你们办得到。我看到你们正在努力宣扬环保概念或是永续发展目标,可是又有多少人在尽力实行?不管是大人物提出警告还是神明给予天启,结果你们这个物种还是要体验过战争或灾害什么的才能痛定思痛吧?噢,我说这些不是在批评你们喔。包括这个特性在内,我向来很疼爱人类。所以我这次才会为你们着想,创造出『魔王』嘛。」
我皱起眉头,不懂他想表达什么。神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于是用温柔怜悯的眼神,对刚刚的话作了进一步的解释。
「你不觉得,比起被人家说你们是自取灭亡,被当成受害者好歹还能保住一点颜面吗?这是我这个做神明的,对好面子的人类所作的贴心考量啊。」
他的讲话态度似乎带点挑衅意味,让我心中升起了反抗的微小火苗。我强撑着气力紧紧咬住牙关,对神怒目相向。
「祢做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管他什么魔王啊、天使的,根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以祢的力量明明就能直接拯救人类。在我看来,你简直就在拿我们取乐。明明拥有能够拯救我们的力量,为什么要逼迫我们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战斗……!」
听到这些话,神稍微睁大眼睛,随后嘴角带着愉快的笑意上扬。
「你似乎有点误会了喔。首先,我并没有义务拯救人类。我本质上只是观察生命运行的存在罢了。我像这样提供濒临灭亡的人类一个生存的机会,就已经算是破例施恩了。但是,即使我对人类很有感情,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无条件拯救世人。你也想想嘛,假如人类即将因为粮食问题灭亡,而我直接出手干预,就等于我要特地创造出牛、鱼、稻米或苹果给你们吃耶。你的这种想法未免太过自大了吧?」
他说话流畅又自如,看起来似乎非常享受这场辩论。
而且这番话再正确不过,言词犀利的指摘一针见血。的确,人类的问题应该由人类自己解决才对。一味求神拜佛根本是极端的依赖心态。
我被澈底驳倒,毫无回嘴的余地。虽然心中不甘,对于自己作为人类的无力更让我感到羞愧。神注视着沉默的我,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摊开双手向上一翻,对我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你的主张其实也不算全错。因为魔王什么的,完全是我好玩想出来的。哇,不过话又说回来,真高兴你这个年轻人这么有骨气,敢这样理直气壮地跟我提意见。这样你今后应该会是个很称职的魔王随从喔。对不对,洛薇?」
神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自顾自地点头,用轻拍的方式摸了几下身旁少女的头。
「好,那么再来告诉你具体的数字吧。毕竟目标明确一点,总是比较好嘛。关于需要缩减的人口总数,现在差不多有七十亿人存活下来,所以嘛……只要减少到目前的十分之一就够了吧。」
我哑然无言。这个数字让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约莫七十亿人的十分之一,粗略计算就是七亿人。
要把人数减到那么少,就表示──
「要我们……再杀六十三亿人……?」
数字令我绝望到连一句「办不到」或是「太多了」都挤不出来。单位超出常识的范围太大,我连想像都想像不了。我不觉得自己有那种能耐,也不认为有权力这么做。然而我如果不做,人类就会在今后的数十年间慢慢灭亡。
「噢,还有,我说这孩子是自然生成的,也是骗你们的。」
听到神满不在乎地讲出这种话,我呆呆地低呼一声:「啥……?」
没错,我也不是没起疑过。不如说我怀疑了不知多少次。
我一直不懂这样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是魔王,总觉得给我的感觉不像。
可是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放弃思考,无意识地避免想到答案。因为真相太令人难以承受了。这种毫无公理正义可言的现实,再怎么说也太残酷了。见我满心惊恐地站着不动,神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温柔地告诉我:
「这孩子是人类。在成为魔王之前,就跟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
激动的情绪使我作出行动。我想都没想,就有勇无谋地挥拳揍向了神。
然而,本来应该能打到对方的拳头挥了个空,冲得太快的我就这样失去平衡跪倒在地。我的拳头并不是被躲掉了,而是神根本就站在原位没动。我的手一如字义所示,穿过了神的身体。这家伙跟我们身处在不同的维度。他能干涉我们的行为,我们却连碰都碰不到他。一瞬间我就体会到了双方的层次差距。
我单膝跪地回头看着他,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握住拳头逼问他:
「为什么……祢为什么要把这么小的孩子变成魔王……!」
神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来对着我,脸上失去了方才逍遥自在的轻松表情,变得暗藏哀愁、公正无私。
「因为她不懂得什么是爱。」
神的答覆与态度的变化使我困惑得无言以对。他语调和善地接着说:
「这孩子自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得到过别人的爱。她被身为妓女的母亲卖掉,被迫忍受环境恶劣的监禁生活,当商馆毁于一场火灾后,她只能成为流浪儿在街头徘徊度日……从没有人关注过她,或是需要过她。」
沉重的话题把我吓坏了。少女的出身背景实在太过悲惨,我一时还不是很能理解。不对,或许我其实是不愿相信。
不经意间,我与少女对上目光。她既没有低头看着地板,也没有转移视线。从那双直视着我的眼眸当中,找不到悲伤或愤怒。在我眼前的她一如平常。她像平常一样的态度,却逼得我不得不相信神所说的都是事实。事实就是洛薇根本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个命运坎坷的少女罢了。
「我一开始也是出于好奇。可是,我亲自去见过这孩子、讲过几句话之后,立刻就决定由她来担任圣战的主角了。于是,我们缔结了一份契约。」
「契约……?」
「契约的内容是,如果她愿意扮演魔王的角色,我可以实现她的一个愿望。这孩子答应了,并且向我许下了愿望。」
「……她许了什么愿望?」
神讲到这里,视线转向洛薇。我从未看过他露出如此充满慈爱的表情。
「『我想被爱。』」
那个愿望是如此地纯粹、悲痛又深切,听起来宛如少女祈祷般的哭喊。
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更是无法接受。越是重新认清现状,就越让我感到厌恶。
「开什么玩笑……!这种情况哪里能称得上是『被爱』!强迫她不断夺走人们的性命,与全世界为敌,得到的只有恨不是吗!」
「可是,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人类好。」
他一句话斩钉截铁地说出口,我顿时无话可接。
「我会找机会公开事实,告诉大家一个不曾体会过爱的孤独女孩,这段期间自愿成为牺牲,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奋战。那些积累的怨恨,终将化为谢意与敬意,并且全都归属于她。反过来说,如果有人这样都无动于衷,那么他就不配为人了。」
「不……可是……等一下……那样祢不就……」
「嗯,或许有人会因此憎恨说谎的我吧。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在乎是否受到人类崇敬。而且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大家不用全面相信我说的话,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决定该怎么做。」
大量资讯瞬间涌入,让我的脑袋一阵晕眩。刚才神所说的一切,真的是事实吗?还是说某些部分又藏有谎言?
「……祢为什么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些……」
「不不不,其实我本来想在第一天晚上就告诉你啊,可是你完全不听我说话就跑出去了嘛。好吧,其实之后还是有很多机会可以说,不过老实讲,我觉得静观其变更有趣,就故意没说了。」
他吐了吐舌头,还送我一个装可爱的眨眼。
「对了,当作是魔王随从的特别奖励,等这场圣战以魔王的胜利收场时,我就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吧。这样你也会更有干劲吧?啊,不过我得事先说清楚,有两个愿望不会受理喔。那就是『让死者复活』与『改变过去』。不是说做不到,而是如果这么做,世界的因果律就会崩坏,所以不行。」
听神讲一大堆我问都没问的事情,我的火气都快爆发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请祢闭嘴,给我时间整理脑袋里的资讯好吗?
「这样啊……那也就是说,我可以许愿往祢脸上揍一拳对吧?」
我瞪着神这样回答,他愣了一愣之后爆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人类真的很有意思耶……不对,这种情况应该说『你真有意思』才对吧?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许这种愿望!」
神捧腹大笑到过瘾之后,用指腹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好啊,可以。那就期待你赏我一拳的那天来临吧。那么,事情也讲完了,我该告辞了。你们今后继续加油吧,祝你们顺利成功──」
这位生命创造者直到最后一刻都用难以捉摸的态度把我耍得团团转,然后就像出现时那样,下个瞬间已经消失无踪了。留下我与洛薇沉默共处,有一段时间只有时光宛如浊流般沉重而迟缓地流逝。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无法判断神的话语是真是假,于是向她寻求解答。
洛薇先是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缄默片刻,最后紧紧捏住我的衣角轻轻点了个头。
「这样啊……」
我回到床边坐下,将手背贴在额头上,就这样仰躺着倒下。
(还说什么「说不定可以稍微缓解我目前的内心纠葛」……)
如今我知道,这场屠杀行为有着大义名分。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将杀人的行为合理化。就算可以替魂魄剥离赋予一个正当理由,我还是没办法用一句话「情非得已」打发掉至今夺走的数亿,以及今后将会夺走的数十亿人命。
洛薇死了就能消除近期之内的威胁,然而人类的生存之路将会就此断绝。
让洛薇活着的话,尽管人类不至于会灭亡,其余六十三亿条性命必须为此牺牲。
「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做才对啊……」
用手遮住的脸上,一滴激昂的热泪从眼角淌落。为什么是我?再次冲口而出的寂寞哀叹没被任何人听见,就这样像朝雾般消散。
***
「雷恩先生与魔王交战,已经战死了。」
辰贵等人受到临时召集,而来到东京多摩内地的格林菲尔家宅邸。就座之后,艾莲诺拉一开口就这样告诉大家。
「事情发生在昨天傍晚,地点在秋田县的王森山动物园。」
尽管大家才刚认识没多久,就连辰贵这个新人都感觉得出来,雷恩与艾莲诺拉之间的关系比其他天使更为特别而亲密。她的神情乍看之下一如往常,然而严肃的口吻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内心情感?对于失去重要之人的悲痛心情,他很能感同身受。而且,辰贵自己心中也乱成一团。
(雷恩死了?是忧人下的手吗……?)
听说魔王的力量如今大半都属于忧人,因此雷恩的对手很可能是他。从昨天到现在完全联络不上,也助长了辰贵内心的不安。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忧人明白杀人代表什么意义,也清楚这种行为的后果。别人也就算了,辰贵说什么都无法相信他会铸下那种大错。
「哇喔~魔王果然很强耶。」
一种与沉重气氛极不搭调的轻佻语调,敲醒了辰贵的意识。
「而且是怎样~所以那个小帅哥一个人去战斗了~?为什么啊~?不是说好等到抓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所有人一起去围殴吗?」
名叫铃丽的少女托着腮帮子吃着棒棒糖。她这番话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
「我猜他一定也是被讨伐魔王的立功者奖励冲昏头了吧~?也是啦,谁不想要实现愿望的权利呢♪」
铃丽把圆形糖果含在嘴里吸吮,用笑脸暗示自己也不例外。跟旗袍做搭配的复古铃铛发饰,摇晃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我总觉得啊……那个实现愿望的权利有点坏心眼耶。说什么只有打倒魔王的那个人有权许愿,简直就像故意挑拨离间似的……」
灰发年轻人那由他低声抱怨。换个想法,他这番话或许说到了重点。辰贵也一直感到不解。实现愿望的甜美诱惑只提供一个名额,对天使们来说无疑是个争端。神是否想测试自己与其他人能不能摆脱利欲,与大家并肩战斗?要是大家能够直接统一愿望内容,这种无用的忧虑也就迎刃而解了。问题在于他就算如此提议,这群就像各怀鬼胎的成员恐怕也不会乖乖点头。
这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从走廊上踹开了房门。单脚站在门口的红发男子,原来是日前与魔王战斗到身受重伤的第四使徒奥法。
「开门小声一点。」
无视于见嶋这位长辈的训斥,奥法一声不吭地走进来。他站在坐主位的艾莲诺拉对面,也就是长桌的另一端,对众人投以睥睨般的视线。其散发的热气,使得他身边的空气像海市蜃楼一样飘渺摇曳。
「魔王由我来杀,你们不准出手。」
动作粗暴又大放厥词。辰贵一时之间愣住了,不懂这人怎么突然跑来乱讲话。
然而辰贵随即发现,他那股杀气当中带有一种近乎信念、绝不退缩的决心。他是认真的。其中暗藏着决意封杀所有反对意见、咄咄逼人的意志。
「啥鬼啊?你也帮帮忙。我不知道你全身包着绷带还在跩什么,可是你已经输过一次了吧?所以没你的分了,辛苦啦,回去休息吧~」
然而铃丽才不甩他,爱讲什么就讲什么。
「而且啊──你不是内脏都被打烂了吗?竟然这么快就能下床,生命力简直跟蟑螂一样强耶,真不愧是小混混。但是下次你就真的死定了,所以劝你不如早点回家吧。建议你还是躺回床上慢慢静养,对你自己也──」
「吵死了,臭老太婆给我闭嘴。」
「……啥?」
「你这种拼命装年轻的德性简直让人看不下去。虽然假装自己是嫩妹,你实际上应该比我老吧?你才是给我快点去隐居吧,死老太婆。」
一种空气应声迸裂的错觉袭向辰贵。然而实际上裂开的,是他眼前的长型大桌子。以铃丽撑在桌上的那只手为起点,桌面像薄冰一样碎裂了。
「没死透的臭小子……这么想找死的话,我就成全你。」
烈火般炽热燃烧的杀气,与冷若冰霜的锋利杀机爆发冲突。一触即发的气氛让辰贵起满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想站起来劝架。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只听见平静但响亮的一声「叩」,彷佛石头相敲的坚硬声响传到了耳里。这小小的声响,在紧绷到令人呼吸困难的气氛中回荡。
「肃静。」
光凭这两个字,就让室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艾莲诺拉的左手,握着长约五尺的锡杖般物品。
那应该就是她的神器了。杖头呈现天秤造型,中央嵌有一只小沙漏。刚才听见的声响,似乎就是以杖尾敲击地板发出的。
「日前我应该已经说过,大家想必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为了掌握胜利,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否则人类就会灭亡。」
艾莲诺拉的语势依然平淡,每字每句听起来却格外清晰。她那种非凡的存在感,体现了天神代言人的风范。
「我们的敌人不只魔王一人。根据雷恩先生以性命换得的情报,魔王似乎有个人类随从。奥法先生,我想也是他把你打伤的吧?」
「……没错。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鬼。我敢肯定那家伙也跟魔王一样,具备某种特殊的力量,一拳就把我揍飞了将近一百公尺。」
辰贵心里一阵紧张。因为只有他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不会吧,还多出这么个人喔?光听都累……」
「在动物园发生的事,已经在电视与网路上变成新闻了。拜媒体管制所赐,雷恩先生的死讯并未公开,然而现场要是有目击者,天使败北的消息或许迟早会传遍全世界。」
听到雪咲的发言,辰贵也急忙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新闻文章与影片。
防盗摄影机的影像画质相当差。镜头没有拍到人物正面,再加上戴着兜帽,与魔王为伍的人是谁,应该不会在三两天内被肉搜出来。他暂且放宽心。
「所以呢?现在搜查人员死了,关于今后的行动有具体方案吗?」
对于见嶋的询问,艾莲诺拉低垂着睫毛发出无声叹息。
「我们已经完全追丢魔王了。基于现实考量,不得不说目前无法再继续追踪……不过这次的事情,也让我们获得了新的情报。」
「……对方是两个人对吧。」
「是的。一个是七岁上下的小女孩,另一人是年近二十岁的青年。我们将四处收集这种二人组的目击消息。为了进一步提升精确度,我想请奥法先生绘制肖像。」
「啊?我确实是那小鬼的唯一目击者没错……但是我很不会画画耶。」
「哈!这个小混混竟然连画画都不会。」
「老太婆,你有说什么吗?」
「你再那样叫我一遍试试看,我真的会宰了你。」
室内气氛再次变得险恶,彷佛只有两人之间的空间产生巨大的隔阂。
「我要被他们俩吓死了啦……说死对头都还算好听了……」
那由他用手臂遮着脸直发抖。的确,很难说他们这样能算是伙伴。
其他成员也没好到哪里去。帕西瓦尔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第六使徒更是号称线上参加,今天却照样在画面另一头睡死,简直就是乌合之众。凭这副德性能打倒魔王吗?辰贵甚至开始怀疑神选出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心要拯救人类。
尽管如此,他们之所以能勉强维持住组织的体系,必须归功于艾莲诺拉的存在。她缓缓睁开眼睛,再次用天秤手杖轻敲了一下地面。
「对于各位之间的关系,我无意置喙。人与人之间总会有个性契合与否的问题。可是,讲到『人类的和平』……我希望这件事能成为大家的共同目标。倘若有任何人反对,请现在立刻表态。」
一种庄严的寂静霎时降临室内。气氛严谨得让人想挺直背脊,甚至好像连吞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她的语气平静但不容争辩,在座所有人岂止没有异议,甚至连回嘴都不敢。
「关于肖像画,就请调查单位的素描专家提供协助吧。这方面我和雪咲小姐会安排……那么,今天就此解散。」
以这段话收尾,众人纷纷离席。
当其他使徒一一离开房间时,辰贵仍然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他脑中思绪纷乱,不知自己今后该如何应付状况。
「龙童,你还好吗?」
「噢、噢……抱歉,雪咲,我没事。」
一时之间,他也动过找人帮忙的念头,不过随即作罢。尽管能够获得旁人的协助当然更放心,他预料就连彼此关系最友好的雪咲也不会答应帮忙。如果能够建立起更深厚的信赖关系或许还有机会,但是目前他跟每个天使都只讲到过几次话,关系太浅,怎么想都是风险大于回报。
该怎么办?还是干脆跟朔夜坦白自己是天使,请她帮忙出主意?
……不行,不能那样做。不能再让她跟这场圣战牵扯得更深了。
(忧人现在人在哪里?我换成他的立场会怎么想,又会如何行动……)
辰贵至今也并没有浪费时间。这几天来他都在四处奔波,尽可能寻找忧人的下落。他已经知道魔王跟忧人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因此在打听消息上应该比其他天使更占优势,谁知他却落后了别人一步。是搞错方针了吗?假如从一开始就盯紧具备高度索敌能力的雷恩,是否就能抢先与忧人他们接触?
(……不对,那只是结果论。只是在放马后炮而已。)
后悔过去作的选择也不能怎样。与其想那些,不如重新思考可能有效的手段比较有建设性。不过辰贵开始觉得,要用正当方式找到他们似乎有点困难。既然直接搜寻无果,是否该试试别的迂回手段?话是这么说,身为一个立志成为警察官的人,又对违法行为有点心理抗拒。也许应该将这类事情视为非常手段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就是没那么容易看开。
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龙童先生、雪咲小姐,方便跟你们说句话吗?」
正在沉思默想时,艾莲诺拉看其他天使都已经离席,便过来跟他们说话。
「其实雷恩先生还留下了另一项情报。刚才在会议上我为了避免大家反目而没有提起,但是想先跟你们两位说一声。」
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她接着说:
「与魔王同行之人的行动电话,似乎收到了可疑讯息。雷恩先生看到锁定画面显示了一封警讯,写着『不要去那个动物园』。」
望向他们的月光色眼眸忽然变得冷峻,同时微微眯细。
「有人跟魔王他们泄漏我们的动向。」
辰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还不知道那人的企图是什么。是为了抢到『许愿权』而蓄意妨碍他人,抑或是跟魔王或她的随从有私交,想包庇他们……总之不管怎样,这都是明确的背信行为……对于这名人物,两位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的视线扎在自己身上。
猜不透她对自己是信任还是怀疑。
在我们当中有叛徒──这句话更进一步扰乱了辰贵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