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所有人都在说谎
我明白「死亡」正在一天天接近自己。这一定是唯有了解自己大限将至之人,才能体会的感觉吧。
因为也许会一觉不醒,我很怕晚上睡觉。自己从这世上消失的绝望感,每分每秒都在侵蚀着肉体与精神。
我很感谢侍女们尽力伺候将来无望的我。我请她们扶着我的肩膀与背,好不容易才躺到床上。光是这样做,竟然就如此消耗我的体力。
插在手臂上的管子令我生厌。慢慢消瘦衰弱的脸颊与四肢,强迫我实际感受到生命正在慢慢地枯朽。试着深呼吸就一定会咳嗽,健康恶化到再也不能靠自己撑起上半身。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不听我的使唤。
──我的人生,可曾有过任何一点价值?
身为财团的继承人,我一直尽最大的努力来回应父母的期待。不管是念书还是才艺都从不偷懒,对我施行的英才教育,我自认为在学习上也从未妥协。
可是,如今我的家人都不在这里。也许他们是出于善意,希望我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可以抛开家累活得自由。也许这是他们的亲情,想让我安享余年。
──但是,爸爸、妈妈……我……我只希望……能跟你们在一起……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让象牙色的窗帘轻柔地飘舞。户外似乎晴朗无云,透过薄窗帘射入的阳光柔和地照亮室内。
『──你是雷恩·L(劳德)·格林菲尔先生吧?』
就在那时,她出现了。
『恕我冒昧来访。我的名字是艾莲诺拉·施佩蒂,来拜访你是有事相求。』
那位凛然站在床边的女性,看起来就像披上磷光般耀眼夺目。庄严神圣的姿态,宛如昔日在圣像画里看过的天使。我微微睁眼做好心理准备,以为不可避免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而她也的确说了自己是天使。只是,她并非我所想像的那种使者。
魂魄剥离、神、天使,以及魔王──
她对我讲述的内容,一时之间令人难以相信。然而我不疑有他。眼前女性表现的真诚与神圣气质,不容我产生疑心。同时我也明白她造访我家的理由,是为了寻求活动据点与资金援助。
尽管如此,只有一件事让我疑惑不解。
『雷恩先生,你愿意成为天使,与我们共同奋战吗?』
我只是个几乎卧床不起、余生无几的男人。不明白让我这种时日无多的人占用宝贵的战力名额有什么好处。不需要特地让无用的我成为天使,只要解释清楚,格林菲尔家一定会接下圣战后援的担子。我向她作说明,并且询问她为何会选上我。
『因为我认为正是濒死之人,更会执着于生命战斗到底。你还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而我认为这样的人拥有强大的内心力量。』
让人联想到月光的金色眼眸,直勾勾地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再说打倒魔王的人,可以请神实现自己的愿望。你被诊断为无法治疗的疾病,也一定可以靠神迹来治愈。』
这番话为拒绝接受死亡却不知该如何抵抗的我,指出了光明的方向。
存在意义、人生的目的,以及救赎之道……她一次给予我太多东西。用一句大恩大德无法道尽的感谢之情,在遭受病魔深入侵蚀的胸腔内扩散。紧接着,在满腔近乎忠义的情感之中,我开始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我忍不住问道,她自己心中又隐藏着何种愿望?
『这个嘛……如果可以如愿,我希望──』
她语气忧伤道出的,是一个排除了个人利益,崇高且可贵的心愿。
就在这一天,此时此刻,我领悟到自己这条命的用途。
我发誓将会把个人所剩无几的人生,全部奉献给这唯一一位人士。
我就像被电到一般醒来之后,立刻掀开棉被霍地坐了起来。
心脏安静但强烈地跳动,呼吸急促。我看看四周,才想起自己现在人在何处。我尽量慢慢呼出一口气,把手贴在左眼上将视线放低。
「刚才……那个梦是……」
记忆已不再清晰,唯有朦胧的情景如薄雾般残留浮光掠影。
尽管如此,我仍然可以确信。那是……死在我手里的青年记忆。
我能借由杀戮的方式夺取对方的能力,却没想到夺取的并不只是天使权能。
「…………」
不是对方的整个人生,也不是能刻意想起的回忆。能够夺取的,或许仅限对那个青年来说具有特别意义的事件。然而,就算是这样,现在我的心中确实存在着雷恩·L·格林菲尔这个人的记忆。而且我今后,恐怕也只能继续拥有它了。
拥有被我所杀之人的珍贵回忆。
握紧床单的手,在无意识中逐渐加重力道。
「……忧人……?」
「──!洛薇,你起来啦……早安。」
我以为自己有立即收起情绪,可是洛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到我之后眉头一沉,显得有些不安。
「你……还好吗……?」
美丽的水蓝色眼眸忧心地注视着我。我觉得这孩子真的很聪明,是个识大体又懂得关怀别人的好女孩。虽然雷恩那件事给我的感受恐怕会让自己永远看不开,如果可以,我再也不想让这个温柔的少女面带忧容了。
「我没事,谢谢你。别管我了,洛薇,你的头发又翘起来了。」
「…………?」
洛薇用手轻拍头顶,不过摸来摸去就是摸不到睡乱的部位。我觉得她的动作很逗趣,一边去拿放在包包里的梳子。
「好……那么今天也来帮你弄头发吧。」
长头发急着从头顶梳下来,有时会在中间碰到打结,因此必须先从发梢仔细梳开。接着我把它绑成麻花辫,盘起来用发夹固定后,拿起发网包住整颗头。头发都扎稳了,才把黑色假发戴上去。
刚开始我只把她的头发放到衣服里藏起来,可是想到可能会不小心碰到或怎样而穿帮,于是不久前研究了一下配戴整顶式假发的教学影片。
直接剪掉或染发会比较轻松,洛薇或许也会同意,但是我不想勉强她这么做。如果是洛薇主动提出倒还可以考虑,否则我不想因为情况所逼而要求她忍耐。但愿这孩子能用天然发色在太阳底下走动的那天早点来临。我一边如此祈祷,一边帮她弄好头发。
下到一楼后,餐桌上已经准备好早餐。神仓阿姨昨天可能看到洛薇吃饭的状况,今天早上贴心地准备了不需要用到筷子的餐点。
有用叉子吃的沙拉、用汤匙舀起来喝的汤,以及用手拿着吃的面包卷。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洛薇把草莓果酱涂在柔软的面包上吃。个性听话又认真的她,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用筷子吃饭以及刷牙,迟早连发型也能自己梳理吧。其他事情想必也会一步步慢慢学会。如果可以,希望我在圣战结束后也能继续守护她的成长。我隔着飘荡在半空中的食物热气看着她,心里想着这些事情。
「早……」
当我吃完饭边喝咖啡边沉浸在感慨里时,翡翠从楼上下来。
「早安。还没睡饱吗?」
「早上都低血压……我去冲个澡醒醒脑……」
翡翠摇头晃脑、步履蹒跚地走向浴室。这时神仓阿姨出现在她前方的走廊上说:
「啊,小翡,早啊。要吃早餐了吗?」
「……不用了。晚点我自己会吃。」
相较于妈妈开朗的问候,女儿用正好相反的口气回话后直接走开。翡翠就这样打开更衣室的门走进去,从头到尾看都没看妈妈一眼。
神仓阿姨默默地注视着关上的门,我感到左胸一阵隐隐作痛。
吃过早餐稍事休息后,我依照昨天的约定来到翡翠的房间。
室内空间与装潢等跟西式客房差不多。眼前所见的家具和家居摆设有书桌、衣柜、书架与床,再来就是地毯与电视,房间收拾打扫得比我想像中更整洁。之前听到她是茧居族,本来还以为就算不至于脏乱不堪,应该也会比这再凌乱一点。
「那要先玩什么?虽然有点老套,要不要玩一下MK?」
「玛利梦赛车吗?好啊。」
那个的话,洛薇应该也可以一起玩。我先跟翡翠借一支摇杆,再跟洛薇介绍游戏内容,教她怎么玩。
「我看看……其他摇杆收到哪里去了……」
我教洛薇的时候,翡翠在床底下的收纳空间翻翻找找。她穿着领口宽大的衣服,内搭小可爱的肩带都看到了。当她趴下去时,脖子上有个东西受到重力牵引而垂落下来。好像是炼坠。用银色细炼挂在脖子上,透明的椭圆玻璃珠里绽放着清纯的粉红小花。
「那朵花是马鞭草吗?好漂亮。」
「……哦,这朵花叫这个名字啊。我现在才知道。」
这么说完,她就立刻把炼坠收回衣服里。乍看之下像是对穿着打扮不讲究,原来翡翠终究也是个女孩子。可是特地戴了项炼又藏起来,我不懂这是什么心态。也许是配戴来当成护身符?
「啊,找到摇杆了。」
「那就来玩吧。昨天已经跟你下过战帖了,今天我一定会赢。」
「哼……你有办法赢过拿游戏机拿得比铅笔还久的我吗?」
我与翡翠之间迸发出谜样的火花。
最近游戏我玩手游比较多,有好几年没玩家用主机了。大萤幕与摇杆玩起来感觉好怀念。更重要的是,跟别人一起玩游戏的时光竟是如此地让人兴奋又热血,我已经遗忘这种感觉太久了。
起初我还担心跟敏感年纪的拒学少女没话聊,幸好有这个共通的兴趣。电玩的厉害之处就是大家能够自然而然地分享乐趣,即使彼此之间才刚认识,也能在不知不觉间玩得入迷又起劲。
「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愣登登登登~」
「等……别……无敌星星音乐超可怕──我说你别过来啊,走开啦!」
「抱歉了,大哥哥。比赛就是比赛。」
光辉灿烂的蘑菇把我的玛利梦远远撞飞。我就这样惨兮兮地摔到赛道外,反败为胜已经完全无望。我死心地看向洛薇的游玩画面,只见她操控的赛车撞到墙壁后就不动了。上一条赛道她还往反方向跑,看来正在顺利地集满初学者必经的「MK失误大全」。
「转弯时不用连摇杆一起转啦。」
「…………?」
这对洛薇来说或许就像在探索未知文明吧。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何操作手上的机器,就能让画面中的角色移动。不过看她还是玩得满开心的,目前就先让她慢慢体验吧。
「话又说回来,翡翠,你真的很会玩耶。结果我一次都没赢你。」
「正常啦,我玩游戏从来没输过。」
「真的假的啊……」
「再来要玩什么?啊,要不要玩《零斗》?最近官方开始了新转蛋,我们一起来抽抽看试手气吧。」
我点头接受提议并拿出智慧型手机,她则拿起了掌机。
「线上游戏今后只会一路衰退,有得玩就得赶快玩。《零斗》也是,哪天营运公司会倒闭停服都不知道。」
「的确……今后或许会是离线游戏变成主流吧。」
我一边跟她聊一边启动APP,显示主画面之后进入转蛋画面。
《零斗》受到玩家喜爱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可以把转蛋抽到的角色转换为自己的虚拟替身。外观不用说,就连技能、能力或武器都统统可以套用。玩家可以直接召唤角色指示战斗,也可以换装到自己身上来打。就算说是这套系统将《零斗》拱上世界级人气游戏的地位也不算过誉。
洛薇从旁边客气地凑过来看画面。难得有这个机会,或许可以让她来抽抽看。我跟她说:「你按这里看看。」她便乖乖地照做了。
结果抽到了SSR的超超级稀有角色【风精西尔芙】。
「连我都很久没抽到这个职业的稀有了耶……」
「你说你妹妹是第一次抽卡?或许这就是大家说的新手好运喔。」
SSR的抽卡机率是二%。想从这当中抽到自己想要的角色,机率更是低之又低。
风精西尔芙是这次活动的概率提升(PICK UP)角色,因此抽中的机率设定得比其他SSR要来得高,即使如此也还是只有○·六七%,一抽就中未免太鸿运当头了。她本人好像不是很懂,不过我与翡翠都有点兴奋。
「让你妹妹也帮我抽一张,测试她的运气是真是假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连续两次都中啦。」
翡翠应该也清楚这个道理,然而或许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吧,她把游戏机随手递了过来。洛薇同样一脸懵懂,再次抽了转蛋。
一按下去,画面随即显示出从未看过的灿烂特效。
几秒钟后,比SSR更强的UR极稀有角色【天神天照】便降临人间。
「骗人的吧……」
「我的天啊,真不敢相信……你妹妹的运气好到无法挡嘛。」
「印象中UR是两个月前新区域开放时一起实装的吧?网路上都在说能力值很强,但是抽卡机率低到太夸张。你记得是多少吗?」
「天照也包括在这次的概率提升角色之内,所以出现机率比较高,不过也就○·二七%而已。连续两次抽到稀有的机率,根本是天文数字了吧?」
两人都满脸惊愕地望向洛薇。
「…………?」
她仍然一脸没听懂的表情歪着脑袋。
「这才叫作佛系胜利。你妹妹称得上转蛋奇才喔……──大哥哥。」
翡翠转过来面对我。长长的浏海底下,黑曜石般的眼眸直视过来。
「请把你妹妹嫁给我。」
「我最好会答应啦。」
遭到我秒拒绝,她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我:「就知道不行──」不过我刚才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像拒绝把女儿嫁出去的爸爸?这是在暗示什么?
「是说大哥哥,我从昨天就一直很好奇,你只有一只眼睛是红的耶。」
突如其来的追问不禁让我暗自一惊。
「是所谓的虹膜异色症吗?在动画什么的常常会看到……咦,奇怪,先等一下。不,但是不可能吧……怎么会……难道说,大哥哥你是──」
下一句即将来临的话语使我心中一阵紧张。我身体有些僵硬,先略为作点防备。
「中二病患者?」
「并不是。」
虽然不是我在戒备的那句话,我当场全力加以否定。
「而且你妹妹也戴了水蓝色的彩色隐形眼镜,兄妹俩的品味还真耻……没有啦,我是说你们好有个人特色喔。口罩也是穿搭的重点之一吗?」
可能是一起玩游戏玩到彼此混熟了,她讲话开始变得轻松随意很多。本来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察觉到了我们的部分真面目,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再问些更私人的问题。
「你才是真的有中二病吧?今天是平日却不用去上学啊?」
「因为我不懂特地去学校念书有什么意义。念古文或联立方程式这些将来百分之百派不上用场的东西要干嘛?而且人际关系也搞得我很烦。」
「话是这样说,你朋友不会担心你吗?」
「我根本就没朋友。应该说我也不想要。我很不擅长跟别人来往。」
「可是你跟我们不就很玩得来吗?」
「那是因为我跟大哥哥你们只有游戏这个共通点,没有其他多余的包袱……要是朋友之间也只是单纯玩游戏的关系,该有多轻松啊。」
我感觉她的声音与表情当中,似乎混有一滴愁绪。
「算了,反正世界再过不久就要灭亡了,现在去学校更没意义了吧。」
「不见得吧……又不是已经确定要灭亡了。」
「会灭亡的。因为那个魔王超疯。你知道吗?昨天晚上好像又发生了魂魄剥离,这次是第一次被害人数破亿喔。」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看过网路新闻了。
我无法预测魂魄剥离的发生时机。昨晚是碰巧周围没有旁人才没事,不过那只是走运而已。只要走错一步,我们就会被人目击,然后直接出局。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可以察觉到前兆吗?比方说其实有周期,或是由洛薇的情感所驱动?我可以作出各种假设,可是都只能算是个人臆测。
「说到这个,有消息指出魔王是七岁左右的女生,而且有个快二十岁的青年跟她同行。单论这些特征的话,你们两位也吻合呢。」
忽然来这一句话,使我心中再次掀起一阵波澜。
「该不会大哥哥的妹妹……就是魔王吧?」
这句质问直指核心,我的心跳声似乎要传到体外了。我刻意调整声音的高低起伏,尽量隐藏内心情感,但是又不能让语气太过沉重。
「哪有可能啊。」
「……唉,说得也是。对不起,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虽然甜甜微笑的神情跟神仓阿姨有点像,翡翠的笑容总是让我感受到一种悲哀的阴影。我一直觉得她的眼眸深处潜藏的不是光彩,而是浓郁的黑暗。
「真羡慕那些死于魂魄剥离的人,你说是不是?」
「…………咦?」
「因为他们可以像睡着一样死去啊,不觉得太棒了吗?人生走到尾声不知道会面临多残酷的死法,能够从这种恐惧获得解脱,没有任何痛苦,一瞬间就能离开人世根本超棒吧?我想无论是哪个时代,一定都有不少人跟我抱持同样的想法。」
我半是愣怔地听她讲这些。
这种观念我无法一概予以赞同。但是就像翡翠现在说的,换个观点或许也可以把魂魄剥离视为一种救赎。毕竟它是神亲手设计的方法,关于这点确实无法全面否定。
「唉……──早知道就不当什么天使了。」
当我不禁陷入沉思时,翡翠冷不防冒出这句低语。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她语气极其平淡,喃喃自语的方式就像没当成一回事。
「好像说天使会受到神明的庇佑,而不会受到魂魄剥离的影响喔。」
她的视线飘向我。一阵寒意倏地窜过我的背脊。
「这个小妹妹是魔王对吧?」
语气不是在提问,而是已经一口咬定了。我们应该没有露出什么致命性的马脚才对,她为什么──这份动摇险些显现在我的脸上。但是说不定就跟雷恩那次一样,她也是在套我的话。既然如此,我不能为了这点状况惊慌失措。
我竭力让语气保持平静,表情不变,故作平静地回话:
「我刚才不是已经否认过了吗?」
「噢,不用装傻没关系啦。自从变成天使之后,我好像就能够敏锐地看出事物的真假,听得出来对方说谎。或许因为我是司掌『虚实』的天使吧。」
她说自己听得出别人的谎言,而我感觉她没在说谎。
在这广大的世界里偶然入住一间民宿,然而老板娘的女儿竟然是天使,这种巧合是有可能发生的吗?我无法不觉得其中有人在操弄。
无论是借口还是否认,都已经不再管用。突如其来的困境,使我的喉咙与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表情不用这么恐怖啦。我并不想跟你们打。」
看到我站起来让洛薇躲到背后,翡翠以半带苦笑的声音说道。
「我根本就懒得管什么圣战。天使、魔王还是人类,有什么事都自己去解决,别来烦我就好。」
「懒得管……?那你为什么要答应当天使?」
「因为神明跟我提议时,我听了觉得很有趣。可是后来想想,又觉得还是很没意思。我做事向来都按照感觉走嘛。而且什么赌命战斗,根本就是件苦差事。反正也没什么愿望值得我做到那种地步。」
「愿望……?」
「是呀。收拾掉魔王的天使可以获得特权,神明会实现你的愿望……哎,讲得简单点就是一种奖励啦。」
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所以并不是只有魔王与我,有机会在圣战的终局实现愿望──神并非只对我们暗示过这份甜美、危险又诱人的权利。
目前还无法判断翡翠的话有几分真实,只是她似乎真的无意一战。如果她想打,何必老实地自我宣告天使身分?不如逮住破绽,趁我们疏忽的时候出手偷袭会更有胜算。
「……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说出自己的真面目?」
「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权能。」
就好像在说「总算可以进入正题了」,翡翠展露笑容。她把几分钟前还在玩的掌机举高到脸孔旁边,特意让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的神器。」
神器──我有听过这个单词,记得雷恩也提到过同一个名词。可是雷恩当时拿出来的是怀表,跟翡翠的神器完全不同。
「神器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像天使的力量来源,里面灌注了神力。天使要有它才能使用权能,或许可以想像成蕴藏了神明权柄的凭依物吧。」
我惊讶得瞪大双眼。换言之,只要把它弄坏,天使就会变回凡人。如此即使不杀人,也能澈底剥夺天使的战力。对于一直在苦思下次碰上天使时该如何应付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有益的情报了。
「我的神器可以让游戏里的角色在现实当中具现化喔,是不是很厉害?不觉得这是所有玩家都渴望获得的能力吗?」
翡翠微笑着这么说,眼中的淡淡阴影随之消失。我再次大感惊讶,只是这次是出于不同的原因。
她的表情是那么天真无邪,就像个孩子在享受天马行空的幻想。我不知道她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导致她直到刚才都散发出一种好像是厌世已久,宛如潮湿梅雨季般的氛围,她却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内,彷佛变回了她这个年纪的纯真少女。
就在这时,敲门声撞击我的耳朵。
「打扰了──怎么样,玩得开心吗?我端点心过来了──」
神仓阿姨用木盘子端着可丽露与红茶,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
这个时间点……似乎选得刚刚好。只要看到翡翠现在的表情,神仓阿姨一定也会比较放心。我心中满有把握地产生这种期望。
翡翠张开口,从嘴唇间吐出一句简短的话:
「出去。」
语气冰冷,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我们正在谈正事……请你不要来打扰。」
她带着明确的拒绝态度,把母亲拒之门外。
一秒,两秒,三秒──无声的时间不断流逝。尽管只经过短短数秒,这段沉默的时间凝重、伤人且难熬得让人忘记呼吸。洛薇缩起身子捏住我的衣角。神仓阿姨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忽然回过神来。
「对、对不起喔。妈妈好像不太会看场合……啊,点心我放在这里,想吃就吃喔。」
她把托盘放在门边之后,就慢慢地走出房间。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装的。看到她灰心离开的模样,我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你干嘛对她那么凶?」
当我发现时,这句话已经问出口了。我的自制心在拉警报,可是依然阻止不了我。
「阿姨有对你怎样吗?」
「……真意外,我还以为大哥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说得没错。我也以为自己是个更有分寸的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外人本来不该插手。事实上,我原本也无意牵涉太深,更不想扯上太多关系。
不过,神仓阿姨流露出悲伤心情的背影,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妈妈──我只有她这一个家人,现在却无法陪着她。一想到这点,话语就擅自冲口而出。
「我知道自己这是鸡婆……但是你继续这样冷战下去,总有一天会后悔。」
这跟所谓的苦口婆心不太一样。我之所以深入干涉这件事,一半以上是出于自私心态。
懊恼、羡慕与悲痛……我也明白这些越发强烈的烦躁感,以及近乎嫉妒的情绪全都搞错了对象。但是看到翡翠自愿放弃「圆满和乐的家庭」这种目前我不得不放手的幸福,搞得我不爽到极点。
翡翠伫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目光低垂,站在那里就像在忍受某种痛苦。
「……她跟我撒了一个大谎。」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从唇间流泄出的声音轻轻细细,阴暗得像新月的夜晚。
「无论是朋友还是家人,说穿了都是外人。大家都在说谎……大家都是骗子……在这种世界,我什么都信不过了……什么现实人生,根本就是个烂游戏……」
她像是说梦话一样喃喃自语,视线缓缓地抬起。
当我再次看见她的双眸时,那双眼睛就跟刚才一样──不对,是比刚才还要更加黑暗而混浊。
「唉……懒得想那么多了,全都麻烦死了。」
她慢吞吞地举起右臂,把握在手里的掌机画面对准我们,彷佛要让我们看个清楚。
「【开花虚构】。」
只见萤幕开始耀眼地发光。说时迟那时快,某种巨物从液晶面板的另一头快得吓人地飞了出来。
「────!」
我急忙用左臂抱起洛薇。来袭的冲击力道简直就像被卷进了雪崩一样。原理不明的攻击打得我往后飞去,背部直接撞破了窗户。
玻璃破裂的巨响震耳欲聋。我浑身洒满锐利碎片从民宿的二楼往外飞,还继续被推上高空。整个过程全都发生在一刹那之间。
(怎么……搞的……现在是什么状况!)
视野太差使我无法掌握情形,只知道有种恐怖的巨大力量从上下两方压挤我。尽管我用右臂与双脚作为支柱才勉强撑住,这个谜样飞行物体到处高速移动加上立足处莫名地滑溜,导致我很难站稳脚步。
听见的声音像是野兽低吼,然而我从没听过这种叫声。手掌与脚底碰到尖锐的触感,加上前方远处吹来湿热的空气,好像是……兽牙与呼吸?
(是某种动物的嘴里吗……!)
那样就糟了。万一被吞下去的话,纵然我不一定有事,洛薇可能会撑不住。得设法脱身才行──
「唔……出来吧,【歌利亚】!」
我让一只身强力壮的猩猩出现在自己前面。黑猩猩举起自身力气过人的双臂,稍微拉开想合起来把我们活活压死的上下双腭。
施加在身上的压力稍稍得到缓解,这一线生机绝对不容错过。我踢踹歌利亚的背,借由反作用力逃出黑暗空间。
霎时间,飘浮感笼罩全身。广阔的天空映入眼帘,而且视野下方是一整片宛如微缩模型的安昙野街景,以及红绿相间的山岳风景。
我们被抛上了远离地表的高空天际──一理解到这点的瞬间,大脑即刻开始敲响警钟告诉我危机尚未结束。我们被重力牵引,即将坠落。不对,是已经开始坠落了。我在碰不到任何物体的空间孑然一身,更糟的是刚才只顾着逃离巨兽的口腔,姿势极其不安定。就连天地的上下方向都搞不清楚。
「【凯撒】……!」
一道黑影带着风压覆盖我整个人。我让现身的金雕抓住右臂,借此强行调整姿势。
可是,就算是大型鸟禽,凭一只鸟的力气还是无法抓着两个人类飞行。在我们继续往下坠落的时候,我四处张望寻求最安全的降落地点。
(唔!那里是──)
我的眼睛注意到在森林地带里空出的一大块草地,以及竖立于正中央作为地标的唯一一棵杉树。那里不会有人经过,也不像其他地方有可能破坏到周遭环境。
我命令头顶上方的黑影兵,对降落的方向作细微的调整。就在这时,我心里产生了一个疑虑。
虽说凯萨帮助我们多少减缓了点坠落速度,就这样一口气落地真的不会怎样吗?我的话一定不会出事,但是洛薇呢?她的身体强度跟一般小女孩相差无几,虽然让我抱在怀里,还是无法计算落地之际会对她造成多大的负担。我担心会造成她颈椎急性扭伤,更严重甚至是骨折。
地表离我们越来越近,剩下约莫五十公尺,没时间了。
「凯萨,放手!然后让洛薇骑在你背上!」
黑鸟的爪子一放开我的手臂,我立刻对它使用【强化】。一般认为金雕可以搬得动跟自己重量相等的猎物。只【强化】一次就要载着我们两人飞行想必仍有困难,不过洛薇一个人的话,就大概还背得动。
我把洛薇托付给凯萨,专心顾好自己。我之前已经有过一次从高处坠落的经验,这次我在双脚落地的瞬间弯曲膝盖,借此分散了坠落的撞击力道。一阵让两腿发麻的震动沿着骨头传播,不过落地动作本身算得上安全过关。问题在于我这次没穿鞋,而且坠落高度比上次更高。幸好地面是泥土,然而感觉到的痛楚还是不能跟上次相提并论。
至于头顶上方,我看到背上坐着少女的金雕正在缓慢地飞降下来。
我暂且松了一口气。不过,状况容不得我悠哉地疏于防备。
虽然我早就猜到她们的亲子关系当中暗藏着敏感问题,万万没想到翡翠会忽然激动成那样,整个完全是敌对行动。我有办法说服她放下干戈吗?还是说我现在应该立刻开溜?可是,我的行李都还放在民宿,包包里有些物品会暴露我们的身分。我觉得把那些东西放着不管,恐怕不是明智的抉择。
(可恶,该怎么办……!)
急转直下的发展让脑袋跟不上状况。我明明得赶快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才行。
「──那样竟然还能活着,难道大哥哥也不是正常人?」
看样子她没打算给我时间慢慢考虑了。
忽然间,阳光被一片阴影遮盖住。本来以为是云层挡住太阳,但是我错了。从头上高空传来的声音吸引我抬头一看,霎时令我倒抽一口冷气。
空中的动物超出了我的想像。它有着蛇状的粗长肉体,以及轻薄透明的银色鳞片。附有尖爪的脚共有四只,嘴边有着长胡须,头上生出了双角。
是一条龙。存在感与威慑感大到无法形容。性情凶猛却又富有知性的翠绿眼瞳,目光炯炯地射穿了我。刚才在房间里突袭我们的想必也是这头怪物吧。
少女站在这尾飞龙的头上,眼神冰冷地俯视着我。
「你不是说不想打吗?」
「是呀,我本来不想。这种充满谎言的世界,什么时候要灭亡都随便……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从山顶方向往下吹来的风,撩动了树叶、草原与她的头发。
「这个世界,今天就由我来毁灭。」
翡翠从白龙身上一跃而下。这个举动彷佛成了信号,银色巨躯再度往我飞冲而来。我往旁跳开之后以手撑地转了一圈,随即重整态势。
白龙只会直线行动,所以只要作好防备就不难躲,但是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那么大一只,光是来个冲撞都有可能形成必杀一击。它每次移动都会掀起暴风,周围的树木往后弯倒到几乎没被扫断。简直就是天灾。再不赶快阻止它的话,搞不好地形都要改变了。
它是在《零斗》中登场的魔物【龙王白亚】,扮演「水之国」守护圣兽的角色。竟然真的能把二次元的虚构生物具现化,只能说真是服了她。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我肯定会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和乐融融地欣赏吧。
「翡翠,快住手!我并不想跟你斗!」
尽管试着叫她镇定下来,她一副充耳不闻的态度。
我咬紧牙关拼命动脑思考。翡翠刚才已经挑明了说要毁灭世界,难道是打算先杀了洛薇,再行使刚才提过的「许愿权」吗?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看现在的翡翠就知道了。一副就是不想再理会任何事情,完全封闭自己内心的眼神。
(竟然想向神许愿让世界灭亡,她才像真正的魔王吧……!)
是什么让她如此绝望?虽然很想知道,现在先应付白龙再说。
放任那种怪物继续胡闹,肯定会越来越引人注目。况且说不定早就有人看到了,这些可能性都让我不能再拖延时间下去,我必须即刻打倒它。
「凯萨……如果我有个万一,你就立刻带着洛薇离开这里。」
最重要的是保护好洛薇。并且在这个前提下,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定睛注视撕裂空气猛冲而来的龙王白亚,这次没有逃走,而是扎稳了马步。
「【伽内什】。」
从我如波浪起伏的影子中,出现一头高逾五公尺的巨象。不过我把它配置在背后而非前面,命令它趴着别动。
那条龙的笨重身躯长达四十公尺,不管叫出哪种黑影兵都挡不住。就算多放几只出来也只会被一击扫荡干净,白白浪费我的体力与气力罢了。
眼看白龙紧贴地面以滑翔的方式突击而来,我用双手抓住它的尖牙挡住它。
「──唔……!」
手臂的肌肉受到挤压与拉扯,双脚在地上挖出沟痕。冲撞的余威导致以我为中心点,周遭的野草都呈放射状被吹倒了。尽管如此,我有惊无险地站稳了脚步。
召唤出伽内什守住背后真是做对了。要是两者正面相撞,它势必会因为体重差距而被撞飞。结果如我所料,它充当了稳固的支撑物。
「【那伽】,动手!」
回应我的呼唤,黑色大蛇从脚边匍匐爬出。我昨天在这里【强化】过它,现在全长比原本巨大了将近五倍。它一圈圈缠住被我压制住的龙王白亚,勒紧它的身躯。
论体型是白龙胜过大蛇,不过足够封杀它的动作了。我跃过龙头,踢踹背部,顺着像是道路般向前延伸的身躯冲向尾巴。我的目标在尾巴的前方,亦即操控这只创作物(角色)的天使(玩家)。想终结这场战斗,除了直接打垮她别无他法。
我已经知道怎样才能剥夺她的战力了。不需要夺命,只要打坏神器即可。
距离目标仅剩十公尺,纵身一跃就能让距离归零。然而状况就在我进入必胜的敌我距离,紧盯逼近眼前的胜利时发生了。在我的视线前方,翡翠手里的游戏机再次大放光芒。
「【剑圣亚瑟】。」
她一吟咏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一位骑士立时现身,挡在我的面前保护她。
骑士人高马大,包括脸部在内,全身都以纯白铠甲巩固防御。我知道他是谁。
他也是《零斗》的登场角色,是出现在「铁之国」王城的骑士团长。
骑士拔剑出鞘,那把大剑几乎跟他的个头一样长。看到散发锋利冷光的刀刃使我紧急停步,即刻拉开了距离。不假思索就扑过去太危险了,我的本能警告自己万万不可。
骑士将剑举至中段位置,就这样如巨岩般巍然不动。一看就知道毫无破绽,浑身散发的斗气浓烈到彷佛连背后景色都在摇动变形。我无法不产生一种恐惧心理,好像那银光闪闪的锐利剑尖正在威胁自身的性命。
「坦白讲,我对大哥哥的性命没兴趣。不想受皮肉痛的话就请让开吧。」
「……我拒绝。你如果要伤害洛薇,我就不能退让。」
「这样啊。那随便吧,后果请你自负……记得我之前是怎么说的吧?」
她用一张毫无感情的脸,低着头斜眼瞪了过来。
「我玩游戏从来没输过。」
伴随着沉稳有力的一步,骑士动了起来。他一路发出铠甲擦撞的声响,一口气踏进我眼前的空间,高举大剑劈来。我才刚一躲开,强劲到使我不禁皱起脸孔的风压就跟着吹过。换成一个凡人的话,早就被这一剑剁成左右两半了。
可是要令她失望了,他终究只是个程式。他都是用我已经知道的动作或同一种攻击模式砍过来,因此我能预测他的剑法。如果只有这点能耐,我还勉强应付得来。
觉得不好躲的时候,我就从侧面弹开剑身让它砍歪。洛薇转让给我的反射神经与身体操控能力,使我能够施展这种超人般的奇技。我推测对手会使出的下一招,适当地加以化解。一瞬间的迷惘就能定生死的攻防持续上演。
这时我发现龙王白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由于神器的特性是能够操控召唤物,我猜它可能无法同时召唤两只。既然如此,那我知道该采取何种战术了。
「【出来吧】!」
我呼叫出大约二十只黑影兵,让它们在周围布阵。翡翠在操控骑士的时候,自己会变得毫无防备。我判断只要从多个方向一拥而上攻击两人,她应该就很难应付得来。
(一对一跟亚瑟单挑于我不利,然而只要以众击寡,一口气给予重创──)
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闪过我的脑海。
像这种寡不敌众的局面、四面楚歌的状况,我实际游玩《零斗》的时候也曾经看过类似的场面。
倘若翡翠的神器,能够把游戏世界原汁原味地化为现实──
彷佛要让我的不安成真,剑圣亚瑟改变了架式。
他沿着身体的中心线把剑举至胸前,剑尖笔直朝上。目睹这个宛如十字架倒摆,看似一点也不适合战斗需求的架式,我──顿时吓得心惊胆寒。
「【千刃波涛】。」
模糊而低沉的嗓音从头盔底下传出。
风忽然停了。不对,是消失了。连空气都能斩断的隐形斩击,把包围骑士的黑影兵们全数剁得细碎,像一阵轻烟般消散。这记攻击澈底忽视了物理法则。我因为具备游戏知识才能理解,但是目睹这般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仍然让我当场惊呆。
「……竟然连技能……都能在现实中运用……」
我惊愕地看傻了眼,只见凭空幻想的白骑士压低了姿势。他侧过半身,把双手持握的大剑放到背后,与地面呈水平角度。
不妙──我有了警觉。可是当我想采取防御态势时,已经太迟了。
「【神速铁闪】。」
一阵风吹袭而过,我一眨眼就追丢了那个铠甲身影。
背后传来气息,剑圣亚瑟出现在那里。架在左侧的剑移动到了右侧。
我知道那剑已经挥出过了。映照着天空的剑刃,滴滴答答地淌落着鲜红水滴。
翡翠对我投来不带温度的眼光。她轻启嘴唇说: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紧接着,我的左侧腹喷出大量鲜血。
***
──糟了,这下惨了……!
双脚使不上力。我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束手无策地跪倒在地上。
我中剑了。被砍了。我痛到几乎昏死过去。是致命伤。我必须设法止血,否则只有失血而死一途。我用双手按住伤口,深怕内脏会从破裂处掉出来。
好痛。我唯一感觉到的就是痛。就好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同时烧灼我的身体内外,剧痛迟迟不肯消失。我明明在呼吸,却完全无法吸到空气。眼前的景观明明灭灭,汗水像瀑布一样流遍全身。
「游戏与现实果然还是有差呢。本来以为会把你砍成两段。」
我听见翡翠的脚步声。她走到我面前大约两公尺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下来。
「抱歉害你受折磨了……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心脏搏动得越来越激烈,我脚下的血滩也跟着扩大面积。
还不行。镇定点。我告诉自己越是在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紧紧闭上眼睛。
我得集中精神确认伤势,让意识与神经深达自己体内的每个角落。身体的状况目前怎么样了?哪里被砍了?什么部位受伤了?哪些部位还能动,哪些已经废了?
伤口深约十公分,降结肠与小肠……回肠部位被砍伤了。肾脏没事。肋骨与脊椎也没问题。创面呈现一直线,平滑得让我吃惊。
彷佛要遮住太阳似的,我的背后伸出一道影子。我知道是骑士高高举起了大剑。
「唔…………」
不能急。不要惊慌。别着急。但是动作要快。我眯起视野模糊的眼睛,臼齿咬紧到发出摩擦声。
我让血液凝固,命令纤维母细胞增生,形成肉芽组织。我修复破裂的内脏,连接断裂的血管,堵住被切开的皮肤。接着强行让细胞加速分裂,让损伤的部位再生。
肌肉、皮下脂肪、真皮与表皮──它们的状况我全都瞭若指掌。
我清除无用的异物与坏死组织等,跟着吐血一起排出体外。
内啡肽、正肾上腺素……我随意分泌神经传导物质,促进镇痛效果。
映射在自身的影子摇动起来,前后两方传来的杀气变得更强了。索命的一剑即将来临。
我会被杀。这辈子活到今天,我从未比这一刻更强烈感受过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
脑海深处只浮现出一个字──「死」。
然而就在我人生落幕的前一刻,翡翠手指的动作忽然变迟钝了,连带着让骑士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而在这状况之中,另一道影子从我背后映射而来。我感觉到某人的气息,不过并不让我觉得受到威胁。
我回头一看,顿时瞠目结舌。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她害怕得缩成一团,却仍然挺身想保护我。她的衣服被泥土弄脏了,似乎是从凯萨身上跳下来之后,就一路跑过来。
洛薇是自发性这么做的吗?一向被动又消极的她,竟然会这么做?
「……好吧,替我省了麻烦。」
大剑再次动起来,骑士的姿势只僵硬了短短一瞬间。杀人凶刃正准备劈向少女的左肩,再这样下去她必定会遭人砍杀,血如雨下。
洛薇会死。被人当成奴隶豢养,孤独地活到今天,渴望并追求被爱的少女……
不曾受到任何人怜悯,祈祷无人听见,心愿也无法实现,连一丝救赎都得不到,就这样死去。
被现实的不公不义压垮,浑身是血、以泪洗面,一秒后就会从这世界上消失。
霎时间,我的意识爆发了。
──不 能 让 那种事 发生。
骑士从上段架式挥出的剑光,忽地停住了。
从自身的正后方,我听到翡翠像是惊愕到喘不过气的呼吸声。
我只用左手,就接住了高举劈下的大剑。铁屑从我插穿剑刃宽阔侧面的指尖之间一片片洒落下来。我无法只用手指的力气接住大剑,掌心感觉到火烧般的痛楚与涌出的湿滑血液,但是我不在乎。
我用蛮力把剑拉过来,往姿势不稳的骑士脸上挥出灌注全力的右正拳。钢铁头盔随着空气的震荡一起变形、破裂。失去头颅的剑圣亚瑟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倒退数步,在形体有如电视出现杂讯般闪烁不定之后,留下一阵模糊不清的杂音就消失了。
「……大哥哥,你怎么还能做这么大的动作?你应该伤得很重才对啊。」
翡翠困惑地望向我。她看见我的伤口,眼睛略为睁大了些。
「难道说……伤口已经愈合了?」
刚才戴着口罩吐血,弄得我现在很难呼吸。我拿掉染血的口罩塞进口袋里,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边的血红污渍。
洛薇将「魔王」的力量转让给我时,给我带来了全能感。原因并非只是因为我的运动能力有所提升。当时我产生了一种自负,确信自己能够完美驾驭身体的每个角落甚至是体内器官。我能够随心所欲地运用自己的一切身体功能,让它为我效力。
──细胞层级的身体操作能力。
这次的战斗让我第一次得知,只要了解自然治愈的原理,想照我的意思治好伤病都不是问题。唯一让我不解的是,我本来并不是很熟悉人体的构造。尽管如此,刚才不知为何能替自己疗伤。
我猜这项能力,原本一定也是属于他的吧。
从雷恩身上夺走「再生」权能时,也夺得了这些知识。
我轻轻拉了拉洛薇的肩膀让她退后。接着调整心态,毅然转向翡翠。
「唉……你也真是个怪物。」
她傻眼地叹气,不在乎我怎么瞪她。
「可是,你应该已经累坏了吧?……看你满头大汗的。」
她说得没错,汗水滴滴答答地从我的下颔尖端流个没完。我严重失血。虽然已经用骨髓紧急造血,只要一不打起精神,双脚似乎就要站不稳了。
「我真不懂……她不是你的亲妹妹吧?你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打?她说穿了,不就是个外人吗?」
「……有人跟你说过这种话吗?」
她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原本不带感情的眼眸,此时闪现了些微敌意。
「还是说……是你自己想这样认为?」
翡翠的视线产生了明显变化。我不是没注意到,不过还是照样讲我的。
「你说你妈妈对你撒了谎……是什么样的谎?」
我已经知道这对她来说是必死禁句(地雷)了。但是既然关系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现在再来担心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也没意义。我无意践踏别人的内心世界,可是已经准备好为了翡翠深入追问下去。
「你是神仓阿姨的心头肉,我跟她认识才没多久就看出来了。你自己应该也有感觉吧……那个谎言真的大到这样你都无法原谅她吗?」
阿姨走出女儿的房间时,那寂寞的背影一瞬间在我脑海里复苏。
「这跟大哥哥无关吧……老实讲,你这样让我很烦。」
她眼神凶狠地瞪着自己的「敌人」。一起玩游戏的她已不复存在。
听到她叫我滚蛋,我没有回话,只是从正面承受她的视线。我没有调离目光,始终专一地注视她的眼眸深处。
沙沙吹过的微风,让她的栗色头发轻柔地翻飞。野草与枝叶彷佛置身事外,宁静地随风摇曳。最后翡翠似乎坚持不下去,露骨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哥,你这人还真奇怪。一般来说不是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吗?听到这种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光听都嫌麻烦的事情……」
她睫毛低垂,仅让视线往旁闪躲一次。
接着她伸手到胸前,做出隔着衣服紧紧抓住某物的动作。
「……好吧。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与上空的清澈穹苍恰恰相反,阴天般的暗沉眼眸眯成两条线。
「那个人……──」
然后,她开始倾诉。
「──不是我真正的母亲。」
就在这一瞬间,风势稍稍转强,宛如一道挡墙般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
「你是说……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对呀。不过她没发现我已经知道了。」
带着唾弃的语气,她不屑地说道。
「大哥哥,我问你,你认为她为什么要瞒我?怕被我嫌弃?还是怕我难过?但是说穿了,就是信不过我嘛。因为这表示她认为我一旦知道真相,就会跟她疏远。」
她的这些说词让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可是想不出原因。
神仓阿姨与翡翠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这项事实让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超乎预料的「大谎」几乎让我的脑袋陷入混乱。
寄养、收养、弃儿或绑架──种种可能性浮现脑海,不过从神仓阿姨的人品来想,我觉得一些见不得人的理由可以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简而言之,问题在于该相信还是怀疑阿姨。我……想相信她是个好人。
「你没想过要把这些想法告诉你妈妈吗?」
「讲了也没用,又不能改变事实……况且要是她有正当理由,应该早就告诉我了,有什么不敢讲的……我有说错吗?」
「……是没错。即使是家人,跟自己也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不可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我也一样,从来都没想过爸爸会犯下杀人罪行。我所知道的爸爸,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父亲,实在不觉得他会杀人。就算我想问他为什么要痛下杀手,也已经不能问了。死人不会说话。即使我希望了解他的想法,也已经永无实现的一天。
不过,翡翠跟我不一样。她还来得及。因为她跟她妈妈都还活着。
「没人能够看穿别人的心思……可是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对话不是吗?」
人际关系的摩擦与误会,时常都是因为疏于言语沟通而造成的。
「我认为你们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她是天使,是我们的敌人。也许我本来不应该跟她讲这些。
我最该做的事情是破坏神器,然后离开此地,逃去其他地方躲起来。我现在却把该做的事项摆后面,做这种没必要的事情。然而,我就是无法放着她不管。现在我讲的这些都是真心话,没有任何心机或欺瞒。
「……我知道你没有在骗我,也知道你说这些是真心为我好……虽然大哥哥很爱管闲事,一定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翡翠讲话的声调,感觉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啪滋」一声,她手上的游戏机迸发出闪光。这道皓然白光飞升到高空,接着在原本万里无云的苍穹之中,召来了浓密厚重的灰色雨云。
「可是很遗憾……这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以一段佳话收场。」
翡翠一边这样对我说,一边展露忧伤而心痛的微笑。
从几乎接近黑色的暗郁云层间隙,射下一道光柱。只见那道光垂直穿透天地,形成宛如日柱的现象。在光柱当中,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神秘难测的女性,头上戴着璀璨奢华的珠饰,身穿洁白与绯红的双色和服,乌黑秀发以雪白发绳绑起,晃动着羽衣飘浮于高空中。背后有宛若日轮的金色圆环不即不离地浮动,手里握着具有六枝枝刃的七支刀。
她用一种如无重力般轻盈的动作,宁静而肃穆地降落到翡翠的身旁。
──【天神天照】。
她只是游戏里的角色,说穿了就是伪神。可是这种神圣感,让我忍不住想屈膝敬拜,心中油生的崇敬之意简直就像见到了真正的神只。
「……就用这个作结吧。」
看来跟雷恩的能力一样,翡翠的权能也相当吃精神力。我看到她脸上开始显露出沉重的倦色,大概是想借由这次召唤分出胜负吧。
配合翡翠对游戏机进行的操作,统领天空的女神瞬间逼近到我眼前。我往旁一跃躲掉刺来的七支刀,零星散布于草原的其中一块岩石随即被捅出了大如拳头的孔洞。这块位于刀尖延长线上的岩石厚达三十公分,空洞却直接穿透到岩石背面,洞口还冒出烧焦般的白烟。
没用技能,光是突刺就有这般威力。我猜那把刀很可能温度极高,可以把碰到的物体烧得一点不剩。不妨就称它为「太阳之剑」吧。从被贯穿的巨岩来看,极有可能无法防御。假如身体会从刀伤处开始起火,光是擦到都有可能危及性命。
「【沃尔夫】、【雪诺】,打坏神器!」
我从影子里呼唤出巨狼与雪豹,命令它们冲过去左右包夹翡翠。
翡翠即刻往后退开。不愧是当天使的,反应与移动都快到非一般人所能比拟。然而,只要我叫出更多黑影兵去对付她,就有机会取胜。要说我有哪一点显然比她占优势,那就是能一次召唤复数士兵──我要活用数量优势不断进攻,借此强行取胜。
「唔……技能──」
宛如回应翡翠的呼唤,天神将刀尖朝向正上方。只见覆盖苍穹的浅黑色云层当中,伴随着轰隆轰隆的恐怖声响,蓝中透白的烈雷划出道道光线。
「【万哭雷架】。」
天神天照发出如此宣言的下个瞬间,与她那银铃般的嗓音恰恰相反,宛如要把空气撕裂的霹雳巨响,带着数量骇人的雷光一同洒遍地表。
让人联想到神威铁锤的无数紫电,包括沃尔夫与雪诺在内,把才刚召唤出来的影子士兵全数炸成了焦炭。攻击范围大到异于常理,不只这片草原,可能连周围森林甚至是街区都成了受灾地。不绝于耳的雷鸣,加上毫无间断地劈打的雷电骤雨,正是有如天地异变的光景。
「唔……拜托你了,凯萨!」
我立即把唯一的飞翔兵种叫到头顶上空抵御闪电。只要金雕一被雷击,我就立刻再将它【复原】以防备落雷,就这样一再重复。尽管这种防御方式极端欠缺效率,目前我想不到其他办法可以防雷。
我与洛薇一起压低姿势撑过灾祸。目睹这种岂止敌人,搞不好连自家战力也一起被摧毁的广范围狂轰滥炸,我猜想在空袭时躲进防空洞避祸的民众或许就是这种心境吧。
只是都被逼进这种死亡绝境了,我脑中竟然还是有个角落在为翡翠跟她妈妈担心。我为什么会这么放心不下?只须再稍作思考,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你说得对,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有好结果……」
现实人生不是创作,不会像儿童图画书那样,有人替你准备一个美好结局。很多时候就算坐下来好好沟通,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跟她好好谈谈。」
开始变得气喘吁吁的翡翠,咬牙切齿地瞪着我看。
「你这个人……!为什么就这么爱管我们的事……!」
对于这个火冒三丈的质问,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跟她们相处,让我有什么感受?忘掉圣战、魔王还有天使之类的多余事物,我要求自己面对内心的感受。
「……就像神仓阿姨疼爱你这个女儿──」
然后我发现到了。想通了。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舍不下她们了。
「翡翠,你其实……也很爱你妈妈吧?」
懊恼、羡慕与悲痛……这些感受都在自己心中,但是最强烈的是替她们着急。她们明明都把对方当成挚爱,这段关系却生变了。本来母女相亲相爱,这样的关系却无法维持下去。就是这点让我替她们焦急。
「你如果真心讨厌你妈妈,我也不会说这么多……但是,我看你并不是这样吧?你其实……很喜欢你妈妈,对吧?」
听到我投来的话语,她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就像猛一回神般眨了眨眼,又气冲冲地瞪了过来。
「你有什么根据讲这些……!」
翡翠表现出坚决否定的态度想吓唬我,不过我会这样猜测并不只是出于直觉。
翡翠乍看之下像是故意要造成隔阂以跟妈妈保持距离,可是试着回想之后,就会发现她的言行有些自相矛盾之处。好比说她昨晚特地跑到柴炉边打电动就是个例子。要是那么不想跟妈妈说话,只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就好了,她却离开私人空间,待在公共区域。明明躲着妈妈,却自己跑来很可能遇见妈妈的地方。我不知道她这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过只要稍微动动脑,就很容易猜到她这么做的理由。
而且,还有另一点。我指了指她的胸口。
「你那个马鞭草的炼坠……我看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吧?」
「唔…………!」
纤瘦的肩膀轻微地跳动了一下。看她这反应,应该是被我说中了。
「你如果真的讨厌你妈妈,为什么还随时佩戴着那个礼物?」
翡翠用手握紧被衣服挡住的项炼,像是想把它藏得更好。
整理好脑中的想法让我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明瞭。或许是拜此所赐吧,我也终于想通了方才感觉到的突兀感来自哪里。
「刚才你跟我说出你们母女的关系时,你气的不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她瞒着你没说……难道不是因为你很爱你妈妈,才导致你现在的这种感受吗?」
「……别再说了。」
翡翠退后一步,面容低垂。我看不见她的表情。虽然我看出她神色有异,还是不能就此退缩。尽管我没伟大到能对谁说教,应该也有一些事,是我这个留下遗憾的人可以传达的。
「我明白你害怕面对他人,可是等到真的失去一切就太迟了……你敢肯定自己要是就这样跟妈妈决裂,以后不会后悔吗?」
「──请你别再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翡翠的怒吼。她的神器开始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转换】!」
只见天神天照的身体浮上半空,随即被直直拉向主人的身边。
然后,她们相撞了。两人的身姿互相重叠,轮廓渐趋模糊,最终完全化为一体。
刹那间,伴随着微光现身的,是一名身穿天神装束的少女──
翻动让人联想到巫女的衣装,及腰的栗色长发随风飘逸,手持神圣七支刀的「虚实」天使,伫立在旋转咆哮的狂风中心。
我用手臂抵挡自正面吹袭过来的暴风,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到不光只是角色和技能,居然连「换装系统」都能化为现实存在。我不知道是第几次深受冲击了。无论是魔王的异能,还是天使的权能,果然都超出了常识的范围。
「……大哥哥,算我求你了。」
少女脚尖逐渐离地,摇动着轻盈透光的羽衣,往迅雷轰鸣的天边飞升而去。
忽然间我看见了她的脸。那副表情变得泫然欲泣,显得毫无半点从容。
「请你什么……都别再说了。」
目睹她那哀戚的神色,我心想──啊啊,是我判断错误了。
翡翠跟她妈妈相处的时间比我久多了。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她,她自己也知道阿姨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如此,当她得知这么多年来她信任、仰慕的母亲和自己其实没有血缘关系时,对方的这个谎言刺伤了她,造成她封闭自己的内心。她大概是只能以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吧。就跟我只能借由怨恨父亲来为自己辩护一样。
有太多场面即使理智上明白,依然无法采取行动,提不起勇气踏出那一步。明知必须前进才能有所改变,但是一旦前进就无法回头了。得知真相有时跟保持懵懂无知一样可怕,甚至更教人害怕。而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试着伸手掌握自己想要的未来,最终却只落得被到手的现实击垮的结局。
少女遭到身边人的背叛,变得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
她这样就想毁灭世界或许是相当任性妄为的行为,然而我无法谴责她。因为我太能够体会她承受的心痛了。
是啊……翡翠的成熟气质让我忘了,其实她也才十四岁而已。
假如我发现自己跟妈妈其实不是亲生母子,又会怎么做呢?
能够像我跟她说的一样,积极主动地跟妈妈好好谈谈吗?
「这次……真的要结束了。」
静止于高空的翡翠宣布战斗即将落幕,我直觉到她要使出绝招了。
从虚构作品诞生的【天神】的力量,与真正神明赐予她的「天使」之力,两者如今合而为一,我无法想像那会化为多大的威胁。
穿梭于云层中的几千道闪电,逐渐汇聚到她手里的七支刀上。至今洒落地表的无数雷电如今纷纷凝聚在仅仅一把刀上,看得我满心惊恐。从我这里就能看到整把太阳之剑充满强烈的电能。可能是周遭的空气都被烧烫了,上空还传来电磁波音外加水分蒸发的啪滋啪滋声。
奥义,或者是超必杀技,怎么称呼都行。重要的是,天神天照即将施展她引以为豪且最大、最强的招数。
七支刀分歧的刀尖一齐增强光量。蕴藏万条天雷的刀身与七处尖端,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我与洛薇。
怎么办?这一招只用金雕(凯萨)不够挡。我是否该赌一把,把其他黑影也召唤出来巩固防御?
可是,就算躲在黑影兵底下拿它们当肉盾,防护力也有限。要不是大家一起触电烤焦,就是被烧到一片碎肉也不留,总之我完全看不见能够存活的结果。
我左顾右盼想找到能用的东西,在脑中拟定求生的最佳策略。
在这个过程当中,屹立于草地中央的唯一一棵杉树抓住了我的视线。那树有将近五十公尺高。经过一眨眼的时间,荒唐无稽的想法浮现脑海。尽管这个点子太过天马行空又缺乏可行性,我也没时间慢慢想出其他妙计了。
──只能干了……!
我抱起洛薇,用最快速度跑出去,不到两秒就跑到巨大老树的树下。
脑中浮现出具体的成功画面。我把浑身力气加诸于右脚,编织肌纤维让它变硬,暗示自己它已变成一把锋利的斧头。
「────!」
脚刀呈水平角度一闪而过。右脚俐落地划出一道直线,一脚就把比铁桶粗了将近一倍的树干砍成两段。快如子弹的回旋踢让杉树上下分家,上半段就像达摩塔童玩那样仅于半空中停留了弹指之间的空档。我立刻把脚伸进上下两段树干之间。
接着我望向高空,就看到翡翠举起的七支刀,缠绕的雷光已然膨胀到极限。
「 【天之御雷】! 」
(插图013)
产生的巨响与光辉远胜至今的所有攻击。自天而降的神力一击吓得我差点心生退意。
但是,我臂弯里的小小温暖,鼓舞了我险些向对手屈服的斗志。
──我不会让洛薇死……!
针叶大树还放在我的脚背上。我用上全身的力气,把这块巨木踢上了天际。
***
以前,我好喜欢我的妈妈。
我从小就爱幻想又我行我素,而且还不太会摆笑脸,大家都说我是个怪孩子。记得尤其是念小学的时候,我最不懂得如何融入同学之间。因为我实在太不擅长配合别人,结果自己也有点躲着大家。
比起跟别人一起玩,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打电动。性格内向外加排他倾向,遇到事情既没劲又任性。我自己也觉得这种个性不是很好。
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教训过这样的我。顶多只会念叨:「功课还是要写喔。」或是说:「不要玩到伤眼睛就好。」她说强迫小孩念书会让小孩变得排斥学习,总是让我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她永远都尊重我的想法与个性,甚至还笑着说:「搞不好你以后会成为电竞选手喔!」支持我把电玩当成休闲娱乐……我只要待在妈妈身边,就会觉得很安心。
上了国中之后,我第一次交到所谓的好朋友。她叫四条结爱,是个资优生。
我能跟结爱变成朋友,是因为我们意外地拥有相同的兴趣。
一开始是她主动找我说话,聊了几次之后越来越意气相投,没多久我就开始找她到家里来一起打电动。以前我都是玩单机,没想到多人也满好玩的,感觉世界好像慢慢变得越来越开阔了。
我想妈妈只是没提,她其实应该也很担心我朋友太少,所以我还心想自己这下或许可以让她稍微放心了吧。
可是念完国一,升上二年级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发生了一场变故。在梅雨季将至的那一天,我们的友情就此走向破裂。
──一位三年级的学长到教室来找我,然后就在楼梯平台上向我表白了。
他是足球社的成员,我们之间勉强算是认识。记得班上那些女生还尖叫着说过什么「王牌耶」、「好帅喔」之类的话。只是,我会认识学长是结爱介绍的,坦白讲我一开始心里只觉得:「学长应该跟她比较熟吧,为什么是我?」然后也觉得:「竟然有勇气公开主动表白,真有自信。」
我并不讨厌学长,可是就是没有恋爱的感觉。
所以,我诚恳地回绝了。他没有哪里不好,单纯只是我喜欢这样过生活。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束缚自己的行动、占用自己的时间,并且限制自己的感情。
──这就成了转折点。
放学后我正打算回家时,在校舍入口被老师叫住了。老师说规定今天要收的通知单只有我还没交。虽然我实在很懒得回去,当作没听见直接回家的话日后会更麻烦,只好不情不愿地调头回教室。
『……她真的很嚣张耶。』
我伸手正要开门时,听见里面传出几个女生讲话的声音。
『就是说啊──之前我就觉得神仓同学很怪了,完全不会看场合。』
『才不是,她那是故意的好吗?所以才恶劣啊!』
摆明在讲我坏话。虽然我听了很不高兴,还不至于心里受伤。我知道很少有人会喜欢自己这种个性,而事实上我也不想改,觉得只要跟合得来的人在一起就好了。这样会树敌也是无可奈何。我暗自这么想,并且随便听下去。
『是说她竟然敢甩掉光井学长,以为自己是谁啊?结爱,你不这么觉得吗?』
听她们骂了半天都还没讲完,我本来想说今天还是先回去好了,没想到冷不防冒出这个名字,把我吓了一跳。我万万没想到她也在里面。
『嗯……小翡应该知道我喜欢学长才对,她却那样……』
她的声音在发抖,听起来好像在哭。
『真是的。结爱,你就是人太好了啦。你是怕没人理她,才勉强跟她来往吧?跟她绝交啦。免得以后又被她伤害。』
怦通。
『就是说啊。跟那种只会打电动的女生在一起无聊死了。我来教你怎么化妆,你把自己打扮得更可爱,再去追学长!』
──怦通。
『从明天起,你就加入我们这团吧。比起跟神仓同学那种人一起混,你一定也比较想跟我们玩吧?』
────怦通。
『……嗯。』
结果我没进教室,就安静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的色彩看起来比平常更暗沉。彷佛反映了我的心情,世界似乎显得有些阴暗。结爱说的那些话不停地萦绕在我的脑海。
我早就察觉到她对学长有好感了。
但是我什么都没做,从头到尾都没插手。没特别替她加油,也没有反对。当然我也没去勾引学长。因为我知道自己去干涉别人的男女感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么,假设我接受告白了,后来会怎么样?现况会有所改变吗?……不,我与结爱的友情肯定还是会就此结束。曾经听说友情一牵扯到恋爱就会完蛋,可是从来没想过我自己竟然会涉入那种纠纷。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答应也不行,拒绝也不行。也就是说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只要学长喜欢我,我与结爱继续当好朋友的未来就会就此封闭。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只要能跟她一起玩游戏,就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人际关系……真是麻烦死了……
我心里好烦,还不如一个人独处来得心灵平静。
「……真不想再去上学了。」
如果我拒绝上学,妈妈这次总会有意见了吧。然而我觉得自己即使说不去了,只要好好解释清楚,妈妈应该就会谅解。妈妈每次都会站在我这边,跟那些外人不一样。因为我们是亲生母女,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回到熟悉的家。我家是兼营民宿的一间大房子,是祖父母盖的。后来代替搬去其他地方隐居的两人,现在由母亲接手经营。
我说了声:「我回来了。」打开家门,可是反常地没人回应。平常妈妈会用比自己大三倍的嗓门回我:「你回来啦。」今天却没有。
我直接走去客餐厅,然而屋子里没有客人在,一片悄然无声。
我心想妈妈也许在厨房,于是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我的耳朵听见了细微的说话声。声音似乎是从走廊尽头的卧室传来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我明白……嗯……嗯,对啊。」
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妈妈好像在房间里讲电话。
「就说了我明白嘛……可是妈,话是这么说……没有啦,我本来也打算在那孩子小学毕业之后告诉她啊。」
偷听她讲话让我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本来正要走开,但是听出谈话内容跟自己有关,让我不禁伫足。
「可是一看到她就变得难以启齿……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嘛。」
然而现在想想,我那时应该走开,不该听那些。
要是能继续不知情下去,我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难道你不觉得吗?──我要怎么告诉小翡,说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妈妈?」
没有事先料到,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就这样知晓真相。视野顿时扭曲变形,我产生一种眼前景物逐渐飘远的错觉。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我无法正常思考,觉得她在说谎。我很想当作她在乱开玩笑。可是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来没听过妈妈讲话语气那么急迫又严肃。
所以,我知道她不是这时候在说谎,而是一直都在对我撒谎。
一种脚下地面土崩瓦解的感觉袭向我。至今相信的一切,全都在一边嘲笑我一边发黑变色。浮现脑海的妈妈、结爱以及其他每一个人,全都换成一张我不认识的容颜。他们的脸孔像烂泥般融化,然后变成没有五官的怪物。
原来妈妈,其实也只是个外人……?她一直在骗我?明明不是亲生母亲,却假装是我妈妈?这么久以来,她待在我身边时到底都存着什么心……?
我觉得好恶心。恶心死了。至今我们共度的快乐时光与美丽回忆,好像忽然都变成用肮脏谎言粉饰表面的假货。
──够了……我已经了……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
就这样,我放弃了一切希望。
我不懂为什么此时此刻,成为人生分歧点的那一天会闪过脑海。会不会是因为我清楚意识到世界末日已经近在眼前?
「 【天之御雷】! 」
骇人的反作用力震动了全身四肢。强烈雷电随着震撼天地的轰鸣释放,带着毁灭性力量劈向地表。其凶猛的威力,让我确信一切将就此结束。
「…………!」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在七支刀尖端的前方,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迎面袭来。原本长在草原正中央的巨大杉树,居然一直线朝这里飞了过来。
我凝目细看发生了什么事,才发现大哥哥抬起了脚,站在杉树残余的树墩旁边。我一看就明白状况了,同时心里只觉得不敢置信。
(难道说,他把它踢飞了……?那么大一棵树……!)
以他的所在位置为中心,地面出现了好几道裂痕。当然了,把那么重的东西踢起来,脚下的支撑点想必承受了极大的重量。柔软的泥土地不可能负荷得了那种重压,蛛网般裂开的土地证实了我的推测。
不到一秒之后,万道雷电与巨树激烈相撞。
震荡空气的冲击与刺耳的巨响,在天与地正好中间的位置爆发。
爆裂开来的雷电与木片就像烟火一样往四面八方飞散,引发的暴风波动甚至吹散了厚实的乌云。
我一边用手臂抵御余威,一边微微睁眼望向视野下方。
大哥哥跟那个女生都没事,还活着。
【天之御雷】几乎被那一棵杉树撞散了。本来以为可以用这招决胜负,结果又失手了。
「够了没啊……放过我吧……!」
就在我如此喃喃自语时,我看到化为火球的巨大杉木即将坠落的地上位置,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个人才刚跑出森林,正要踏进草原。服装跟今天早上一样,是白衬衫配淡色丹宁裤,再穿上藏青色的围裙。她甩动着麻花辫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心急与担忧。我当然认得她。她是我最亲的人。
紧接着,熊熊燃烧的大树砸到了她的身上。
都在一瞬间……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间。事情来得太突然,让我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脑袋停摆,甚至忘了呼吸。我神志有些模糊不清,就这样缓缓地降落下来。
就在我的脚着地的同时,天照的换装也自动解除。可是我没注意到,只是走到倒在地上的巨木前面。虽说很多树枝与叶片都被雷电打落了,仍然不知道有几百公斤重。要是被这种重物压在底下,想也知道绝对无法保命。
而她就被压在这棵树底下。
重新认知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我的胸口就像被紧紧攫住,无法以言语形容。
「……妈妈……?」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起火燃烧的树木已经有一部分化为焦炭,冒着白烟。
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一旦我毁灭世界,全世界的人都会死,当然妈妈也会死。现在只是稍微提早一点罢了,这个道理我不可能不懂。
原本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那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可是,如今她已经不在人世,死在我的眼前。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我如此地难以呼吸。失去了无可取代的人造成的失落感,几乎令我心碎。
我摇摇晃晃地朝烧焦的老树伸出手,寻求再也无法重来的过去。
「──你放心。」
这时大哥哥抓住我的肩膀,要我等等。
「你看。」他这么说,用视线示意我转头看看,只见那里出现了一条全长少说有三十几公尺的黑色大蛇,青白双眸宛若发光的出窍灵魂。自从封杀过龙王白亚之后,我完全忘了它的存在。它拖着粗长的巨躯,慢慢地爬到我的眼前。
「【回来吧】。」
宛如雾气散去一般,大蛇的躯体渐渐消失不见。然后,从中出现的是──
「……妈妈……」
妈妈从大蛇头部的原本位置掉下来,被大哥哥温柔地接住。
「刚才我也来不及救,就急忙叫待在附近的那伽过去了。当下没办法顾虑太多,所以只能含在嘴里,可是我有叫那伽不要伤到她,你不用担心。她等一下应该就会醒来了。」
大哥哥说得没错,妈妈看起来毫发无伤。虽然昏过去了,呼吸很稳定。我轻轻摸了摸她的手看看,可以感觉到确实存在的体温与宁静的脉搏。
……她还活着。
霎时间我浑身虚脱,双膝一软再也站不住,当场瘫坐在地。
「──!翡翠?」
大哥哥也蹲下来陪我,流露出关怀之意。他明明就伤得比我重。也不想想我或许是在演戏,随时准备要偷袭他。竟然还来关心我这个敌人的身体状况,烂好人也要有个限度。难道都没想过这可能是陷阱吗?
可是仔细想想,他其实始终如一。我从头到尾都想要他的命,他却从未对我动过杀机。反而还为了我跟妈妈的关系操心,直到最后都在劝我。现在也是,要不是有他在,妈妈恐怕已经丧命了吧。
──唉,我看这下……不用再打了。
我长叹一口气仰望天空。从灰色的云缝间,可以窥见清澈澄净的蔚蓝。
「就到此为止吧……我累了。」
听到我这么说,大哥哥先是惊讶地略为睁大眼睛,然后一脸疑惑地皱眉。或许是不懂我怎么会忽然改变心态吧。我没好心到会慢慢解释给他听,但是觉得至少应该由我来开口结束这一切。
「……是我输了。」
作为地标的老树断了,地面也裂开了,如今草地变成一片荒原,只有一道光线从天上的云层间射来。我用眼角余光看看那一线光明,漫不经心地思考。
我本来以为,这种世界还是早早毁灭了好。
本来以为谁要用什么方式死在哪里,都不关我的事。
其实我只是浑然不觉罢了。然而如今我已经醒觉,就不能再视若无睹。
正因为我讨厌谎言,才更不能够欺骗自己。
我再次注视妈妈睡梦中的容颜。她跑来这里做什么?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一定是来找我的。我召唤白龙时打破了家里的窗户,她一定知道出事了。她跟着可怕怪物的踪迹一路跑来,冲进雷光四射、险象环生的暴风圈之中,就只为了保护我。就算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敢问这世上究竟有多少父母亲,能够不顾自己的性命而急着拯救孩子?
『你敢肯定自己要是就这样跟妈妈决裂,以后不会后悔吗?』
我想起之前大哥哥对自己说的话。
刚才一想到妈妈可能已经丧命,我的心从来没有那么痛过。
而当我知道她还活着的时候,我……竟然不禁松了一口气。
「…………」
我想这就是答案了。
***
同一天,同一时刻,在椭圆形草原的西南方约两公里外。
有个人影如栖鸟般停留在大树的顶端,脸上浮现微笑,一边还在轻声窃笑。
「──找到了♪」
淡藏青色的旗袍随风翻飞。她用手按住落在脸上的发丝,撩到耳后。挂在结绳上的一对铃铛,在渐趋晴朗的秋季天空中摇响美丽的音色。
几天前举行天使会议时,她从门外偷听到艾莲诺拉对辰贵与雪咲说的话。那时她才得知「他们当中有叛徒」这项事实。
目前最缺的就是线索,因此这项资讯相当宝贵。假如他们当中真的有叛徒,那么只要从那人身上查出魔王的所在位置,再循线追踪即可。这是她的打算。
最可疑的是谁?她把自己的好恶观感摆一边,站在合理的角度深思熟虑一番之后盯上了第六使徒。原因是这家伙几乎可说来历不明。
尽管这让她费了一番工夫,从视讯通话的纪录与画面中的背景,总有办法可以推断出地点。只是要做到这点,必须具备高度骇客技术与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即使放眼全世界,有这能耐的恐怕也不到五人。她就这样找到了神仓翡翠的所在地,从几天前就在附近盯梢。
万一这次监视行动变得耗时费日,要在哪里设下停损点才好?这原本是最值得忧心的问题,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为此烦恼了。
「照这样看来,六号妹妹好像不是叛徒呢──虽然这就表示我猜错了……反正要找的魔王顺利找到了,结果最重要喽。」
她没有介入状况,而是故意放任他们行动,这么做给了她观察的机会。如今她大致知道对手的本事,而且他们才刚大战一场,现在正是最疲惫的时候。当下那一瞬间,她想过要做掉魔王或许就该趁现在。
但是,她作罢了。魔王的随从比想像中更强大。而且最重要的是魔王有多厉害,还是未知数。魔王自己为什么不战斗?她不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欲速则不达,不安因素能清除就该先清除。她总是先查清敌人的底细,准备周到,想好计策设下圈套,确保万无一失才动手办事。这是她的一派作风。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就是魔王啊──本人给我的印象比影片更可爱耶。而且另外那个男生也挺帅的,哈哈!好像是我的菜喔★」
她离现场相当遥远,眼睛却清楚看见了洛薇他们的身影。即使被树叶满天乱飞的强风吹袭,她照样能维持平衡。她用绝妙的重心移动方式维持姿势而不至于折断树枝,还从空气碰到肌肤的感觉预测打雷位置借以避祸,平衡感与知觉精度令人咋舌。成为天使的人各项能力都有所提升,但是她的体能在他们当中仍然是翘楚。这就表示她本身具备的天赋与基础能力,与其他人有着明显的区隔。
「呵呵,实现愿望的权利啊……要许什么愿望好呢?嗯──好犹豫喔。」
她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同时剥掉棒棒糖的包装纸,舔过圆形糖果的舌头娇媚地弄湿了红唇。眯起的双眸,恰似盯上猎物的猛禽。
「魔王的性命……──我铃丽妹妹要定了♥」
妖艳而恶毒地,第二使徒露出微笑。
***
在神仓家经营的民宿里,我待在没生火的柴炉前面,整个人虚脱地陷进椅子里。洛薇坐在另一把躺椅上打瞌睡,点头如捣蒜。她会想睡觉很正常,我也已经累瘫了。
那件事结束后,我当场打坏了翡翠的神器。虽然她似乎已经无意再战,为了今后的安全着想,我不得不那么做。不过她从头到尾都很配合,无论是把游戏机交给我的时候,还是我打坏它的那一瞬间,她都没作任何抵抗。
翡翠此时待在更里面的房间,陪着神仓阿姨。大概是打算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直到她醒来吧。我觉得去打扰她有点不识相,于是决定让她静一静。
至于我,总之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我借用洗衣机把脏衣服洗好后用干衣机烘干,换过了衣服。沾血的口罩也洗干净了,还冲了个澡替自己取回清洁感。虽然累积了不少疲劳,也已经恢复到可以走动的程度,随时都能出发。
为了确认新闻有没有更新,我用智慧型手机浏览最新消息。这个地区发生的一连串骚动,网路新闻已经报导了。
目前好像还只是把它视为「异常气候」来讨论,不过散见于社群媒体的关键字当中,已经开始出现「白龙」与「飞天巫女」等词汇。说不定已经有人提出自己的看法,将这些现象与圣战作连结,认为诸多未解现象与天使的权能有关。目前大家正忙着处理打雷造成的停电与失火等灾情,所以无暇他顾,不过等心情平复后,必然会一口气展开广域搜查,我们的行动很快就会受限,必须趁早离开这个地区。也就是说,其实我应该现在立刻动身上路才对。
我望了一眼通往后面房间的走廊。
说句真心话,我很想亲眼看到那对母女和好。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觉得应该负责到底。可是,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我想作个确认知道自己从两人之间感觉到的亲情是真是假。
(……但是,我们真的该走了。)
尽管还有些不舍,毕竟洛薇的安全无可取代。刚才我让她遇到了那么大的危机,就算是为了挽回颜面也好,这次我必须作出最正确的判断。
我轻轻摇了摇洛薇的肩膀,她揉揉眼睛,眼睑缓缓睁开。
「抱歉吵醒你了。我知道你应该还很困,不过可以走动了吗?」
「(点头)」
「……真的?」
「(点头)」
看她这种反应,让我有点难判断她是在点头答应,或者只是半睡半醒地摇头晃脑而已。这样直接上路有点危险。
「……来。」
她睡眼惺忪地盯着我伸出的手掌,用稚嫩的小手轻轻握住它。
我把波士顿包挂在肩膀上,往玄关走去。
尽管犹豫了几秒钟是否该说声再见,又想到跟曾经杀个你死我活的对手面对面可能会尴尬,于是决定不告而别。
然而,不知道要算时机刚好还是不巧,我的耳朵听见背后传来一些声响。
卧室的门打了开来,翡翠从昏暗的室内走过来。
「……你们要走了?」
她发出的声音,语气比想像中来得柔和。我点头回应:「是啊。」她则回答:「这样啊。」然后视线略为低垂。
一阵奇妙的沉默降临我们之间,四下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气氛。我有股冲动想询问她怎么了,然而翡翠看起来好像在思考该讲什么,于是我没催促她,选择默默等候。最后她慢慢地开口:
「……妈妈刚才醒了。」
我的胸中顿时涌现一股浅淡如水的紧张感。因为我能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于是我说了。就照大哥哥劝我的那样……我跟妈妈说:『我们其实不是亲生母女对吧?』然后又说:『我已经知道了。』」
果不其然。我皱紧眉头,紧闭双眼只停顿了两秒钟。
我急着想问,巴不得立刻追问下去。但是我克制住这份渴望与冲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翡翠自己告诉我。
「妈妈说……我是她一位挚友的女儿。」
就这样,她对我说了。就像帮助自己整理心情,断断续续且缓慢地倾诉。
翡翠的母亲是在育幼院长大的,父亲似乎是名门子弟。两人在学校念书时成为情侣,但是父亲的家人反对两人结婚。父亲试着说服家人却没成功,结果好像就私奔了。
尽管两人生活拮据,依然过得很幸福。后来他们有了孩子,心中更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相信他们将会拥有充满光明与欢笑的家庭。
然而翡翠出生后过了几个月,悲剧发生了。
「妈妈说,我的父母亲……被一个连续杀人犯杀害了。」
我有一瞬间变得无法呼吸。身旁的洛薇也稍稍靠过来依偎着我。
「在育幼院长大的母亲没有家人,父亲则等于被家里断绝关系……我本来好像要被送进婴儿收容所。」
结果是她生母的好友神仓阿姨出面收养她就对了吧。虽说是为了过世的亲友,选择抚养一个孩子需要多大的决心,我简直无法想像那种决定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不用说也知道,这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虽然妈妈没有讲得很清楚……我父母好像死得很惨……妈妈之所以犹豫着不敢跟我坦白……原因就在这里。」
讲到这里,翡翠抬起头来。我与她明亮的黑眼睛四目相交。
「妈妈说……她实在不想这样伤害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如此告诉我时,眼角也流下了一道泪水。
不想伤害她──……的确是这样没错。一旦得知亲生父母早已去世,今生无缘相见,而且还是凄惨地遭人杀害,对一个幼小的心灵不知会留下多大的伤痕。必须告知的对象在阿姨心中的地位越大,她当然就越难开口。
「……神仓阿姨现在……」
「讲完话后,就又睡着了……也许是长年压在肩上的重担放下了,让心情松懈了吧。」
翡翠并未继续哭泣。她用指尖擦了一下脸颊,下个瞬间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那副模样看起来无比坚强。
「我以前一直以为,谎言只会用来伤害别人……都是用来替自己掩盖罪行的假话……可是,原来也有一些谎言是出于善意。」
「翡翠……」
「大哥哥,你说得对……幸好我有试着跟妈妈谈。」
她阖起眼睛,然后微微睁开,唇边泛起一抹稍纵即逝的浅笑。
「我以为妈妈不肯跟我说实话,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实际上,真正缺乏信任感的人是我……」
声调既像带有哀伤,又像是某种自嘲。这些轻声细语的呢喃般自白,或许是对她母亲的忏悔吧。
「翡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坦白讲,我大概还是会维持平常的作风。我对圣战依然没兴趣,无论是天使还是魔王,我都没打算帮。这个世界也是……我目前还是觉得什么时候要毁灭都没差。」
「这样啊……」
「……不过我现在觉得,不用那么快毁灭也没关系啦。」
翡翠稍稍缩起下巴,伸手摸了摸挂在休闲上衣外面的炼坠。
「我也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大哥哥,你那时猜到这是妈妈送给我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重新望向在透明玻璃珠中绽放的小花。
「因为我感觉你对这类饰品不会有兴趣,而且连这是什么花都不知道,所以才合理猜测是别人送你的。」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是『妈妈送的』。」
「嗯……这个嘛,这方面或许参杂了一点我的个人愿望。如果是你妈妈送给你的,那很多事情就能理解了……」
「……?什么意思?」
翡翠似乎听不太懂。我往寝室投以短暂的一瞥。
「我在想,神仓阿姨也许是为了跟你坦白血缘的事,才会把它送给你。我猜这是一个讯息,用来跟你表达她的心意。」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粉红色的马鞭草……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不知道……」
看她偏头不解,我微微改变表情,笑着说出那句话。
「是『家庭之爱』。」
翡翠睁大眼睛。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向掌心里的花瓣。
寂静再次造访。我觉得再多说就太不知趣了,于是准备悄悄离开。
「──大哥哥。」
我转身背对她,但是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向我投来。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这次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
她低头致歉,泛红的褐色头发柔顺地滑落下来。
「还有,非常谢谢你。我很庆幸能遇见你们……也许我没资格说这个,不过……──」
翡翠抬起头来。就在这一瞬间,我与浅浅微笑的她四目相接。
「你们今后多保重。」
她的表情显得轻松明朗,彷佛摆脱掉了某种心魔。
看到她那副微笑,对整件事的实际感受才宛如静静涌出的清泉,徐徐渗透心灵。
没有夺走任何人的性命就结束这场战斗,感觉也救赎了我的内心。
离开民宿后,我牵着洛薇的手,走在太阳逐渐西斜的山道上。
我想还是别搭乘交通工具比较好。发生这种骚动之后,如果有个二人组急着离开市区前往外地,绝对会引起疑心。我们必须避免被监视摄影机拍到,所以才会徒步移动。
坦白讲,我的双腿沉重得像铅块。前所未有的疲劳感与倦怠感几乎让我头晕眼花。可能是勉强疗伤造成的后遗症吧,像即时治疗这种突破常规的能力,当然不可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也许我的体内,正在发生某种非己所愿的现象。
回过头来重新想想,我这次似乎太粗心了,错得离谱。
住宿的旅店里竟然有个天使,确实是倒了个很难只用巧合来形容的超级大楣。但是真要说起来,如果我硬是回绝住宿的邀请,那场战斗就不用打了。考虑到洛薇的现况,不得不说我的行为太轻率了。
可是另一方面,我们没有扭头就走也的确拯救了两个人。假如我们没有入住那间民宿,那对母女很可能直到现在都未能和解。做母亲的今后必须继续为女儿担心,女儿恐怕也会继续憎恨充满谎言的世界。那样……想想还是觉得难过。
翡翠对我说过她不擅长跟别人来往,但是也并非一心追求孤独。否则她也不会邀我一起打电动了。自我矛盾是很多人都有的问题,她一定也在烦恼、挣扎着想摆脱现况吧。
我不仅搞到差点没命,洛薇也只差一点就要被杀了。也许事情的结果并非皆大欢喜,但是……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有插手介入。
(只是,如果能再奢求一点……其实我很想向翡翠坦白圣战的真相。)
假如能因此请她帮忙说服天使们,或许可以对我们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带来一点改变,这是我本来为了突破危机局势而悄悄设想过的解决途径。
如果能收集到天使的相关情报,那就更好了。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假如翡翠能够把天使的长相或权能告诉我,不知会对今后带来多大的帮助。
然而到头来,我还是没请她帮忙。一方面是因为时间有限,再说她好不容易才跟母亲和好,我不希望她跟这场圣战继续牵扯下去。
或许我这样想太天真了,可是这也是我不想妥协的部分。我已经获得非人力量,假如连人性都丧失,我就真的要变成恶魔了。
「忧人……肚子的伤,会不会痛?」
可能是我板着一张脸想事情的关系,洛薇神情担忧地抬头看我。
「不会,我没事。已经不痛了。」
我是真的没事才这样回答她,然而她依然因为不安而神色黯然。由于我很想扫除她脸上的阴霾,虽然略嫌明显,我决定换个话题。
我左顾右盼寻找话题的开端,这时路旁绽放的筒状钟形野花映入眼帘。五片尖头的花瓣呈现出让人想起海底景象的深蓝色。不成群生长,仅以单朵形式自然生灭的姿态,使人感觉到它独立自主而凛然的生命态度。
「洛薇,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摇头)」
「这叫龙胆花,花瓣在阴天或晚上会闭合起来,但是像现在这样放晴的时候就会直直地朝向太阳开花喔。」
听了我的解说,洛薇好奇心旺盛地开始观察这种蓝花。看来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了,我松了一口气。既然有这机会,我决定再多跟她讲一点知识。
「花草都有所谓的花语,赋予这些花草符合形象的象征意味,例如龙胆就有『胜利』、『正义』以及『诚实』等花语。」
说到这个,记得龙胆也是长野县这个地方的县花。
而且龙胆也是我的生日花,我对它具有特别的感情。
「忧人不只懂动物,对花也懂得好多喔……」
她用感动与尊敬的眼神看我。我短暂阖眼几秒回忆过往。
「我以前有个姑姑……她很喜欢花草。」
高坂真那是我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不过我一直把她当成姊姊看待。直到如今,她温柔的容颜依然历历在目。以前我很喜欢跟她聊天,所以自己去查阅、学习了很多知识。她既聪明又公正,是一个对于不合理的事情,能够说出自己的想法提出抗议的人。也是她,对我的人格发展造成了重要影响。虽然她的病逝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从来没有一次哭得比她过世那天更惨。
街上依然传来警笛声。接下来我们如果要避人耳目离开县内,必须翻越好几座山岭,在抵达安全地带之前都没有时间休息。
话虽如此,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凭洛薇恐怕没办法走完接下来的崎岖山路。我如此心想,于是先说一声之后,再轻轻把她抱起来。
「那、那个……谢谢你……」
「嗯。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用跟我客气。这么做不会造成什么负担。」
脚下紧踏的山道越来越陡,草叶的芬芳也逐渐转浓。再走一段路恐怕就连像样的道路都没了,等一下就放出凯萨飞到空中吧。最好还是一边鸟瞰周遭环境一边前进比较好,免得迷路搞到发生山难。
「这个姿势会不会累?如果不喜欢被抱再跟我说。」
「不会……累……没有……不喜欢。」
「这样啊?那就好。」
「嗯……我很喜欢……有你抱着我。」
耳边就能听到洛薇的声音。再加上距离很近,不像平常都是从较低的位置传来,总觉得有点新鲜。
(喜欢啊……)
比起刚认识的时候,她现在好像会慢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之前战斗时她也照着自己的想法采取过行动,并且因此救了我一命。
无意间,此时我忽然想起来。虽然我一直只顾着竭尽心力保护洛薇,其实我也不能死。因为我已经跟妈妈约好,说自己一定会回家了。
「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
「咦……?」
「要不是你赶来,我可能已经被那个骑士砍死了。」
听我这样说,她那只抓住我衣领附近部位的手,增加了些微力道。
「……对不起……」
我感觉到她娇小的身子变得紧绷,声调不知为何也很僵硬。我只是在跟她道谢,得到的却是赔罪,搞得我不知所措。
她流露自责之意的声音,被秋宵的夜色静静覆盖。尽管我无法体察她的心情,看她似乎很沮丧,于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背。
「……你救了我……所以,你不用道歉。」
虽然洛薇还小,我觉得她很聪明。
一方面可能是天生智商就高,再来就是藏在心里的苦恼实在太大,使得她的精神层面比年纪相仿的其他孩子更成熟。不过反过来说,由于自幼就作为奴隶过活,导致她严重缺乏教育与常识。而且可能是情感表现变得迟钝的关系,表情也缺少变化,看起来甚至像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她这种不平衡的成长模样,为我心中带来更深的哀愁。
后来我们重新迈开步伐,很快就又看到了蓝色花朵。跟刚才看到的不是同一朵,颜色似乎比刚才那朵要再紫一点。
洛薇用微风吹拂般的声量,低喃刚刚记得的花名。
龙胆。这种蓝花还有另一个我时刻记在心底,不愿遗忘的花语。
──「爱着忧伤的你」。
如果有人在哭泣,我希望自己能贴近那个人的悲伤。
如今这份心情变得更为强烈,其理由不用我特别思考。
自然而然地,我的双臂把洛薇抱得更紧。
我不能老是让她来挺身保护我。她将魔王的力量转交给我,让自己变得柔弱无力,所以我必须代替她独力战斗到底。
(……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还要去吃好吃的东西,欣赏各种景色,交到要好的朋友,与恋人滋长爱苗,就这样体验丰富的人生,然后获得只属于自己的幸福……
即使微不足道也好,我希望她也能过上一般孩子拥有的日常生活。
我已经见识过真正的神,不确定祈祷还有没有意义。即使如此,此时我仍然无法不诚心祈求。
神啊,请赐予这孩子一片光明的未来。请实现她想被爱的真切心愿。但愿她能够热爱自己的人生,庆幸自己能诞生在这世上。
我专心一意地祈祷。
希望有一天,洛薇能够展露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希望届时,逗她笑的人是我。
所以,拜托……请给我──……
足以守护这孩子到底的坚强力量。
(插图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