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掰掰。」

「明天见。」我挥手回应。走出校门后,我跟同学分别,一个人走回家。

才不过短短几天前,我们三个儿时好友还能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如今在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让我感到既寂寞又悲伤。

沙沙作响的秋风吹动茶褐色的头发。我在微风的引诱下一度回首,隔着行道树之间的空隙望向校舍。渐渐西斜的太阳,把白色外墙染成了朱红色。我从三楼的窗户认出自己的教室,白天的状况自然而然地重回脑海。

出席率大约只有三分之二,班上的气氛实在称不上活泼开朗。因为这一个月来,有越来越多学生不来学校。就我的感觉,好像自从神明给予启示的那天起,情况就变得更为明显。有些同学情绪变得不安定而因此生病,有的人自暴自弃地认为再继续念书考试也没意义,其中甚至有人是家人发生魂魄剥离现象而没办法来上学。为了照顾学生的心理健康,文部科学省似乎已经加快脚步安排学校心理师,但是不知道能收到多少成效。因为现在是这种状况,心理师也自身难保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很多学生开始不来上学,忧人突然失踪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大家一定作梦也想不到,他目前正跟着引发社会乱象的魔王一同行动吧。

我好担心忧人,担心得不得了。还有辰贵也让我担心。他后来也一直没来上学。他在电话里说过:「我也会尽己所能。」所以应该正在用他的方式帮忙吧。可是他不肯告诉我自己目前在做什么。即使打给他,他也只是跟我说:「别担心,交给我就对了。」

总觉得我们三人努力维护至今的友谊,似乎就要被一种无可抵抗的暴力慢慢拆散了。我愿意为了维系感情做任何事,却想不到办法。无能为力的沮丧感让我视线低垂,我再次迈开脚步,走在处处是夕阳阴影的路上。

为了买晚餐菜,我来到商店街走进时常光顾的超市。一来到商品架前面,心中就不禁喃喃自语:

(价格……又涨了。)

无论是生鲜还是加工食品,价格全都比前两天贵。包括食品在内,最近市面上的所有商品,都逃不过物价上涨的影响。

在魂魄剥离的现象下,情况不乐观的并不只有教育环境。多达数千万的人口突然丧命的状况频频发生,这场恶梦对工商业以及农林渔牧业等任何产业都造成了影响,欠缺的齿轮损害了整体功能。物流、商流、金流、资讯流──名为「流通」的商业模式正濒临停滞。

已经有很多企业开始难以营运。无论是哪个业种,某个单位的人员突然消失当然都会导致作业停摆,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导致公司经营不善。股价暴跌、破产、失业,以至于经济恶化……这一连串的负面效应与恶性循环已经实际发生。就算有人开始提起国家经济崩溃的可怕未来,恐怕也没有人能反驳。覆盖整个社会的危机意识,早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而且,悲剧也在更切身的地方发生。

也就是家庭。父亲、母亲或手足……以往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忽然说消失就消失。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了这份失落感,并且在短时间内振作起来吧。我以前就是这样,我想忧人一定也是。珍爱的家人死亡,会夺走一个人的笑容与希望。如今世界上有很多人就在面临这种绝望。

家庭、企业与学校……魂魄剥离现象在各个领域都造成了伤害。

由于没办法一次埋葬这么多死者,公家机关或葬仪社都来不及办理手续,现在已经成为了全世界共通且史无前例的社会问题。

我忍不住想叹气,不过还是立即抿起嘴巴。我把需要的商品放进购物篮,到柜台结帐。趁着心情没有变得更沮丧,我赶紧离开商店街。

斜阳慢慢地沉向地平线。最近在回家之前,我会先去一个地方──位于宁静住宅区的一栋双层公寓。最近我每天都会造访这里。

我爬上楼梯,按下二○三号房的门铃。十几秒后,门慢慢打了开来。

「……朔夜,你来啦。」

「圆香阿姨好。」

边打招呼边微微点头致意后,忧人的妈妈就请我到家里坐。

「这个请阿姨吃。」我把在店里买的其中一样东西递给她。今天买的是果冻,这样就算没有食欲,也还吃得下一点。

「谢谢你喔,朔夜。真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费心了。」

「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这都是我自愿的。」

看到圆香阿姨眉目低垂显得很歉疚,我尽量用温和的表情回话。

我一面走到客厅的矮几旁找块坐垫坐下,一面偷看她的脸庞。感觉比起昨天好像又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总是很糟。而且她最近似乎都没有好好吃饭,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她会病倒。

圆香阿姨在丈夫过世后,这七年来一直承受着旁人的白眼。即使如此,她仍然能够活得积极乐观,一定是因为有忧人陪着她。我觉得是呵护并养大自己孩子的幸福与使命感,支持着她撑过来。

可是现在,她正在慢慢失去这个支柱,导致她的身心日渐失衡。

与一般的魂魄剥离现象受害者相比,圆香阿姨的困境或许有点不同,不过她同样也是这场圣战的牺牲者。

「我要开窗户喔。让室内空气流通一下。」

「也好……这么说来,最近也没有用吸尘器打扫……」

她先是苦笑着这么说,然后才好像忽然想起一般,开始收拾身边凌乱的衣物与文件等物品。我看到一些细小灰尘随着她的动作飘飞。或许是心中挂念着忧人,让她无法静下心来打理家务吧。

「朔夜,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不过,你也不要逞强喔。知道你来这里看我,你的家人脸色应该不太好看吧。」

「这……不会啦。」

我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我爸妈在自己懂事以前就离婚了,后来双方就再也没有见面。

七年前妈妈过世后,是外公和外婆把我养大的。

他们得知我经常过来这里时,的确不太赞成。想到对方的丈夫害死了自己的女儿,他们会心情复杂也很理所当然。即使如此,外公和外婆都只是说:「小朔,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选择尊重我的个人意愿。

「我没事,真的。再说等到忧人回来时要是看到阿姨脸色这么沉重,他会很担心。所以,虽然现在是这种状况……我们还是打起精神努力过生活吧。」

我轻轻握起拳头微笑,圆香阿姨也对我回以淡淡的笑容。

对她的表情感到稍微放心的同时,我一边伸出手想把隔壁房间的窗户也打开来。

(打起精神啊……)

这句话也是在讲给我自己听。我必须努力让自己保持坚强且稳定的心态,否则就要被无边的焦虑给淹没了。

大家都很焦虑,感觉好像什么事情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人们内心烦乱,逐渐失去冷静与从容。彷佛证明了这一点,犯罪发生率也日益上升,据说尤其以窃盗及强盗的件数最为多。可能是生活太过困苦让人铤而走险,也或许是社会失序逼迫人们走向歪路。一想到这个世界将来可能会变得不受法纪约束,就觉得很害怕。

而这一切,都是那孩子……洛薇妹妹造成的。

拥有少女外型的灾厄、色白如雪的黑影、形象纯洁的蛮横暴行……「魔王」──

(可是,我怎么看她……都不像是个坏孩子。)

我不懂。之前在电话里,我跟忧人也都觉得我们实际见到、认识的那孩子,和经由神明启示让大家有所认知的那孩子,其性质差异过于悬殊,让我们困惑不已。洛薇妹妹是魔王这点没有错,可是就忧人告诉我的,她似乎并非自愿夺走人们的灵魂……

(感觉好差……心里好不舒服。)

我打开客厅与隔壁房间之间的门。这间是忧人的房间,书桌、摺好的棉被以及挂在墙上的制服映入眼帘。朴素的房间很有他的风格。我用视觉与嗅觉感受他的存在。

忽然间,我感到一阵酸楚,胸口变得好紧、好难受。

我的视线无意间停留在桌面的相框上。照片里有小学低年级的忧人、我,还有辰贵──以及另外一个人。

「……真那阿姨。」

一位清纯的黑发女性,站在三个小孩背后温柔地眯眼。

真那阿姨是忧人的姑姑,有时候也会陪我玩。阿姨好像从小身体就不好,久病不愈,几乎没跟我们在外面玩过几次。不过她很擅长做手工艺,教过我很多可爱小物的做法,又是个知识渊博的爱书人士,我们三个常常一起玩猜谜。

(记得我们查了好多图鉴之类的,结果自己也学到了不少……)

特别是忧人知识丰富到还在班上被称为动物博士。一想起来就觉得好怀念,嘴角自然绽放微笑。那时候真的每天都好快乐。

(……可是……)

真那阿姨已经不在人世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就是从她早逝之后开始的。我们原本充满幸福而没有任何痛苦的人生,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变调。

我感到毛骨悚然──忧惧就像一阵风,再次吹进我短暂松懈的内心空隙。

昨天新闻报导了在秋田动物园发生的事。一位天使操控黑影,与神秘人物交战的场面在全世界播出。整段新闻没有半点喜讯,魔王如今依然健在。天使阵营则似乎发出了声明,表示让魔王逃走虽是一大失败,也是第一优先疏散与拯救园内游客所导致的结果。

这次引发最大风波的,是出现了一名「魔王的帮手」。关于此人的目的与真面目,媒体已经争相报导,并且引起了严重争议。

尤其在社群媒体上,抨击该名人物的难听话就像洪水一样四处泛滥。没有人知道背后的真相,所以会爆发这么大的非议与愤怒或许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我只要想到这些都是在针对忧人,就觉得心如刀绞。难过得就像自己被骂一样,看得都快哭出来了。

(世人也许会觉得他活该被抨击……可是──)

假如换成他们站在忧人的立场,又会怎么做呢?

……我想一定也是无可奈何吧。

既不能见死不救,也不能背叛她。又不能将细节告知他人,或是完整清楚地说明情况。面对这种不可抗力,谁又有办法做些什么呢?

(忧人……)

从昨天打智慧型手机就一直联络不上他,讯息也一直显示未读。

也就是说他处于无法看智慧型手机的状况。是受伤了?还是有其他理由?负面想像接连不断地浮现脑海。从天使那篇声明听起来忧人应该还活着,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说什么「只要性命无恙就够了」。

我整颗心都悬在这件事上,担心忧人的身心安全。

他那么温柔又有责任心,一定正在为了本来不用他来扛的罪恶感而苦恼不已,就快被无处发泄的情感压垮了──我很难不这么想。

我好着急。因为自己什么都无法为他做。

好想听他的声音。其实我很想立刻动身去找他。想找到他的下落,与他近距离接触,陪伴在他身旁。想亲自给他温暖,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然而我办不到。因为我不能丢下现在的圆香阿姨不管。况且我也明白最让忧人担心的,就是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

所以,我只能等候。

被窗框切割成四方形的阳光慢慢消逝,夜晚即将来临。在他逐渐转暗的房间里,我悄悄伸手拿起眼前的相框。

「……我们是不是再也无法回到这段时光了呢……」

照片中的幸福光景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变得看不见。

***

狭窄、坚硬、冰凉、冷清。

一百二十公分见方的钝灰牢笼,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我不太记得自己的儿时情景。从有记忆以来,我就在那里了。在那个外面隐约传来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啜泣声的环境里,我抱着膝盖静静度日。

铁笼外有好几个大人,每次只要听见怒骂声与某种闷响之后,原本传来的哭声大多就会戛然而止,深沉──如黑暗般的寂静随之降临。

一哭就要挨鞭子,大叫就要吃拳头,抱怨就会被狠踢一顿,反抗也只会被制伏。最惨的是鞭打。被鞭子抽过的部位会瘀青红肿,一旦伤口化脓,就会痒到受不了。但是之后作为进一步的惩罚,还会被绑住手脚弃置一段时间,想抓痒也抓不了。那种痒比疼痛更能把人逼疯,只要尝过一次,反抗的意志就会被连根拔除。名为处罚的残忍暴力,在受虐者心中稳稳埋下恐怖的种子。

我刚开始也被对付过。我哭了又哭,每次一哭就会挨拳头与鞭打。

最后,我学乖了。我不反抗,不回嘴,扼杀心灵当个乖孩子,连呼吸都很小心,只是安静地待着。因为这样才能尽量减少生活中的痛苦。这是我出生之后第一件学会的事。

『拿剩饭喂她也行,只要注意别让她营养失调就好。』

『是,知道了。最近弄到了准备销毁的保健品,就顺便加进去好了。』

他们只会把一些粗食与擦澡用的布递进笼子里来。偶尔还会给我一桶温水,我会用它洗头发,这样头就不会那么痒了。

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我才能脱离没有出口的世界。我会被铐上脚镣,每天在固定时段被带出去。虽然我几乎都在饿肚子,万一失禁的话鞭子又会挥过来,所以我即使不想上也会默默照做。

『这丫头明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小鬼,怎么会这么安静?总觉得怪诡异的。』

『本来就是这样训练的啊。也就是说她总算搞懂身为奴隶的分寸了。』

我手脚细瘦得像是小树枝,肋骨突出,头发粗糙受损到用手梳不开。虽然没看过自己的脸,我听那些男人说过:「这丫头长得跟她妈妈一样漂亮,可以卖个好价钱。」

『养大了再脱手,不是更值钱吗?』

『白痴啊,你以为那样要花多少钱?留在手边越久,饲料钱越贵;长大成了女人,还得进行教育。再说万一生病了,那才叫麻烦。这种小鬼啊,还是早早卖掉好。』

『是喔……不过这么小一只,有人会要吗?是我就没兴趣。』

『偏偏就有不少人想买这种幼齿的来尝鲜。哎,有钱人的糜烂娱乐啦。』

『靠,将来注定要做变态的玩物就对了,超悲哀……我说你也真是够悲惨的,与其过着这种人生,还不如不要出生来得好……』

我不知道他们从世界外面看我的视线代表什么意思。因为自从出生以来,别人一直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无论是被侮辱、同情还是觉得我很可悲,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是当我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摆在眼前的人生。

我让脸颊摩擦着床单缓慢地爬起来。到了快天亮,我才好不容易睡着,却又因为作了个怪梦而立刻醒来。

脑袋很沉重,视野模糊不清。很难把空气吸进胸腔深处,就好像肺部底层沉积了铅块般感到快要窒息。总觉得呼吸困难。

洛薇阖眼躺在我身旁。不知是睡眠太浅还是作了恶梦,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有些扭曲。

注视着她的睡脸,我在恍惚的意识中模糊地思考。

我刚才作的那个梦,那种逼真的临场感、伴随血淋淋真实感的虚无心境,以及醒转之后仍未消失的封闭感。尽管内容只有短暂片段……我知道。

那不只是梦,而是记忆。

日前洛薇看着笼中动物说过的那些话,再加上神也描述过她的出身背景。

这些事情实在不便向当事人确认,也不能随意提及。

但是,我想应该错不了。那个就像监狱一般的铁牢,以及大人们轻蔑嘲弄的视线……不带半点希望的灰暗情景,还有心中涌起的那股感同身受的悲怆……

(也许洛薇……曾经是个奴隶。)

奴隶──生为人类,却不被当成人看待的东西。无法享有一点权利、自由和名誉,背负着归属于他人而活的命运。

难怪我们之间会这么南辕北辙。我与她生活的世界相差太大了。

不过作了这个梦,也让我终于对一些事情有所理解。

像是洛薇那种一味扼杀自我意志的态度、年纪还小却异常谦虚而从没任性要求过什么,还有吃个我做的汉堡就能感动到流泪的理由……

我再度看看她。银白发丝挂在脸上,睫毛微弱地摇曳。这一切让我想起那些梦中情景,忽然有股冲动想舒缓她那阖眼的痛苦表情。

「…………」

不过就在快要碰到她的时候,我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我下了床,走向盥洗室。我用掌心接住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泼到脸上试着冲掉郁闷的心情。

水珠从浏海滑落的滴答声,夹杂着我的细微叹息。我抬头看看镜子,想知道自己的脸色变得多糟,却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一个异状。

左眼的虹膜变成了红色。就跟洛薇引发魂魄剥离现象时的──「魔王」的瞳孔是同一个颜色。

我梦见了她的记忆,左眼也染成了深红色。说不定我与洛薇之间,已经产生了某种基于契约的无形联系。

是随着时间经过自然产生,还是因为我得知了真相?又或者是我杀了雷恩,吸收了他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现在这种变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离人类的领域更遥远了。

想回去的地方,正渐渐变得无法如愿返回。就算这场圣战结束了,我或许也无法重回自己曾经有过的归宿。这种想法攫住了我的内心。

「……【雪诺】。」

脚下的影子蠢动变形,宛如生火烧出的黑烟,一头纯黑雪豹从中现形。雪豹在原地乖乖坐好,对我展现出服从的姿态。

当杀害雷恩时,我直觉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他所持有的「再生」权能,已经被我所夺走。我曾经与雷恩直接交手,所以有过切身经验,知道他的异能相当强大且极有用处。如果今后必须继续对抗他们,不善加利用就太可惜了,我心里却感到五味杂陈。

借由杀死对手的方式夺取其能力,这种杀人让自己变强的能力,强行揭开了我心理创伤的伤疤。枉费我一直拼命否定到今天,结果自己还是走上了跟父亲一样的绝路。

(实在是……糟透了……)

我让黑色猛兽回到影子里,离开盥洗室。

接着坐到床边的沙发上,身体虚脱地向后靠,让整个人沉入沙发中。无意间我看到一颗苹果就那样放在面前的桌上。

昨天傍晚我们在找旅馆时,看到路边有个老人家把购物袋弄掉在地上。袋子里的东西掉了满地,老先生显得相当困窘。

其实我没必要帮这个忙,大可以视若无睹。毋宁说考虑到我们的状况,不去理会才是正确的做法。

不过我还是帮忙捡东西了。老先生是个典型的慈祥老爷爷,送给我们一颗水果当作谢礼。这颗苹果就是这么来的。

我那样做一点都不合理。真不懂我为什么要去帮忙。

……什么蠢问题。其实我自己很清楚,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我一定想借此稍微赎罪吧。一心想逃离罪过,为了分散注意力才会去做好事。彻头彻尾只是愚蠢、肤浅又自私的举动,假好心也要有个限度。

我把后脑勺靠在沙发椅背上,用手背按住额头。

「……真是讽刺……」

随着年龄与经验的增长,我现在应该比小时候更有能力才对。

回想起来却发现,感觉反而是儿时更能以纯粹的心情对人伸出援手。既没有企图也毫无私心,只想陪伴眼前的人度过痛苦或悲伤。那时的我从没想过得失或后果,能够只为了帮助他人而采取行动。

体力、智力、财力……如今我应该有更多能力可以帮助他人,却受限于收取的回报、旁人的目光与社会观感等多余的想法。一些不必要的桎梏,箝制了曾经不受拘束的良心。

然后现在又发生这种事,似乎导致那些「多余的意识锁链」把我捆绑得更难以挣脱。难道今后我每次助人,这些念头都会闪过脑海吗?

──「唉,我这是在赎罪。」以后都会如此心想……

不知是否因为房间里缺乏光源,苹果的红色看起来比平常更黑暗,呈现让人联想到血色的深红。简直就像我所背负的罪孽色彩。

「或许我以后……只能以伪善的心态帮助他人了……」

这时忽然间,一阵声响打破了寂静。拿起智慧型手机一看,画面显示的男性名字是我的死党。尽管犹豫了片刻,一直失联下去会害他担心,我也该接电话了。再说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他,这样或许刚好。我先做个深呼吸,停顿一拍之后点击了绿色图示。

「……辰贵,是你啊。」

对方似乎惊讶于电话竟然通了,智慧型手机另一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呼吸声。

『忧人!……你怎么都不……!算了,重点是你平安吗……!』

从最后一次通电话到现在也才过了三天,听到他的声音却让我感觉相当怀念。

「嗯……我没事。」

『声音都变这样了,最好没事……忧人,你现在人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他在为自己担心,而这点也让我更加难受,因为两个问题我都无法回答。前者是契约不允许,后者……单纯只是我不想讲。要把那件事说出来让我太痛苦了。

「辰贵……今后我行动时,会把智慧型手机电源关闭。」

所以,尽管内心歉疚,我还是决定单方面把事情交代完。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前天在秋田的动物园发生的事情,那段影片里的人就是我。而且昨天肖像画应该也公开了吧?……万一被查出画中人是我,他们也许会从手机的GPS锁定我的所在位置。」

就算我把位置资讯的相关功能全部关闭,也有可能因为智慧型手机直接被骇,而失去控制权。我必须尽量清除风险来源。

『啊!原来如此,GPS……还有这一招……』

辰贵的反应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听起来像是对于自己没能及早发现盲点感到懊恼不已。难道他一直在努力寻找我的下落?想到这个可能性,我大受感动。要是有辰贵从旁帮助,我不知道会有多放心。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依赖他……但是……

「辰贵,如果你在找我,可以不用了。」

『什么……?』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帮忙……这件事情,我只能拜托你了。」

即使本人不在眼前,我也彷佛能够看到辰贵困惑地皱眉的神情。

我短促地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其实我很不想讲这种话。可是,既然我与世界已经走到现在这一步,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我有自身想守护的人事物,相比之下自己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朔夜就拜托你照顾了。请你陪在她的身边。」

我只用简短的言词这样告诉他。最令我挂心的就是我妈……还有她。

「我该挂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啊!等等,忧──』

我结束通话,房间里再度陷入被黑暗吞没般的无声寂静。

心情很糟。有种宛如在无底泥沼里不断下沉的倦怠感。我想时间拖得越久反而越不好,该做的事最好现在立刻做完。

「……还得打给……妈妈跟朔夜……」

但是我觉得自己现在不太能够讲电话。我承受不了。

送出的文字内容,跟我告诉辰贵的事情一样,包括我没事,以及今后可能会比较难联络。其实我应该让她们听听自己的声音,这样多少能够让她们放心,这点我很清楚。

然而我就是提不起劲。我不想……听到她们悲伤的语气。

这时,就像看穿了我内心的脆弱,掌心里的智慧型手机再度发出声响与震动。

是朔夜打来的。

我该不该接?其实根本不用犹豫。我都接辰贵的电话了,怎么可能忽视朔夜的来电?尽管我仍然没有心情跟任何人说话,对方都打来了,我也莫可奈何。虽然我已经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最起码希望自己可以诚实面对她们。

『啊!忧人……?』

又来了。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心中兴起一股乡愁。我好想回家,好想见到他们。发出这些呐喊的强烈情感勒紧了心脏。我受不了,无法承受这一切。

现在只想赶快说完重点挂电话……我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跟朔夜通电话时产生这种念头。

我用事务性的口吻平淡地报告现况,每讲出一个字都让自己满心伤悲。我就这样说完最基本的几件事,然后比照跟辰贵讲电话的方式,想立刻挂掉。

可是,我没能这么做。

『──忧人,发生什么事了?』

准备抢着说出口的再见,被她的这句询问阻拦了。

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别大,不如说很小声,语气也很温和。只是她的声调正气凛然,而且意志坚定。她平常耳根子很软,却只要自己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妥协。我很清楚朔夜遇到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然而唯有这次,我也没那么容易让步。

「……我不能说……你应该明白吧?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更痛苦,甚至会害对方跟着痛苦……要是立场颠倒过来,你也一定不会告诉我。」

我以为只要这样讲,贴心的她就会谅解,然后为了我改变想法。

『可是忧人,假如换成你站在我的立场,你一定不会让我独自受苦吧……?』

「唔…………」

『你一定会问我怎么了,试着了解情况,并且希望成为我的力量……我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不想让你独自承受。』

我哑口无言了。原以为那种说法可以说服她,谁知却被她直接拿来驳倒我。

之所以无法回嘴,是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真心关怀。

反倒是我,为什么不肯说出来?为什么不愿意找他们商量?我再度扪心自问,想知道自己坚持守密的理由。

直到昨天我都还坚信──那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挚爱,我不愿利用他们来寻求安慰。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是我害怕说出来,他们会对我失望。

想到这里,我猛然醒觉了。

我不想波及到他们。不想害他们担心。不想影响他们的心情。

找了这么多借口,原来说到底,我只是怕朔夜他们讨厌我?一发现这个事实,自我厌恶感便席卷了我的内心。

(……这样做是错的。)

什么才是我最该珍惜的?被杀人罪过与圣战的真相压垮,使我忘记了这件事。比起我自己的颜面或别人对我的观感,应该有其他事物更值得重视。

我忘了吗?自从七年前发生那件事后,我作了一个决定,并且坚持遵守到今天。

那就是绝对不对朔夜说谎。其实是我不想对她说谎。虽然不能说什么都无所隐瞒才叫诚实,至少我觉得为求自保而把话藏在心里是一种虚伪的行为。

坦白讲,我还是会怕。一想到说出我做过的事,有可能失去她对我的信赖与深厚的友谊……至今建立起的所有时光与关系都会因此瓦解,就让我裹足不前。

但是,我希望……在面对朔夜时……自己能够诚实无欺。

就算可能会因为这样,让她对我感到不齿……

手在发抖。我收紧腹部要求自己拿出决心,紧紧闭起眼睛告诉她:

「我杀人了。」

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彷佛震惊与无言参半的气音传进耳里。

「对方是一名天使,是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青年。他想杀洛薇,我试着保护她……当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死在手里了。」

不可思议的是话一讲出口,叙述整件事比想像中更简单。

「后来神又出现了,并且跟我说了……这场圣战的真相。」

于是我把事情都告诉她。把神对我说过的话,尽可能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她听。

朔夜自始至终,都只是默默地倾听。没有胡乱插嘴,让我用自己的步调叙述,从头到尾都有考虑到我的心情。渐渐地无声的时间造访我俩之间,给了彼此整理心情与资讯的空档。沉默如降雪般幽静地积聚。

经过十秒、二十秒,最后是朔夜先打破沉默。

『忧人,你不想公开这件事情吗……?何必特地等神明开口,只要你跟大家说实话,就一定……』

「我也想过这点,但是……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这件事必须由神或天使来讲才有意义,魔王人马再怎么争辩也没有说服力。顶多只会被当成为了脱罪而掰出的假话。

就算让我以外的人来说也一样。因为这种说法无凭无据。如果只是不予采信还好,最怕的是发言者踩到大家的地雷。尤其是魂魄剥离现象的被害者,必定会把发言者视为眼中钉。最糟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被当成替人类公敌护航而引起公愤,然后遭人迫害。

更何况告知社会大众又能怎样?难道要跟大家说人类就快灭亡了,所以请让我再杀六十三亿人?省省吧。说出真相或许有助于减少世人对洛薇的恨意,却必然增加大众将要面临的艰难困境。

『这件事,你跟辰贵还有你妈妈说了吗……』

「没说……就属他们两个最不能讲。」

把这种真相告诉他们,照辰贵那种个性,想也知道会让他更苦恼。妈妈也是,以她目前的精神状况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为了证明儿子的清白,而四处奔波试着解开群众的误会──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搞不好结果真的会导致我刚才忧心过的状况。我人在远方,就算家人遇到危险也保护不了,只有这点无论如何都得避免。

(要是有种方法能够解决一切难题就好了……)

不,其实不是没有。只要查明人类濒临灭亡的原因,然后设法采取适当的措施就行了。能够做到这一点,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话虽如此,神就是判断不可能办到,才会引发这场荒谬的圣战,所以要从中发掘希望,或许还是太难了。最起码要是魂魄剥离现象能够暂时喊停,倒还有时间思考,可是就洛薇截至目前的状态来看,那恐怕不是她能收放自如的。况且我也不觉得那个神会留个漏洞给我们钻。毋宁说只要思考目前他引发这整件事的用意,魂魄剥离应该已经被设定成绝对无法阻止的现象。这场圣战被安排成不管怎样都会继续打下去。

等着我们的结局不是「人类死灭到仅剩七亿人」,就是「洛薇的死」。

「……抱歉,朔夜……结果,我还是把你……」

既然无法向任何人坦白,这件事就此陷入僵局。我决定不对朔夜有所隐瞒确实很好,不过这样也导致她必须跟我背负相同的苦恼。

也许还是不该告诉她。这种想法一瞬间闪过脑海。

就在这时,电话听筒传来深吸一口气的气息。不同于此时的气氛,呼吸听起来很平稳。接着当她说话时,语调也镇定得令我吃惊。

『忧人,跟你说喔。我啊……听完你讲这些,坦白讲让我有点放心。』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以为「放心」应该是此刻我们最不可能有的心情。

『因为这让我觉得,那天晚上……你救了洛薇妹妹,果然是对的。』

「────」

带来的冲击,彷佛打穿了连我都没发现的内心肿瘤。

这一句话的效果,几乎让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魔法存在。让人忆起阳光的温暖情感,就像慢慢渗透胸中的每个角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所以,我觉得可以先考虑我们想怎么做,而不是现在该怎么办。用全人类的角度去想的话,规模太大可能又会烦恼,所以不如先从身边看得见的部分做起。』

讲到这里,朔夜先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关爱的语气问我:

『忧人,你想怎么对待洛薇妹妹?』

她提出的询问,有些人也许会觉得太抽象。

可是我此时置身于这种状况,并没有愚钝到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的视线投向还在床上睡觉的少女。稚气的脸上,挂着她这年龄不该有的阴郁表情。显得脆弱易逝的白发,黏在她作恶梦睡得满头大汗的脸颊上。

今天早晨我作的梦还只是部分实情,那孩子自出生到今天,度过的凄惨人生想必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过去是奴隶,现在是魔王。

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怎么背负得了如此沉重残酷又无可挽救的命运?

我闭上眼睛,接着扪心自问。多余的思考统统拿掉,用全新的心态沉思默想。

──如果问最希望谁能活下来,我会说是妈妈。

──如果问到最想让谁获得幸福,我会回答朔夜。

──如果说谁才是我无可取代的挚友,我会想起辰贵。

值得我珍惜的人不多,不过只有这三人是最特别的。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他们,不愿让他们丧命。

而同样地,我也开始感到对洛薇割舍不下。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来历与悲惨的处境。就算没有契约,我也已经无法背叛洛薇了。我不想背叛她,希望能设法让她过上幸福的人生。

「……我不想让她死。」

这个回答脱口而出。正因为如此,我确信这句话出自于自己的真心。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而朔夜的声音很柔和,听起来似乎还带着一点喜悦。

『忧人,我……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点不会改变。所以……不要忘记喔。』

──你并不孤单。

朔夜静静地这样对我说。这句话就像清澈的涟漪,浸透我的心灵。

并没有什么状况产生改变。问题没有解决,也没有好转。人类仍然正在步向灭亡,全世界也还是想要洛薇的性命。围绕我与她的状况,依然是一条看不到出口的崎岖道路。

然而,今天早上醒来时,我明明还觉得难以呼吸,现在却……

呼吸起空气,感觉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朔夜,你真厉害。」

想不到只是讲讲话,竟然就能让心情轻松这么多。即使现在不能陪在身边,她的声音与曾经共度的记忆……她的整个存在,都能成为我的支柱。

「谢谢你,朔夜。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我坦率地表达谢意后,她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下来,缄口不语。

『……我有稍微帮上你的忙吗?』

「嗯?有啊……应该说你总是比任何人都更支持我,不是吗?」

自己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不知道受过她多少次帮助了。

『这样啊……嗯,我有做到就好。』

被她安心的说话语气影响,我也露出些许微笑。

「那么……我要挂了。」

『嗯……改天再聊喔,忧人。』

自从这场圣战爆发以来,我从没在道别时用过这句话。因为无法保证自己能守信,也没有自信。可是此刻,我刻意让自己这么说:

「……改天再聊。」

(插图011)

我细细咀嚼这句期望再会的话语与约定,并且将它深印在自己心中。

把智慧型手机放到桌上,我走向少女睡觉的床上。

刚才我伸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这次我终于把手掌放到了洛薇的头上。我尽量动作温柔地摸她的头发,替她赶跑灰暗的恶梦。

对不起……我在心里向她道歉。

如果可以,我真想用更无瑕的手摸摸你,而不是杀人凶手的手。

杀过人的罪恶感,恐怕会一辈子跟着我吧。

不只是死者本人。其他珍惜雷恩的人,也因为我而永远失去了他。生命的分量很沉重,一旦失去就无法挽回,是尊贵却脆弱,无法回到过去状态的存在。而现在我更加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必须一生背负这条罪。因为我认为这是杀人犯非得扛起的责任。

「洛薇……我还是无法积极地杀人。」

纵然这种行为从长远的眼光来看对人类有益,它仍然是我再也不想跨越的一条底线。

「不过,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我愿意发誓。」

忽然间少女的睫毛震动了一下,眼睑缓缓地睁了开来。她不解地注视着我抚摸她的那只手,无法聚焦的惺忪睡眼,悄悄地往上看着我。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你。」

目前我还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即使百年后人类可能灭亡,还是有人会认为应该尊重当下的生命并活得有意义。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或许也会这么想。

但是,我已经无可奈何地介入其中,并且认识了名叫洛薇的少女,了解到她的半辈子人生、人格特质与真切的心愿。既然已经知道,就无法再置身事外。要我视而不见,然后置之不理,是不可能的。

至今我仍未看见最好的一条路。不过,纵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至少我明白任由他人剥夺她的性命是错的。

情况与心境终于吻合了。「强制保护」的契约,与我「想保护她」的意志至此刻才达成一致。想到与其余天使的战斗还有世界的命运等,内心的不安与纠葛多到数不清。很容易就能想像今后等着我的未来依然充满苦恼。可是即使如此,唯有在「守护这个孩子」这件事上,我不会再犹豫。

多亏朔夜,我才能切实地感受到,知道自己并不孤单能给予心灵多大的抚慰。

如果这个被孤独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女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相伴,那么这个职责应该由我来扛。

所以,纵然我将因此成为人类公敌,至少我要……好歹还有我……

可以试着站在洛薇这边,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

我用手遮挡阳光,仰望头顶上方的一片青蓝。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与天气之间不可能有相关性,今天的天空却与昨日截然不同,是个云朵稀疏的秋季晴天。

我们转搭公车与火车等,来到大约位于长野县中部的安昙野市。北阿尔卑斯山的丰富融雪形成伏流水,在这片闲适的土地上处处可见汇聚的涌泉。

结实累累的金黄色稻穗在风中款款摇摆。由于正值收割时期,也可以看到一些稻穗已经割下挂在稻架上。蜻蜓飞过其上,让人感受到浓厚的田园风情。

我与洛薇一路前行,沿途欣赏辽阔的乡村风景。与万水川平行延伸的「水声小径」清流潺潺,以及左右树林的树叶窸窣声无不轻柔悦耳,给我一种从事森林浴般的自由感受。再往前走一下似乎就能抵达被列入名水百选的涌水群,不过我想尽早确认一件事,因此这次只能忍痛跳过。

我用智慧型手机的地图APP重新确认路线,顺便也滑一下新闻。

昨天恢复平常心之后,我重新考虑过,觉得禁用智慧型手机似乎弊多于利。网路的实用价值无可估量,在目前状况下疏于收集资讯可能导致无法挽救的失败。再说,虽然我不是很懂骇客技术,只要不乱开可疑的电子邮件,或是下载意义不明的档案,手机应该没那么容易被骇才对。

我归纳出的结论是,只要小心一点就没问题。尽管这样做必须与风险作相互评估,我认为无法掌握世间动向会更危险。

(……对了,说到电子邮件……)

之前我屡次收到匿名的警告讯息。

自从与雷恩发生那件事之后,警告讯息就完全中断了。不知道是危机没有降临,所以没必要,还是发送者出了某些问题导致他无法发讯。真要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人传讯的目的何在。总觉得整件事莫名其妙,让我心里闷得不太舒服。我甚至想过主动回讯询问「你到底是谁」或许也是个办法,但是又怕打草惊蛇让状况恶化。毕竟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虽然让人相当在意,目前还是放着不管才是上策。行事要尽量走安全路线,不引起风波。因为这场逃亡之旅再谨慎都不为过。

而且肖像画也是个问题。日前我与洛薇的通缉令,已经透过各种媒体向大众公开了。搭电车下车的时候,我还看到站前的公布栏也有张贴。所幸画得实在不像,让我松了口气,不过感觉还是满差的。简直好像我们成了逃犯似的。

(不对……实际上已经差不多了。)

接下来必须更加留心周遭的情况。与此同时,如果戒心过重启人疑窦,那么就本末倒置了,因此还得以自然的方式融入人群才行。这件事很难拿捏,但是非做不可。不用担心,我目前能做的都做了。

「洛薇,新衣服穿起来怎么样,不会太紧吧?」

「…………(点头)」

我替她新买了一件水蓝色的连帽上衣。因为我觉得在动物园穿过的衣服,最好还是不要再穿了。

我现在也换上事前放在波士顿包里的防灾用白色T恤、黑色连帽外套与直筒工作裤。之前穿惯了的运动服,外观与功能都很合我的胃口。不过,既然动物园的影片已经在电视上播出,就没办法了。我决定不再在外人面前穿那套衣服。

兜帽以后也不戴了,改用聚酯纤维的黑色口罩遮脸。这也是事前准备好的东西。我想尽量节省不必要的花费。毕竟跑路费有限,能省则省。再说我如果有多余的钱,会想花在洛薇的身上,而不是给我自己用。

往身旁一看,我发现她走路变得有点慢。也许是为了节省交通费而花较长时间搭车的关系,让她开始累了。

我考虑了一下是否该稍事休息。可是,与其在路边席地而坐,我觉得倒不如赶快抵达目的地,比较能够放心休息而不怕引人侧目。

「……洛薇,你过来。」

我先那么说了一声再蹲下去。看到我忽然蹲下和她对上目光,她愣愣地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像不懂我想干嘛。我一边暗自苦笑,一边温柔地把手伸到她的腋下,不慌不忙地把她抱起来。

「唔……?忧、忧人,这是……?」

「你走累了吧?先休息一下。」

如果背她,万一背后遭人突袭会来不及应对。就这点来说,抱在前面可以大幅消除死角,可谓能够预防敌人奇袭的合理抱法。

「……不好……意思……会不会很重……?」

一点也不重,反而还轻到让我担心。我不知道洛薇这个年纪的小孩大概都多重,但是她恐怕比平均体重要轻得多。想到以前从来没有人帮她好好补充营养,就让我感到心痛难耐。

虽说她把力量转让给我了,至今我心里总是隐约觉得:「不过她是魔王,应该不会怎么样吧。」我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凭空臆测。尽管受伤时似乎恢复得比一般人稍微快些,现在的她无论是体力还是肉体强韧度,都跟一般人相差无几。

又轻,又瘦,又小。她只是个富有人性,娇弱却又坚强的小女孩而已。

根据神的说法,她出生长大的环境极其严酷,从来没有人爱过她。她活到今天,心里究竟都是怎么想的?为了实现愿望而必须遭受全世界的人排挤,她是怀着何种想法度过每一天?难道说被憎恨也好过无人关心?为了达成「被爱」的目的,现在招人怨恨也受得了吗?我出生在和平的国家,在母亲的关爱下长大,可以说我根本无法揣测她的心情。

这么可怜的孩子,肩膀上竟然压着人类存亡的责任,我到现在才对此产生实际感受,难以想像这份压力有多沉重。

「洛薇,累了就说没关系。」

「咦……?」

纵然我无法揣测少女的心情,我仍旧想继续努力关心她。

「觉得痛或是难受,都不用再忍耐了。」

我抱着洛薇看不到她的表情,因此无法解读她的心思。

不过,经过一小段沉默的时间后,环在我脖子上的细瘦手臂,稍微抱得更紧了一点。那种柔软的触感与温暖,再次让我感到一阵揪心。

后来我们走了一会儿,踏进大型旅馆后面山麓的入口走了几十分钟。我们在宛如精灵栖息地的林道中前进,钻进初来乍到的人几乎都会看漏的细窄歧路步行一段距离。没走多久,视野忽地变得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一块大如学校操场的椭圆形草地。这片四面受到森林壁垒保护的空地,足够用来充当儿童的天然秘密基地。空地中零星分布大小各异的石块,中央则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杉树。换个角度来看,这个空间或许就像某种圣域。一如我所料,周围毫无人影。这片草地正是我在寻觅的地点。

我把洛薇放下,找个大小适当的石块让她坐上去。然后我把行李放在她旁边,转身朝向眼前的开阔空间。马上开始吧。

「【出来吧】。」

地面伸长的影子越变越大,从中出现为数众多的黑影兵。它们是雷恩让尸体复生而成、欠缺自我意识的灵魂,数量约有五百只。其中也包括猫、狗、鸟类、马或熊等多种动物,不过人类似乎占了半数。现在全世界都充斥着魂魄剥离现象的牺牲者,讲得难听点,战力的「素材」恐怕取之不尽吧。

我接下来要来试用新获得的力量。就跟开车一样,看过爸妈开车会知道要踩油门才能开动,但是有很多细节要自己试过才懂,也会担心踩下煞车是否真的能让车子停下来。简而言之,就是必须亲自尝试才能真正融会贯通。将知识转化为经验,就是我这次试用的目的。

「你飞上高空俯瞰四周环境,有人靠近就立刻通知我。」

我如此命令在头顶上方翱翔的黑色大鸟。这种鸟类的正式名称是金雕,它听从我的命令,一边让蓝焰般的眼瞳炯炯发光一边飞向高空。

金雕的眼睛每平方毫米约有一百五十万个视觉细胞,粗估为人类的七·五倍。据说它的视力可以捕捉到一公里外的猎物,即使望向前方飞行,也能看见地上的小动物。在索敌能力方面,没几种生物比它更优秀。

这点让我连带想起了一件事。雷恩替其中几只黑色动物取了名字。

那只金雕也是,先替好用的个体取个名称对于今后或许有帮助。在紧急下达指示时,还是有个名字比较方便。话虽如此,我一时也不知道要取什么才好,太认真想名字又感到有点害羞。可是如果随便乱取,需要用的时候想不起来就没意义了。有没有什么既简单又好记的名字?也许我可以引用游戏里类似的魔物名称。

(管他的,这个以后再慢慢想……现在先──)

这项权能就我所知,具有五种能力。其中包括唤醒亡骸中的灵魂残渣,使其复活的【再生】;令其自影子中现形的【召唤】;与黑影兵视觉同步的【感觉共享】;让黑影兵损坏的肢体恢复原状的【复原】;以及大幅提升士兵力量的【强化】。

其中我最想试用的是【强化】。

我的视线朝向并立于眼前的异形当中,格外抢眼的一头怪物。它拥有狮子与母山羊的头各一颗,极有可能也是应用【强化】催生的产物。我丝毫无意量产这种恶心的怪兽,然而要是能替每一只黑影兵进行强化,就有望大幅增强兵力,搞不好我自己都不用上场战斗了。

要拿哪一只来试呢?挑选了半天,最吸引我的是一条又粗又长,疑似水蚺的大蛇,全长大约有七公尺。我决定先拿它来做实验。

「──【强化】。」

于是为了练熟「再生」权能,我开始进行确认作业。

回到市区时,时间已经将近黄昏。

我与洛薇一起穿梭在买完菜要回家的主妇、跑外务的上班族,以及享受放学时光的学生之间。她说自己已经休息够了,所以我现在没抱着她。取而代之,我让她抓着自己的衣角以免走丢。

从结论来说,【强化】并不是非常好用的能力。我觉得这次测试权能算是成果丰硕。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再战斗,然而状况恐怕不是我说了算。所以,我很庆幸能够在再次开战之前作好各项检查。

只是,雷恩的权能带来的负担比想像来得更大。我用死掉的昆虫试用了【再生】,又在故意弄伤黑影兵之后进行【复原】,发现这项能力会严重消耗体力与气力。最伤身的是【强化】,给我一种猛烈削减性命的感觉。那种疲惫感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力直接分给它,滥用这种能力恐怕会有不良后果。

「那个,忧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洛薇突然找我说话。我不解地告诉她尽管问。

「你是不是来过这个地方……?」

「咦──……真厉害,被你看出来了。」

曾经听说越是沉默寡言的人,观察力越敏锐,看来搞不好是真的。洛薇话不多,但是看人的时候很用心。

如今我得知了她的出身背景与来历,不需要再继续北上,因此我必须重新制定下一个目的地的选择方针。

考虑到这点,我想到了两个条件。分别是「场地」与「土地知识」。前者是为了让我试用「再生」权能,后者则单纯只是我认为熟悉当地比起人生地不熟更好行动……不,其实不是。这些都只是后来补上的理由。

「我念小学的时候来过这里。」

当时我家跟朔夜还有辰贵他们家一起来到这个小镇旅游。换个说法,就是回忆之地。

「不过从当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那片草地也是我跟他们俩一起出来玩时偶然发现的。当时我们还以为意外穿越到了异世界,三个人一起兴奋得大叫。

我一边缅怀那段天真无邪的岁月,一边重新环顾周围的景色。

在这个小镇里,住家与农田,以及人文与自然和谐共存。虽然只来过一次,我很喜欢这里,直到现在它仍然留存在我珍贵的回忆中。当然不可能所有人事物都一如往昔,但是我感觉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没变。

侧耳倾听,就能听见一群游客享受单车之旅的欢笑声。不同于都会的是,田园附近没有建筑物或电线等障碍物,抬头可以仰望无垠的天空。遥望落日西斜的方向,雄伟的飞驒山脉棱线彷佛散发着橙色光彩。近处还有日本最大规模的山葵农场。也许是我心理作用,总觉得有股让人想起翠绿山葵的清甜芬芳随风飘来。

(记得那天我们住的旅馆,就在那个方向……)

我东张西望时,无意间在祥和的风景中看见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影子。

在前方不远处的田地旁边蹲着一名女士,一看就知道她身体不舒服。周遭没有其他人影,看她那样似乎也无法自行寻求帮助。

我犹豫了一瞬间,不过立刻又打消念头。尽管赎罪二字在脑中闪烁,我摇摇头赶走了这个疑虑。就跟我对洛薇伸出援手时一样,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助人只需要一个理由。那就是「想帮助对方」的心意。

「──你还好吗?」

我跑到女士身边出声关心。幸好她有作出反应,也没昏倒,看来没有生命危险。我搀扶着她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到自动贩卖机买瓶水拿给她喝。女士喝了水后,不久似乎就慢慢好了起来。

「哎呀,真是抱歉。谢谢你的帮助。」

「不会,没事就好。」

「哈哈哈,谢谢你喔。好像是下田工作久了,站起来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概是年纪大了吧,真讨厌呢~……啊,应该先做自我介绍的。我叫神仓朝绯。」

「啊,喔……敝姓高坂。」

我短暂迟疑了一下,但是人家都先做自我介绍了,我不作回应不太礼貌。况且她跟我又不是敌人。她很有礼貌地低头致谢,因此我也同样回礼。

女士抬起头来时,麻花辫跟着轻轻甩动了一下。她把辫子拉过来,挂在右肩的前面。即使满身泥土,动作却相当优雅。

「我得用点什么方式报答你才行。两位是兄妹吗?就住这附近?」

「啊,不是……我们正在旅行,可以说目前正在全国各地走走看看吧。」

「是喔!那样很棒耶。真羡慕你们……咦,可是你们应该还是学生吧?不用上学吗?」

「我已经毕业了,妹妹目前不太方便去学校,我想带她出来散散心,所以就像这样在各地旅游观光。」

设定上是这样。为了预防哪天忽然被追问来历,我提早想好了这段固定的回答方式。不过,虽说是事前决定好的说词,我竟然能说谎说得这么顺,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怕。而且欺骗对方还是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哇~你好懂事喔……要是我家也有像你这样的哥哥就好喽。」

她似乎对我的谎言感动万分,补这一枪让我罪恶感更重。

「我女儿也是,现在都不愿意去上学,就是所谓的茧居族?从五月中就忽然开始拒绝上学喔。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但是她对我也开始变得很生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是、是这样啊……您辛苦了……」

「就是说啊!而且还是有一天忽然就这样喔?叛逆期都是来得这么突然的吗!」

「呃……我也不太清楚。」

我很高兴看到她好起来,可是一下子变得这么激动,让我有点难以招架。外表看起来温柔贤淑,没想到竟然这么有活力,好像浑身是劲似的。

不过她的这种个性,让我觉得……有点像妈妈。

「啊,有了,我想到好主意了。高坂同学,你今天有地方住宿了吗?」

「没有,还没找好。」

「太好了。那么要不要来我家?我家是开民宿的,就在这附近。」

「是这样啊?」

「嗯。为了报答你,我会给你优惠。干脆不收钱也行。」

「咦?免费吗?」

我目前手头拮据,能省下住宿费自然求之不得。我本来应该心怀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古人说得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真的可以相信她只是出于纯粹的谢意吗?再说听到民宿也让我存点疑虑。因为有其他客人在场也意味着潜在危险性更高。

「呃……既然是民宿,那么浴室是不是要跟其他客人共用?我妹妹相当怕生,可能没办法跟其他房客一起洗澡……」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我们民宿只有一间家用浴室,一次仅供一组房客使用。况且现在是这种时局,最近客人少很多,都快关门倒闭啦。所以几乎没有其他客人会来,等于是让你们包下整间旅馆,放心吧!」

「咦?这样还不收钱,你生意岂不是做不下去?」

「放心、放心,没问题啦。我反而还想把你们当成我们民宿的最后一组客人,盛情款待一番呢。你们俩不用为我们的生意操心,安心住下休息就好!」

话是这么说,我可没粗神经到听了这番话还能说:「明白了,那我就放心住了。」更何况民宿经营困难的原因就是魂魄剥离──也就是出在我们身上。

「……这样生活还过得下去吗?」

所以我忍不住这么询问了。不过神仓阿姨的表情很开朗。

「弄块地种田就是为了这个呀!我认为啊,未来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将会变得更重要。收成可以拿去卖钱。就算后来没有收入,吃田里种的东西就不至于饿死吧?附近还有山有河的,总会有办法活下去啦!」

超坚强。而且超有韧性。我真心想学习她这种积极正向的精神。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个性,连我都被自己多虑的毛病搞得很烦。我会怀疑别人亲切对待自己是不是别有用心,或是做事失败之后一直耿耿于怀,有时就连我都讨厌这样的自己。虽说这种毛病起因自过去的经验,我有好几次都希望自己能更懂得用正能量思考。如果我看事情能稍微乐观一点,面对这场圣战或许也会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要是能看得那么开,就轻松多了。

「──话又说回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耶。如果你愿意来我们旅馆住宿,能不能请你去看看我女儿?」

「咦?」

「高坂同学这么会照顾妹妹,我觉得我女儿跟你谈过之后,一定会受到良好刺激嘛。」

我心想原来这就是不祥预感的来源啊。她说要报答我应该不是借口,不过这下我终于明白她为何宁可不收钱也要找我去住宿了,不禁有点开始着急。

「顺便说一下,我女儿十四岁,目前读国二。」

那岂不是最多愁善感的年纪吗?坦白讲责任太重大了。

「我不是心理师,恐怕没办法达到阿姨的期待……」

抱歉我帮不上忙,但是办不到又不敢明说,对彼此都没好处。阿姨大概是觉得死马当活马医,可是我不觉得自己能给一个正值敏感时期的国中女生什么好影响,反而还有可能适得其反。

「与其找我,还是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比较好吧?」

「问题就是啊,我已经找过几个人了。偏偏那孩子感受力敏锐,脾气又拗,好像凭感觉就知道对方是来咨商的。虽然她从以前就是个对事情提不起劲又怕麻烦的孩子,最近更是变得……应该说厌世吗?就是有点那种倾向……」

神仓阿姨先是垂头丧气地垮下肩来,下一秒却突然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说:

「拜托嘛!我已经搞不懂青春期的女儿在想什么了!」

「不是,我又哪里会懂啊……」

我是听从良心采取行动,所以不后悔帮助了别人。然而我有种感觉,好像自己不小心介入了一件棘手的家务事。

面对苦苦相逼的神仓阿姨,我唯一的反应就是畏畏缩缩。

***

结果我没办法坚持拒绝,就这样答应了。

坐在车上只摇晃了不到五分钟,阿姨带我们来到一间比想像中更精致漂亮的民宿。一楼部分的木材颜色与二楼的白色外墙衬托出绝妙的对比。屋内设有柴炉,屋顶上突出了一小截烟囱用来排烟。

客房有两间是西式,一间是和室,阿姨带我们住进大约五坪的和室。从这个房间的窗户可以一览后立山连峰的美景,景观绝佳。

到了晚上七点,也就是阿姨之前说过的时间,我带洛薇下到一楼。

客餐厅空间洋溢着木材的温暖质感。落地窗的外面有木头平台,阿姨推荐我们可以坐在那里喝咖啡,眺望夜晚的天空或是北阿尔卑斯山脉。眼睛转回室内,会看到除了六人座的餐桌之外,柴炉前面还摆了两组躺椅加脚凳。天花板是挑高设计,所以空间毫无压迫感,给人一种舒适宜人的印象。

当我们走过去之后,满满一桌的料理让我大受震撼。

(好、好丰盛……)

从我遇见洛薇的那天晚上到今天,我都把饮食问题摆第二,坦白说几乎没好好打理过三餐,一直觉得只要摄取到最基本的营养就行了。也因为如此,这顿大餐澈底把我打败了。

嫩滑紧实的信州鲑鱼与大王岩鱼的生鱼片,沾上特产山葵放进嘴里的瞬间,那种欣快感简直非笔墨言词所能形容。我最爱吃的炸虾天妇罗也是口感酥脆,令人欲罢不能。

(本来只打算纯住宿,想不到连晚餐都帮我们准备……)

而且还是这么丰盛的美食。阿姨说过会盛情款待我们,这下看来绝非夸大其辞,心防都快被她攻陷了。

高野豆腐也十分入味,要给评的话只有「人间美味」四个字,让我深切理解到「齿颊留香」这个成语的意思。不过意外的是,我个人觉得最美味的是味噌汤。里面放了金针菇、油豆腐皮与菠菜,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材料,不知为何喝了却让人暖到心里。

我应该要快点吃完再把脸遮起来才对,却很想花时间细细品尝,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克制住这份欲望。最后我喝水冲掉嘴里的食物残渣,一面压抑留恋的心情,一面再次拿出口罩戴起来。

这时,我发现坐在身旁的洛薇筷子没怎么动,几乎没吃到几口。

「怎么了?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我问她怎么了,但是她只是动也不动地保持沉默。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岂止什么都没吃,根本连筷子都没拿在手上。看到她这样,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难道说,你不会用筷子?」

纤瘦的肩膀跳动了一下。经过一段较长的沉默,洛薇低着头轻轻颔首承认,然后用一种流露出歉疚的细弱声音跟我道歉。

「没关系,不用道歉……我才应该跟你说对不起,没帮你注意到。」

现在想想,我到目前给她的都是汉堡或三明治等用手拿着吃的东西,所以疏忽了。这孩子恐怕从来没用过餐具吧,想想就知道了。她的成长环境根本没教过这些。

「筷子要这样拿,用拇指、食指与中指一起捏住它。」

我实际示范给洛薇看,一边教她怎么用。她有样学样地试着拿起筷子,不过「夹住」食物的动作对她来说好像有点难,还没送到嘴里就弄掉了。她一脸灰心地注视着掉在桌上的浅渍酱菜。

「……来。」

看到洛薇难过的表情,我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她看到我用筷子夹起天妇罗拿到她面前,眼睛眨了好几下。她先是不解地轮流看看我与天妇罗,最后似乎弄懂了我的意思,轻启自己粉樱色的唇瓣。

「好吃吗?」

「……(点头)」

用小嘴努力咀嚼食物的模样实在很惹人疼爱。

「哇,你们感情真好,看了好温馨呢。」

穿着正装衬衫套围裙的神仓阿姨,从像是厨房的房间深处走出来。

「不好意思,还让阿姨招待这么豪华的晚餐。」

「不用客气啦。我才应该说声抱歉,打扰到你们用餐。因为我有件事想早点跟你说。」

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讲到这里眉头却突然垂了下来。

「刚才问过你的那件事……我看还是当作没说好了。」

「你是说……你女儿那件事吗?」

「对呀。我有时候视野会变得太狭隘,真是不好意思。我后来冷静想想,觉得拿这种事拜托你还是太离谱了──」

「嗯,说得也是,阿姨会不放心是当然的。关系到宝贝女儿的事情,还是不要太信任陌生人比较好。」

「咦?啊,不是啦、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把来到本地观光的游客卷进我这种麻烦的家务事,实在太没常识了啦──!」

她一个劲地挥动双手,焦急地向我这么补充解释。

「你别误会喔,我是不好意思硬要你帮忙才想收回那些话啦。虽然才刚认识你不久,我已经知道你人很好了。」

「我人很好……?」

我不懂她为何这么相信我,头上浮现问号。神仓阿姨眯眼看着我,晃动着色泽明亮的头发,眼神柔和地展颜微笑。

「我的确对你了解不深。毕竟直到刚才,我们都还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嘛……可是,你不就帮助了我这个陌生人吗?」

她对我说这句话时,脸上微笑给了我格外深刻的印象。「那你们慢用喔。」她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回厨房去了,我心里有些茫然地目送她的背影。

饭后我到二楼的盥洗室,一边刷牙一边思考。

神仓阿姨现在看起来已经好多了,但是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之前她说自己站起来会头晕,会不会是心理压力影响到健康?子女原因不明地封闭内心,想必对她造成了相当大的精神负担。我还在她眼睛底下看到了淡淡的黑眼圈,也许这阵子睡眠品质都欠佳。

她说希望我当作没提过那件事,不过自己有能力的话,我很想帮忙。纵使无法改变她们的亲子关系也说不定,我仍旧忍不住思考是否能稍微改善目前的僵局。

(……也许是我鸡婆。)

我明白自己的处境,不适合多管闲事。这点我十分清楚。

但是她让我联想到妈妈,我不想看到她为难又伤心的表情。

我吐出嘴里的水。刷完牙,我带着无奈的心情回到和室。

洛薇在房间里专注地观察榻榻米的表面,也许是叠席的触感很新奇吧。看在她的眼里,大概几乎所有人事物都是新鲜有趣的吧。

「洛薇,你刷过牙了吗?」

听到我叫她,朝向我的纯真小脸蛋微微偏了偏头。这是什么反应?

「……?不是,我在问你刷过牙没──」

我困惑地想要再问一遍,讲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

说不定洛薇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刷牙。现在回想起来,我从来没看过她在刷牙。

「洛薇,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把手里的牙刷拿给她看。果不其然,她再次对我微微偏头。

真的假的啊……我不禁变得垂头丧气。我一直以为她都是自己默默刷牙,这下才知道我至今都只忙着管自己的事。明明只要稍微想想,就应该知道哪些事情她懂,哪些不懂才对。

不过只顾着反省也不能怎样,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我跟你说,这是用来刷牙的工具。」

「刷……牙?」

「是啊。吃过东西之后,如果不把嘴里弄干净,可能会让牙齿或牙龈生病。为了预防口腔疾病,餐后都要用这个来护理口腔。」

我帮洛薇拆开一支新的牙刷递给她。她拿着牙刷,一言不发地上下打量。她刚才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榻榻米,但是有点不太一样。除了观察之外,好像也夹杂一些困惑之色。我觉得可想而知。

就跟筷子一样,知道用途不代表立刻就懂得怎么用。要看到别人示范、记住用法,然后练习过几次,才能够慢慢学会自己使用。

既然如此,我的任务就很明确了。我让洛薇坐在客房宽廊的椅子上,跪在她面前。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是只能诚心诚意地尽己所能了。

「好,嘴巴张开。」

「…………(啊──)」

我尽可能动作放轻仔细地刷,小心不要弄痛她,把牙齿表面、顶部、内侧、臼齿与门牙都一一刷干净。

目前看来应该没有蛀牙,齿列也相当整齐。这时我才想起她的头发也很有光泽,肌肤没有任何伤疤。她孩提时期的环境那么恶劣,这样似乎有点奇怪。

或许这也是拜魔王的自然治愈力所赐?可是,就算真的是这样,那份力量也已经移交给我了,今后必须由我来用心管理她的健康状态才行。

整个步骤搞定,我带她到洗脸台去漱口。

「明天你就试着自己刷刷看。」

「……好。」

我想起了自己上小学之前的情形。记得当时我在自己刷完牙之后,爸爸或妈妈还会帮我再刷一遍。短期间内我也应该这样帮忙监督洛薇刷牙吧。今后我得多关心她的身心健康,适时注意并满足她的需求才行。

我暗自心想,这下可能真的需要加强自己的育儿知识了。

过了晚上八点,我与洛薇一同前往一楼的浴室。我懒得从包包里挖出替换衣物还有毛巾什么的,因此直接拎着波士顿包走下楼梯。

当我们经过客餐厅准备前往浴室时,一个人影无意间映入视野边缘。是个留着好看的栗色短发,个头娇小的女生。她竖起双膝坐在柴炉前的躺椅上,平板电脑放在大腿上头,似乎正在玩音乐游戏。我从斜后方瞄了一眼游戏中的画面。她时机准确地用指尖敲打从萤幕顶端降下来的音符,手指的动作超狂。她接连不断地点击不规则显示的音符,反应速度却快得异常。我现在或许有办法,不过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绝对不可能玩得这么厉害。

旁观了一段时间后,歌曲大概是结束了,画面显示出「ALL PERFECT」的文字。少女拿掉头戴式耳机,仰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唉……地球干嘛不毁灭算了……」

忽然冒出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正吃惊地呆站在原地时,少女注意到了我与洛薇,便将视线望向我们。

「……大哥哥,你们是谁?房客吗?」

单调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兴趣缺缺。既然她人在这间民宿里,应该就是她不会错,不过还是作个确认比较好。我一面点头回应,一面也询问她:

「你是这间旅馆的小孩?」

「……唉,算是吧。」

她回得语带保留。无论是眼神还是语势,都显得有气无力。神仓阿姨说她常常提不起劲又厌世,这下看来形容得很对。

服装是宽松的休闲上衣搭配短裤,看起来轻便自在,不过因为上衣很长,显得好像下半身什么都没穿,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插图012)

我考虑了一下并迟疑片刻,可是很快就不再犹豫。虽然神仓阿姨那样对我说,既然有这个机会说到话,我决定尽力试试看。

「你还真会玩耶。我之前也曾经玩过这款音乐游戏,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玩难度『MASTER』可以全程无失误通关。」

作为对话的开端,我选择最有可能跟她聊开来的话题,试着上前攀谈看看。她眼神冷漠地端详着我,就这样凝视了几秒钟。

看来好像不行,失败了?当我开始这样想的时候,少女从椅背缓缓挺直了身体。

「哦……大哥哥也喜欢打电动啊。你还有玩什么?」

她有兴趣了!我在心中暗自叫好。

「我想想……最近在玩《零斗》。」

「唔!你也有玩《零斗》啊?」

零斗──就是《零域乱斗》的简称,是一款起初以手游形式推出的人气线上游戏。玩家能够操控虚拟替身在游戏世界中冒险,收集素材或是讨伐敌人。游戏壮阔的世界观与华丽画面抓住了众多玩家的心,目前已移植到其他平台,据说同时上线的玩家人数超过两千万人。

「大哥哥练到几级?」

「记得差不多七十吧。」

听到我的回答,她就像在稍作考虑般视线低垂。就这样停顿了一小段空档后,她再次抬起长长浏海底下的双眸。

「你接下来有时间吗?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玩?我目前在『空之国』,打怪打得有点腻了,所以……」

她的微笑中带点阴霾,可是起码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尽管还有点距离感,反应意外地不错。我的直觉告诉自己机不可失,现在拒绝可能会让建立起来的关系直接宣告结束。

「(……抱歉,洛薇,可以晚点再去洗澡吗?)」

我小声跟洛薇商量,她用平常那种动作对我点了个头。

「那我就登入了。要约在哪里?」

「云海区的入口好了。」

少女放下平板电脑拿起掌机,要我坐在另一张躺椅上。而我照办了。

(……啊,这样会冷落到洛薇。)

我稍作思忖之后,招手要洛薇来坐在我的大腿上。这样她可以看到游戏画面,就不至于闲得发慌了。

「你们是兄妹吗?感情好好喔。」

「一般都是这样吧?」

「可是你们好像比一般兄妹更亲近,是因为年龄差比较多吗?」

「可能吧。」

「你是萝莉控吗?」

「并不是。」

「呵呵……开玩笑的。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你们感情很好喔。」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被她挖苦了。语气也是,刚刚还显得懒洋洋的、没兴趣,现在却能稍微感觉到活力与人情味。也许这种淘气个性才是她的天性吧。

「那就来对战吧,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等着看吧,我会把你打爆。」

「正合我意。」

游戏玩家大多都是些不服输的人,而我也不例外。

刚才看她玩音乐游戏时,我不禁深感佩服,但是讲到格斗游戏,我可是颇有自信。这是我小学时玩得最多的类型。尽管我有一段时间没玩《零斗》的PK了,随便一个女生或小孩别以为能打赢我。

──大概错就错在我不该插这种败北旗标吧。

我还真的被打爆了。纵然也有几个虽败犹荣的场面,到头来我一次都没赢。十二战十二败,从头到尾澈底败北到叫都叫不出来。

(咦,这个女生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力也太强……)

动态视力与操控技巧不是盖的,我全然不是她的对手。

「谢谢对战。」

「噢、噢……我才该道谢。」

该怎么说呢?我有点气馁。没想到我竟然会这样单方面地被痛宰。

「已经这么晚了啊?前前后后玩了一个半小时呢。」

我也是她说了才发现。本来以为玩个半小时也够了,然而我每次打输就重新挑战,结果玩了这么久。竟然因为不甘心就一直吵着再战,我几岁了啊?打个电动也这么认真,不得不说我还满幼稚的。

「我要回房间了……大哥哥,你们明天一早就会退房吗?」

「咦?不会,我们不赶时间。」

「那明天要不要再玩一下?……我是说你方便的话。」

她一脸慵懒地站起来,看都没看我就这样说。我没想到她会主动约我,不禁惊讶得微微瞠目。

「好,那出发之前就再玩一下吧。」

「那么吃完早餐后,请到我的房间来。游戏机什么的都在那里。」

「咦……好、好。」

我一瞬间差点有些惊慌,但是洛薇也会一起来,不可能发生任何错误。

「……你是不是想歪了?」

「没有,我没乱想。」

「无所谓呀,想乱来也可以。前提是你敢当着妹妹的面对女生出手……不怕沦为变态大色魔的话。」

「就说了我没乱想啊。」

又被挖苦了。少女的轻声窃笑让我很尴尬,我边叹气边抓抓头。

「老板娘的女儿还真有个性……」

我才刚小声嘟哝完,她整个人散发的氛围忽然变得尖锐带刺。

「我叫翡翠。」

她端正的脸庞挂起冰冷微笑,简短地告诉我。

「我不喜欢被叫作谁的女儿,请你直接叫我『翡翠』。」

虽然表情是笑容,眼神毫无笑意。

「好、好……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

「谢了。」

她突然说这些,对我施加一种异样的压力。不过这股压力旋即消失,下个瞬间又恢复成原有的忧郁神情。

「呼哇啊啊啊……好困……那么,明天见了。晚安。」

她转身就走,我望着她摇摇晃晃准备走开的背影。

刚才那种寒风袭人般的氛围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尽管不是很确定,应该是我几秒钟前的发言或举动踩到了她的地雷吧。而我猜那八成就是造成她封闭内心的主要原因。假如是这样,那我直接撒手不管就不太好了。为了不把这种如鲠在喉的疙瘩带到明天,我得讲点什么才行。必须是一句聪明的好听话,让彼此之间恢复到刚才游戏对战时的气氛。我绞尽脑汁拼命地想。

「刚才的仇,我明天一定会报。」

这句话是临时冲口而出的。所幸翡翠听到之后停下脚步,就这样回过头来说:

「……我会再把你打回去。」

宛如一声淡淡的吐息,她用今天最轻柔的声音说出口。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闭上眼睛沉重而缓慢地长叹一口气。

「姑且当作是有收获吧……」

「就是啊!谢谢你!」

自言自语竟然有人回应,把我吓了一大跳。不知是什么时候跑来我背后的,神仓阿姨抓着椅背,两眼感动万分地发亮。她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说:

「我真的好久没看到那孩子这么开心的模样了……!」

「啊,嗯,那很好啊……所以阿姨刚才都在偷看?」

「嗯!我都在偷看!」

完全不会不好意思,甚至还一副爽快的态度。

「都跟你说不用管了,高坂同学真是的──你好帅喔!」

「没、没有啦,那个,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只是一起打电动……话说回来,我已经跟她说好明天也要一起玩了,记得退房是十点对吧?」

「这点你不用担心啦。干脆再住几晚也没关系,非常欢迎你们连宿喔。不过晚餐会比今天的简单一点就是了!」

神仓阿姨的情绪异常高昂,彷佛兴奋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你好像很高兴呢。」

「那当然喽。只要那孩子能活得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讲得理直气壮的态度让我油生尊敬之意,觉得她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虽然语气一如平常,我彷佛从中窥见了她强大的母爱。

「好啦,你们快去洗澡吧。我正在替洗澡水重新加热。」

我低头感谢神仓阿姨的体贴,这次没再去做其他事情,直接听话地走向浴室。

更衣室里设置了洗脸台与洗衣机等,空间比一般家庭更宽敞。浴室则在更里面的位置。

我打算先让洛薇进去洗,我在这里站岗。然后再换我洗,赶快冲一冲就可以出来了。纵然很遗憾没空让我慢慢泡澡,我极力不想让洛薇一个人独处。

听了我的打算,洛薇轻轻点了点头。她先摘下黑色假发,然后慢吞吞地开始脱掉连帽上衣,于是我转身背对她继续说:

「有事就叫我。」

「……好。」

本来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是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洛薇比平常更加沉默寡言。虽然她本来就话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有心事?她是个不太懂得作自我主张的孩子,也许应该由我来主动关心。

「怎么了?有事情让你在意吗?」

脱衣服的窸窣声暂时停了下来,我们之间产生了几秒的寂静。

「……忧人,你……」

洛薇讲到一半,不知为何就不再讲下去了。我想过是否应该追问,但是又怕这么做反而逼得太紧,就作罢了。就算她不想开口,只要我叫她讲,个性乖巧的她大概就会说出心里话吧。然而我并不想强迫她做什么,目前还是先静观其变,等她自己开口就好。

后来衣服好像脱完了,我感觉到背后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很快地,里面传出莲蓬头的冲水声。

我一个人席地而坐,背靠着墙壁。耳朵只听见细小水珠掉在地板上碎开的声音。声音逐渐形成回音,引领我进入内心的反思。

虽然一开始是盛情难却才在民宿住下,后来吃到美食,又开心地打电动,让我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时光。几天前在动物园刚发生过那件事时,我完全无法想像现在能有这种心境的变化。如果问我哪个比较好,我绝对会说现在。在这种逃亡生活当中,光是能暂时保持心情平和就已经够幸福了。

可是……与此同时也感到有些内疚。

怀疑杀过人的我,是否还有资格像这样享有片刻安宁。

我以为自己已经切身体会过生命的分量。即使如此,我仍然时时刻刻被迫了解到,这份罪恶感会永远跟随着我。

(不……没关系。本来就该这样……)

我用力闭起眼睛这样告诉自己。我最该害怕的是忘记这份苦恼,以及开始觉得背负杀人罪孽没什么大不了。

人死不能复生,夺走的性命无法用任何手段偿还。既然如此,至少我应该穷尽一生去面对这件事。因为我觉得这才是最起码能做到的补偿,也是应得的惩罚。

(还有神仓阿姨与翡翠也是……我别搞错了。)

她们对我表示信赖与友爱,是因为这对母女以为我们是一般房客。一旦得知洛薇的真实身分,两人的态度与表情必然都会变得与现在截然不同。我光是想像就觉得痛苦。她们也许会吓坏,也可能会谴责、轻蔑我们。岂止如此,就算立刻报警都不奇怪。虽然这都是假设,我如果不先想好落入那种困境时如何脱身,那就只是在放弃思考。就算那种未来光是想像都让我感到煎熬,也必须随时想好各种因应手段以备不时之需。

想着想着,忽然听见「砰咚」一声──浴室内传出了坚硬物体的碰撞声。

沉浸在思绪深海之中的我,意识顿时浮上表面。声音听起来像是莲蓬头之类的坚硬物品掉在地板上,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状况?

我呼唤洛薇的名字问她怎么了,但是她没有回话。接着我轻轻敲门再次试着呼唤她,然而还是毫无反应。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始终不变的莲蓬头水声,加剧了我的不安与焦躁。

「洛薇,我进去了!」

我猛地把门打开。充斥室内的水蒸气与热气从我身旁缓缓流散而去,我看到少女浮在半空中,散发银白光辉的发丝在空气中飘动。

一双猩红眼眸凝视着虚无。光之粒子穿透一切障碍物聚集而来,不断地被她白如陶瓷的身体所吸收。

魂魄剥离──这种强制终止人类生命的现象,无论看几遍都是那般壮丽、梦幻而慑人心魂,带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少女吸收完白光,缓缓地降落回地板上。她的脚甫一着地,纤瘦的身子随之往旁倒下。我急忙伸手抱住她。

「喂,你没事吧!」

瞳孔的颜色渐渐从深红变回水蓝。她看起来意识清晰,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在现象发生后无法自己站稳脚步,也许这次承受的负荷不同于以往。她的肌肤湿漉漉的,碰到的部分似乎特别烫。

我关掉还在持续冲水的莲蓬头。必须先拿毛巾帮她擦身体、穿上衣服,然后尽快带她回房间休息──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整理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同时用力咬紧牙关。接着我压抑住急躁的心情,伸手扶起她纤弱到彷佛一碰就碎的肩膀。

「──……忧人,你……」

忽然间,洛薇轻声开口。我正准备要站起来,闻言又蹲下去,看向臂弯中的少女。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对我投来的虚弱视线与声音,让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心酸。她刚才讲到一半又吞了回去,一定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吧。

我善待洛薇的理由──严格来说,并非因为我后来得知她不是坏人。这个固然也是理由之一,却有点偏离重点,无法准确表达我的想法。

同情与怜悯……这些情感当然也有。我无法丢下这个不幸的孩子不管。

但是,并不只是因为这样。在我心中早已萌生一种强烈的情感,能让我如此断言。尽管很难用言语表达,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必须把自身的想法告诉她。

「……因为我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我最恨不公不义的事情。一个人没做坏事却遭人欺凌或是被迫面对沉痛的伤悲,都会让我觉得不服气。无论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做任何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宛如易碎物品的纤细身躯,静静地拥入怀里。

自己想珍惜洛薇。要比以前更珍惜,而且要永远珍惜下去。

好让这个担心受怕的孩子,开始相信自身值得被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