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领教人类的愤怒吧
为了离开安昙野市,我们翻越了几座山岭。当我们下到山麓附近时,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上了。
说来也奇怪,但是我反而觉得体力比出发时更充沛。也许是运用了即时疗伤这种强硬手段所产生的反作用,终于随着时间慢慢消退了吧。总之走了一整晚,我觉得有点困。而且肚子也饿扁了。
「……忧人。」
一路上一直让我抱着走的洛薇,扯了扯我的衣服。虽然话不多,从她的动作和表情里,我已经能慢慢看出她的内心想法。这次应该是在告诉我,她可以自己走动了吧。现在已经下山,脚下地面铺了水泥,对双脚的负担应该比山路来得轻。我弯曲膝盖,轻轻把她放下。
「那个……谢谢你。」
「不会,你也辛苦了。」
虽说被我抱着,这样一个小女孩走完黑暗陡峭的山区,全程一句抱怨都没有,称赞她一下是应该的吧。我轻轻摸了摸洛薇的头,别人的话大概分辨不出差别吧,可是我看出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么……现在走到哪里了?)
为了避开登山客,我们一直循着称不上道路的山野小径前进,总算平安下山踏上公路,却理所当然地跑到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对周遭景观毫无印象。
我试着环顾周遭一圈。虽然大自然的色彩依旧浓厚,在眼前护栏的另一边往下望去,可以看到有人生活的痕迹──一片平静的街景。这条路往右走是上山的坡道,往左则是通往人烟聚集处的下坡路。
为了不被人从智慧型手机抓出所在地,目前我关闭所有位置资讯。因此开启地图APP时不会显示现在地点。我们一路向西南方移动,猜测现在应该已经接近岐阜县一带,但是要精确掌握目前的正确位置,还是得从路边的招牌或道路交通标志作判断才行。
我想先把周围的地形看清楚一点,于是继续往护栏走去。不料才一离开洛薇身边,一股不祥的气息随即窜上后颈。
「──啊,啊啊,啊啊啊……危、危险……!」
一阵急迫的呼喊传入耳中。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女子骑着公路自行车,正从坡道上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过来。这条山路为了爬坡而呈蛇行状,上方不远处正好有个弯道,她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及时注意到我吧。她看起来像是慌了手脚,连车把都握不稳。
经过瞬间的思考,我斟酌是否该抓住洛薇的手臂把她拉向自己。然而要是用力过重,搞不好会弄伤她。小孩的肩膀容易脱臼,危险性不容忽视。而且我也担心骑公路车的女性会出事。如果在快要撞上的时候对方忽然消失,反而会让人更加惊慌,可能因此导致摔车。
各种顾虑瞬间浮现脑海,迫不得已之下,我即刻岔入洛薇与那位女性之间。在即将相撞的瞬间,我挡下公路车,澈底消除它的冲撞力道。
「咦──……?」
公路车冷不防停了下来,女子的腰部微微浮起,以车把为轴心旋转了半圈。依循惯性法则,她整个人被往前抛了出去,身体飞越我与洛薇的头顶上方,那一刻有如慢动作一般,在眼前缓缓上演。再这样下去,她的背部将会狠狠撞上水泥地。一般人要从那种姿势安全落地恐怕难如登天。轻则浑身瘀血挫伤,要是碰撞的位置不好,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我立刻跑向女子的坠落位置,接住她的身体。她躺在我的臂弯中,一副没跟上状况的表情,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
我放下女子让她自己站好,确定她可以站稳之后,才回到洛薇的身边。
「你没事吧?」
小女孩点点头回答我。我姑且目视检查了一下她的全身,没看到有哪里受伤。这点让我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不、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这种地方有人在……!」
转头一看,女子摘下安全帽,正以最恭敬的敬礼姿势向我致歉。外表年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带有深绿色泽的黑发,低垂着头时如柳枝般随风飘动。
「这种地方」指的应该是「这种空旷的车道中央」吧。的确,路人一般来说不会在这种地方通行。万一她追问起我们的隐情就麻烦了,还是把事情迅速搞定,尽快跟她道别为妙。
「要不是你帮忙,我说不定已经害那孩子受重伤了。我自己大概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还差点就触犯法律了……」
「幸好我们双方都没事,这样就够了。」
「啊,请、请等一下,让我向你们赔个礼……!」
「不用,没关系。反正最后没出事,请不用放在心上。」
我一面这样回话一面点头道别,打算带洛薇离开。女子显得很焦急,连忙开始在腰包里翻翻找找。
「那、那么这个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她把一个用上等布料制成的小袋子递给我。袋口以绳索束起,就是那个任何人都知道的吉祥物。
「御守……?」
「这是我前两天在旅行的神社买的,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蓝色的小袋子上绣有「交通安全」几个字。
「你应该比我更需要吧?」
「别担心,我有多买一个。」
我听得满头问号,女子把一个红色款的御守拿给我看,证明她所言不假。
她刚刚才差点出车祸,老实说我很怀疑这个御守的灵验度,但是也可以解释成对方是带着它才能化险为夷。再说我如果拒绝,又怕她会一直坚持下去。反正带着也不占空间,就心怀感激地收下,让事情告一段落吧。
「那么我先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喔。」
她最后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再度骑上公路车,身手矫健地冲下坡道。我一边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一边把拿到的御守收进外套口袋。然后我闭起眼睛,长叹一口气。
真没想到才刚下山就遇到这种意外,真是个坏兆头。
话虽如此,该说是因祸得福吗?这件事也让我小有收获。从刚才那种感觉来看,我对危机或敌意等,感应能力似乎比以前更敏锐了。而且我觉得自己的临场判断力正在逐渐提升。今后我们所面临的威胁不会只有天使,像这次的意外还有可能再次发生。光有力量不够,其他方面也必须加紧锻炼才行。
我正在进行这些自我分析时,洛薇的肚子忽然发出了可爱的「咕噜……」声,让我想起自己其实也饿坏了。为了我们两个好,还是赶快找个地方吃饭吧。
就这样,我牵着洛薇的手沿着道路走了十几分钟,在路边找到一家像是餐厅的建筑物。看起来应该是咖啡厅。
我从窗户窥探店内的状况,由于现在不是午餐时间,客人并不多。店员有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名老先生,以及外场的一名年轻小姐。
虽然在店内用餐得稍微提高警觉,这个环境还算不错。更重要的是,洛薇的肚子再次发出抗议,赤裸裸地宣告她已经饿到极限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她继续挨饿。我重新检查我们的假发、口罩与衣服污渍等外观细节。然后我们再次提醒自己要低调不引人注目,才一同走进店内。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打开门的瞬间,吐司与咖啡的醇厚香气在鼻腔间荡漾开来,近乎暴力般刺激我的食欲。光闻香味就让人垂涎三尺了。
大型窗户采用注重采光的设计。柔和的白色自然光,微微照亮活用木材特质的墙面与地板。时光在这间咖啡厅里缓缓流逝,让待在店里的人感到放松自在。
我们挑选了比较不引人注目的墙角座位。我边坐下边放好行李,洛薇过来乖乖地坐在我旁边。我本来预设她会坐在我的对面,不过相邻而坐也行。如果洛薇想坐我旁边,就尽管坐没关系。
我们立刻翻开菜单,开始考虑要点什么。餐点选择丰富,而且每道看起来都很精致。咖喱饭和热压三明治等经典菜色搭配精美照片,以清晰易读的版面呈现。我一一浏览,看到他们有卖汉堡套餐。我好像已经猜到答案了,不过还是来问问看她想吃什么吧。
「洛薇,你想吃什么?」
「呃……我想吃……这个汉包。」
我就知道。跟猜想的完全一样,让我心里不禁暗自苦笑。
世界上还有很多洛薇没吃过的美味料理,所以我其实很希望她能多方尝试。然而,既然本人都说想吃汉堡了,硬要推荐其他餐点可能有点扫兴。因此,我决定把自己今天点的每一样餐点都分一口给她尝尝。
我叫店员过来,点好餐后打开智慧型手机启动新闻APP,想趁着等餐点的时间收集情报。这几天以来,最显眼的总是「人类保护协会」和「特殊清扫员」等「圣战」相关新闻,其他消息都被这些内容淹没了。没有任何关于魔王真面目或下落的新消息,讲的全都是民众遭受的悲剧或困境。
「…………」
看着这些新闻,悲痛的呐喊彷佛从字里行间传来,在我心中落下暗影。
我已经决定要站在洛薇这一边,这个誓言不会动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保护她。但是同时,也有一些问题被我延后处理了。我很想继续视而不见,但是身为当事人,迟早得面对问题。
也就是说我既然选择与魔王为伍,就不能忽略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灾害。
就算这种死法会瞬间结束而且不用受苦,在无视对方意愿的情况下夺人性命,仍然是一件极度不公不义的事情。「为了人类的将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恐怕也不足以告慰非自愿牺牲者的在天之灵吧。
唯一的解决之道是停止引发魂魄剥离现象,然而很遗憾的是,我认为实现这点的可能性几近于零。尽管可以姑且问问看洛微有没有办法阻止魂魄剥离发生,她有办法的话,应该早就做了;假设她没有办法,照她温柔的个性肯定会相当自责。她已经为此烦恼痛苦得够多了,我不愿意把她逼得更紧。不得不说这件事短期间内很难找到解决方法。虽然于心不安,也只能说目前无计可施了。
再加上我们继续逃亡,还有一件急事让我烦恼不已。
神以前说过「大约再过四个月,人类就会濒临灭亡危机」。假设那句话属实,就表示我将会面临一个极为迫切的现实问题。
(钱……不够用。)
餐费、住宿费、移动所需的交通费、日用品等杂费……不管怎么算,我的钱包都会在圣战结束之前被掏空。存款余额也让人不够放心。虽然还有信用卡,考虑到被追踪的风险,我尽可能不想刷卡。
以我在逃亡的身分恐怕找不到工作,而且工作时段必须放洛薇一个人,可行性太低。既然不能工作赚钱,就无法期望获得收入。搞不好会弄到像第一天那样被迫露宿街头。
(最好不要搞到那样……问题是今后该用什么方法,在哪些方面省钱?)
总之我先着手仔细盘点随身物品,确认有哪些不足或多余之处。我把波士顿包拉过来,重新检查目前持有的物品。话虽如此,也不能在店里把随身物品一股脑地倒出来。我拉开包包的拉炼,一边将里面稍微凌乱的物品重新整理归位,一边用智慧型手机的备忘录APP列出清单。
没过多久,我的指尖就碰到一个东西。一个掌心大小的彩色方块,掉在包包的底层。它每一面各有不同的色彩,以白、黄、蓝、绿、红与橙色组合而成。六面各分割为3╳3的九个格子,转动各层可以重新组合彩色格子,加深恢复原状的难度。
「还以为搞丢了,原来藏在这里啊……」
我带着怀念的心情如此喃喃自语时,坐我旁边的洛薇偏着头看过来。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兴趣与好奇心。
「这个叫做魔术方块,是一种立体益智玩具。」
「魔物方块……?」
「差一点就说对了。魔术,方块。」
「……魔术方怪。」
我猜如果朔夜人在这里,眼睛大概又在闪闪发亮了吧。
「这个要这样转动,把颜色弄乱……然后再把每一面转回原本同样的颜色。」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我决定实际玩一遍给她看。
记得这是我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买的,起初我转半天只能拼齐一面,为了到底该怎么完成它,想到脑子都快爆炸了。查过资料之后才知道它似乎有标准解法,只要掌握方块的位置与方向,再记住固定的公式和步骤,不管是谁都能够把它复原。其实最理想的情况是靠自己掌握方块的立体结构,在脑中推算步骤来把它解开,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复原成功时还是超有成就感。
当时我只想找件事来全心投入,这件事成为我开始玩魔术方块的契机。我爸犯下了杀人罪,周围对我发泄的情绪让我痛苦难熬,一心只想找到办法来把那场事件赶出脑海。最好是买起来不贵、不用花钱保养、可以随身携带,又能单人游玩的东西。立体益智玩具则满足了所有条件。专心复原每一面的时候不用想东想西,反过来说,还能帮助我整理乱成一团的思绪。后来我并不刻意试着完成六面,只是规律性地持续转动角块。这种单纯打发时间的动作能够平复我烦躁的情绪。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彩色方块对我来说,或许既是我躲避恶劣现实的避风港,也是帮助我维持心灵平静的无生命伙伴吧。
后来我慢慢长大,渐渐懂得如何保持平常心,也就没再去玩它了,没想到它竟然躺在避难包的底层睡觉。
我怀着与旧友重逢的心情,把各面的颜色全部复原。这么久没玩了,本来不是很有自信能完成,试试才发现其实还没把记忆丢掉。
「哇──……」洛薇像这样佩服地叹一口气。眼睛几乎没眨一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双手动作。她以往一直过着奴隶生活,别说玩这种玩具了,恐怕连看都没看过吧。
「……这个送你。」
听到我这么说,少女眨了眨眼睛抬头看我。
虽说摆了好几年没碰,它毕竟曾经陪我度过最痛苦的岁月,我对它的感情不浅。可是我乐意把它送给洛薇。与其继续自己留着,不如给洛薇玩一定更有意义。
她用眼神询问我:「真的可以吗?」我把魔术方块放到她的掌心里当作回答。
「你要不要玩玩看?」
我把方块交给她之后这样说,少女小心翼翼地开始拿起来转动。她慢慢地把方块转得喀嚓作响,那副模样实在很惹人疼,让我不自觉地心生怜惜。
玩着玩着,餐点送到了。我面前摆着蛋包饭,洛薇则是汉堡套餐。柔和的白色热气与香料味令人无法抗拒。我用湿纸巾把双手擦干净,喝口凉水润了润喉。
「餐点送来了,魔术方块就先别玩了,来吃饭吧。凉掉就浪费了。」
「……(点头)」
听我这么说,洛薇慢慢举起手里的益智方块,没把它收进连帽上衣的口袋,而是放进帽兜里。
(往那里收啊……)
看来对她来说,帽兜也是一种收纳空间。缺乏常识换个角度来想,也就表示不会被刻板观念所局限。这个或许可以说是她的优点。
「那个,忧人……」
洛薇轻声对我说道。纯真的淡蓝碧眼直勾勾地对着我。
「谢谢你……送我魔物方块。」
简单地道谢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会珍惜的。」
我不自觉地露出微笑。自从认识这名少女以来,我感觉自己变得更爱笑了。
(插图005)
这个礼物真是送对了。光是听到她说的这句话,就觉得这么做很值得。
***
东京都内一隅,珠宝店的玻璃窗碎裂的声音响彻四周。
在黄昏的道路上,几名男子缠着正要回家的女高中生不放,面露下流的笑脸。
有个人影趁屋主外出时潜入住宅,离开前为了消灭痕迹而纵火。
近来沉迷于酒精与赌博,最后甚至染上毒瘾的愚昧之人屡见不鲜。
对这些场面漠不关心、迳自走过的上班族,看起来就像想死守住自己的日常一样,在逐渐崩坏的生活中照常通勤。
在这种荒凉氛围四处蔓延的首都西区,有一幢宛如与世隔绝的独立洋房。这幢豪宅属于「天使」当中一名青年的财团所有。在它的一个房间里,第七使徒那由他正在簌簌发抖。
(呜、呜呜呜……突然联络我说要开会,我不好意思让大家等,又怕被骂,所以才急着赶来……结果完全适得其反了……)
除了抱头缩成一团的他,目前还有两个人就座。
一个是红发倒竖的无赖,臭着脸把手肘支在桌上,一边咂嘴一边抖脚,火气全表现在动作里。另一个则看不出来年纪比他大还是小的狼尾头中国妹。这个年龄不详的女生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机,嘴里吃着棒棒糖。
(这是什么状况啊……竟然逼我跟两个混在一起超危险的家伙待在同一个空间,哪门子的惩罚游戏啦……拜托谁快来陪我啊……)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大约十五分钟。他想过或许可以假称要上厕所离开房间,但是又怕一乱动就会被杀,吓得瘫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真要说的话,这两个人怎么想都不是会守时的类型吧……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当乖宝宝啦……故意整我嘛……)
这时,坐在斜对面的红发男子──第四使徒奥法拿起香菸。也没点火柴或打火机,香菸前端就自动亮起火光。然而,眼看香菸就要冒烟时,刚点上的火忽然熄了。
(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由于动作太快,他没看清楚,可是好像看见什么东西掠过菸头。往奥法的背后一看,旗袍妹刚才还在舔舐的糖果棒子掉在那边的地板上。别在她发带上的铃铛发出清澈的「叮铃」一声。
「室内禁止吸菸──想抽菸请到外面去抽喔(笑)。」
隔着一把椅子坐在那由他右侧的铃丽轻声发出嗤笑。奥法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就把视线转回香菸上。
「哇~不理人啊?你太夸张了吧~难不成是菸抽多了,把耳朵跟脑子抽坏了吧~?话说我真的完全没办法接受二手菸耶。就不能替我们这些被迫陪吸的人想想吗?这位脸色发白的小哥,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吧?」
话题忽然抛给自己,吓得那由他嘴巴迸出一声「唉唔!」的怪叫。可以不要这样逼我选边站吗?应该说,拜托不要把我牵扯进去。请两位把我当成摆饰或什么东西都好,不要理我就对了。灰发青年真心如此祈求。
「……与其管我抽不抽菸,先改掉你那种惹人厌的讲话口吻再说吧。听了就想吐。我不知道你干嘛要这样矫揉作态,但是这铁定不是你的本性吧?」
「啥?你又懂我的什么了。我本来讲话就这个调调,惹到你了?」
那个无赖没再点菸,只是把它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当好玩。
「『听到一次铃铛声就立刻逃走。当你听到第二次时,就已经没命了。』……我小时候在老巢听很多次这句警告,活在地下社会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这个教训。『倒楣碰上的话不用犹豫,快逃就对了。跟那家伙斗只会白白丧命。』就连上头那些个平常爱摆架子的,也全都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铃丽端正的眉毛抖动一下。
「他们说的那个死神般的杀手,就是你吧?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那是杀人如麻的凶手眼神……你也知道吧?在我们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谓的格调。像你这样的人,装轻佻嫩妹装个什么劲啊。」
奥法的言外之意是在说:恶徒到哪里都是恶徒。
「哈!还以为你讲半天要讲什么呢……我不知道你在说谁。就算我真的是那个杀手,你又凭什么来跟我说这些?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决定……谁都无权过问。」
唯独最后那句话,让人感觉散发的氛围温度骤然下降。声调冰冷如霜。冷漠无情的意志如刀尖直刺皮肤般渗入心底。
那由他吞吞口水,屏住呼吸。这两人日前发生的摩擦,闪过他的脑海。铃丽怎么看都不像是上了年纪,奥法却毫不客气地叫她死老太婆,有可能是因为他推测「假如这家伙在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子时就打响名声,那么年纪不太可能比自己轻,最少也应该跟自己差不多大才对」。说穿了就是故意套话。那由他从当时就一直感到不解,听到现在这段对话才终于恍然大悟。
(先不说这些……现在这样要怎么收场啊……)
刚才就已经如坐针毡了,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光是待在这里就感觉自己矮了一截。
谁都好,拜托快点过来啊──或许是心中这样恳求奏效了,房门在这时慢慢开启,两名年轻人结伴走了进来。他们分别是龙童辰贵与雪咲玫诺。眼看众天使当中最正常的两人到来,那由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让各位久等了。」
听到这个声音,他转头一看,发现艾莲诺拉不知何时也来了,就站在议长席的附近。而且帕西瓦尔也在她身边,想必是用他的权能刚刚才瞬间移动过来的吧。她必须跟各方人士进行协商、统一认知、与相关机构建立合作体制、拟定行动计画,还得共享资讯等,想必行程安排都是以分钟计算的。想到她是个大忙人,选择善用帕西瓦尔的「空间传送」能力可说是理所当然。
雪咲把平板电脑设置在长桌的一端,进行视讯对话的设定。
最后老年男子见嶋宝成走进房间,天使会议按照预定时间开始举行。
「──全球的社会乱象正在加速恶化。」
艾莲诺拉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开启话题。
平静的生活逐渐瓦解。自从魔王出现后,有些职业的需求明显地大幅增长。当然丧葬业者是其中之一,却不是金眼圣女这次要探讨的话题。
魂魄剥离现象导致的受害情况当中,有一个问题受到重视──亦即孤独死案例的增加。
独居死者被发现得越晚,遗体损坏得就越严重。散发的腐臭、血液等各种体液、屎尿等排泄物,以及苍蝇、蛆虫等害虫的孳生,会导致室内污染状况持续恶化。这种凶宅经常无法以一般方式清洁干净,「特殊清扫员」就此成了现代社会炙手可热的行业。他们不只负责处理秽物,也会做杀菌、除臭、除虫与整理遗物,工作内容涵盖极广。如今这种职业对于任何国家来说都变得不可或缺。
「但是由于孤独死的案例过多,清洁人员的短缺成了现实问题。再加上被发现的遗体必须先由警方回收验尸,这个部分又得耗费警力,导致治安维持方面应对不及……必须尽快设法因应才行。」
她讲到这里伸手端起茶杯,似乎想稍微喘口气。
以前红茶都是由屋主雷恩来泡,但是今天是雪咲准备的。自从雷恩战死后,似乎就由她代为担任艾莲诺拉的助手。那由他也把茶杯端到嘴边,一股清爽的柑橘香气轻柔地飘来。听说香柠檬具有纾解压力与放松心情的功效。雪咲或许是关心大家,才会选择泡伯爵茶吧。
下一个提出的议题,是关于「人类保护协会」的现况。
该组织简称人保协会。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在国内外的知名度持续提高。
协会本身成立于二十多年前,前身致力于延长民众的健康寿命、改善育儿环境,并且推动社区清洁和再生能源宣导活动等,以实现人类与自然的共生为目标,算是一个相对健全的团体。
「值得担心的是,该协会目前正在拉拢魂魄剥离受害者的家属成为会员。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考虑到受害者家属极度需要精神支持,有个单位提供心灵关怀总是好的。大家都面临相同的困境,有些人或许能透过彼此的理解与扶持重新振作起来。」
艾莲诺拉担心的是,这个集团可能并非以心灵慰借或走出伤痛作为最高目的。事情已经出现征兆了。他们似乎正在运用组织的人脉与资讯管道,试图找出魔王的下落。现在的人保协会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就好像不断积累负面思维,慢慢形成了以复仇为目标的「反魔王组织」。
「──怎样都好啦。」
就在这时,奥法弄出「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话题。这阵震动打翻了红茶杯,但是他理都不理。他一拳捶在桌上,用近乎威胁的目光瞪着艾莲诺拉。
「这些无聊的事情还要讲多久……?除了魔王的情报以外全都是废话啦。」
顷刻间,令人窒息的凝重沉默降临室内。
圣女睫毛低垂阖起双眼,继而回给无赖一道理智的眼神。
「救济世人是我们的使命,怎么能说无聊呢?」
「我们的工作应该是讨伐魔王才对吧?普通老百姓也能办到的杂务交给其他人去干就对了,少在这边给我本末倒置。」
那由他觉得这话也有道理。既然他们天使有既定的职责,奥法说应该以这边为优先也算中肯。
「就算成功诛灭了魔王,假若到时候社会已经崩溃,人类终究还是只有破灭一途。这场圣战,必须放眼大局采取行动。」
他觉得这句话说得也合情合理。两者的主张都很正确。
为了从根本上平息整件事,打倒魔王是最大目标;但是想拯救人类的话,也不能疏于关注社会动向。该说双方在见解上有歧异吗?虽然追求的目标相同,尝试前进的路径开始出现了差异。这些是那由他抱持的印象。
「……真是浪费时间。本来以为讨论过程可以更有建设性一点。」
「你行你给建议啊?拿出长辈的样子把场子处理好啊?而且不是我要说,问题应该是出在大家硬要搞什么同心协力吧?这么麻烦,索性各走各的算了。」
「那、那样不会让大家变成一盘散沙吗……」
「哈哈哈,你是说应该重视团队精神吗?我们何时搞过那套了?」
那由他试着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看法,却被铃丽一句话打枪。那由他觉得个人想法遭人否定,心情顿时变得阴沉沮丧,忧郁症都快发作了。
见嶋口出怨言,铃丽挖苦嘲弄,那由他陷入低潮。帕西瓦尔一如往常地戴着帽兜不讲话。辰贵板着脸孔兀自沉思,雪咲则面露浅浅微笑做个观众。所有人都缺乏专注力,讨论内容也失去方向性,看不到结论在哪里。
再这样下去,会议将会失去应有的紧张感──忽然间,极轻的一声「叩」在耳畔响起,唤醒了众人的意识。所有人的表情与态度霎时变得严峻又僵硬。
众人的视线纷纷朝向艾莲诺拉。她维持与数秒前无异的坐姿,唯一不同的是右手握着权杖。她半晌之间一言不发,用锐利聪慧的双眸看着众使徒。俄顷之后,嘴唇带着深邃静谧的语气轻启:
「社会问题由我负责因应,各位把全副心思用来讨伐魔王就好……奥法先生,这样你同意吧?」
艾莲诺拉脸上毫无愠色,却反而酝酿出一种压力,让人不由得心生胆怯。就连外表风貌宛如典型无法之徒的红发男子,面对这股无形气魄也只能以沉默作为回应。
「我想换个议题……在座各位当中,有人日前与魔王交战过吧?」
这个动议一句前置词都没有,就像爆弹性发言一样冷不防地丢出来。
针对自己提起的内容,艾莲诺拉以一种让人想起雨声的语调作进一步说明。
她表示就在不久之前,相关单位于长野县的安昙野市观测到了神秘无解的现象。当时在地点受限、范围极小的区域降下雷暴骤雨,并且在网路上有多人表示募集到「白龙」或「飞天巫女」等理应只存在于奇幻世界的人事物。
「倘若是平常,我们可以将其视为假新闻不予理会,然而在如今圣战这种特殊状况下,就不能一律当作没有价值且毫不相关的讯息弃置不理。出于合理的怀疑,那个要不是魔王所为……就是我们当中某位天使的权能。」
迅速眯起的双眼,彷佛能够洞穿一切般将在场所有人纳入视野。众使徒之间窜过一阵紧张与动摇,随着紧绷的时间流逝,众人都在窥探其他人下一步会怎么做。他们各自屏气凝神睁大双眼,想看清楚下个瞬间谁会有所反应。可是没想到在他们当中,一个谁都料想不到的人物率先开口:
『──噢,是我啦。』
这个略带慵懒调调的声音,来自雪咲安装在长桌一端的平板电脑。画面中有个栗色头发、十五岁上下的少女。
「哦、哦哦……说话了……应该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醒着……」
那由他太过惊讶,不禁脱口说出过于诚实的感想。
『不好意思,我早上血压低。之前开会都是在早上之类的时段,我没办法保持清醒。但是像今天这种时段,就勉强起得来。』
「原、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只是无心参加……」
『这样说也对,我确实没兴趣参加。』
「什么……还真的没兴趣啊……」
就像要证明自己所言不假,少女揉了一下有气无力地半睁着的眼睛。那由他没资格说别人,但是少女的黑眼圈没比他淡到哪里去。如果只是熬夜造成的倒还好,会不会是心情不安或某些心理创伤导致她失眠?一想到这个可能,那由他顿时有点同情起她来。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艾莲诺拉·施佩蒂,很高兴认识你。」
『啊,你好。我叫神仓翡翠。』
第一使徒与第六使徒正好分别待在长桌的两端,互相报上自己的名号。
「神仓小姐,恕我冒昧,容我确认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即使面对身分地位显然低于自己的人,她从来不忘对他人保持敬意。为了避免让对方心情不快,她语气温和有礼,注意着措辞说:
「你的意思是自己遇见了魔王,并且随即展开了战斗,是这样吗?」
『是啊。不过我打输了。』
听到这句回答,房间里的八位天使或多或少都显得有些震惊。众人瞪大双眼,不禁对少女刮目相看。
「……可以请你作更详细的说明吗?」
艾莲诺拉的询问,代为道出了几乎每一个盯着萤幕的人的心声。然而翡翠给出的回答,远非大家期望听到的内容。
『很抱歉,我不打算说出事情的经过。』
她如此说道,语气明确到没有听错的余地。超乎想像的事情发展让那由他哑然无言。
「可以询问你理由吗?」
『因为我不打算站在天使或魔王当中的任何一边。我对这场圣战本来就没有多大兴趣,今后应该也不会插手吧。』
说到这里,一声重捶桌面的闷响再次震撼众人的鼓膜,桌子剧烈摇晃到只差没被打坏。那由他放在少女身上的注意力,转向做出这个动作的红发男子。
「什么都不想透露……?你这臭小鬼开什么玩笑啊……!废话少说,快给我把魔王的情报都吐出来,听见没有!」
男子气急败坏地厉声恫吓。这阵火气并非冲着那由他而来,却把他吓得差点缩成一团。男子那副面孔原本就已经有如凶神恶煞,再加上这顿怒吼,实在让他承受不了。就连自己一个大男人都吓死了,年轻女孩会有多害怕可想而知。那由他抱着这种想法,偷偷往翡翠那边望去一眼。
『我很不喜欢有人动不动就用吼的耶。吵死了。而且吼得我耳朵很痛……想要用威胁的方式逼对方听话的态度,也让我很反感。』
不过那由他白担心了,少女看起来丝毫没把这番威胁放在心上,语气淡定地回答。少女的这份胆量是来自于她身为具有神力的天使,还是自认为待在安全地带隔着萤幕讲话不用害怕,又或者是她天生个性如此,那由他无从得知;只是看到她的应对方式,让他心想「超强的耶」,产生了近乎尊敬的纯粹心情。
「哈哈哈哈!挺来劲的嘛!我喜欢这个女生,她真逗趣♪」
铃丽翘起长腿用手托着脸颊,以一种打从心底觉得好玩的神情盯着翡翠瞧。尽管嘴角带着微笑,那双紫绀色的眼眸暗藏着妖异光彩,像是在对少女品头论足,或是想刺探她的内心思维。
「你说自己不会挺任何一边,就表示你跟魔王也不是一挂的吧?那你一定不会把我们的情报交出去喽?」
『关于「神器」的事情已经讲了,但是我没泄漏任何人的个资。况且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任何一个人,想讲也没得讲。』
「OK、OK。也就是说情况没变,除了小艾莲之外,没有人的真实身分曝光。那我想再问个问题,你说自己对圣战不感兴趣,那么怎么会参加这场会议?是你说想保持中立的,这样做不觉得有点不干不脆吗?」
这番话似乎切中了要害,无惧于无赖怒吼威胁的少女,对于这个质问却一时答不上来。她用一只手轻轻捂住左眼,像是在寻找答案。
『……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见证到最后……见证这场圣战的结局。』
听起来的感觉,就像把心中发掘到的想法直接化为言语说了出来。铃丽似乎对少女的回答感到满意,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观察入微的眼神带来的压力也随之缓和。前倾的身体重新坐直,接着靠到椅背上。
但是相反地,也有人完全无法谅解。奥法身边的空气不断升温。他散发出随时可能真的起火燃烧的氛围,咬牙切齿地狠瞪着画面里的少女。
「没打算战斗还来个屁啊。碍眼的东西,你立刻给我滚……!」
凶猛的敌意从他身上溢满而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由他总觉得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表现得极度焦躁不安。而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其中的细微情感。
『与其说是愤怒……你的这种情绪,应该是焦虑吧?』
听到她的推测,奥法瞪大了双眼。或许是被翡翠说中了吧。她继续推论。推论他潜藏在粗莽表象底下的内心感受。
『我懂了……你想实现的愿望有时间限制吧。』
室内的气温霎时急速升高。火花喷溅星点,热风从那由他的脸颊旁边吹过。
奥法撞倒椅子站了起来,手中笔直迸射出一道凝聚的火焰。姑且可以形容为火焰之箭的热线,往画面映出翡翠的行动装置射去。
然而就在奥法的权能即将击中平板的前一刻,从旁伸出一只手掌挡掉了它。一名青年空手接住飞来的烈焰之箭,把它捏熄了。一股热浪当场往四面八方吹开。那由他亲眼看见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变得目瞪口呆。
变成天使的人,肉体的功能与强韧度会远远凌驾于凡人之上。即使是足以把一般人的手臂剁掉的斩击,砍在天使身上恐怕也只会留下轻微的割伤。但是在不穿防具的状态下碰到焦热烈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刚才的场面对他们来说完全跳脱常识──只能说是极为异常的状况。
「龙童,你敢……」
「算了吧……闹这种内哄又能怎样?」
辰贵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反覆握起拳头又张开,尽可能用冷静的态度这样告诉他。
一种不同于紧张对峙的诡异静默降临室内。谁也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该采取何种行动才恰当。不只那由他,其他使徒也是真心感到困惑。
而在这种时刻,总是由她来打破僵局。
「神仓小姐……我很想尊重你的想法。」
艾莲诺拉以自己不至于破坏寂静气氛的清澈嗓音接着说:
「可是,目前人类正面临存亡危机,无数民众正在痛苦哀号,这点希望你能谅解……我再请求你一次,能否请你将魔王与她的同行者,将他们的相关情报提供给我们呢?」
宛如金黄月光的双眸,带着忧愁与脆弱望向少女。尽管其他使徒各怀不同心思,有的是发自真心,有的别有用心,仍然全都以迫切的目光紧盯少女。如今气氛已经由不得她拒绝,恐怕要有过人的胆量才敢在这一刻摇头说不。
无意间,黑发青年的身影浮现翡翠的脑海……那个陪她打电动,以赤裸的情感投入殊死之战,最后拯救了她的心灵的「大哥哥」。蓝眼睛的小女孩看起来跟他很亲密,像是对他寄予十足的信赖。
翡翠长叹一口气,她那宛若黑曜石的眼眸缓缓低垂。
『这个嘛……如果要我告诉各位一件事,我可以说──……』
她并未发现自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们两个都是好人。』
少女带着对他们两人的真实认知如此说。
在众人散去的室内,辰贵跟雪咲两人留下来整理会议室。他一面默默捡拾掉在地上摔碎的茶杯,脑中一面不停思考。
那段对话发生后没过多久,会议就宣告散会。虽然有些部分尚未讨论清楚,因为现场气氛已经僵掉,只能草草结束。
(……愿望啊……)
曾经有人说过辰贵是个木头人,的确再怎么客气也没办法说他善解人意。所以他不懂奥法为何要做出那么粗暴的举动。不过辰贵多少也看得出来,那副模样跟他希望实现的强烈愿望有关。那个男人一定不想让别人触及他的愿望吧。无处宣泄的焦躁感寻求出口与去处,最后就像那样爆发了。
唯有诛灭魔王的那一名天使,能够获得「许愿权」。毕竟这个保证是神亲自给的,其确切性无可动摇。正因为如此,除了翡翠例外,其他天使全都积极参与这场圣战。内心愿望越是深切的人,就越是死命四处寻找魔王。这个倾向本身应该是好事。可是前面提到的权利也在某种程度上损害了天使的协调性,因此辰贵并不能全面赞同那种「奖励」的方式。
「龙童,刚才谢谢你,没让平板被烧掉。」
就在辰贵捡完茶杯碎片时,雪咲从背后跟他攀谈。她似乎也才刚擦完洒在桌上的红茶。
「别人的东西本来就不该随便弄坏,我只是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辰贵直接说出心里的想法,雪咲听到这句回答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
「呵呵,你真的跟我想的一样认真,而且很有正义感……我懂了,这方面应该跟你的权能有关吧。」
她把自己的双手背在背后,凑过来抬眼看着辰贵。辰贵这时才发现,她的眼睛带有淡淡的蓝彩,是一种让人联想到蓝宝石的神秘青蓝。再搭配淡金色的头发,异国风情的魅力澈底展现。说不定她真的是外国人的混血儿。
「刚才你那样做都没被烧伤,真厉害。我吓了一跳呢。」
金发碧眼的少女一边跟辰贵闲聊,一边把没坏的平板收进包包里。
「说到这个,关于刚才小翡那件事,你觉得呢?」
「小翡?」
「啊,就是神仓翡翠啦。其实我跟那个女生之间有些小小的联系。我应该已经跟大家说过自己在当VTuber,而小翡正是听众之一。不过我也是这场圣战开打才认识她的。」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我故意瞒着没说嘛。虽然我跟她有点联系,并没有经常互相联络,而且我也隐约明白她的立场,所以觉得不能随便介入。我们会在聊天室聊电玩,可是一扯到圣战方面,我也只能在开会时当个视讯通话的中间人而已。」
听起来,雪咲这么做似乎是顾虑到翡翠的心情。雪咲或许已经尽力了,但是从闲置宝贵战力这点来想,这种做法并不可取。不过如果将重点放在人的善性上,她的抉择反而让辰贵很有好感。也许这个问题并没有对错之分,因此辰贵决定把她们两人私下的交情默默放在心里就好。
「有点扯远了呢……刚才说到魔王与她的协助者时,小翡说他们都是『好人』,你赞成她的说法吗?」
听到这句话,正准备离开房间的双脚停了下来。辰贵发现自己的头正在慢慢往下垂。两只拳头也慢慢地越握越紧。
「如果是真的……你还下得了手对付魔王吗?」
对于抛来的这个问题,辰贵一时答不上来。
关于那句话的真实性,辰贵无法想像一个已经明说自己将从圣战抽手的人,有何理由要随口撒谎。况且在他看来,那名少女不像在说谎。更重要的是,辰贵自己也知道魔王协助者的真实身分,并且深知他的为人。这一切让他不得不判断少女的发言极具可信度。
……然而,问题是……
「只要魔王引发魂魄剥离现象的事实不变,我们终究得趁着更多无辜之人丧生之前打倒她不可。」
同时,这么做也是为了拯救忧人。
就算魔王并非邪恶存在,对辰贵来说最重要的仍然是让遭受契约束缚的朋友恢复自由之身。只有这件事情绝不能让步。
忧人与朔夜。辰贵要取回与这两名儿时玩伴相处的昔日岁月。对他来说,愿望不能等神来实现,而是必须由自己亲手守护。
只要能跟魔王产生接触,辰贵有自信能打赢。可是,问题在于他用尽了方法,就是掌握不到魔王的去向。跟奥法一样,辰贵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焦虑。自己的权能不适合用来展开搜索。再加上对机械不在行,一时也想不到能怎样活用资讯科技,只好老老实实地试着四处奔波、打听消息,但是也已经看到极限了。
要是除了雷恩之外,还有其他人的权能适于搜索就好了──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抬起头来,却意外与雪咲对上目光。
「……对了,雪咲,你的权能是什么?」
辰贵出于单纯好奇试着问问看,只见她睁圆了眼再度微微一笑。
「问得还真直接,你果然是个诚实又正直的人呢。」
被这样一回,辰贵才发现自己问得太欠缺考虑了。把权能说出来,就等于亮出自己的底牌。只要想到天使们为了实现个人愿望都在互相欺骗抢快,就知道这个问题有多笨。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对自己叹了口气。
「抱歉……我一向是个行动派,所以很不擅长勾心斗角或心理战那一套……」
「不用道歉啦。这又不是坏事。况且我觉得你的这种个性,一定为你博得了一些人的信赖吧。」
雪咲表情柔和,讲话声音也十分动听,让辰贵自然而然地想起朔夜,但是又觉得跟她属于有点不同的类型。虽然两人性情都很和善稳重,如果把朔夜比喻为春日向阳,雪咲给人的印象会比较接近冬季月光。应该说不是随时陪伴左右,而是那种退一步默默守护的温柔吗?辰贵从雪咲身上感觉到一种这个年龄的人难以具备的理性包容力。
「──我的权能是『个人资讯的强制公开』。」
这句话让辰贵心头一惊看着她。从刚才讲到现在,他本来以为雪咲不可能会告诉他。辰贵难掩惊讶反应,不禁僵在当场。
「我刚才就说啦,你的诚实正直,也会为你博得一些信赖……话是这样说,但是我的权能跟其他人比起来实在没什么,所以像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有点害羞就是了。」
短鲍伯头的少女带着几分羞赧,眉尾微微下垂地苦笑。
目前包括艾莲诺拉在内,只有三个人公开自己的力量。只不过雪咲与另外两人──雷恩和帕西瓦尔不同,在搜索魔王踪迹时不一定需要向大家告知她的权能。正因为如此,她这样陈述自己的能力确实让辰贵吃了一惊。
「条件是必须直接跟对方面对面,而且只能读取到部分资讯,所以用途其实很受限。虽然在跟警方商议行动或是与缺乏信用的人见面时很有用,毕竟不是适合战斗的能力。我可能没能耐打倒魔王吧。」
的确就这样听起来,似乎完全属于辅助型的权能。在揭露他人本性上确实神通广大,但是以现阶段来说,很难判断对这场圣战能有多大的帮助。不过其可用性依然无庸置疑,同时在辰贵看来,这项能力也构成了相当大的威胁。
「效果有多准确?连对方的能力或人际关系都看得见吗?」
「能知道多详细要看个人……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想问能不能用我的力量抓出艾莲诺拉小姐说过的『叛徒』吧?」
「唔…………」
「很遗憾,现阶段来说可能有困难。再说我也不是很想插手这件事。我怕到处乱刺探引来那个『叛徒』的反感,更不想因为做出可疑举动而反倒惹上嫌疑。」
雪咲的说法很有说服力,因为辰贵对她的忧虑很能感同身受。最糟的情况是自己遭人怀疑,连带着导致「魔王协助者」的真面目──亦即忧人的身分因此曝光。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而这个事实也使得辰贵今后不敢再积极展开行动。情况原本就已经走进死胡同,现在又来这一层限制,他已经不知该从哪里打开活路了。
「……说你的主观看法就好,可以告诉我该对哪一个天使保持戒心吗?」
如果能先知道该对谁提高警觉,或许会稍微利于今后的行动。尽管这种防备只能应急,总比毫无对策来得有用吧。至少他想趁现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措施。
雪咲表情为难地说:「又是一个可能得罪人的问题呢。」尽管如此,她仍然用认真的态度给出回答。
「先不论是好是坏,总之天使们全都不单纯,所以我必须说『所有人』都需要提防。不过,如果要把你说的『戒心』解释为危险人物的意思,那我觉得还是铃丽小姐最难缠。她就算不是天使也是个强悍的人物,而且惹不起。因为她是个天生的杀手。」
「杀手……?」
「更精确来说应该是暗杀者吧。至今已经手刃无数对象……甚至连自己的家人也──」
就在这时,纤细白皙的手臂从雪咲背后伸了出来,轻柔地环抱住她的肩膀。
「──你们在聊的话题好有趣喔~也让我加入嘛♥」
雪咲的脸色顿时刷白。辰贵也睁大双眼当场僵住。
一点气息都没有。无论是开门的声响,还是悄然逼近身边的脚步声,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简直就像帕西瓦尔的权能一样,让人产生好像瞬间出现在此处的错觉。辰贵大感惊愕,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这样消除存在感。
修整得漂漂亮亮的指甲,缓慢地游走于雪咲的颈项。耳边呢喃的声音,宛若渗入脑髓般钻进意识中枢。
「背后讲人坏话不应该喔。我会很受伤耶~……既然都聊起来了,我想问一下小雪咲,你的权能有办法刺探到多少事情呀?我的过去差不多都被你摸透了?」
指甲沿着颈动脉滑过肌肤表层。雪咲明白自己的生命全看她此刻的心情,随时可能轻易地消逝。她抿紧嘴唇,谨慎地斟酌用词回答:
「我的权能获得的资讯量,取决于我与对方的亲密度……如果是好友还另当别论,各位的话,我只能得知简单的经历……」
「是这样吗……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实际上神器有多大力量只有本人才知道,你要怎么骗我都行嘛……」
「嗯,是这样没错……但是也只能请你相信我的说法了……」
妖艳的视线像蛇一样爬过全身上下。雪咲只能僵着身子,承受这种连内心想法都无所遁形的感觉。不过,铃丽忽然从她身上退了开来。
「好吧,算啦。小事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别说这些了,谢谢你们俩帮忙收拾喔~那个小混混也真是够了,打翻东西都不用清理的啊~」
几秒钟前杀气腾腾的氛围消失无踪,铃丽的态度忽地变得开朗起来。她一转身把门打开说:「好啦,走吧。」如此催促两人离开房间。辰贵与雪咲也只能跟着铃丽往外走。
两人心情依然紧绷,默然走向玄关。右边墙壁设置了多扇窗户,射入的阳光照亮了长长的走廊。
走了一段距离,就看到一名女性站在前方。伫立于窗边的女子侧脸带着愁容,任何一位鬼才画家都无法将那美感留在画纸上。亮丽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女子,眼神哀戚地注视着手上的某个物品。
「艾莲诺拉小姐……手上拿着的是北长尾山雀吗?」
那团白色毛球,似乎是小鸟的布偶。随着心中产生的不解,辰贵下意识脱口说出不加修饰的真心话:
「真意外……」
听到这句喃喃自语,走在前方不远处的铃丽有了反应。伴随着回头的动作,铃铛跟着发出「叮铃」一声。她越过肩膀看着辰贵,目光略显寂寥。
「真意外是吧……你觉得小艾莲是『完美的圣女』,不适合拥有那种可爱的布偶?」
铃丽的视线转回前方,眼里倒映着身为救世指导者的第一使徒形影。
「恐怕就是这种认知,逼得她成为圣女的吧?」
「……?什么意思?」
这句意味深长的发言让辰贵忍不住追问,她再度给了辰贵一个斜眼说:
「意思就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得要领的一句话让辰贵皱起眉头。他怀疑铃丽讲了半天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但是雪咲似乎心有所感,神态严肃而沉默地看着铃丽与艾莲诺拉。
「小艾莲──真难得看你一个人发呆耶。在等帕西瓦尔啊?」
「铃丽小姐……还有雪咲小姐与龙童先生也在……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向龙童先生致谢呢。」
「致谢……?我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事情啊。」
「我是指刚才发生的事情。谢谢你阻止了奥法先生。要不是龙童先生出面制止,天使之间的冲突想必已经变得更严重了。」
「不会……你实在不用为了这种事情跟我道谢。」
因为艾莲诺拉的身分虽然类似众天使的领袖,天使之间本来就没有上下之分。她背负的事物有点太多了。扮演的角色、他人的期待以及责任,都压在她的肩上。辰贵担心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把她压垮。
「对了,小艾莲,这是什么呀~?你这个布偶好可爱,是哪里来的呀?」
「这是……之前雷恩先生送给我的。」
她提起故人的名字,让辰贵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雷恩·L·格林菲尔。那名青年与忧人开战,最后恐怕是死在他的手里。
「他问我喜欢什么动物,我说是北长尾山雀,几天后他就送我这只布偶……三天后他就过世了。」
对故人的缅怀与悲恸交织的语气,揪紧了辰贵的心。尽管忧人没死让他松了口气,并不表示他希望雷恩丧命。他人的死亡总是令人心痛。
「哦~那个小帅哥还挺行的嘛。那么,咱们可得早点找到魔王,替他报仇才行喽~」
铃丽的讲话口气还是一样轻浮。这样说或许有点刻薄,但是她无论是声调还是语气,似乎都有点欠缺诚意。这点让辰贵觉得她不是很尊重死者。
「……你就不能多顾虑一下人家的心情吗?」
看她那副冷淡样,辰贵实在忍不住要谴责一句,不过铃丽只当成耳边风。
「顾虑人家的心情?好像给人治丧一样苦着一张脸就对了?那小伙子打输了,所以死了,不就是这样吗?」
尽管铃丽扬起嘴角、眯着眼睛,恐怕并非有意愚弄或亵渎死者。她早在这场圣战开打的很久以前,人生就一直与死亡密不可分。周遭旁人失去性命,对她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辰贵偶尔会听到别人说「双方活在不同的世界」,现在才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好啦,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虽然跟小艾莲不能比,我也是很忙的。那就掰喽~♡」
铃丽面向前方,轻盈地挥挥手扬长而去。
剩下辰贵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呼出较长的一口气。雪咲这时也才终于让肩膀放松下来,微露惊魂未定的苦笑。
艾莲诺拉也一样,眼睛跟随着铃丽的背影。清秀纯洁的黑发带点蓝绿光泽,上头绑着一对铃铛。穠纤合度的肢体没有一点赘肉,合乎武术理论的步法使得她的脊椎毫无歪斜,姿态端正。
她似乎随时都在全方位保持戒备,看不出有丝毫可乘之机。就算现在朝着那背后拿枪扫射,她想必也能轻松躲开吧。
至今已经有奥法、雷恩与翡翠三人只身挑战魔王,而且全都吃下败仗。大家现在应该十分明白单打独斗能赢的机会很小。即使如此,假如铃丽今后单独遇见魔王,她一定会独自出手而不会呼叫其他天使。而且她算是特例,艾莲诺拉不打算加以制止。
强弱的定义会因人而异,也会随着情况而改变。因此要从全人类当中遴选出最强的存在绝非易事。
所以,以下所述只是举例,纯属假设。
比方说,假如现在全人类被迫展开厮杀,必须战到只剩下一人存活才算结束──
艾莲诺拉认为搏斗到最后,恐怕会是她活下来成为赢家。
「…………」
艾莲诺拉是第一使徒,铃丽是第二使徒。两人在众天使当中资历较长,比起其他使徒,她们对彼此的人格和特质了解更深。艾莲诺拉凝望着铃丽离去的背影,慢慢解开自己几乎纠结成团的复杂心境。
魔王的搜索与讨伐、社会乱象的平息与安定、苦海苍生的救济……需要忧烦的事情堆积如山。面对所有的一切,圣女逐步摸索最佳解答。
这样的时局,正是宗教发挥最大力量的时候。想除去人们的忧愁,最好的方法就是建立一个心灵支柱。为了自己想达成的目标,她不能把全副心思放在魔王一个人身上。
另一方面,她也承认奥法的主张有其道理在。想摘除魂魄剥离这个病灶、根治名为圣战的疾病,除了诛灭魔王之外别无他法。艾莲诺拉自身也无意轻忽这个问题。
以一种无人能够洞穿心思的眼神,圣女有效率地看准下一步该走的棋。
清澈的铃声偕同树叶的窸窣声,随着秋日金风飞起。
铃丽离开宅邸后,哼着歌走在叶隙光洒落的林荫道上。
万事顺利进行,本身的状况也不差。要奢求的话,本来希望可以再多花几天做准备,但是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好整以暇。
(嗯~小雪咲的权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以现况而论,情报收集方面的能力会构成威胁。她怕自己的企图走漏出去。
铃丽试着观察过雪咲的脉搏、发汗、声音起伏与瞳孔大小等,认为她在某种程度上没说真话。是什么样的谎话就不得而知了,但是这么巨大的隐忧实在难以忽略。既然不能确定泄漏了多少情报,最好预设她已经得知铃丽「查出了魔王的下落」,来对计画进行修正。要是磨磨蹭蹭导致猎物被抢走就太没意思了。
她也可以当场除掉雪咲,可是那样做只会害自己立于不利的处境。如此无异于承认自己肚子里藏有阴谋,想也知道反而会更绑手绑脚。再说滥杀无辜也违反她的信念,只有三流人物才会见人就杀。还是趁着钉在那女孩身上的恐惧钉子尚未拔掉之前,尽早付诸行动为上。
「好啦~难得有这个机会,我看把珍藏的决胜服装换上好了。」
事前准备万无一失,战地也整顿到了及格的地步。人们心中滋长的憎恨也培养茁壮了。
突然间,几十只鸟从周围的树林飞起。这是因为它们被铃丽一瞬间外漏出来的杀气惊吓到了。宛如吞食善意,又像是封闭起良心,铃铛再度作响。
她水嫩的娇唇,用不成声音的音量呢喃道:
──明天就杀。
***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窜过身上。我顺从不祥的预感往空中一看,赫然看见赤铜色的钢筋从约莫十五公尺的头顶上空坠落下来。
我想都没想就用左臂把洛薇拉过来,往后方跳开。铁块发出震耳巨响砸在我的眼前,掀起蒙蒙尘土阻塞了视野。所幸没有闹出人命,然而似乎有一名路人躲开摔倒时受了伤。那个人用手撑着地面时好像不慎把所有体重压上去,导致中指与无名指骨折。
──这场意外,发生在今天早上。
当时我们正准备经过大楼建设工地,我为了安全起见而特别小心注意,没想到竟然真的遇到那种灾祸。
不分程度轻重,感觉从前天开始,我们就常常遇到这种让人捏一把冷汗的意外事故。如果只是巧合倒还好,但是我总觉得好像变得危机四伏,心里很不安稳。
「……忧人?」
「噢,抱歉……没什么。别想太多了,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坐坐吧。」
目前我们人在岐阜县的东南区。从下车的站名来看,大概在土岐市附近吧。
我事前已经挑好今晚可以入住的旅店。今天也一样,得设法找个地方过夜才行。
现在是午后的休息时间。我们在路上看到餐车,洛薇对餐车贩卖的可丽饼很感兴趣,所以我买了一份给她。顺便一提,没有我的份。由于可丽饼一份五百圆,以我的主观来说有点小贵,考虑到省钱的需求,我有点买不下手。
附近有座景观怡人的公众庭园叫做「学园都市公园」,因此我决定过去休息一下。跟洛薇并肩坐在长椅上后,我把可丽饼拿给她。
「…………(紧盯)」
这种以低筋面粉加入牛奶和鸡蛋等调合成面糊,煎成薄饼后卷起鲜奶油、玉米片与水果等材料做成的西式甜点,似乎紧紧抓住了小女孩的心。她眼睛眨都不眨地凝视着它,都快要看出个洞来了。
过了半晌之后,她才咬了一口。紧接着,她双眼圆睁,明白地露出吃惊的表情。仔细想想,洛薇说不定是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甜食。她咬着可丽饼不放,眼睛连连眨个不停。
简直就像双眸之中镶嵌了繁星一样。当然这只是比喻,但是我能明确感觉到她流露的感动。看着身旁彷佛突然想起来般开始咀嚼的少女,我不禁露出笑容。
舒爽的微风吹拂而过。那是御岳山吗?今天天气很好,可以眺望距离较远的风景。
我们背后耸立着东海环状自动车道的高架桥。看到这种巨大建筑物,有时会忽然让我觉得人类能够靠自身力量建造出如此巨作,实在很厉害。比我的个头高出好几倍的建筑物竟然绵延一百五十公里以上,简直令人不敢置信。
我重新环顾周遭,觉得这座公园的空间真的很开阔,让人心旷神怡。公园里有瞭望台与林间广场,沿着和缓倾斜的坡道往下走是一片翠绿草坪,沙坑旁的体能游具有年轻家长带着小孩和乐融融地玩耍。他们应该是父女吧,看起来感情相当好。
(……真羡慕他们……)
我也想过上那种日常。如果可以,也想让洛薇享有那种生活。这种愿望算是奢求吗?
有妈妈在,朔夜与辰贵也在,还有洛薇跟我们在一起。我希望我们能一起生活,正常度过稀松平常的每一天,在远离纷争的宁静岁月里一同度过平凡的人生。
从目前的状况来想,这个愿望比白日梦还遥不可及,无法想像它有实现的一天。
然而无庸置疑地,它确实是我作为目标的未来理想。不管是什么愿望,都必须从追求理想开始起步。先设定明确的终点,再倒推回来找出需要解决的课题,逐步选择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我认为这种做法适用于准备考试、运动比赛、工作计画或是人生规画等任何挑战。纵然这次面临的是名为圣战的荒谬难题,这套理论应该同样用得上。如今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再来需要深思的就是课题与行动。
这样一来,第一个闪过脑海的仍然是这几天来困扰着我的魂魄剥离问题,但是关于这点不管怎么苦思,都找不到解决方法。我并不打算放弃动脑,只是现阶段除了先搁置不谈别无他法。
另外可能还有一件事需要仔细研究,那就是关于这场逃亡之行。资金当然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不过还多得是其他事情等着我操心。
我仰望碧空如洗的耀眼秋阳。天气又是一个问题。所幸天气直到今天都没有明显变坏,但是今后就不一定了。在刮风下雨的日子很难外出走动,如果洛薇淋雨弄坏身体就严重了。因为万一她生病,我也没办法带她去医院。
想要避开人群的话,也可以躲在偏僻的深山中,可是我没这么做其实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假如要完全断绝与他人的接触,以免暴露自己是魔王,前往无人之地隐藏踪迹是最为可靠且安全的手段。然而,不熟悉的环境和不卫生的生活容易损害身心健康。既然洛薇染病时我没有治疗她的方法,就只能放弃这个选项。不出国而留在日本也是出于相同的考量。首先想把没有护照的洛薇带去国外本身就是一大难题,更何况在完全陌生的环境,我也没有自信能够应对得当。在目前这种不能出任何差错的情况下,不得不断定远走海外是一个高风险的选择。
如果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复杂,刻意提出一个简单方案,让某人收留我们似乎是最明确且实际的对策。假如能找个地方潜伏下来,不但可以省下交通费和住宿费,还能避免因移动造成的体力消耗,以及随之而来的免疫力下降等。目前我所担心的几个不安因素肯定可以迎刃而解。
然而,假设采用这个方法,我该求谁帮忙呢?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家人或朋友,但是我不能拜托他们。回想起至今与天使们发生的惨烈战斗,我不可能把妈妈或朔夜他们卷入那种战火当中。而且万一被世人知道他们包庇魔王,他们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岂止如此,甚至可能面临更悲惨的下场,说什么都不能让那种未来成真。
(不用担心遭到背叛,而且不怕被战火波及的人……)
上哪里去找这种天外救星?
妈妈、朔夜、辰贵──虽然不多,我确实拥有一些自己人。
可是,没有人能与我并肩作战。在我身边的,只有一名需要保护的少女。
与一般人相比,客观来看现在的我或许身怀强大力量。可是我并非无所不能,更不是天下无敌。只要敌人抓出我们的藏身之处,来个小规模轰炸就完蛋了。或许我能幸存下来,但是能否保护好洛薇很难说。自从想到这种可能性之后,每次天色突然转暗都会吓到我,担心一场空袭是否即将来临。
抬头望着的秋空没有任何阴影。我告诉自己这些只是杞人忧天,一边让心情镇静下来,一边重新确认自己握有的筹码。
我能够在杀死对手后夺取其能力,并且拥有细胞层级的身体操作能力,以及从雷恩身上夺得的「再生」权能。与剑圣亚瑟的交手,启发我想出了一种新的战斗技巧。这招在室内应该也能尝试,所以我打算晚上在旅馆里试试看。
──啪。
正当我沉浸在思考之中时,耳边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
往身旁一看,一颗沾着鲜奶油的草莓掉在地上。看来是从可丽饼上掉下来的。这似乎是最大的一颗草莓,洛薇显得垂头丧气。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沮丧得这么明显。
我正抱臂思考该怎么安慰她时,却看到洛薇想把掉在地上的草莓捡起来吃,因此连忙阻止她。
「等等,别这么做。沾到那么多沙子,还是别吃了吧。」
被我这样制止,尽管少女显得有些失落,还是乖乖听话。
不慎弄掉的草莓,应该算是这份可丽饼的主角,所以我能理解她吃不到的失望心情。不过,她这么舍不得还真是让我有点意外,不禁细细端详她的侧脸。
在我的注视下,洛薇用一种带着歉意的声调低语:
「……对不起……你特地买给我的……被我……」
虽然整句话并没有完全说出口,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样啊……她不是因为吃不到草莓而沮丧啊。)
原来真正令她难过的,是浪费掉了我买给她的东西。确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了。洛薇就是这样的孩子。
「唉,洛薇,可丽饼可以分我一口吗?」
「咦……?啊,好的……」
她怯怯地把点心递过来,我拉下口罩只咬一口。撩拨着鼻腔的甜香在口中扩散开来。香Q的蛋黄色薄饼、沾满鲜奶油的酥脆玉米片,还有新鲜草莓果肉带来的酸甜滋味,在舌尖上和谐地融化。我一面用手指擦去嘴边的鲜奶油,一面跟她说声谢谢。然后尽量用柔和的表情对她微笑。
「这个真好吃。」
我想告诉她不用放在心上,可是直接这么说,效果可能不大。所以,我选择「分享彼此的感受」。希望透过分享同样的美味,能够盖过她此刻的内疚。
洛薇凝视着我的脸片刻,随即将目光转向可丽饼,再次一口咬下。她用小小的嘴巴咀嚼几下吞下去,然后轻声说了句:
「很好吃……」
我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要我不开心都难。只是,这份喜悦比我想像得还要强烈。不同于刚才为了鼓励洛薇而刻意露出的微笑,我自然而然地展颜而笑。后来,直到她吃完可丽饼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以宁静的心情注视着她。
「忧人……那是什么?」
开始吃点心休息之后过了大约十分钟,洛薇朝着斜下方望去,接着这样问我。
「噢,那是溜滑梯啦。」
利用坡度设置的那个溜滑梯,不是直式而是呈U字型延伸。滑道部分设计成滚轮,与一般在儿童公园看到的相比,显得相当长。由于滑板弯弯曲曲,无法准确测量长度,但是目测少说有三十公尺左右。几对亲子和一些小学生在游具和沙坑的区域开心玩耍,洛薇默默地注视着这个景象。
我也想让她尽量享受到一些平凡的幸福。「要不要试着滑一下?」听到我这样提议,小女孩将双手放在大腿上,很懂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们走到溜滑梯那里,让她走楼梯攀登到平台上。
「那我在下面等你喔。」
「……?忧人,你不一起滑吗?」
洛薇不解地偏着头。她刚才看到其他亲子的玩法──父亲让女儿坐在大腿上一起滑,似乎让她以为「这是要一起滑的」。
「本来应该是一个人滑着玩的……你想要我一起滑吗?」
「………………(点头)」
经过比平时稍长一点的沉思,她极其内敛地点了点头。我没什么特别理由拒绝,也并不排斥一起滑。只要洛薇想要我陪,我就有义务满足她的愿望。
我立刻把洛薇抱到大腿上,坐到溜滑梯的斜坡上高速往下滑。
(哦、哦哦哦哦……?)
可能因为下面铺着滚轮的关系,震动得比想像中更厉害……!
不过,只要抬头望向上方,就会看到天空展现出一片壮阔清新的蔚蓝,无尽延续到遥远的天边。阳光温暖地洒落,青草和泥土散发柔和的香气,清风扑打着肌肤,一切都让人畅快无比。很快地整段就滑完了,我放下洛薇,从出口站起来。
「虽然有弯道,所以比想像中更摇晃,还满好玩的嘛。」
「(点头)」
「……要再玩一次吗?」
「……(点头)」
洛薇依然表情变化不多,不过似乎爱上玩溜滑梯了。
我们又滑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总共滑了五次。老实说,我好像也玩得和她一样开心,而且还心生淡淡的怀旧之情。
还没上小学时,幼小的我经常和爸妈一起去公园玩。我们会滑溜滑梯、爬攀爬架、坐跷跷板或荡秋千,三个人一起待到太阳下山。尽管记忆中的景象已经褪色,这段回忆是如此深刻地留在我心中,使我确信它们将会陪伴我走过一生。这次的体验,让我再次实际感受到这些时光的重要和珍贵。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在我开始逃亡的第一个夜晚,妈妈对我说过的话忽然重回脑海。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面对她颤抖落泪的恳求,我的回答是「我一定会回家」。
我必须遵守那份约定和誓言。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对方。因为决心实现承诺的意志,想必会成为我在这场战事求生的巨大力量。
「──喂,你该不会是魔王吧?」
突如其来的逼问让我的心脏猛然一跳。不过在惊慌之余,我发现那句话并不是在问我和洛薇。转头一看,一位年轻的父亲和他的女儿,正被三个貌似流氓的人缠上。他们穿着老旧的连身工作服,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脸孔微微泛红。那几个男的像是在审判年幼女童般指着她,对着父亲大声咆哮、咄咄逼人。
我早已经从网路新闻上得知,这场圣战导致像他们那种人与日俱增,但是没想到连这种无理取闹的家伙都出现了。毕竟我跟整件事脱不了关系,所以很难袖手旁观。就算撇开这点不说,我也不愿意看到有人遇到困难却视而不见。
然而我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不适合轻率介入。因为保护洛薇是我的第一要务,轻举妄动绝非上策。那些人也有可能只是威胁两句,最后什么也不做就会走人。至少应该多观察一下他们到底想怎样,再决定要不要插手。就在我打算先静观其变时,其中一个男人注意到了我们,并且走了过来。
「喂,你看什么看?」
呼出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味。跟我猜的一样,似乎喝得满多的。
「等一下,你们看起来也很可疑嘛。和公开的消息完全一致……在你后面的那个小鬼,我看她才是魔王吧?」
男人粗壮的手伸向洛薇。霎时间,我的血液变得沸腾般滚烫。
「──不准碰她。」
就在男人即将碰到洛薇的前一刻,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扭。男人痛得发出呻吟跪倒在地,我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在呻吟声就快变成尖叫时,我趁着还没折断他的骨头前松手,拉着洛薇的肩膀让她后退。
「你、你这混帐……!」
看到男人照样用威吓的目光瞪着自己,我叹了口气。可以的话,我不想动粗,但是搞得这么麻烦,干脆快速解决掉算了。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下一刻,警笛声响起,有人厉声对着公园内大喊:
「到此为止!不准再继续闹事!」
与我对峙的醉汉,被一群突然现身的神秘人士制伏了。在远处跟父女找碴的另外两人,也被几个人压制在地。
「呼……已经没事了。你们没受伤吧?」
一位二十五岁上下的男性对我说道。浅色的茶色头发和一尘不染的白色T恤给人整洁的印象。男子说话的声音坚定有力,双眉英气风发,眼神显得朴实诚恳。整个人看起来性格开朗,似乎为人亲切且具备优秀的领导能力。
「……你们是?」
「我们是当地的自警团。最近治安不佳,警察却没发挥太大作为吧?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我们就召集志愿者组织了这个团体。」
他一边这么解释,一边秀出左臂佩戴的臂章。这个与浅灰色夹克相衬的蓝色袖章,应该就是自警团员的身分证明了。其他人似乎也都佩戴着同样的东西。据对方的说法,近期以来由于压力和不安,导致这种惹事生非的人越来越多。男子无奈地抱怨着,同时将戴着戒指的手掌朝上,耸了耸肩。
「……真了不起耶。」
听完他说的这些,我首先产生的是敬意。虽说是为了自卫,并不是人人都能鼓起勇气面对暴徒。应该也有不少人空有热情和勇气,却不付诸行动而选择旁观。他们的义举确实值得受到尊敬。
「因为我们不愿意坐视珍惜的人毫无理由地受到伤害啊。如果挺身保护大家是唯一的选择,那就站出来吧。就这么简单。」
他远远地瞥了一眼受到搭救的父女,然后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小盒坠子。男子打开吊坠盒,里面是一张情侣或夫妻的合照。一个是眼前的男性,另一个是气质犹如深闺千金的娇美女性。
「我战斗的理由就是这个。抱歉有点晒恩爱,但是我太太很漂亮吧?我从国中时期就一直单恋她,在大学毕业前终于如愿以偿跟她交往,这个夏天才刚结婚呢。」
为了让照片能够看得更清楚,男性将坠饰稍微倾向我这边,一面露出明显的微笑。就在此时,有人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浅间,那边都处理好喽。为了安全起见,我也已经疏散了公园里的其他人去避难──不是,你怎么又在放闪啊?」
走到他身边的女性傻眼地摇摇头,在后脑勺扎成一把的头发也随之晃动。这种颜色应该叫做灰绿色吧,平整地绑好的马尾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绿光。
「抱歉喔,两位。他最近有点耍花痴。」
「芹泽,你讲话实在很毒耶。有什么关系,我现在新婚耶,稍微沉浸在幸福里也不会怎样吧?」
「是啦,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尽管美织的外表看起来清纯,以前可是很会勾引男人喔。实际上也真的毁掉了好几个圈子,说她是团队破坏者都不为过。浅间应该也整天在为她担心吧?」
「这个嘛,是没错……我能追到她简直是奇迹……」
他们感触良深地聊起来,像是在回忆过往。光看这样就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从谈话内容来看,必定是从学生时代以来的深厚交情吧。我不确定应该说他们是老同学、青梅竹马还是知己,总之可以确定他们很珍惜彼此之间的情谊。
──朔夜、辰贵……
或许是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与朋友的影子了吧,脑海无意间浮现出那两人的容颜。寂寞感和乡愁几乎快要占据我的思维,我眉头紧皱,压抑住这份心情。
「好了……闲聊就到此为止,赶快把后续事宜处理完吧。」
「嗯。那么不好意思,为了防止问题再次发生并加强应对措施,能不能请你们稍微讲述一下这次事件的经过呢?」
女性双手合十拜托我们,说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毕竟我们正在逃亡,最好还是少与人接触为妙,老实说我很想赶快走人,但是都受到人家帮助了,实在不好意思拒绝。而且我们就是近期社会乱象的祸首,因此心里也有些愧疚。
「好。」
「谢谢。那么我们先从那边开始吧,跟我来。」
姓芹泽的女性说着转过身去,准备回到那对父女原先的所在处。我迈出一步,准备跟上她。在这个过程中,我心中涌现了疑问:可是他们似乎已经放走那对父女,这样没问题吗?为什么只有我们需要被问话?
或许是这种疑问引发了危机感,我的背脊顿时感受到一阵恶寒般的不祥凉意。
背后传来了铁块摩擦般的声音。其实只是轻微的声响,本能却在警告我──就像之前险些被脚踏车冲撞以及钢筋掉落时出现的预感。这个直觉值得相信。转头一看,只见男子举起一个外型粗犷的物体。
那个沉重的黑色物体是──手枪。而枪口正对准着洛薇的头部。
我感受到困惑与焦虑。然而,我没有足够的时间理解状况,短促的枪声在秋空中回响。
「唔────」
枪声刺耳地响起,几乎在同一时刻,我的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那一刻情急之下,我伸手去阻挡子弹,坚硬锐利的触感刺入掌心。虽然只伤到薄薄的表皮,中弹的部位依然渗出血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土壤上。
「哈……竟然徒手挡住子弹,这玩意儿可不是空气枪耶。果然跟听说的一样,实在有够夸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你为什么要保护她?这家伙是魔王吧?这个怪物害死了一堆人,你知不知道?」
他一副真心无法理解的表情,用枪身搔了搔头。
「唉……虽然那个人说最好的杀人方法是趁其不备,看来世事不见得都能如愿……不行了,芹泽,没能杀掉她,改用B计画吧。」
绑马尾的女性回答:「了解。」然后开始对着像是智慧手表的电子表说些什么。其他同行者的手腕也都佩戴着同一款手表,从那些装置传来她的声音。看来她正在下达某种指示。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先前那一枪是真的想要洛薇的命。从对方的语气也听得出来,他们似乎确信洛薇就是魔王。
可是为什么?我想不透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被看穿的。
「你们……不是普通的自警团吧。」
「是啊,我说自警团是骗你的。」
周围逐渐变得嘈杂,公园内的人群密度瞬间急速增加。起初只有十人左右的人数,不知不觉间竟然多出了三倍以上。
「我们是人类保护协会。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掉魔王。」
我对这个团体名称有印象。前几天我才在网路新闻上看到过,况且之前电视和社群媒体就已经报导过人保协会的名称。特别令我感到震惊的,是「魂魄剥离现象」这个名词。在魔王、圣战这些事物掀起风波之前,据说从世界各地开始有人猝死的初期阶段,最早提出「死者的灵魂被抽离,因此称为『魂魄剥离』现象」概念的,就是这个协会的代表理事。虽然这项消息仅止于传闻,由此可见该组织对社会的影响力之大。
怎么办?我应该战斗还是逃跑?如果他们准备周全,我或许应该认定这一带已经遭到包围了。
他说最好的方法是趁对方松懈时下手。的确,当时我可能以为危机已过,比起平时确实比较疏于警戒。他们之前的友好态度全都是在演戏,或许那些找我们麻烦的醉汉也是安排好的?难道一切都是让我们放松戒心的陷阱?甚至那对父女也有可能是协会的人。一旦开始怀疑就没完没了,我必须先冷静下来。如果变得疑神疑鬼,会导致视野变得狭隘,就连判断力也会变差。
「话又说回来,真是吓了我一跳。想要消灭我们人类的魔王,竟然在这种公园里悠哉地玩乐……可是,会不会太离谱了啊?你以为自己是谁?」
渐渐地,男人的声音开始一点一滴充满怒气。
「破坏我们的日常生活,把我们推入绝望的深渊,自己却过得无忧无虑,怎么想都无法原谅吧……是啊,绝对无法原谅。」
聚集过来的人群手中也握着手枪或警棍。这不是临时发起的袭击。看来他们为了杀掉洛薇,该做的准备都做了。
「要说奇怪的话,你也一样。你为什么要和魔王为伍?你明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东西吧?只要她活着,人类就没救了。我不知道你是末日论者还是什么鬼,不过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真是疯了,真的。」
姓浅间的男人再度摆出射击姿势,周围其他人也跟着一齐将枪口对准我们。站成这种位置使用枪械似乎无法避免误伤同伴,然而看表情就知道他们完全清楚这一点。我能感觉到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收拾掉魔王的疯狂意志。
「刚才我说的那些,关于自警团的部分是假的,可是志愿者是真的。这里每个人都是在人保协会当中,基于讨伐魔王的明确目标加入行动的同志。大家都是怀着对魔王的怨恨和憎恶而来到这里的……所以,准备受死吧。」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面露杀气腾腾的表情,男人冷冷地说:
「领教人类(我们)的愤怒吧。」
(插图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