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利亚】、【伽内什】!」

我召唤纯黑色的大猩猩与非洲象,阻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弹。同时我把洛薇抱进怀里,以免流弹伤及她。

洛薇的帽子飞上半空,连续枪击打得两头黑兽逐渐毁坏。假如我持续修复它们,应该还能撑一阵子,然而那样就得看我的体力与剩余的弹数哪边先耗尽。维持现况不是好主意。

我张开脚下的影子,从包围我们的协会成员正下方变出人形黑影兵。

「唔哦……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枪手们纷纷摔倒退缩。看准毫无间歇的枪林弹雨停火的空档,我纵身一跃。在开阔的空间只能当肉靶,我认为首先最重要的是设法脱身,于是以溜滑梯平台上的护栏为中继点,再度跳往斜对面的高空。

「唔!他们过来了,在这边!」

谁知我们一逃出公园腹地,立刻就被埋伏的其他协会成员逮个正着。无论是人员配置还是部署,都滴水不漏。尽管我已经把这附近的地理位置记起来,由于没料到会被这么多人追捕,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该往哪里跑才是最佳选择。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绝对不能停下脚步。

要战斗还是逃跑?我选择逃跑。虽说对方显然对我们充满敌意,我实在不愿意对付一般民众。要是现在还手,我是否会真正被视为人类公敌?我不敢让状况发生决定性的变化。

为了甩掉粗声怒吼的追兵,我冲进市区。想摆脱追踪,第一步得先完全销声匿迹。我穿梭奔驰于林立的住宅之间,设法让自己远离那帮人的视线范围。

然而,有一件事我失算了。这里是闲静的住宅区,既没有高耸的大楼,住家也不像东京那样栉比鳞次。道路幅度偏宽,也找不到可供藏身的后巷。总归一句话,这里很不适合逃跑或躲藏。换作平时,我会很喜欢这种环境宜居的城市,但是此刻恐怕给不出真诚的评价。

(可恶,该怎么办……!)

这就是所谓的风云紧急吧。刚刚度过的宁静时光简直就像一场谎言。

那帮人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满脑子都是这个疑问。也许我应该逮住其中一人,试着逼问看看。

「找到了,在那里!开枪!杀了她!」

我们一弯过丁字路口就遭到枪击。枪声有五发,我的眼睛能清楚看见撕裂空气的子弹。动态视力与反射神经增强这么多,连我自己都惊讶。弹道呈现一直线,所以不难躲。不用说也知道,假如魔王的力量没有转让给我,我现在必定已经被打成蜂窝了。

从前方的转角、右方民宅的院子前面,甚至是晾着衣物的阳台暗处,连连发出枪声并飘出白色硝烟。能躲的我全都躲掉,实质上躲不掉的时候只能变出影子士兵当肉盾。【召唤】的话还好,【复原】会让身心双双疲困不堪。可以的话,我尽量不想用这招,可是最起码比「即时治愈」造成的负担要小。与其舍不得用导致受伤,倒不如用了省事。

(唔……这些家伙,究竟躲了多少人……!)

总不会说待在这里的所有人全都是人保协会成员吧。太可怕了,我想都不愿去想。那不就等于无处可逃了吗?

我用力咬紧牙关,一面动脑思考一面跑过民宅之间。就在这时,我感觉脚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

(刚才那是什么……?钢琴线……?)

那条线没粗到会让我失去平衡往前扑倒。硬要说的话,反而像是尽量用细线以免被发现。我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好几根角材从屋顶上掉下来。我看清坠落位置以最小的动作逃开,然而掉落的一根角材随即砸中放在家门口的塑胶桶,把它压破。大量铁钉从里面爆发性地飞散出来。

眼看这一波躲不掉,我再度召唤歌利亚。最后有惊无险,却没闲工夫让我放心。震荡腹腔的引擎声与排气声不断逼近。从住宅区的入口处,一辆车身宽度几乎挤不进道路的大卡车高速冲了过来。

为了避免被辗毙,我在前方叫出歌利亚,自己则往斜后方跳去。在闪开的那一刻,我和男性司机有了极短暂的眼神接触。染满愤恨色彩的决死眼神射穿我。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骇人的冲撞声,卡车的车头整个撞烂了。车身严重变形,连歌利亚都深陷其中。然而,车速并未因此而放慢。卡车一边推得强壮的大猩猩往后退一边继续前进,直接撞进了正面的房屋。

为了杀死魔王,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足惜──

他们竟然以行动证明这种意志,让我惊愕不已。而且这种行径根本已经跟暴徒没两样。他们做出的暴行犹如燎原之火,有可能对附近周遭造成严重灾害。我心想我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冲出了住宅区。

该怎么办?该去哪里?干脆越过前面的交流道,进入对面的杂木林好了?可是照那些人的做法,恐怕放火烧掉树林只是小事一桩。一旦酿成森林火灾,情况将会越发不可收拾。我没有多余的精神顾及周遭旁人,但是我并不想成为人类公敌,破坏这附近居民的平静生活并非我的本意。能避免造成灾害的话当然最好。

而且现实问题是,发生火灾固然麻烦,然而烟雾会是更大的难关。万一真的被纵火,我们将会陷入比现在更大的危机。我不能只顾及自己的生命安全,必须记住在我怀里还有个需要保护的存在。

「没事的,洛薇……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忧人……」

我很想看看她的脸,无奈姿势上有点困难。至少如果能讲讲话让她安心也好,但是又不确定自己现在挤不挤得出恰当的声音。

人海战术、伏兵、诡雷,以及自杀攻击。

比起与天使的战斗,又是另一种不同的疲惫感。一般民众发起的仇恨攻击,带来的精神消耗比肉体疲劳更加剧烈。真要说起来,他们哪来那么多的枪械?就算人保协会是个巨大组织,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敢这样知法犯法。简直跟反社会势力没两样。

我很想停顿片刻来考虑逃跑路线,但是他们就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们。从后方的住宅区、左侧的道路,甚至于我犹豫着是否该逃进去的杂木林中,都出现了武装部队势如破竹地蜂拥而来。

依照删去法,最安全的退路只剩右边。我重新抱好洛薇,不顾一切地奔跑。我们横越车道、穿过一座小公园后,来到一座较大的停车场。追兵已经被我远远抛下。尽管我们寡不敌众,在跑步速度上占优势。我开始觉得与其拼命想方设法,直接用跑的拉开距离或许可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就这样甩掉他们。

我们就这样穿过停车场,眼前是一座大型的畅货中心。

商场内林立着各式各样的门市,包括餐厅、服饰店、鞋店、钟表行和饰品店等。街灯和仿石板步道让人联想到西方国家的街景,中央广场的喷水池也相当别致,到处充满当地居民的热闹活力。

「唔,这是……」

一道冷汗滴落下来。虽然融入这片人群也是一个办法,在无法分辨谁是敌人的情况下,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轻易踏入其中。

「──哟,等你好久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撞进耳里。我心头一惊,转头望去,发现在公园里袭击我们的那帮人面带狂妄表情站在那里。浅间站在集团的中心,戴着蓝色臂章的人从四周逐渐聚集过来。他们似乎都是协会成员,原本就埋伏在这座畅货中心里。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逃到这里」,而是「被引诱到了这里」。之前的诡雷也是预先设置在特定地点的类型。我来到这个地方本身就成为了前提,行动都被他们预测到了。从陷阱和人员的配置,可以看出预测之精准和引导的巧妙性。我感觉他们甚至看穿了我的心理习惯、倾向和思考模式,否则不可能预测得这么神准。指挥他们的人,无疑在盘外战术上比我更为出色。

眼前这个叫浅间的男人就是主导者吗?假如就是他看清了这场战局的走向,那我实在无法不感到惊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嗯?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在办什么活动吗?」

「都没看到公告啊……但是他们戴着臂章,或许真的是活动的工作人员喔。」

聚集现场的协会成员,开始引起了周围顾客的注意。

然而由浅间带头的人保协会成员,对周围的这些声音像是毫不在意,只是冷冷地瞪着我和洛薇。他们再次从腰间或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

「那么,重新来过……──去死吧。」

响彻四下的无数枪声,瞬间将原本充斥商场空间的欢乐喧闹改写为裂帛般的尖叫声。

我叫出十几只黑影兵挡住子弹,并且将它们当成遮挡视野和射击线的护墙开始奔跑。面对这帮人毫不留情的扫射,我咬紧牙关。

「怎、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在拍戏之类的吗!」

「那是真枪吗……!这不对劲,不是闹着玩的……得快点逃走……!」

现场已是一片惨叫哀号的景象。虽然这下知道并非所有民众都是敌人,对方这样不顾一切地攻击过来,谁是敌人已经不太重要,甚至反而更难应付。因为这下我无论是混入人群还是挟持人质都没有意义。只有「牵连到无辜民众」的罪恶感越来越强烈。

不得已了。因为这招显眼,容易被人目击,本来想保留作为逃亡的最终手段,却由不得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能用了。

「【凯撒】!」

我的影子骤然起伏波动,从脚下显现出漆黑的金雕。黑鸟背上载着我和洛薇,猛然张开巨大的羽翼。

我立刻施加【强化】。强化不同于召唤和复原,是直接削减我生命力的双刃剑。然而,如今我记住了使用权能时的感觉,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它。这次只要能载着两个人类飞起来就好,我调节注入的力量避免浪费。考虑到隐密性和机动力,肉体适度巨大化就好,相对地更着重于翅膀周围的肌肉和核心部位。

现在我让其他黑影兵牵制协会成员,正是大好机会。振翅的羽翼向周围掀起波纹状的风。金雕的脚离开地面,我的身体也产生了起飞时特有的浮游感。

「唔,想飞着逃走吗!可恶,阻止他!把它打下来!」

视野下方传来慌张的叫喊声。看他们慌乱成那样,似乎并未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招。我差点安心地笑起来,不过其实还没有脱离危机。现在我站在不熟悉的鸟背上,如果在这里被甩下去,那可一点都不好笑。我试图改变双脚的位置以保持平衡。

刹那间,从地面飞来的一颗子弹贯穿了凯撒的身躯。那颗致命的子弹并未就此停住,顺势直接击中我的左小腿。伴随着尖锐的痛楚,上升到一半的黑鸟姿势失去平衡,轮廓也开始瓦解。我试着将它复原,无奈左腿的剧痛和坠落的焦虑打乱我的专注力,怎样就是用不好。

我懊恼地咬牙的同时改变想法,决定专心让我们着陆。高度还不算太高,即使就这样降落到地面,应该也不会对洛薇造成太大负担。如今我从空中俯瞰,商场的各区域一览无遗。本来想赶在落地之前掌握我们与协会成员的相对位置,却很遗憾地没来得及确认清楚。

店门口设置了遮雨棚,我们撞破它降落到地面。这个动作弄得腿上的伤口剧烈疼痛,然而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在追击来临之前,必须找个地方藏身才行。我们立刻扑进距离最近的女装服饰店。

我躲进挂衣架上的衣服之间,检查一下伤口。

(唔……总之先止血再说……)

不,还是先取出嵌入肉中的子弹要紧吧。子弹没贯穿,停留在小腿表层,必须先取出来才行。

受伤部位似乎是小腿三头肌中的腓肠肌,好像没伤及深层的比目鱼肌。腓肠肌的伤势也不至于致命。

(这样的话,还是不使用即时治愈比较好……)

如果能瞬间治愈伤口当然最好,但是那招造成的反作用力实在太大。使用后会感到极度疲劳,更糟的话甚至会陷入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态。如果伤势没严重到需要使用,还是做做应急处理就好。

我把工装裤大腿位置的两条抽绳绑紧,勒住腿部肌肉,将刺入小腿的子弹挤出体外。

在加压止血的同时,我看着掉落在地板上的染血子弹陷入沉思。

对于在空中飞行的对手,外行人开枪能够侥幸击中吗?而且还是在遭受黑影兵干扰的情况下。再者,这颗枪弹显然不是手枪子弹。虽然我在枪械方面是门外汉,这个细长的形状让我觉得像是狙击步枪装填的类型。

(有狙击手在场吗……?)

而且是枪法相当高明的狙击手,其命中精度和穿透力不容小觑。如果敌方有职业杀手在场,局势将会比我原先估计得严峻更多。虽说那次狙击是来自于死角,我几乎无法对飞来的子弹作出反应是事实。

「忧人……你还好吗……?」

我猛一回神,将视线转向旁边,便看到洛薇的眉头蒙上不安的阴霾。我怎么能够在这时候示弱?这孩子感受到的恐惧不知比我大多少倍。然而,洛薇所表现出来的并不是恐惧或悲叹,而是对我的关心。我能为这个女孩做些什么?

即使是虚张声势也好,我觉得不应该让她看到我胆怯或屈服的模样。

「……谢谢你,我没事喔。」

我轻轻抚摸洛薇的头。当然,我并没有自大到认为这样的动作就能给她带来安心。我明白这么做只是聊胜于无,岂止如此,我甚至觉得反而是这孩子给了我面对困难的勇气。

「我知道你们躲在这附近!快给我滚出来!」

「杀了那么多人,自己却不想死?不要脸的东西!」

从外面不断传来谩骂声和尖声指责。充满敌意的恶毒侮辱让我很想捂起耳朵,但是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能封闭听觉。

「帮助魔王的家伙,你知道世人是怎么叫你的吗?大家都说你是『背叛人类的败类』,而且还多得是其他称呼呢。这是你应得的。谁教你选择站在魔王那边?如果不想再增加更多骂名,至少最后死得干脆一点吧!」

这些话根本不需要别人特地告诉我。在社群媒体上收集资讯时,我不需要自我搜寻,就会自动知道世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芹泽,怎么样,那边有找到吗?」

「没有……可是浅间,这样真的好吗?这种会牵连一般民众的做法,你一开始应该也是反对的吧?」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杀了他们。」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我也不会再多问。就陪你走到最后吧。」

网路上的文章已经够伤人了,可是活生生的声音更是刺痛内心。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对我来说,人类并不是敌人。但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跟随魔王的我除了敌人什么都不是。身为杀人犯的儿子,我过去也曾经遭受过他人的鄙视目光。然而,从刚才到现在投向我的视线可没有那么温和。那是充满怨恨和憎恶、带着杀意的双眼。我强烈感觉到那种想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澈底抹杀的异常执念。

「唔…………!」

先是听见玻璃碎裂的声响,接着成千上百的铅弹宛如横刮暴雨般扫进店内。想也知道是要用这招把我们逼出来,但是继续待下去恐怕会被射成蜂窝。

我冲出店外,同时呼唤出影子士兵们充当屏障。

「噫……!」

带有畏惧的声音让我眼睛转去一看,一名身穿米色风衣的女性无力地瘫坐在地,没配戴那种臂章。远远可以看见人群正在避难,可见她应该是来不及逃跑的购物顾客。毕竟刚才是毫无预警地展开近乎恐攻的枪战,有些人无法即刻作出反应也很合理。

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帮助别人。可是我如果丢下她,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会被流弹射中。有机会救人却见死不救,违反我的信念。

「【沃尔夫】,带那个人去安全的地方!」

我召唤出一只精悍的黑狼,想让巨狼载着她跑出商场。

岂料沃尔夫还来不及执行命令,动作就先被缩窄包围网的协会成员们捕捉到,断了我们的退路。

「找到你们两个人渣了……准备受死吧。」

只要乱动,对方就会开枪,有射中洛薇或后方女性之虞。我徐徐后退,被赶进喷水池广场。以该处为中心,从十字形延伸的步道另一头,出现许多手持枪械的人面带恨入骨髓的神情阔步而来。

我们四面八方遭到密集包围,不留一点空隙。据我估计,人数少说破百。在正面站成一排的协会成员中央,一名女子从我以为是主导者的浅间与芹泽之间走出来。她让光泽亮丽的黑色长发随风飘飞,身穿格调不凡的旗袍,轮流看看我与洛薇,继而嘴角浮现出了微笑。

「你们好啊~我是人类的救世主,宇宙无敌超可爱天使~♪请多指教♥」

我睁大眼睛僵在当场。心跳声开始在耳畔回荡。

我并非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即使如此,我仍然承受到宛如雷劈的重大打击。原本已经够高的警戒度又再暴涨了数个阶段。至今一连串处理事情的技巧、计画性……更可怕的是能够抓出我们所在位置的原因。如果是因为背后有天使撑腰,那我就能理解了。她运用了神器的力量?然而如果她有那种能耐,应该老早就用来找出洛薇的踪迹,将我们逼入绝境了。既然如此,或许应该猜测她运用了其他手段。

「不用这样一脸凶巴巴的没关系啦~我不会出手……现在还不会。」

黑发天使往后退一步,由浅间代为上前。

「没错,要杀你们的是我们。」

面对朝向我们的枪口,我侧过身准备接招。话虽如此,也不能只把注意力摆在前方。左右与后方同样需要戒备。

「说真的,怎么会有你这种东西?残害人类性命的有害生物……不对,根本是瘟神。虽然神说你是自然的产物,也太害人不浅了吧。你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诞生啦。」

我正在耗费精神苦思该如何突破眼前的困境,这番话却让我的思维顿时停摆。

「光是存在就会散播灾厄,活着就是造孽。」

浅间刚才拿给我看的小盒坠子里的照片彷佛重回眼前。我能理解他参与这场圣战的理由,其他人恐怕也有类似的境遇吧。为了不让魂魄剥离现象威胁到至亲好友的性命,只能拼命奋战。丧失身边的挚爱是极大的痛苦。所以,我能体会他们的决心……但是,即使如此,这样还是让人难以承受。

「去死吧。」「判死刑啦。」「给我消失。」「杀了他们!」「下地狱吧。」「把他们五马分尸!」……

来自全方位的恶毒谩骂,宛若洪水溃堤般涌向我们。

假若我说出真相,他们会懂吗?会愿意倾听吗?相信洛薇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被半强制进行魂魄剥离,和我们一样是圣战的受害者。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护着那家伙……但是这世上没有人会高兴看她活着啦!」

我能理解他们的处境。他们的想法并没有错,也没有做错什么。正因为如此,我尽量不想伤害他们。为了这场圣战结束后的未来,我尽可能不想与人类为敌,不愿加深彼此的隔阂……我原本这么想。

──但是这样的想法,就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心中唯一剩下的,就是不想再让洛薇听到那帮人说的话,绝不能让她再听见──这份被激烈情绪推动的使命感。

上百个扳机同时扣下,瞄准我们的致命子弹凶狠地袭来。

「【那伽】。」

转瞬之后,破坏的化身降临,宛如黑色洪流。

从我的影子当中爬出来的大蛇全长超过三十公尺,震动着它巨大的身躯,将一切横扫而过。枪弹、人群与建筑,眼前所见全都被扫荡殆尽。事后仅剩下倒塌的设施和化为空地的广场,还有倒在地上的协会成员们。

「……啊,唔……这个……怪物……!」

满身伤痕的浅间强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是那样已经是他的极限。要不是双手撑着膝盖,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其他人也差不多,虽然没死,有许多人已经昏死过去。骨头大概也断了几根,实际上我也只做了这点程度的手下留情。

「已经够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啊。」

「那又怎样……!你们至今不也杀了不少人吗……!」

男人瘸着一条伤腿,枪也没拿,蹒跚地朝我逼近。

「应该还有人在等你回去才对。要是你死在这里,那个人不就会难过了吗?」

我一这么告诉他,他把牙关咬紧到几乎碎裂,忽地垂下头。

「……──没有了……已经不在了……!」

紧接着,他语气悲痛地喊教出来。

「美织,在第二次魂魄剥离的时候死了……被魔王杀了啊……!」

听到他那哀痛的告白,我倒抽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

「我弟弟死了!虽然他总是胡作非为,大家都嫌弃他,对我来说,他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我失去了挚友……他是我在家里没有归属感时,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没了老爸!我家本来很有钱,现在却被迫卖掉房子,家庭关系也变得一团糟!你们害得我的人生全毁了……!」

四周也不断涌现出愤懑和悲愁,接连不断,无止无境。

盛怒与哀怨汹涌翻滚,几乎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浊漩涡。

「喂,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提起美织的事情吗……?就是想逼你们面对我的……我们的痛苦……!」

拖着走的右腿,血迹在地上留下一道红线。

「告诉我,你能想像吗……?好不容易才跟挚爱心意相通,正要开始度过幸福生活的时候,却冷不防被人夺走,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呆站不动,浅间一步步逼近到我面前几步的距离。他的右手放到了左手腕佩戴的智慧手表上。

「等、等等!浅间!」

少女甩动着马尾辫,她的惊慌大叫撞进我的耳朵。但是这声喊叫似乎已经传不到他的耳里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心爱的她不在……活下去的希望也没了……拜托,让她回来吧,让她回到我身边……如果你办不到……如果不能让美织复活──」

低垂的脸猛然抬起。男子双眼充血怒吼道:

「魔王,至少我要让你偿命!」

他的右手动了动。智慧手表经过某些操作,发出刺耳的警告音。

这个已经不只是坏预感,而是明显的警讯,告诉我死亡危机正在逼近。

「【那伽】──」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爆炸了。

我本能地用手臂护住脸,不过随着压力急剧释放,热浪、强光、巨响一齐吹袭而来,将我卷入其中。掀起的冲击波甚至把我戴着的口罩都刮走了。幸好有从背后召唤出大蛇(那伽),我才能够勉强站稳而没被直接吹飞,可是一时之间仍然无法掌握现状。大爆炸、气浪、轰然巨响……全身就像被火灼烧般剧痛。

(啊,唔……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判断伤势需要立刻使用即时治愈,于是让意识扩及表皮和体内,迅速修复受损部位。耳鸣不断,听觉还没恢复正常,不过视觉逐渐回来了。首先必须确认洛薇的安危。我看向支撑着我的大蛇,将盘成一团的它直接变回影子。

洛薇躲在盘曲蛇身的中央,看起来并未受伤,我姑且松了一口气。那时我临时再度召唤那伽,让它包围住洛薇。本来想让它把我也一起缠住,但是因为和浅间的距离太近加上时间紧迫,只能作罢。当下我运用权能时,只能优先考虑保护洛薇。

幸运的是,穿着风衣的女性似乎也没事。看来黑狼(沃尔夫)成功挡下了冲击。再度确认过她们的状况后,我重新看向现场,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霎时间,我完全说不出话来。眼前展开的是宛如人间地狱,令人不忍卒睹的惨状。我立刻用手遮住洛薇的眼睛,不愿让她看到这种景象。

铺地的互锁砖被烧得焦黑,斑驳血泊为其增添色彩。一部分商业设施起火,燃烧的瓦砾堆让人联想到刚才脑海闪过的森林火灾。然而最悲惨的是人。

现场没有一个人还站着,恐怕也没有任何生还者。所有遗体都缺了一条手臂,变得几乎不成人形。飞散的碎肉和血迹,更加突显了眼前广场的凄惨景况。

发生了什么事一目了然。浅间和协会成员们为了杀死我和洛薇,选择了自爆。炸弹应该就藏在那只智慧手表里吧。从爆炸威力来想,手臂配戴的臂章也可能被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他们挑起战端,打从一开始就把自爆当成选项。经过深思熟虑,他们自知与企图灭绝人类的魔王展开决战如同有勇无谋,于是不惜牺牲自己一行人的性命,也要在这里解决我们。

这个抉择,透露了他们的决心、愤怒与绝望。

──是啊,没错……就是这样……

不只是死于魂魄剥离的人。那些被抛下之人的憾恨和凄苦,我和洛薇都必须承受、背负下去。

我竟然还想过在圣战结束之前,希望有人能够提供我们藏身之处──如今我才明白那种想法有多愚蠢。

没有人会倾听加害者的说法。就算我为了说服他们而坦白道出洛薇的真实身分,结局想必也不会改变。在失去挚爱、悲愤交加的人面前,我们的辩解只是杂音。无论我或洛薇如何极力主张,他们都不可能听进去。想要冷静对话,必须要有第三者的声音。这点让我深刻体会到,真相必须由神或天使来述说才有意义。

思考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率领他们的天使怎么了?她刚才人就在爆炸现场,应该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环顾四周,发现重叠着倒在一起的协会成员下方压着那名女性。她原本显得高贵不凡的服装也被熏黑了。这样的结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浅间他们的自爆恐怕连那名天使都没预料到。

这么大的骚动,警察和消防人员很快就会赶到,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不过,如果要再谨慎一点,最好先毁掉那名天使的神器。我不知道哪一样物品才是神器,只能把她所有的随身物品全部弄坏,但是为了今后的安全,这点麻烦还是可以接受。

正当我这么想,准备带着洛薇迈出一步时……

「──嘿♪」

我的脖子猛烈地喷出鲜血。

瞪大眼睛一回头,只见穿着风衣的女性站在那里。

「最好的杀人方法,就是趁其不备哟。」

她此刻散发的气息和刚才完全不同,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呵呵……这是最后一次对话了,也算有缘,就让你知道一下我的名字吧♪」

在我逐渐变得一片血红的视野里,她态度悠然自得,愉快地告诉我:

「我是司掌『爱恨』的天使林铃丽妹妹~请多指教♥」

***

从按住伤口的手指缝隙中,血液如涌泉般溢出。

喉咙旁边的颈动脉被切断了,毫无疑问是致命伤。口腔内逐渐充满铁锈味。我连呼吸都有困难,浓稠的红色液体不断从嘴里流出。虽然才刚在被炸伤时使用过,在这种情况下已容不得我犹豫。

──即时治愈。

我精确地辨识并掌握伤势,连接断裂的血管,修复撕裂的肌肉,堵起表皮止血。

依偎在我身边的洛薇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我将她搂得更紧,维持跪姿怒视站在眼前的敌人。

「话又说回来,我本来想砍掉你的脑袋……咦?哎~呀呀,刀刃都崩了。这把匕首可不是便宜货呢……算了,没差♪」

她把手中的刀子随便一扔,慢条斯理地脱掉身上的大衣。

底下是莲华刺绣的冷色系中华服装,双眸是深邃黑夜般的紫绀色,艳丽黑发带有青色光泽。她用带铃铛的编绳绑起一头毫无卷翘的长发,然后将两把小太刀般长度的刀交叉插到了腰后。

「抱歉突然袭击你们喔~那边躺着的是替身,我才是小天使本尊♡」

不用她现在才来说这些,我早就明白了。刚才的那一击,我从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最近我颇有信心地认为大有长进的预警能力,根本一点都派不上用场。她将敌意和杀意深藏于心,不让我察觉到任何征兆,逮住破绽割裂了我的脖子。我不认为一般人能有这等本事。第六感敲响警钟,告诉我这个女人很危险。

我望向左臂被炸飞,成了沉默尸块的浅间。他对洛薇讲的那些恶毒言词确实令人无法原谅,可是我并不想看到他变成这般悲惨的模样。

「是你唆使他们来杀我们的吗?」

「咦~什么唆使,讲得真难听耶~应该说在你看来,这些家伙像是被我操控着来袭击你们的吗?我确实把情报交给了人保协会,也为他们指路,可是这场战斗是他们自己决定要打的。你也感觉到了吧?那股真实的杀意♥」

「唔…………」

「不过嘛,结果就像你看到的。不过这些家伙还算是幸运的吧?不像世上还有一些人遇到的是天灾或疾病,无处发泄怨恨呢。相比之下,这些家伙有魔王让他们憎恨,还得到这样的复仇机会不是吗?我特地准备了这个舞台,他们反而应该感谢我才对呢。」

自称铃丽的天使用手掩嘴,一面轻轻地笑着。

「真要说的话,我确实把炸弹放进了手表没错,但是我有告诉他们,也没有强迫他们使用,自爆是这些家伙自愿的吧?对啦,我的确没说炸弹是全部连动的,可是这不就是所谓的同归于尽?还是同舟共济?反正大家都慷慨激昂地表示只要能杀掉魔王,什么都愿意做嘛。嗯,没问题啦★」

「唔……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杀掉我们吗……」

「嗯?不不,我可没想过这些家伙杀得了你们喔。不如说要是你们被干掉,我才麻烦呢。『许愿权』可是属于我的。」

又是这个?真令我厌烦透顶。不过,现在有另一件事情比这点更让我在意。

「那你为什么要怂恿他们来对付我们?」

「理由很简单呀。一方面是想削弱你们的体力和意志,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验证我立下的假设。其实啊,我有看到你们跟小神仓战斗的场面哟,忧人弟弟。」

听到这句话,我变得面无人色。万万没想到我们从那时候开始就被盯上了。而且名字也被知道了。难道是对话被窃听了吗?

「然后呢,当时都只有你在打,小洛薇完全没有参加战斗不是吗?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提出了一个假设,这几天都在观察……忧人弟弟啊,你不觉得最近常常碰到意外吗~?」

对于这个语气狐媚的提问,我心里还真的有底。

「今天是最后一步。因为只要还有不安因素存在,就不适合进行夜袭或狙击嘛──要是来个『在濒死的瞬间,忽然发动大规模的魂魄剥离现象,导致人类灭亡!』,可就笑不出来了。我想观察面临自身生命危险时,魔王会如何行动,为此才利用了协会……然后,刚才得出了结论。」

铃丽竖起食指。

「即使再大的危险逼近自己,也不躲不防。不是因为不会受伤才不予理会吧?如果是那样,忧人弟弟就不需要拼命保护她了。也就是说,不是不躲,而是没法子躲。不是不战斗,而是没本事战斗……」

她转了转竖起的手指,忽地停了下来,微笑着用眼角余光瞥向我们。

「这孩子没有力量吧?」

说中要害的一句话,让刚治好的血管剧烈跳动。

「至于忧人弟弟,则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因此我得出的结论是这样。原本魔王拥有的力量,出于某种原因转移到了你身上……怎么样?我猜对了吗?」

她如此说道,眼睛眯成细线看着我。我则愣住了,无法动弹。

这个天使是怎么回事?从我们与翡翠的那件事发生到现在,才过了几天而已啊。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勾结人保协会的,然而她统率和煽动人员的本领、预测战地并迅速设置陷阱的能力,尤其是洞察人心和局势的实力,样样都让人无法估量。她的慧眼实在令人生畏,甚至让人有种被看透一切的恐惧。

「不过说到底,那孩子终究才是真正的魔王。虽说要对这么个小娃娃下手实在教人不忍心,这么做也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所以……对不住喽♪」

「……你到底想要许什么愿望?」

「咦,你对这个感兴趣啊?好吧,反正我也没在隐瞒,就告诉你也行。」

远处传来警笛声,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啊,打算让全人类都任我使唤,简单说就是奴隶哟~因为我一直活在充满奸计和谋略的世界,谁都信不过呀~所以喽,我要让大家绝对背叛不了我。顺便再把四分五裂的国家统一起来,让无谓的争斗也不再发生好了?哈哈,结果可能会让世界变得和平呢。天啊,实在超逗趣(笑)。」

我无言以对。也就是说,这个女的想要让全人类屈服于她,并且一手掌控这世上的一切事物?换个说法就是征服世界,想法独裁到了极点。

我一面单膝跪地,一面检查身体状况。尽管头很重,双脚还能动。这样还跑得起来。

自己从刚才到现在并不只是毫无目的地闲扯淡,而是在争取时间,直到创伤超回复造成的疲劳恢复过来。即使交战已不可避免,我可不想在这里跟这个天使大打出手。一是警察等人员应该很快就会到来,再者虽然设施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还是不能排除区域内仍有陷阱的可能性。在这里继续战斗,无异于甘愿在负面条件下搏命。

「沃尔夫!」

我让召唤出来没收回的黑狼去对付铃丽,同时转身抱起洛薇,向商场外跑去。

有办法就这样摆脱追击,逃出生天吗?不,我不认为能轻易躲过那个天使的追踪。而且我也觉得,与其今后每天担心何时会再次被找到并遭受突袭,倒不如此时此地就分出胜负比较好。

我想尽可能避开会形成死角的障碍物,同时必须是一个人烟稀少的开阔空间。我很难想像附近会刚好有这么理想的地方……却真的有。

学园都市公园。就在刚才,人保协会的大队已经先驱离了闲杂人等。目前我想不到比那里更好的地点,也无法多作奢求。我迅速赶往那里。

不久后,我们来到公园大约中央的位置。正如我所期盼的,园内没有他人的踪影。

「唔、唔……!」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我顿时感到呼吸困难,而且还感到超乎寻常的剧烈头痛。然后是出汗、心悸、反胃与晕眩。坦白说,状况非常不对劲。我无法正常站立,就这样跪倒在地,只能用膝盖和手支撑着身体。

「哎呀哎呀,你还好吗~?谁教你那样勉强跑步,才会让毒素加快扩散吧~?不过换成普通人的话,应该早就死了呀。」

我慢吞吞地抬起视线,看到铃丽神态依旧,悠然自得地走来。太快了,居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没想到沃尔夫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摆平。

「……你说……毒素……?」

「是呀。我在刚才的匕首上涂满了毒药,看来总算开始生效了呢♪」

我浑身不住发冷,说话声听起来变得模糊低沉。她的身影开始出现重叠的幻象。

毒药──没错,如果要确实取人性命,这点小手段当然会用上了。原来故意拖延谈话以争取时间的不只是我吗?

是我太天真了。我并没有小看她,甚至可说格外提高了警觉。即使如此,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没认清状况。这个天使是专业杀手,说不定也是她狙击凯撒并射穿了我的腿。

「唔,哈啊……哈……」

后悔再多也没用,现在该做的是处理毒素。这件事和治疗伤口没有太大区别。我掌握内脏和体内组织的状态,检查出不适部位,进行适当处理。

(分解……解毒……!)

快点。在敌人对洛薇下手之前。快点,动作快,快,快,快……!

神经毒素、麻痹性毒素、出血性毒素……是哪一种?是迟效性还是速效性?来自蜘蛛或蛇等动物,还是像毛地黄或乌头这样的植物来源?也可能是细菌、病毒或化学物质。还有其他什么症状?肌肉麻痹、腹部钝痛、凝血功能障碍,呼吸似乎也开始变得困难──

「……唔…………!」

不行,搞不清楚。也有可能是多种毒素混合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分析不出成分。本来以为可以像治疗外伤一样处理,但是中毒和受伤完全不同。毒素是从外部入侵的异物,凭我的知识无法应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哪个部位。既然无法理解,自然也就无法中和毒性消除危害。

我气喘吁吁地抬头看向铃丽。她拔出插在腰间的小太刀,准备送我上西天。我决心采用近乎蛮干的治疗方式,因为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咳咳…………!」

我大量吐血。从嘴巴溢出的血液将黄绿色的草地染成了红色。我将洛薇抱进臂弯里,立刻向后跳跃。拔出的刀猛然挥下,砍向我零点几秒前所在的位置,只有被切断肩带的包包留在原位。

我一面保持距离一面进行牵制,同时用袖子擦拭嘴角,调整紊乱的呼吸。

真是惊险。毒素的成分几乎无从确定,于是我改变方针,转为寻找出现异常反应的部位。不是解毒,而是排毒。我检查过细胞和神经等处,将侵入体内的毒素抽取到血液里,一口气呕出体外。

「哇……真是胡来耶。不过,这样不会失血过多而死吗?」

她似乎已经猜到我做了什么。而且,她的指谪也正确无误。此时我正在让细胞加速分裂,全力运用造血功能。

「呵呵,真是努力呢……唉,忧人弟弟。我在猜想,你在获得魔王的力量时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比如说『绝对不能抛下魔王』之类的。要不然,正常来说哪会做到这种地步来保护她嘛。哈哈哈,真可怜。被强迫这样活着真是辛苦呢~」

「……真是佩服你的洞察力。」

我在想,她或许终有一天能凭借自己揭开这场圣战的真相。

「你说得对,我无法背叛洛薇。我们之间缔结了这种契约……我一开始为此苦恼过,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情势所逼,不得已才会战斗。」

可是,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将小女孩放到地面上,与她短暂对视后,再次转向铃丽,用坚定不移的语气明确地说:

「现在不同了。是我自己决定要保护洛薇的。」

一阵风飒然吹过。双方之间片刻无语,只有环状公路上行驶的车声静静地落入公园内。

「……这样啊。」

不久后,铃丽轻声说出短短一句话。这个声音瞬间改变了现场的气氛,让人错以为严冬提前来袭。一被她冷酷如冰的眼神射穿,我顿时不寒而栗。

第一步动作来了。她的轮廓倏地变得模糊,一个箭步逼近过来。

「【那伽】……!」

黑色大蛇从阴影中扭动着巨躯飞扑而出。它张开长满尖牙的巨口,以堪比新干线的速度迎击「爱恨」天使。

铃丽歪扭嘴角。她拔出两把武器,闪都不闪就冲了过来。

整个场面令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她像是在大蛇的巨躯上滑行一般,沿着表面舞动着身子前进,彷佛画着螺旋似的切割蛇身,瞬间逼近眉睫之间。

(糟了……要被钻进怀里了……!)

我手无寸铁,她却有刀子,打近身战于我不利。

比子弹更快的突刺擦过我的侧腹部。接着我被疾扫而过的刀刃割伤胸膛,附送砍来的袈裟斩又掀起了大量血花。这一连串的动作连一秒都没花到。我总不能用手臂去挡刀剑,导致应对慢了半拍。这是因为半断裂的手臂还治得好,被剁掉的手臂能不能接得回去就难说了。更别说手臂一旦没了就别想再长出来。即时治愈纯粹只是「治愈」,并不是「再生」。

「【雪诺】!洛薇交给你……!」

我把她托付给叫出的黑影野兽,让它退后。骑乘黑色雪豹的少女望着我像是欲言又止,可惜我毫无回话的余力。

叮铃一声,清凉悦耳的铃铛声响起。声响来自铃丽绑头发的带子。

为了与她拉开距离,我从脚边变出几十只黑影兵。突然从地面爬出来的成群亡者伸手抓人,总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吧。

「哈哈哈!简直就像来到游乐园呢!」

岂料她毫无困难地全部应付个干净。她轻盈跳起躲过黑影兵的捕捉,接着将一把小太刀插进人型兵的头部,身手华丽地降落在其头顶上。

铃丽的刀有着涂黑漆的刀鞘与握柄,没有刀镡(注:安装在刀柄与刀身之间,用于保护持握者手部的金属配件),柄尾部分附有金色饰带。她运用这条饰带自在舞动两把小太刀,一边让自己的身体如陀螺般旋转,一边连续不断地把我刚召唤出来的影子士兵们砍成碎片。

紧接着,照理来讲应该不在攻击范围内的黑影兵也被爆头。从她的手指间射出的硬币般物体,准确无比地打穿了位置较远的几只士兵。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应该是被称为指弹或罗汉钱的武技吧。由身为天使的她来用,攻击的杀伤力比起枪械射出的子弹毫不逊色。

那两把小太刀想必也是极为锋利的名刀。我的身体就连中枪都只是受点皮肉伤,这两把小太刀却能削铁如泥地把我砍伤,足见她这名刀客的武艺精湛。

她打斗的场面,正适合用「天下无双」或「万夫莫敌」来形容。

防线再次被她突破,我被逼入劣势。流畅华丽的剑技如怒涛般汹涌袭来,刀光剑影忽左忽右不规则来袭,刀法无从预测起。我只能盯紧她的手部动作勉强避开致命伤,细小伤口却增加到数也数不尽。

即使如此,至少我勉强撑住了,然而坏就坏在我只顾着注意刀子,结果没能对正面冷不防飞来的前踢作出反应。下巴吃了快狠准的一脚,脑部受到震荡。

再加上我被踢得上半身后仰,一瞬间追丢了她的身影。我急忙把视线拉回前方,她却已经不见踪影。

──叮铃。

左边传来极轻的声响。我猛一回神,意识转向那边。然而映入眼中的只有插在地上的小刀,以及绑在上头的小铃铛。

说时迟那时快,背上忽然产生一股电击般的剧痛。我意识到自己被人从背后砍伤了。转身一看,只见她高举利刃,正准备再补我一刀。我试图摆出架式接招,却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从开衩中露出的美腿上。在那大腿上,藏着一把疑似暗器的投掷刀。

(唔,糟了……!)

刀刃划过空中。我全速赶上,勉强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挡住投向洛薇的暗器。接着随手拔掉刺入手臂的暗器,并且扔在地上。

她利用铃铛声玩了一次经典的视线诱导,对洛薇这个真正的目标发动奇袭。佯攻和虚实变化的运用非常娴熟,我从头到尾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天使所拥有的权能是一大威胁,这是已知的事实,我已经亲身体会过。即使如此,假如说到身体能力,我本来以为自己略胜一筹。然而,铃丽不同。她在这方面也压过了我。她的武术不是临时抱佛脚,还有天生的格斗直觉。长年的战斗经验支撑着她极度精准的预测能力。看她轻松摆平我从脚边召唤的黑影兵就知道,我的动作和目标全都被她预先看穿了。

(开什么玩笑……她甚至还没使用神器……!)

全身各处都在滴血。目前为止,虽然勉强没有受到致命的重伤,最终还是被逼到必须主动疗伤。因为受了伤拖累运动功能的身体,无法完全化解她的猛烈攻击。即使不在最佳状态也必须保持一定水准,否则瞬间就会被送上黄泉吧。最起码必须把轻伤以外的所有伤势都治好,不然根本不够格与她一战。

问题有几个,但是最需要严重看待的应该是那件武器。我防不住那些挥砍,所以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面对她的攻势,目前能选择的只有闪避,无法进行防御或反击。如果不能突破这层困境,就没有胜算。

(可是反过来说,只要能克服这一点,就能找到出路……)

而幸运的是,我有对策。在与翡翠的一战中,我在对抗剑圣亚瑟时获得了灵感。

如果情况允许,我实在很想在实际开打之前先试过,可是现实从来不会顾虑我们的时间需求。就算必须临场发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铃丽一如既往以惊人的速度闯进攻击范围,两把刀从不同角度迫近。我全神贯注看穿她的动作,在白刃砍中我的身躯之前,用手背挡住左侧的刀刃,右侧的刀刃则用手掌抓住加以防御。

「……哈,这是哪招啊?」

铃丽看着我缠绕黑色雾气的双臂,露出性质不同于以往的微笑。

──关于「再生」的权能,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与研究。

雷恩将他的权能解释为「抽取灵魂残渣使其实体化的力量」。这样说并没有错,只不过不完全是如此。事实上目前已经确定这项权能具备【召唤】、【复原】与【强化】等用途,能灵活应用于各种情境。基于这一点来看,可以推测「再生」的权能精髓在于其他方面。

换个说法,就是「对灵魂的干涉」。

简而言之,我认为可以更自由地扩展这项能力的范畴来做运用。

例如,就像现在这样。我可以只召唤出黑影兵的手臂或腿等一部分,将原本会消散掉的影子缠绕在自身肉体上,维持其形状固定下来。

如果要命名,或许可以称之为【部分显现】。

被刀砍到或是发生其他损坏,影子就会消失。可是,只要我在消失前不断修复它们,就能成为事实上无法破坏的护甲。虽然在【复原】时会消耗体力和气力,相较于受重伤后进行即时治愈,这种负担要轻得多了。由于必须配合自己的移动对黑影兵发出相同的指令,要连续进行复杂动作可能会有点困难。不过,刚才的攻防已经证明,就算难以像全身盔甲那样覆盖全身,还是可以相当灵活地操作四肢的一部分。在肉搏战或白刃战中,应该称得上是相当有效且实用的战法。

无论如何,这样终于打得起来了。

我弹开用手背挡住的刀,让对手的身体门户大开后失去重心。接着,我将握住的刀拉近过来,对着露出破绽的躯干横踢一脚。

「唔────」

铃丽用她的脚底接住了我的踢击,消减冲击力的同时向后跳开。

「【沃尔夫】!」

我确认目前距离还在召唤的范围内,于是从后退的她身后召唤出黑狼。突然出现在背后的狼,用头撞上她毫无防备的背部。

铃丽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我预测她会在倒地时调整姿势护身,准备趁那时进行追击,岂料她用一只手撑住地面,一个鹞子翻身就把姿势恢复过来。遭到来自后方的突袭,竟然能够不用倒地就再次摆出架势,这算哪种体干跟平衡感啊?

不过,原本只能一味防守的战况,这下总算能有所改变了吧。

「……唉,这样下去可能会有点棘手呢。」

她的姿态依然显得从容,只是声音中混杂着些许厌烦。我很想在此一举反守为攻。话虽如此,我也明白事情大概不会那么顺利。

就在这时,彷佛读懂了我的心情一般,以手贴额陷入沉思的铃丽倏地收起表情,接着喃喃自语:

「没办法了……就用吧。」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发带上的铃铛,万分珍爱地抚摸着表面。一对铃铛发出静谧却清晰的奇妙音色,散发柔和的光芒。

「【共鸣连锁】。」

下个瞬间,她和我胸口的中央,竟然各自飞出一条微微发光的半透明金色锁链。

突如其来的现象让我睁大了眼睛。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却不会痛。

两条环环相扣的金链彷佛受到彼此的吸引,叮当作响地延伸出去,紧接着在我们的中间位置连接在一起。

这是什么?那个铃铛是她的神器吗?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权能,但是我和天使被一条链子连接的这种情况让我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

「唔……!」

我使足力气,想从自己身上拔掉链条,却拔不出来。

于是我用双手抓住链条试图将其扯断,但是完全没有要断裂的迹象。以我现在的臂力,这么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我却动不了它。这果然不是普通的链条?

「呵呵,你很着急呢。透过神器,我能感受到你的动摇喔。」

「唔……这个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怒视着她,她回以妖艳的微笑。然后她将袖套拉起一点,像是故意做给我看似的,慢慢地将小太刀放在自己的前臂上轻轻一划。刀刃接触到的柔嫩肌肤渗出血来,红色血滴沿着银色的刃纹流下。

我正想问「你在做什么」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左臂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楚。

就在她割伤自己的同一个位置,我的手腕与肘部之间,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刀伤。这道伤口刚刚还不存在。溢出的血液沿着皮肤流淌,从指尖滴落到地面。

「除非你真的反应太慢,否则这下应该弄懂了吧?」

「唔…………」

「我想自己也不必再重申,然而我的目标终究只是魔王。所以,我决定直接忽略你。假如不想受伤,奉劝你别来碍我的事比较好喔。」

铃丽冷冷一笑,深深地蹲下了身。她采取如同即将倒下般的前倾姿势,在弹指之间冲到了洛薇身边。正如她所说的,完全不理会我。转瞬之后,小太刀毫无预备动作地挥出。

我用缠绕影子的腿弹开双刀,同时再次让黑狼从背后袭击她。不过,这次我并未大幅打歪对方的姿势,凭她的本事应该能轻松闪过吧。这点我也明白,但是自己现在只想让她拉开距离,发动攻击就是基于这个意图。

然而,她并没有退缩。出乎意料地,她没有避开黑狼的咬噬,而是用肩膀承受住。与此同时,我的肩窝也传来强烈剧痛。那是如同被木桩钉入般的痛楚。衣服没有破裂,鲜血却喷涌而出,将黑色连帽上衣染成了混浊的胭脂色。而我不由自主地扭曲脸孔,只不过造成了不到一秒的意识空隙,却被职业杀手趁虚而入。

铃丽将暗器投向洛薇。这是一发攻我不备的远距离攻击。她竟然还有暗器吗?我无暇多想,就用手掌接住飞来的匕首。普通人来丢的话还好,让天使来掷射这把飞刀,必定会刺穿皮肤,弄得鲜血直流。

可是我完全没受伤。

连一滴血都没流。更不自然的是,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与此同时,肩膀仍旧在不断流血,滚烫的感觉令人难以忽视。只不过,天使的肉体似乎也异常坚韧,以沃尔夫的咬势来说算是轻伤。尽管如此,伤口仍然深到让我觉得需要做治疗,我便尝试进行即时治愈。

然而不知为何,咬伤并没有消失,溢出的血液也止不住。

(唔,原来是这么回事……!)

细节我无从摸透,只是对于她的权能,我似乎能猜出几成了。

铃丽的神器恐怕拥有「共享双方状态」的力量。只不过其中还有形势优劣之分,如果铃丽受伤,我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反之则不然。换个说法,就像我与名为铃丽的装置同步。讲得极端点,只要她活着,我就还有一条命在;她一旦死亡,我也会同时没命。

「你应该已经正确理解状况了吧……那么,让开好吗?」

伴随着呼呼的风切声,铃丽就像在操控接力棒般转动着刀子缩短彼此的距离。我背对着洛薇举起一只手臂,展现出坚持保护她的意志。

「……我真搞不懂耶。你们不过是在这场圣战开始后才认识的,关系很浅吧?那孩子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去保护吗?」

一如死神般冰寒的视线,彷佛能夺人体温般冷酷地注视我。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我并不是基于得失考量才待在洛薇身边。我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希望她能幸福,才会选择战斗。

我苦恼过,也挣扎过。我很清楚站在她这边,会让许多努力过活的人陷入不幸……刚才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这一点。魂魄剥离现象的受害者家属,恐怕永远不会原谅「魔王」吧。至少在神揭示这场圣战的真相之前,洛薇将会持续遭到全世界的怨恨。

然而,我……在考虑过这一切之后,仍然发誓要保护她。

光是今天就不知道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被情绪激动的谩骂淹没,承受让人作恶梦的杀意,心中不知痛苦过多少次。

现在也是,我已经气若游丝了。一旦闭上眼睛,生命好像就会走到尽头。

重伤不断又反覆进行即时治愈,使我的体力早已达到极限。现在给敌人造成的伤害又全都会反弹给我,这样无论我怎么挣扎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最糟糕的情况下,我可能会在这里丧命。

──妈,对不起……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家,现在可能要毁约了。

──朔夜、辰贵……如果可以实现,真希望最后能再见到你们一面。

当死亡闪过心头的瞬间,这三个我最重视的人的身影浮现脑海。

本来还以为我对人生没有什么留恋,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悔恨、眷恋与回忆涌现心头。或许是前几天才刚思考过理想的未来吧,对那种生活的渴望勒紧心脏,几乎令我发狂。

我不想死。我还想继续活着。我忍不住这样渴求……即使如此──

「只有洛薇……这孩子,我一定要保护到底。」

即使牺牲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我挤出剩余的力量,在铃丽的前方召唤出【伽内什】,接着唤出【那伽】围住她。我用巨象和大蛇封住对手的视线和退路后,决意孤注一掷。

我眨眼间冲进她的怀中,以劈地之势重踏地面,朝铃丽的腹部全力挥出一拳。尽管她用刀子挡下并自行跳开以卸除冲击,整个人还是被远远向后震飞,直接撞上了高架桥的支柱。

没有一秒的误差,剧烈的疼痛也贯穿我的背部。红色液体从头部流下滴落,将我眼中所见的半片景色染成血红。

伴随着沙尘洒落,铃丽从裂开的桥墩飘然落地。她应该和我承受到同样的痛苦才对,脸色却丝毫未变,也不在意流到脸颊上的血,平静到让我怀疑她是否根本没有痛觉。

「……是我误判了吗……真讨厌呢。」

她那紫绀双眸的目光似乎反而更增锐利了。散发出的威慑寒气,带来了如同直接作用于重力的沉重压迫感。

「我要改变方针。」

她的眼神不再像是盯着「猎物」,而是开始透露出明显的「敌意」。

从我身上延伸出的金色锁链,如同融入风景般慢慢消失。

「还是先从你开始解决好了。」

然后,铃丽用锁链连结的对象──……换成了洛薇。

***

死棋了。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如今铃丽把权能用在洛薇身上,攻击铃丽就会让洛薇受伤。我不想让这孩子承受任何痛苦,况且根据我和她之间的契约,我本来就绝对「无法」做出那种言行举止。

现在这样不能战斗了,那就只剩逃跑一途。但是洛薇和天使用锁链连接在一起,所以也逃不掉。无论怎么想都是死局,四面楚歌。

「唔…………」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斜后方传来,从太阳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少女白皙的脸颊。看来似乎是与铃丽目前的状态「同步」了。

我紧握拳头。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我还没想到能怎么应对时,只见铃丽衣服上的莲华图案变成了朦胧的海市蜃楼,她倏地飞身而出,似乎不打算给我任何思考对策的余地。大概是事到如今已经用不着闪避或防御了吧,她没做任何假动作,直接从正面冲过来。

瞄准要害的凶刃挥舞而下。其剑速快得连未接触到的落叶都被切裂。

我用影子防护右臂,抵御这记凌厉的刀光。她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正面劈砍、逆袈裟斩、水平直斩接连到来。剑路并非笔直飞过,而是如波浪般曲折起伏,彷佛在空中刻划出复杂的几何图案。连绵不断的斩击逐渐在各处留下刀痕。

她至今巧妙隐藏的杀气开始泄露出来了。仅仅只是对峙,就让我感受到窒息般的沉重压力。她虚实交错施展出的每一击,都暗藏着意欲夺取我性命的阴暗杀机。这些攻击跟之前对抗的天使们截然不同,是专为杀戮而生的战斗方式。究竟要经历过怎样的上半辈子,才能掌握如此精湛的杀人技术?

忽然间,铃丽丢开出一把小太刀。我被银色刀刃吸引了注意力,导致动作在短暂瞬间内变得较为僵硬。铃丽的手掌轻轻放到了我的心窝附近。

是寸劲,还是浸透劲?──恐怕是中国拳法里的发劲武技吧。从腹部到背部,一阵好似暴风的冲击肆虐而过。彷佛体内被搅成烂泥的恶心感来袭,我呕出一大口血,跟刚才吐出毒液时的血量几乎无异。

(插图007)

趁着吐血时头部不由自主地向前倒,一记高速突刺即刻往脸部中央飞来。就在脑袋即将被刺穿的前一刻,我侧过脸去,锋利的刀尖划破了脸颊的皮肉。

在连呼吸都有困难的情况下,我极力保持头脑持续思考,寻求能够采取的行动。在这种绝境中我唯一的致胜方法,就是破坏铃丽的神器。

『最好的杀人方法,就是趁其不备。』

恕我借用她的说法,不过正是如此。我必须在她确信已经解决掉我的那一瞬间,抓准稍纵即逝的机会动手。我要将全副精力集中用来不让自己当场死亡,并且趁隙摧毁那发带上的铃铛。即使铃丽是技术再卓越的暗杀者,一旦神器被毁,也势必造成战力下降。这样一来,可望大幅提高洛薇独自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

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如果我死了,从洛薇那里继承的力量会怎么样?

这点我说不准。不过,契约大概会当场告终,力量也会回到她身上吧。虽然纯属猜测,出于一种无法用言语解释的直觉,我这么认为。

假如取回了魔王的力量,她今后总会有办法自己求生存吧。

我并不想让洛薇孤单一人。要再次让她落入寂寞处境、尝受孤独的滋味,让我感到非常难受。

可是,我也不是无所不能。我只能在可行的范围内,于每个时刻全力以赴。而我现在能尽的最大力量,就是「搏命破坏神器」。

──别担心,一定没事的。

我在心中对洛薇诉说,同时也如此说服自己。

等时候到来,神公开这场圣战的真相后,一定会有其他人对洛薇伸出援手。神不可能忽视她「期望被爱」的心愿。即使那个造物主有些地方让人反感,只有这点我认为信得过。我说话没有分量,但是换成神谕的话,总能够打动世人的心了吧?现在我只能如此祈求了。

铃丽把刀子收回,随即再次挺刀刺来。要行动就在此刻,我瞪大眼睛。

我不闪避,也不需要防御动作,只专注于保持意识清晰。

就这样,我不动如山,等着刀尖贯穿我身体的那一瞬间。

「唔────」

然而,那把刀终究没有刺中我。

铃丽冷若冰霜的表情变得扭曲。我从未看到她显露出这么大的震惊与动摇。

原因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她的大腿突然流出血来。

为什么?我也困惑不已。因为我什么都没做。话虽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并不多。没花多少时间,我就想到答案。

我就像被电到般猛然回过头去。看到洛薇站在那里,我瞠目而视。

她的手中握着刚才铃丽投掷出去的刀。那是经过抗反射加工的飞刀。洛薇用那把刀刺了自己的腿。她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从大腿拔出刀尖后,接着试图拿它捅自己的肚子。

「洛薇,别这样!」

全身就像脑浆沸腾般变得滚烫。我不顾一切地用力蹬地奔跑,并且伸出手去。

在黑色尖锐的刀尖即将触及衣服、刺中洁白如雪的肌肤之前,我直接抓住刀刃制止她。我从她手中夺过匕首,立刻检查腿上的伤口。

所幸伤口并不深。然而肩上的咬伤和染红脸颊的血迹让人心痛,彷佛逼我面对自己的无力一般。

她为什么要自残?──不用想也知道,答案显而易见。

「……对不起。」

我真恨自己这么没用,竟然逼得这孩子走到这一步。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洛薇呼吸紊乱地注视着我,时间有限,我把她抱在怀里几秒钟。不只是生命安危,我也得考虑到她的心情才行。她并不希望我为她牺牲,我也不想让这孩子承受更多悲伤。我再次自问:什么才是我能作出的最佳选择?

使我们陷入眼前困境的原因很明显──就是这条金链。

无意间,眼前的这条锁链,让我联想起她昔日受人奴役时被迫戴上的脚镣铁链。

随着这个情景出现,洛薇过去受囚的阴郁身影也浮现脑海──那种不知何谓希望的空洞眼神,身处于连想像幸福的滋味都做不到的封闭世界。这条再次试图束缚她的自由、尊严和人生的链子,让我感到难以容忍。

我抓住这条从洛薇身上延伸出来的链子,用尽全力同时往左右拉扯。

任由情感驱使,用力拉扯。心里想着洛薇,殷切地想把它弄断。

刚才还丝毫无法撼动的金色锁链,坚硬触感在我的掌心里开始扭曲。

──我不会再让这孩子……失去任何东西……!

接着,在挤压声撞击鼓膜的下个刹那,锁链在我的双手之间粉碎成细屑。

细小如金粉的碎片,在阳光映照下闪烁飞散。

「唔,洛薇,你还好吗?」

「……还好。」

连接在她胸前的锁链轮廓逐渐转淡、消失。看到少女一如平常地点头,我安心地长叹一口气。

「──为什么……」

耳边捕捉到一声微弱的低语。

「这种的……我才不接受。」

铃丽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像梦呓般喃喃自语。她低着头,我无法窥见她的表情。但是,总觉得她看起来不太对劲。感觉她整个人散发的氛围,似乎又完全变了一个样。

「……我不接受。」

铃丽抬起头来,露出她的双眼。我无法揣测她心中的想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双眼眸蕴藏的不只是杀机。

和缓吹拂的微风忽然停了下来,某种异样的寂静笼罩四周。空气彷佛受到压挤般逐渐紧绷起来,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云密布。在阴暗的秋日下,只有几缕微光从云间射出。在这彷佛能听见宗教圣歌的庄严世界中,司掌「爱恨」的天使只是静静地动了动嘴唇──轻吐出几个字。

「 【人外临天】。 」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色辉煌的巨大光柱从她身上升起。刺穿天空的光柱逐渐形成多条锁链,放射状地扩展成穹顶覆盖住地面。以我们的所在地为中心,少说围住了半径一公里的范围。其外形让人联想到鸟笼或牢狱。

就这样,当光柱化为锁链完全展开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飘浮在空中的铃丽,冷峻地俯视着我们。看到她的身影,我目瞪口呆。

在她的头顶上,出现了大中小三个圆环。外层那最大的圆环如波浪般起伏,远远看去宛如皇冠。她的背上生有白、灰、黑色的三对六枚羽翼,令人敬畏的神圣外观尽管多少有些差异,仍然立刻让人联想到神话中的「天使」威容。

情况不妙──

虽然至今我们也曾经多次陷入绝境,这次与以往不同。所有的条件都不一样,危险程度简直达到了不同的层级,高到无法比较。我全身的细胞都在骚动,尖叫着叫我快逃。理智不准我选择战斗。

周围开始升起极小的光粒,似乎是来自于整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我和洛薇也不例外,恐怕这座锁链牢笼里的所有人身上都发生了相同的现象。感觉像是生气被抽走了一样,只觉得浑身无力。升起的光点全聚集到了铃丽身边。这不是状态的共享,应该称为单方面的压榨。而且是无差别、大范围地进行,就像原有权能的高阶版能力。难道她正在吸取我们的生命力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不禁吓得浑身发抖。

(不会吧,怎么可能……这种现象,简直就像──)

忽然间,铃丽从我的视线前方消失。我并未感知到她的动作,只是反射性地举起手臂摆出架式罢了。紧接着,宛如流星砸落般的骇人冲击撞上我的手臂。当我再次看见她抬脚踢过来时,才明白刚才那一击是她的踢腿。我就像被球棍击中的棒球一样飞了出去。

被回旋踢震开的手臂绝对骨折了。而且还是我身缠黑影护甲才逃过一劫,要是用血肉之躯直接挨踢,手臂大概已经从肩头整条断开了。

铃丽把我踢飞后,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冲过来展开追击。

「唔,出来……吧……!」

我掀起漫天尘土降落在地上,把目前能使唤的约莫五百只黑影兵几乎全数召唤出来。我并没有什么妙计,这么做一心只是不想让那个天使靠近我们。然而面对阻挡去路准备迎击的影子军队,她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铃丽随手把小太刀一挥,一记横砍就消灭了百余只黑影。刀身承受不住这道闪光般的斩击,当场碎裂开来,不过她仍然没有停下来,用剩下的另一把刀再次消灭了超过一百只黑影兵。曾经让自己陷入苦战的影子士兵竟然如此轻易地被驱散,给予我恶梦般的绝望感。

「唔……伽内什……!」

我让作为主要战力之一的纯黑巨象前去对抗。然而还是一样,没有用。巨象扬起大树般的粗鼻子往下砸,孰料铃丽竟然将它一把揪住,直接把重逾七吨的庞然巨躯抓起来甩,横扫其他士兵。人海战术完全无法形成优势。

我招架不住,只得命令那伽也去阻挡,铃丽却抓起巨象砸向冲过来的大蛇,接着绕到它的侧面,对着覆满鳞片的蛇身施以雷霆般的横踢。

大蛇的巨躯整只飞到空中,撞上附近矗立的环状自动车道。高架桥就此碎裂崩塌的景象,让人联想到过去发生的大地震展现的狂暴威力。

此时我又再次追丢她的踪影。当我意识到时,她已经欺近到身旁,正准备用贯手刺穿我的喉咙。尽管我立刻用手臂当盾尝试防御,仍旧没赶上。她的指尖再度割断我的颈动脉。岂止如此,我还在额头上挨了一记狠戾的掌底打击,几乎没把我的脖子扯断。

(太……快了……!)

我玩完了。这次真的会死。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就像人类踩死昆虫时不会耍什么花招一样,她单纯只是用力量把我压得死死的。都已经不断使用影子复原和即时治愈了还打成这样,如今反应也几乎全靠直觉。我能毫不夸张地说,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飞在空中的鸟类像是迷惑不解般在原处徘徊。覆盖周围的锁链似乎会穿透建筑物和车辆等物体,但是限制了包括人类在内的生物进出。即使想设法逃脱,受到这种物理性限制逃都逃不掉。

我面对压倒性的暴力被迫屈服、尝尽苦难,无法理解自己此刻为何正承受如此痛苦的煎熬。缺氧使得头脑无法运转,眼前的景象闪烁不定。身体不听使唤,再也无法靠精神论支撑下去了。

群众怒骂着叫我「去死」,而天使现在正要杀了我。

我差点就要祈求有人能来帮助自己,但是我明白这么做也是徒劳无功。因为我是人类公敌,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个可恨的恶徒。

没有人会帮助我。不会有人来救我……我知道,这些我都明白。

(……──洛薇……)

可是,这样也无所谓。因为我不是被拯救的一方,而是拯救他人的一方。

不是早就决定了吗?就算要与全人类为敌,至少还有我跟那孩子站在同一边。

我用手指挖着草地和泥土,撑着膝盖站起来,血滴答滴答地落在草地上。在模糊的意识中,我振奋起战意,凝视着眼前的天使。

──……我要……保护洛薇……

就在这时,我的背后出现一道淡淡的光芒。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女的身影轻盈地浮在空中。聚集的白光,飘逸的长发……凝视虚空的双眸颜色变成了鲜红。

从被锁链围住的牢笼之外,比铃丽那次多出无数倍的光球,飞舞着进入小女孩的体内。随之而来,我也感受到强大的力量在体内奔腾。

真正的魂魄剥离现象发生了──

回想起来,雷恩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还是说它发生在穷途末路的时刻有其特殊意义?我想了一下,不过一时间似乎得不到答案。

我无法心思单纯地感谢这种现象。因为此时此刻,世界各地又有几万,甚至是几亿的人失去性命,同时也导致许多人因为这些死亡而心碎。这不是可以觉得欢欣鼓舞的事情。绝对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尽管如此,现在……唯有此时此刻……想感谢上天让我获得能够保护那孩子的力量。

铃丽头顶上的圆环,逐渐从白色变为黑色。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然而毕竟是那么强大的力量,我猜使用上总得付出某些代价。这种被她称为【人外临天】的状态,也许就快宣告结束了。

「我不会……让洛薇死。」

我把话说出口以激励自己。发下的誓言和约定,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

决战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

***

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

这个地区,有一个自古以来深植政界,长期参与国政运作的政治世家。

我出生于这个家族的秘密血脉。宗家掌舵国政,旁支则负责支持宗家,双方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世世代代维持家族的繁荣与平衡。

旁支的角色说穿了,就是从事肮脏的工作。亦即延续了数百年的刺客营生。

为了让宗家能够顺利执掌国政,旁支暗地里清除碍事的政敌和障碍。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出生,并且活过了半辈子。

我没有户籍,因此在法律上是个幽灵。既不是任何人,也可以成为任何人。要是派不上用场,也可以随手抛弃。这就是我被塑造成的样子。

在与外界隔绝的大宅院落内,我日复一日地被灌输必要的知识和教养。每天都被迫接受所谓的「家族教育」。

我从小还不懂事时就开始接受地狱般的锻炼。包括谍报技术与电子设备的使用、毒物与药品的调制法、人体结构与人类心理的理解,还有……暗杀术。

生来就是为了杀人。

在十四个兄弟姊妹中,有两人死在「栽培」的阶段,一个死在「最终调整」,然后初次出任务时又死了三个。我没有特别觉得伤心,自己和其他兄弟姊妹们,都只是冷静地完成自身被赋予的任务。

──我有杀人的才能。

而且是出类拔萃,甚至被誉为家族史上最杰出的作品。

从一开始,没有人教导,我就能直觉地理解到「怎样才能把人弄死」。没有我杀不了的人,也没有人杀得了我。

讲到厮杀这回事,没有人能超越我。

『干得好,铃丽。有了你,我的宿愿就能实现。』

父亲时常这样说。

身为旁支家主的父亲有个野心。那就是由自己成为家族的代表人物。简而言之,就是想取代宗家。

正是因为有旁支的暗中活动,宗家如今才能站在阳光底下受到瞩目。然而,旁支因此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父亲似乎认为,没道理总是只有我们满身烂泥啜饮污水。

坦白说,我并不在乎。家族的过去或是未来,都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

以父亲的赞美作为唯一的动力,我任由身心长期深陷社会的阴暗角落。

几年过去,就在四处奔走从事潜入行动的生活已化为日常时,我回到了如今每年只回几次的老家。

我来到院落内的庭园,在那里的池畔凉亭下,漫不经心地望着水面。只有柱子没有墙壁的小屋能带来开放感,却无法驱散我心中的悒郁。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悒郁从何而来。为了尽可能让自己放松,我泡了杯红茶来喝,口中弥漫的却是血腥味。最近不管吃喝什么都是这样,只尝得到锈铁的味道。我叹了口气,并且闭上眼睛。

『嘿♪』

突然有颗东西塞进了我的唇间。在口中滚动的东西,似乎是带有果香的糖果。糖果上有根棒子,方便用手拿着。

『哈哈!偷袭成功了~真难得看到铃丽这么不设防。』

『……月铃。』

我没能躲开,是因为她没发出杀气。即使如此,换成一般老百姓的话无论有没有歹念,我都不可能反应不过来。我会这么大意,想必是因为来的是月铃。她在几个兄妹当中,隐藏气息的能力可说与我不相上下。

『你听说了吗?飞龙死在前次任务里了。他的实力就只输给你耶,居然还会死,真让人难以置信耶~』

尽管语气轻松,声音中带着哀悼亲人逝去的阴郁。

月铃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可以说是异类。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消除感情,说是优秀的刺客向来懂得排除自我,绝对不暴露内心情感。可是她表现得就像在主张顺从内心而活有多么美好。不知是不是天性如此,她跟家族每个成员都不像,总是那么的开朗。

『话说回来,你头发怎么弄成这样?』

『嗯~?可爱吧?我的名字里有「月」这个字,所以我把头发染成月亮的颜色了♪打扮得漂亮,心情也会变好嘛~?』

『挨父亲大人骂了,我可不管喔。』

『咦~是因为太显眼吗?工作的时候戴假发不就好了吗?』

她天真无邪地噘嘴的模样,就像刚进入叛逆期的孩子一样。

『啊,对了,险些忘了。我有带伴手礼给你哟。这个你拿去吧。』

她递给我一条带铃铛的发绳。仔细一瞧,她也绑着同样的发带。被夹带水气的风轻轻吹拂,两颗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听说现在大家很流行这种东西喔。这个原本是一对铃铛,据说只要两个互相珍惜的人各拿一个,彼此共通的愿望就会实现。你看嘛,我们的名字里都有「铃」这个字,是不是很有感?』

『……共通的愿望……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握着收到的发带这样一问,月铃的表情忽然变得庄重起来。

『我想要的是「无偿的爱」。』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既悲伤,又寂寞的表情。

『不求对方的回报,只要那个人能够活得像他自己就好。听说人与人之间有一种关系,是对方会喜欢你的真实自我。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事情吧?……可是,走出这个家之后我才明白,人们和城市都是那么地闪闪发光,美丽、快乐又温暖。我深刻体会到,世界其实是如此广阔,而我所生活的地方是多么狭小。』

在凉亭的屋顶下,她眯起眼睛,望向亭子外头无限延伸的天穹。

『铃,我跟你说,这里并不代表人世间的一切……我多希望自己出生在外头。』

月铃转向我,轻轻伸出手来。

『所以啦,铃,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她的提议让我一时语塞。我从来都没动过这种念头。

『其实啊,我不喜欢杀人。我讨厌血,喜欢甜食,讨厌眼泪,喜欢笑容,讨厌阴暗的地方,喜欢明亮的地方。我想打扮得更时尚,也想尝试谈恋爱……我想珍惜我的「喜欢」。』

我想都没想过可以过上那样的日子。可是,一旦背叛家族必定会被追杀。父亲绝不可能原谅叛徒,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从冷静的观点来看,我实在不觉得这种想法行得通。

『铃……其实你也不想杀人吧?』

当时我不敢握住她伸出的手。只是,我也无法否定她说的话。

她喂给我的糖果,带有草莓的甜味。

我不敢回应月铃的提议,却也无法断然拒绝,于是又回去过着杀戮的日子。总觉得脑袋很乱,心里又沉重。也许是因为这样吧,有一天我在工作中心生些许犹豫,竟然第一次在现场受了伤。为了这件事,我被父亲叫去。

『我看你还是有杂念。我告诉你,他人都只是物品,是供我们利用的棋子。铃丽,我的宝贝女儿……千万别忘了,我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你手里。』

听到这句话,我心想:「对啊,父亲需要我。」

月铃说自己想要无偿的爱,但是我已经从父亲那里得到爱。我不能背叛他。我决定下次见面时明确回绝她的邀约。

于是,我再次投入另一项任务。这次是给高官当保镖。我的任务是保护与家族有深交的党政干部,并且处理掉袭击他的杀手。我已经击退了三个人。工作内容包括确保高官从会谈结束到返回住宿设施的途中一切安全。现在进入了大楼的停车场,我判断就算再有袭击,最多也就一次吧。

我猜中了,果然来了。由于灯光阴暗加上来者蒙面,看不清长相。我只消交手一招就知道对方是高手。我们各自躲在暗处伺机而动。不浪费时间,也不施予怜悯。我抹去情感,只考虑如何让对方断气。在下一次交锋中,我割断了对方的脖子,飞溅的血雾化作鲜红雨水打湿了汽车引擎盖。

杀手奄奄一息。只怪对方身手不凡,我没能立刻要了他的命。我走近过去,准备送他最后一程。倒下的杀手像是痛苦难耐地转动了脸。

我听见了清脆的铃铛声。

心脏顿时开始狂跳不止。我伸手揭开覆盖对方脸孔的布。

是月铃。

从滑落的黑色假发中,露出了眼熟的月光色。

怎么会?我茫然失措。她发出微弱的声音,对呆立的我喃喃说道:

『铃……你……好可怜……』

月铃满怀怜悯地看着我,就这样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看着倒卧血泊的她,扪心自问:难道我都没有感到不对劲吗?我们从小到大一起接受训练,我应该比谁都熟悉她的身手或用刀习惯才是。要是我没封闭思考,把眼光放宽点,说不定就能认出她来了。

可是覆水难收。

月铃别在头上的铃铛再也不曾摇响。

几天后,我去见了父亲。我想问清楚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样啊,看来出了点差错。期望你今后更加努力,弥补那孩子的空缺。』

父亲的回答仅止于此。没有一句对月铃的悼念,只用「差错」一词草草了结。就在此刻,我感觉自己心中的某个部分没了。

于是,我又回去过着杀戮的日子。扼杀自己的内心,夺走别人的性命。我麻痹情感省得胡思乱想,一味听命行事让双手沾满鲜血。因为不这样做就得不到父亲的爱,我必须回应他给我的爱。

──……可是,这个真的算是爱吗?

某天,这样的想法突然浮现心头。疑惑的种子一旦萌芽,就在我心中不断滋长。我已经无法再忽视它了。

『──铃丽,这是怎么回事!』

有一次结束任务后,我遭到了父亲的严厉斥责。因为我失败了,未能成功暗杀目标,让那个人逃了。

这次任务并非普通的工作,而是可望巩固父亲野心的一步棋,是旁支夺取宗家权柄的整个计画的第一步,影响甚钜。而我把它搞砸了,因此父亲的震怒自然可以理解。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我倒要听听你能拿什么话辩解!』

我从来没有被父亲这样责备过。面对拍打桌子破口大骂的父亲,我处之绰然地一步步走近,然后冷不防拿出小刀刺进他的手臂。

『唔……!你、你这是做什么……!』

理所当然地,父亲顿时惊慌失措。我用冷淡的声音对他说话。我先说:「有件事想请教父亲大人。」稍作停顿后,才直截了当地询问:

『月铃那件事是有预谋的吗?』

『唔…………!』

他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父亲大概是见我无法完全抛弃情感,担心这样下去会妨碍他实现野心吧。所以他利用不受家族思想同化而被他视为异端的月铃,让我去处理。为的是骗我杀害亲人,将我培养成更为冷血无情的刺客。

我继续割伤父亲的双腿、胸膛与脸孔,让他感受到死亡气息的逼近。我这么做并不是存心折磨他。他再怎么低劣也是一家之长。要是选在平时质问他,想也知道会被巧妙敷衍。我知道一个人只有在临死之际,才会吐露出真心和实话。

我是故意在工作中失手的。我想看看当父亲的鸿图大计泡汤时,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会责怪我害得他夙愿的实现变得遥不可及,还是会把我当成宝贝女儿宽容以待?结果就像我自己看到的一样。

『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父亲大人。』

我将他逼到墙角,用比刀锋更锐利的眼光盯着他,不让他逃脱,也不允许他蒙混过去。为了确认那双眼中浮现的情感,我提出最后的问题。

『父亲大人,您爱我吗?』

我想抓住一线希望。想相信自己是被爱着的。

可是父亲眼中暗藏的,只有恐惧和厌恶的神色。

我当场砍下他的脑袋,然后直接离开了家。

他再坏、再邪恶都无所谓,只要是真心爱我的就好。然而一切只是错觉,父亲从未正眼瞧过我。他只看到我拥有的杀戮才能和本领,以及我对他的飞黄腾达有利用价值的能力。我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被爱过。

他不是老挂在嘴边吗?「他人都是些物品,是可供利用的棋子」。我说到底也只是个实现野心的工具,被他拿来利用而已。

那些呕血撑过来的锻炼岁月,那些我心力交瘁夺取的人命,全部都是白费工夫。我至今的人生,都只是在浪费生命罢了。

可是,不管我如何绝望,人生还是得继续走下去。所以作为一种反抗,我决定到世界各地走走看看。心里偷藏一丝渺小的希望,说不定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还能找到一个愿意爱我的人。

然而,最终还是徒劳无功。虽然当中也有人对我呢喃爱意,或许是我在黑暗世界中活得太久,已经无法将「真实的我」与「以暗杀为业的我」分开。每当对方瞥见我作为杀手的一面,就会害怕地离开。相反地,那些寻求杀人手段而接近我的人,从来不肯了解真正的我。我开始怀疑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没有任何人能够接纳自己。

再说,即使不到地下社会那样极端,寻常社会里也举目皆是让人不忍直视的现实。我深刻地体会到,爱与恨实在是一体两面的。

我开始觉得,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无偿的爱。

不过,这样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就是因为有,才会产生渴望,如果知道没有,也就能死心了。只要认定爱不过是一种幻想,心情就能轻松许多。

身上的伤口终将愈合,疼痛迟早也会缓解。对爱的渴望也是如此。

我心中的饥渴,总有一天也会消失……我本来这么以为──……

魔王少女的身子,吸收了为数庞大的白光。

我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光景。我现在能用肉眼看见这片光芒,或许是因为自己全面解放了天使的力量。

这种将神明赋予神器的恩惠一口气释放出来的强力招式,就称为【人外临天】。

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然而,由于神器无法承受这种负荷,发动后将失去所有的天使之力作为代价,可说是我们天使的最终绝招。

我本来并没有打算要用到它,没必要现在勉强分出胜负。就算情势变得不利,我也可以暂时撤退,日后再战。

然而我就是忍无可忍。看到那两个人,令我压抑不了满溢而出的情绪。

我的神器【共鸣连锁】能把一方的状态强制跟另一方同步。至于由哪一方主导,决定权在我这个神器拥有者手上。当我用锁链将自己与那个少女连结在一起时,我设定由自己的状态主导。如果我受伤,少女也会跟着受伤,如此运用力量。

意想不到的是,少女自残的伤势却反映到了我身上。更离谱的是,接着那个青年竟然还把锁链扯断了。

神器是以持有者怀有深厚情感的物品当作媒介。因此它与主人的精神紧密相连,其强度就直接反映在权能上。

少女为了青年,青年为了少女而行动,得到了那样的结果。这么做就表示他们彼此关爱的心,超越了我的权能支配的力量。

──怎么会……

明明刚才还奄奄一息,自从少女被光芒包围后,青年又恢复了生气。面对我的刺击和脚踢,他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卸力。明明全身已经伤痕累累,按理说早该死上好几遍了,为什么还能如此顽强地对抗?我实在无法理解。

劈啪一声,头顶上浮现的三个圆环出现了裂痕。我所剩的时间似乎也不多了。

──为什么……!

在他们与第六使徒交战后,我观察着两人的动向,渐渐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兴趣。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他们似乎非常亲密,虽然不常说话,看起来相当信任对方。

可是,我认为那一定是装出来的,只是表面上的脆弱牵绊罢了。

所以,我很想证明给他们看。我以为只要折磨其中一方,另一方就会逃跑或投降。毕竟没有人会为了袒护他人而甘愿忍受折磨。就算能够凭借一些虚荣心或自尊心勉强撑过,也总有个极限。怎么可能有人能在饱受致命的痛苦后,还愿意对别人伸出援手?我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会出卖同伴,求我饶命……我本来这么想。

然而透过神器,我感受到了那两人对彼此的真情。

现在也是。随着光子流入,传来的是毫无矫饰的一片真心。反倒是我险些被他们吸引过去。我现在不能再让权能的控制权被夺走。

于是振翅加速。以超越生物动作的速度踢出的斧头脚,像踏破薄冰般将大地击碎。剥开掀起的地表,呈现宛如爆炸中心点的景象。

──为什么你们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我早已看出那两人有些难言之隐。这场圣战当中,必定存在我们不知道的内幕。但是,深入了解对方的内情只会害自己心痛。所以我除了杀人所需的资讯,总是避免调查任何其他情报。

──奸诈,太奸诈了……哪有这种的……!

先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情绪化。在过去的人生当中,我从来没有被搅乱心神到这种地步。

嫉妒。不,也许是羡慕吧。在与那两人战斗的过程中,我竟然产生了「羡慕」的情感。羡慕那种无关乎依赖心、情欲或利弊得失,心思单纯的慈爱。

他们的关系,是我曾经的理想。

正是我认为不存在于这世上的「无偿的爱」。

「──为什么啊!」

正因为如此,我不想承认,不愿接受。

「不管有什么理由,那孩子就是魔王,这是不变的事实吧……!都杀了几亿人,为什么还有人愿意这样保护你!你为什么能用生命保护她!唔……我……那我……!」

我为什么在流泪?我喊叫得声嘶力竭,原本充满全身的力量也逐渐抽离。

紧接着,圆环崩毁了。背后的翅膀四散飞舞,覆盖天空的锁链也迸裂消失。

──月铃……

叮铃一声,一对金光闪耀的铃铛,虚幻地奏响最后的音色。

结束魂魄的吸收,少女缓缓降落到地面。

明明是魔王,为什么能得到别人如此地珍视?相较于她杀害的人数,我根本算不了什么吧。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可是,有人如此真心爱着她,真是……不公平。

──既然这样,要是我能当魔王就好了。

──告诉我。那样的话,你会保护我吗……?

身体摇摇晃晃。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清青年的脸庞。

谁都可以。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待在我身边,不要嫌弃我,不要背叛我,让我安心,告诉我「你可以做你自己」。谁都可以,我都接受……

「──……我也……好想被爱……」

***

以包围天地之形伸长的锁链牢笼破碎,柔和地发光的晶亮碎片如雪飘飞。洛薇跟着这些碎片一起缓缓降落下来,我则接住了她。她用恢复成水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抬眼看着我。看到她一如平常的模样,我稍微松了口气。

铃丽俯卧在地上动也不动。看起来应该没死,但是恐怕没办法再站起来了。大概就跟我一样,她的体力也早就超过极限了吧。

至于剥夺战力这一点,也不用我再多此一举。因为她作为神器的铃铛,刚刚已经自动毁坏了。我猜应该是那个什么【人外临天】必须付出的代价吧。我其实也想为了今后再多深入研究一下,无奈脑袋转不动。

不得不说这是我有生以来搞得最累的一次,恨不得现在立刻大字形躺平。话虽如此,很遗憾地我不能这么做。不只是附近那间畅货中心,被夷为平地的公园、裂开的公路,还有崩垮的高架桥……这次对周遭造成的灾害比翡翠那一战更严重。得趁着警察或其他天使到来之前,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我简单检查一下自己的模样。伤口可以治好,但是衣服就没得补了。不但被血渍与泥土弄得肮脏不堪,屡次遭受砍伤也让衣服破损到无法瞎掰成破坏加工,就这样直接去逛大街恐怕不是明智的选择。对面有间公共厕所,或许可以去那边换件衣服。

(好吧……虽然厕所也倒塌了一半。)

连帽上衣只要补一下破洞应该还能穿。而且因为是黑色的,修补痕迹也不会显眼。不过沾满血迹的T恤和工装裤似乎已经不能穿了。

而且首先我得去把行李捡回来。波士顿包的肩带也被割断了,需要缝补。要做的事情超多,让我想了就烦。

总之先行动再说,要先开始着手才有进展。虽然疲惫感和倦怠感几乎要吞噬我,我还是强迫自己动起来。

在那之前,我再次看向铃丽。

这个真的是一场极限之战。只要哪个环节稍有不同,现在倒下的可能就是我了。

铃丽最后露出的表情,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总觉得她在战斗时,一直就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或许是因为权能的作用,在战斗的过程中,她内心的想法有时会传达给我。在各种情感纷乱交织中,我从这位女性身上特别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情感。

那就是「寂寥感」。

中华服装上的莲华刺绣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知道她是否特意选择了这种花,假设是有自觉的穿着,那么实在让我百感交集。

日本的莲华指的是莲花、睡莲,或者是紫云英。虽然它们都是不同种类的花,因为外形相似,似乎都被称为莲华。前者的花语是「渐渐淡薄的爱」或「纯洁的心」,可是我想起的是后者的花语。

──「你的陪伴,缓解了我的痛苦」。

然后,在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刻,我听到了铃丽慢慢倒下时恳切诉说的话语。

只有在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害怕孤独的小女孩。

那个就是她真正的愿望吗?「想被爱」这种既可贵又哀切的心愿,渴望得到他人的温暖和善意,真心怀抱的希望……和洛薇一样的愿望。

无意间我不禁想像,如果在这场圣战开始之前,洛薇拒绝了与神的契约,当时可能会有另一个人被选为「魔王」。为了预防人类的灭亡,神借由「魂魄剥离」来减少人类总数。为此,魔王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我忽然想到,说不定也有一种未来是由铃丽成为魔王。如果是那样,我必须保护的对象或许也会换人。

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是毫无意义的「如果当初怎样」之谈。可是,这必定是曾经可能成真的假设。

无论是雷恩、翡翠还是铃丽……每当与天使们产生交集,都让我不禁深思。他们参与圣战的心态、战斗的理由,各自的人格与性情大相径庭,然而每个人心底都怀有强烈的情感。「再生」、「虚实」、「爱恨」……假如天使拥有的权能深刻体现了他们的某种本质,我觉得铃丽的「结合自他状态」的锁链,正象征了这一点。至于【人外临天】,不仅是气力和体力,甚至情感、记忆,乃至灵魂都成为对象,彷佛在试图夺取对方的完整存在,与他人合而为一。她是否一心渴望能与他人连结呢?

『──……我也……好想被爱……』

虽说我透过权能触及了她心灵的一角,同情试图杀害自己的凶手或许有点好人过头。尽管如此,我就是没办法恨她,是我此刻真实无伪的心情。

飘浮在天上的云一片片散去。锁链的牢笼消失后,我的视线边缘瞥见两只鸟儿展翅飞向自由的天空。

我望着它们飞走,只看了几秒,就和洛薇一同离开现场。

把衣服换好,再处理完一些必要事项后,我们离开市区。到了日落时分,我们已经来到了没受到骚动太多影响的地区。由于心态上不想去到人口稠密的区域,脚步自然地朝着绿意较多的地方走去。

顺带一提,我们离开公园时没被附近居民目击到。可能是铃丽的权能吸取了部分灵魂的关系,所有人都昏倒了。

就这样,我们边休息边勉强走到了这里──然而体力终于耗尽了。

「抱歉,洛薇,让我休息一下……」

穿过水杉林荫道来到一片草地之后,我像断了线的人偶般跌坐在地。我靠着一块大小适中的岩石,少女也抱着膝盖在我旁边乖乖坐下。

太阳已经沉没,世界浸入夜色。本来应该提早考虑要去哪里过夜,可是我一路上选择人影较少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错过了时机。原先选好的住宿地点离这里相当远,而且我现在也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找其他旅店了。虽然不算是终生难忘的失败,确实是疏忽了。

「抱歉……今晚可能要露宿了。」

我向洛薇这样道歉后,她视线落在地面上这样回答我:

「只要有忧人在……我在哪里都没关系。」

坚强乖巧的回答让我的泪腺几乎要失控。然而就在这时,身体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看来脑内啡终于失效了。诸如疼痛和疲劳这些被神经传导物质的分泌一时掩盖的代价终于来临。体内沉睡的未爆弹似乎在一个接一个连锁爆炸,感觉全身上下都要四分五裂了。

「忧人……?」

看到我的脸色,洛薇担心地注视着我。我已经难受到超过了能够勉强忍耐的程度,连跟她说一声「没事」来掩饰都很困难。更何况我都不知道走过几次鬼门关给她看了,现在才来逞强也没意义。

「好吧,老实说确实满不舒服的……但是还有一条命在,就算幸运了。」

我这么说着,轻轻抚摸她的头。洛薇在我的手掌底下垂眉低头。她将膝盖搂抱得更紧些,用比远处鸣叫的铃虫还小的声音低语:

「……对不……起……」

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责备自己。洛薇以前也跟我道过歉,但是我不懂她究竟在为什么道歉。我这次还是多亏有她才能捡回一命。

「唔…………」

就像上天给予了启示,我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没有人会帮助我。不会有人来救我。

在与铃丽搏斗时,我是这么想的。因为我才是帮助他人的一方。

但是,那是我搞错了。明明也有人愿意帮助我不是吗?而且近在身边。正是因为我们互相帮助,才能够度过那个难关。这样我等于是重蹈覆辙了翡翠那时的情况。虽然让必须保护的对象反过来救自己略嫌不够坚强,我认为自己必须真诚地接受事实。

在与翡翠一战之后,我下定决心要变得更强,好让洛薇不必铤而走险就能结束战斗。

自己会继续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同时也得明白这个孩子纵然力量有限,绝非软弱无力的存在。她既不是单纯需要庇护的对象,也不是累赘。这一点必须牢记在心。

我放下摸头的手,再度确认洛薇的状态。

铃丽的权能造成的伤口,以及她自己刺出的腿部创伤,如今已经完全愈合。这点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大概猜得到伤口愈合的原因。是魂魄剥离。那种现象会夺取他人的生命力,因此很可能具有自动修复她身上所有异状的效果。与此同时似乎还能净化身上脏污,就像洗过澡一样,血迹和泥土等污垢都清除干净了。

坦白说,这个情况让我松了一口气。如果洛薇依然满身创伤,我就会面临一直以来担心的问题──因为带她去医院是一大难事,要如何让她接受治疗与静养。毕竟谁也不能确定下次受伤时魂魄剥离会再次发生,这个仍然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之前就说过了,你不需要道歉。」

我没办法跟她说:「不要再那样乱来了。」因为要不是有她帮助,我早就死在那里了。是我害得她陷入需要伤害自己的状况。【部分显现】确实很有效,不过还是必须设计出更好的战斗方法。

「……唔……」

洛薇微微颤抖了一下肩膀。秋夜很冷,我立刻从波士顿包里拿出一条毯子,抖开来盖在她身上。

「不会冷了吧?」

洛薇点了点头。为了更有效地抵挡晚风,我让她移动到自己的双腿间,从背后抱住她。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然显得郁郁寡欢。我想逗她开心,于是东张西望找话题,没想到看见眼前的绝景,反而是我被吸引住目光。

「洛薇……你抬头看看。」

「…………?」

少女仰望天空。就在那一瞬间,她也微微瞠目,发出轻微的叹息。

眼前只见繁星闪烁,覆盖了整片夜空。

头顶上闪耀的无数光芒,美得让人屏息无言。红色、黄色、橙色、白里透青等,各种色彩点缀着宁静的夜晚。或许由于周围没有灯光,空气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见满天繁星。我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神秘幽远的星空。

「……好壮观……」

不久,洛薇轻声地喃喃道。夜空镶嵌着群星,远望它的水蓝色双眸也如宝石般璀璨,美得迷人。

我忽然觉得,这副专注凝视星空的侧脸感觉有点眼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朔夜也对观星很有兴趣,经常抬头仰望夜空。以前我常常陪她参加天文观测活动或是去天文馆。

「那个应该是秋季四边形……旁边的是仙女座吧。」

仰赖跟朔夜学来的知识,我用手指在星星之间画线。洛薇见状,用热情洋溢的眼神看向我。看来是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对于她的反应,虽然我微露苦笑,也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我希望这孩子能尽量不被圣战束缚,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珍惜自己喜欢的事物。

「洛薇,你看得见那边的星星吗──」

于是,接下来有一段时间,我跟她说了一些关于星座的故事。

在满天星斗下,我俩一前一后互相依偎。

彼此只是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

越年轻越受人喜爱。只要够可爱,就会有人爱。

(插图008)

如今我已经明白这种想法过于单纯。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别人来爱自己。所以我只能设定一个理想形象,然后有样学样。

『所以啦,铃,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那时候,假如我握住了月铃的手,事情是否会有所改变?

我是否能够过上与现在不同的人生?

『铃……你……好可怜……』

她一定早就明白了。知道父亲对我付出的并不是爱。而且,她知道我将会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一辈子痛苦挣扎。即使在被人谋害、濒临死亡的最后一刻,温柔的她仍旧在为我难过、担心。比起我这种人,她更值得活下去。比起我这种只懂得杀人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一直希望月铃能活着。

想和她一起度过人生。

可是,现在才发现也已经太迟了。唯一可能爱过我的她,已经被我亲手杀害,再也不会回来了。

即使用上「许愿权」,恐怕也不可能实现。因为神说过他不能「让死者复活」或是「干涉过去」。不管我做什么,都再也见不到月铃了。

──至少,要是能向她道歉就好了……

事到如今才来后悔,不得不说我真是蠢到家了。

黎明时分,东方天空射来的朝阳让意识如浮出水面般逐渐清醒。我慢慢撑开眼皮,看到了被破坏殆尽的公园地面。从情况判断,我似乎从昨天到现在天亮,都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大概是当时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却继续强行使用【人外临天】造成的反作用力吧。那时神力不够,我就用自身的生命力来补,导致身心负担超过了原本所需的代价。虽然不至于再也无法战斗,恐怕得过上好一段复健的生活了。

「……【共鸣连锁】。」

我试了一下作确认,但是果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正如事前神说过的那样,我已经无法再使用权能了。也就是说,我不再是天使了。

(既然都这样倒在地上……那肯定是输了。)

因为记忆中断了,我不太确定,不过从现状来看,只有这个可能了。

我输了。从圣战中被淘汰……然而奇怪的是,心情并不算太差。

大概是因为那两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弃对方于不顾吧。

我明明期望他们的关系破裂,同时却又好像期待他们的情感连结真诚无欺。如果是这样,那么还真是自相矛盾。

「哈哈……真逗趣。」

我不由得发出生硬的笑声。我并没有变得自暴自弃,然而自己竟然能滑稽成这样,想不自我解嘲都难。

(话又说回来,竟然还留我一条命……)

明明长相和名字都被知道了,却放任敌人活着不管,未免太天真了。再这样心软下去,今后要找到存活之道恐怕很难。

(……不对,我想错了。)

他们已经杀了雷恩。是在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仍然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既然如此,这样就不能说是天真了。他们的行为,应该称之为信念才对。

我长叹一口气。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呢?虽说即使不是天使也能追杀魔王,以普通人的能力无法与那种对手抗衡。况且,我已经没有非得战斗不可的动机了。因为我如今明白,靠「许愿权」实现不了自己的愿望。就算我向神祈求让某人来爱我,那也只是徒增空虚罢了。

「──真没想到你会输。」

就在这时,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个影子延伸到了我的眼前。她逆着晨光走来,满头金发在风中闪耀飘动。

「哎呀,小艾莲……竟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不会是偶然吧。」

就算这次的骚动已经变成新闻,要去也应该会先去死伤众多的畅货中心才对。我人还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警察和消防队都忙于处理那边的状况,显然一时之间无暇顾及这个公园,她却比任何人都更快来到这里,这样就表示──

「难道说你一直在监视我?」

「并不是随时都在监视。只是,如果要从我们当中举出最有可能找到魔王的人,那就是你……我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拿我当饵放长线钓大鱼了……好吧,你来干嘛?」

总不可能是特地来救我的吧。

「铃丽小姐行事一向周到。为了预防追丢目标,想必有准备追踪的手段吧。我想请你与我分享。」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确实就像你所推测的……然而很抱歉,我拒绝。」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爽把东西白送给你们。唉,算是失败者的一点自尊心啦。请你们自己去想法子吧。」

我们又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好朋友。我无法好心到把自己辛苦得来的战果轻易地奉送给别人。

「……这样啊。」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艾莲诺拉的声音稍显低沉了一些。

「我应该已经把自己的权能告诉过你了。」

她手中的权杖以及顶端的天秤,发出不祥的微光。

「接下来,我要请你从『提供魔王的相关消息』或『交出自己的自由意志』两者当中选择一个。」

「什么……?」

意料之外的发展令我惊愕万分。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尽管约束力想必只能维持极短时间,自由意志遭人剥夺,就表示我会被洗脑而变得有问必答。这样无论选择哪一个,结果都不会改变,最终还不是得交出她想要的追踪魔王的方法?

没想到她会对我使用神器,而且作出的要求极不讲理。她一反常态的强硬作风让我起疑,同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哈……这样可真不像是圣女大人会做的事情呢。」

听到我带着讽刺的语气嗤笑,她用淡漠的眼神回望我。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

圣女与暗杀者。尽管彼此的人生样态截然不同,还是有其共通之处。事实上,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正因为如此,整件事更让我无法忍受。

她不惜做出这种违反人道主义的手段也要讨伐魔王,一意孤行地试着履行圣女的使命和天使的职责。然而,这个真的是她要的吗?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迅速膨胀。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所以,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迎着初升的太阳,一阵风掠过地平线。艾莲诺拉按住散发月光般的长发,望了一眼开始照亮世界的阳光。

「……关于这件事,我之前应该已经说过了。」

紧接着,她用充满智慧的金色眼眸看向我,以透露决心的声调凛然地宣告:

「『人类的安宁』──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