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如果称这孩子为邪恶
──劈里啪啦的火花,与阴沉天空下升起的黑烟。
大约十天前,有个男人对待在笼子里的我说:「找到买家了。」
在那之后,他们给我的食物变多了一点。清洁身体时,也不再只是用湿布擦拭。每到傍晚,我会在脚上戴着铁链脚镣被带出暗灰色的牢笼。就这样,我第一次被允许使用浴缸清洗身体。
让骨瘦如柴的肢体多少长点肉,尽可能去除污垢和头皮屑以免被买主嫌脏,赶在出货日期之前尽量提升商品的质量──年轻的男人说,这是客户在接收奴隶时开出的合约条件。他们似乎正在调整我的出货状态。
那里一直是我仅有的世界。是我凝视着虚空,徒然存在的安身之处。
──那栋商馆现在正在燃烧。
商馆的各个角落都在传出叫喊声,纷纷大喊:「快灭火!」充满焦虑的怒吼和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在馆内各处此起彼落地回荡着。
那时我正被带出牢笼,准备洗澡。带着我的男人似乎被急着叫去灭火,不知何时就把我丢下消失了。脚镣铁链的另一端,现在没有任何人在。
我并不是想要逃跑,只是因为铁链另一端的前方有扇门,而那扇门是开着的。而且,门的另一边有光线照进来。我没有多想,就被那道微光吸引着走了过去。
我踩上泥土地,摇动枝叶的风吹拂着银白色的头发,我就像追逐飘动的发丝,慢慢回过头去。
火焰。鲜红色的火焰。在我看来,那轰然燃烧的红莲,像是吞噬一切的巨大魔物。红色火焰将一切烧尽。无分善恶,一视同仁。
我只是一直看着,凝视着自己过去的世界被烧成灰烬。
只有我一人存活下来。就从这一刻起,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人。
之后有一段日子,我漫无目的地到处徘徊。商馆周围没有民宅,可是我穿过林道就来到了城镇。话虽如此,我什么也做不了。
城市里热闹非凡,人来人往。我蜷缩在小巷子里抱着膝盖,以免妨碍到别人。因为到处乱走也只会被脚镣磨痛。
即使出了牢笼,跟待在里面也没多大差别。我屏住呼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我啜饮雨水来缓解喉咙的干渴﹔裹着丢在公园长椅上的旧报纸,迎着寒风勉强取暖。北国的夜晚冻人心肺。
冰凉、黑暗、寒冷。
我早已习惯承受痛苦。可是,我发现这世上还有无法习惯的痛。
家家户户的窗户流泄出灯光,屋内传来谈笑声,餐桌上有面包和热汤。光明深处充满笑容的景象,深深吸引着我的心。
我伸出手,却构不着、碰不到。那里跟我置身的地方落差太大,甚至觉得连憧憬都是奢望。就从这时候起,我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我好寂寞。
看着世间,我才知道自己是孤独的。行人对我视而不见,甚至不在他们的视野当中。我翻找剩饭剩菜充饥,用肮脏的废纸和破布抵御寒冷。当我作为奴隶被囚禁时,我尽量封闭思考,努力让内心麻痹,成为没有感情的人偶。那是一种避免自己精神崩溃的心理防卫机制。
是因为商馆烧毁,让我从暴力的束缚获得解放的关系吗?我开始思考以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有一天,那天夕阳把天空染得格外美丽。我肚子饿,走在街道的角落寻找食物时,她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夕阳余晖映衬着她的深红色头发。踏出车门的双腿修长而优雅,有别于其他女性的长版大衣和西装打扮显得格外帅气。
『洛薇大使,您辛苦了。』
听到从车内传来的声音,那位女性柔和地微笑回应。
前面那栋房子的门打了开来,从里面跑出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男孩开心地蹦蹦跳跳,喊着:「妈妈,你回来了!」满脸笑容地扑向女性的怀里。那位女士抱住男孩,疼爱有加地抚摸他的小脑袋。
我无法将目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
心被夺走了。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某种液体沿着我的脸颊滑落。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吧。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天穹中的太阳正渐渐移到南方的中间位置。
我随便找了块岩石坐下,低头看着智慧型手机的萤幕。
前几天我想到要移动和保存照片资料,于是买了一个USB随身碟型的外接储存装置,立刻开始将选好的图片复制过去。
(插图010)
购买硬碟的同时,我还顺便买了一些其他物品以备不时之需。像是小孩也能服用的健胃整肠药和退烧药,还有绷带和OK绷等急救用品。此外,我还弄到了可以防寒保暖的救生毯,以及在发生火灾或水灾时必定能派上用场的氧气随身瓶。起初我在取舍问题上大伤脑筋,可是考虑到洛薇今后的安全,就决定拿「我无法靠自己解决的事情」当成判断标准。
我认为这是一笔有意义的开销。然而,其中也有一些小失误。现在行李变多,没办法全部塞进我这个波士顿包了。因此,我不得不让洛薇自己携带她的换洗衣物等。于是我帮她新买了一个背包。
这位少女此时正坐在我旁边玩着魔术方块。
「洛薇,现在可以把背包放下来了。」
尽管我这么说,她没有把手臂从背包的肩带抽出来。她默不作声地抬眼看我,似乎想诉说些什么。
「呃,好吧……只要你觉得可以,那就背着也行。」
「……(点头)」
看来她很喜欢这个背包。她隐约露出些许喜悦的神情,然后又转回去用稚嫩的双手转动益智方块,试着把白色的面拼好。
我漫不经心地看洛薇玩,昨晚的梦境又渐渐重回脑海。
从奴隶到流浪儿,她那彷佛沉入深海无光底层般的孤独感,以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耀眼、专一而过于纯粹的憧憬……
出于至今一起克服困难的日子,加上曾经梦见她被囚禁的过去,我以为自己对这孩子已经稍有了解,然而这么想或许只是我自以为是。洛薇还有很多过去是我所不知道的。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甚至长年没有自己的名字。在那个夜晚,当我和朔夜问到她的名字时,她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出「洛薇」这个答案?
我回想起记忆情景中的母子身影。那不就是她的憧憬和梦想吗?虽然我早已感受到这孩子一直渴望获得他人的温暖与接触,现在知道了那份盼望的起源,一股无法抑制的痛楚紧紧掐住了胸口。
「……?忧人……?」
注意到我的视线,洛薇不解地微微偏头看我。我忍不住想把她紧拥入怀,然而此刻这样做似乎会变得像是出于怜悯。如果要拥抱这个孩子,那份拥抱必须怀着不同于悲怜的情感。这种想法让我决定先克制自己。
「……差不多到中午了,我们来吃饭吧。」
我用这句话盖过心中的念头,伸手拿起塑胶袋。只要情况允许,我想尽量对她诚实。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应该先细细思量我的一言一行对她具有什么意义。至今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必须好好反省并记取教训,学着更全面性地看待事物。
比如饮食方面就是个例子。从汉堡、牛奶到炸虾天妇罗和可丽饼,我没有特别多想就什么都让她吃,现在想想实在太粗心了。要是她有过敏体质,早就出事了。
小麦、鸡蛋、乳制品等都是典型的过敏原。一想到她本来有可能发生过敏性休克,就吓得自己浑身发冷。我一个人根本处理不来。
(幸好洛薇似乎没有过敏性疾病,目前还没怎样……)
即使如此,还有一些食物是她没吃过的。对于水果和海鲜尤其要小心。除了食物之外,也有人会在接触到某些动植物后出现过敏反应。其他还有灰尘、尘螨、金属和药剂等,讲都讲不完。全天下的父母是否都是这样为每一件事操心?如果是这样,我真是由衷敬佩他们。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对妈妈的感谢和尊敬更加深厚了。
我一面轻轻吐气,一面让后脑勺轻轻靠上背后的岩壁。在高空中,我一到这里就召唤的金雕正在盘旋飞行,警戒周围状况。
我们现在身处在一个粗糙岩壁环绕的巨大洼地中。
直径大约一百二十公尺,与地表的高低差约七公尺。由于大小不一的岩石杂乱堆积,到处都留有缝隙。眼前景象让人联想到古罗马的圆形竞技场。周围岩石地的坡度相当陡峭,几乎不是坡地而是悬崖了。我一路上尽量避开人群往北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仔细观察之后,我感觉这里似乎是矿山的一部分。原本以为是洼地,实际上说不定是采石场。
其实我们没必要这样特地走到洼地底层,但是有件事我想做个确认。如果今后因为一些原因无法在旅馆或民宿等人类生活圈内过夜,那么露营也必须当作一个选项。我想评估这里是否可以成为一个候补据点。
然而结论是,很遗憾地这个洼地的生活条件恐怕不太理想。虽然周围没有房屋,四周也被岩壁围绕、很适合藏身,因为没有屋顶,待在这里势必得忍受风吹雨淋。水源也很远,更惨的是手机讯号也很弱。只露宿一晚或许还好,要和洛薇一起待上几十天恐怕不太可行。
「唔…………?」
就在这时,飞在空中的凯撒向我的意识传来了奇怪讯号,似乎是察觉到某种异状。我使用【感觉共享】,将视野与高空中的黑影鸟连接起来。
从遥远天边俯瞰的世界是如此壮观,要不是现在是战时,我铁定会为了这场美妙体验兴奋不已。我边想边将目光投向下方。
(……嗯?那是什么……警车吗……?)
在西边可以看到多辆疑似警车的车辆。在这人烟稀少的偏远地区,难道发生了什么事件吗?接着我环顾其他方向,发现北边、东边和南边也有警车,以及自卫队配备的轻装甲机动车等在待命。
被包围了。一察觉到这点的瞬间,我脑中警铃大作。
「洛薇──」
我感觉到危机将至,即刻把视野收回。就在那一刹那,惊人的一幕闯进我的视野。
她听到我在呼唤她,愣愣地望向我,而在她的背后,一名身穿卡其色长袍的人正持刀逼近。距离约两公尺。我瞪大眼睛,将少女纤细的肩膀拉过来,然后用几乎要将脚下岩地踩碎的力量,往洼地中央跳开。
「──哈啊、哈啊、哈……!」
真是千钧一发。只要再慢个零点几秒,洛薇的头颅就会被那把匕首砍下了。我吓出一身冷汗。这份焦虑不仅是她的生命受到威胁,更是因为眼前的男人是毫无征兆地忽然现身。虽说我刚才将视觉转移到金雕(凯撒)身上,并未疏于戒备。他简直就像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样。这种神出鬼没的出现方式,让我想起了那个飘忽不定的生命创造者。我只想得到一种人,能发挥这种神乎其技的力量。
「是天使吗……!」
见我抱着洛薇摆出防御姿势,长袍男反手握着匕首,只回了一句:
「……帕西瓦尔……」
吹进洼地的强风撞击地面后反弹,掀起了男人拉低的帽兜。
他有着褐色肌肤与朱红色的眼睛,头发像洛薇一样白得略显脆弱。与粗野的奇袭行径相反,在我眼前的是一名容貌俊美的少年。更惊人的是他相当年轻,看起来像国中生,甚至可能更小。不知是否在测量敌我间距,他的鞋底发出摩擦砂砾的声响。
「果然没那么好解决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再度吸走我的注意。我瞠目抬头,发现有数个人影站在头顶上方的岩石地,将我和洛薇团团包围。
「天啊……居然能躲开刚才那招,反应速度超呛……果然是怪物……」
「原来如此,他们两个就是……嗯……和想像中差不多。」
「我晚点公司还有事,赶快解决吧。」
逆光下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一名灰色头发的青年、看似同龄的短鲍伯头少女,以及穿着高级西装的老年男性正俯视着我们。其中一人我有印象,绝不可能忘记。因为他就是我爸曾经企图杀害的人。
──见嶋宝成。
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很想马上问个清楚,然而准备发出的疑问,被见嶋左边传来的另一道声音打断。
「哟,又见面了,小子。自从那晚以来就没看到你了。」
「唔,你是……」
让人联想到烈火的红发,以及左脸颊的鸟形图腾刺青映入眼帘。
「那时候真是被你摆了一道啊。以为你只是个普通人,太大意了……不过,这次可不会再这样了。今天换我把你们的内脏搅个稀巴烂。」
那个男人我也有印象。对我来说的起始之日,与洛薇相遇的那个夜晚,我在水次公园与这个人对峙过。我也觉得他还活着,但是没想到伤势这么快就恢复到可以重返战线的程度?我低估了天使的恢复力,以为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康复。
这时,一声石头互相敲击般的高音响彻整个洼地。声音并不大,却异常地萦绕耳畔。敲出这声响的,是一位金色长发被阳光照得透亮、容貌端丽的女性。身着高贵修道服的她──艾莲诺拉·施佩蒂以权杖轻敲过脚边岩石后,用一种连睫毛眨动都能感觉到、端庄而恬静的眼神望向我们。
「幸会,年幼的魔王和她的随从。」
我手脚无力,气管收缩,紧张到无法发出声音。
(插图011)
看这情况,难道天使们全都到齐了?想到他们连警察都动员了,包围网应该已经万无一失。也就是说,我们无处可逃。
真要说起来,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揪出我们位置的?自从离开土岐市以来,我明明都有在谨慎提防追踪和尾随。
「先告诉你们,你们是绝对无法从这里逃脱的。」
「唔…………!」
虽然早已料到,被她如此确切地断言,彷佛提前摘除了我正准备寻找的希望之芽。感觉就像勉强在地狱边缘停住,却因为这致命的一句话而被推入深渊。又或者,这个正是对方的目的也说不定。
如果无法逃跑,就只能战斗。可是,我能赢吗?至今我连一对一都陷入苦战,这次却要面对剩下的所有天使?
我一再叫自己镇定,努力保持冷静,故作平静以免内心动摇被察觉,尽可能叫自己深呼吸。然而,当我一看到站在艾莲诺拉旁边的那名青年,惊愕之情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较短的黑发、蕴藏坚强意志的眼神,以及一如往昔的容貌。
比起见嶋或那个红发男子,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更让我难以置信。
「……辰贵……?」
我颤声呼唤他的名字,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
***
即使交情再久、住得再近,也无法确定彼此的关系能否持久。就算是从小认识的朋友,那份友情也不是理所当然,一旦分班或就读不同学校,恐怕也有不少人就这样日渐疏远吧。
对我来说,龙童辰贵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从一开始我们就相处得不错,无论是学业还是运动都不想输给对方,彼此之间算是轻度的劲敌关系。如果辰贵在数学上拿到满分,我也会买数学练习册努力准备考试;当我开始学空手道,他也跟着跑来上课。
我们偶尔也会吵架,却从未严重到正式闹绝交。这点或许要感谢朔夜的居中调解。
只不过,我们的兴趣和喜好都不同。所以,在升上国中、高中的过程中,关系本来可能渐渐淡去也说不定。
可是,小学五年级的秋天,当我因为父亲犯下杀人罪而成为霸凌对象时,面对那些不断骚扰我的同学,他毅然站出来说:
『住手。』
简单明瞭,没有废话,用他一贯朴实无华的语言。
『这不是忧人的错。』
他这样帮我说话。
在我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辰贵为我辩护,朔夜则陪伴着我。
那时我心想,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我和辰贵、朔夜都会一直是朋友。
……不,错了。不是这样。
是我想要跟他们「一直保持朋友关系」……我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辰贵就站在悬崖上与我面对面。
我愕然地看着他,他则以忧愁低落的神情回望着我。至今我设想过各种情况并思考如何应对,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发展。我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都扭曲了。
辰贵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被挟持做人质了吗?可是,如果要用人质威胁我,应该会选择唯一的亲人──我的母亲,没有理由特地挑上辰贵。而且,他站立的位置也很奇怪。那样看起来,简直就像他跟那些人是同伙似的。
这时,一个可能性浮现心头。这只是我被阴暗思绪困扰的胡思乱想罢了,不可能有这种事。尽管心里这样否定,我还是忍不住作确认。
「……难道你……是天使吗……?」
面对我颤抖的询问,辰贵只简短地回答:「嗯。」我有种错觉,彷佛脚下大地都歪倒倾斜了。
「怎……么会……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让我们彼此对立。你因为契约的关系无法抛弃魔王吧?如果我试图诛杀魔王,你就不得不阻止我。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我才什么都没告诉你,不让你烦恼……想要只靠我自己的力量来结束这一切。」
在我失去平常心而感到困惑的同时,天使那边也开始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气氛。
「龙童先生,这是怎么回事?你见过他吗?」
「……我们是朋友。从小就认识了。」
听到这段对话,我混乱的脑海中萌生一丝安心。原来辰贵没有向天使们透露我们的关系,他并没有背叛我。
就是啊,他可是辰贵。是我那正义感强烈、一本正经,并且厌恶一切不公不义的挚友。坦白说,他是天使这件事对我来说如同晴天霹雳,但是从某种角度来想,这样也可以算是幸运。因为这就表示在敌方阵营中有一个能够沟通的人。
「听我说,辰贵……还有其他天使们!」
得尽量避免让时间产生空白。这念头一闪过脑海,我大声喊道:
「这场圣战背后有隐情!有蓄意隐瞒的真相……!」
我告诉他们,为了拯救终将灭亡的人类,必须将总人口减少到七亿人。
魂魄剥离是为此而采取的手段,无法随意停止。
而且,洛薇只是被选来扮演引发这种现象的「魔王」,不过是个不幸的平凡女孩……
我将神之前告诉自己的这些事情,尽量简要地向他们诉说。我特别强调洛薇并不是大家所想的怪物或元奸巨恶,对此寄托一丝希望,希望能透过对话解决而不用诉诸暴力。
「这……是真的吗,忧人……!」
辰贵的表情变得严峻。恐怕跟之前的我一样,受到的冲击大到连形容为「大吃一惊」都显得陈腐。会这样也难怪。因为这项事实足以动摇此次战争的本质。曾经相信的事物逐渐崩毁的不安感受,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人难以习惯。
「无聊透顶。」
然而,把我与辰贵的忧虑一笑置之的声音,像是要盖住洼地般落下。
「首先,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你的说法。搞不好是想活命才瞎掰的吧?」
「什……不是,我──」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神在撒谎啊。他不是常说不要盲信他的说词吗?而且照现况人类会在百年内灭亡的说法也没有任何证据。唯一确定的是,现在不杀掉那家伙,就会死更多人。」
红发男子从岩壁上潇洒地跳下,高举右臂冲了过来。
「所以,你们就乖乖受死吧。」
「──等等!」
抢在我们爆发冲突之前,辰贵凌空而降岔了进来。他挡下无赖的强袭,仅靠手臂的力量强行将其弹开,迫使他拉开距离。
「啊?搞屁啊!少来碍事!」
「艾莲诺拉!我的朋友不是那种会信口开河的人!他说的这些一定是真话!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应该安排一个讨论的机会!」
辰贵并没有跟红发男子争辩,而是对金发女性提出了劝说之词。这样看起来,她的立场应该类似天使们的领袖。艾莲诺拉细雪般的睫毛下,微垂的眼瞳静静地映照着辰贵,随后转向我和洛薇。
「这点确实值得考虑……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思考了。」
她的目光中没有敌意。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份哀愁。
「假如那个少女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个人会产生一点同理心……可是只要此刻的犹豫不决与延误判断,关乎今天或明天可能失去的数亿生命,我们就必须根据目前所知的一切作出决断。」
在她呈现悲壮决心的肃然眼光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性质异于过去的战栗。
「那个少女……『魔王』,现在就必须被我们铲除。」
她正气凛然地发出的宣言,成为开战的信号。
烧灼皮肤的强光和热风自前方吹袭而来。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用手臂抵挡的同时,看向站在逆风处的红发男子。
「魔王由我来杀,谁都不准插手。」
烈焰围绕着他轰然窜起。就在视线交错的瞬间,男子朝我们放出如生物般腾跃的爆焰漩涡。是该闪避还是防御?面临生命危机,思考不停加速。
「【伽内什】!」
面对逼近的火焰,我召唤出巨象作为屏障,自己则将洛薇拉进怀中后跪下,低身躲进庞然巨躯的阴影中。接着抓住极小的空档,火速呼唤在空中待命的凯撒。
在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还是不应该战斗。我认为从空中逃走是最佳选择,于是抱着洛薇,试着跳到降落的金雕背上。
「神仓小姐,拜托你了。」
「…………」
比黑影鸟更高的位置射来一道阴影。说时迟那时快,凯撒的身体从头顶被无情地劈成两半。看到动手的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那是……!)
在空中飘动的羽衣、让人联想到巫女的素雅装束……飘浮于背后宛如日轮的圆环,以及华丽绚烂而不失品味的装饰品,进一步提升了她所散发的神圣感。
遭到七支刀一剑斩杀的黑影鸟,巨大身躯被烈焰吞没着坠落下来。那位飘浮于半空中的女性,散发足以支配整片天空的存在感。
──【天神天照】。
这个在游戏《零域乱斗》中登场的UR极稀有角色,是本来不可能存在于人世间的虚构世界居民,然而我认识一个能将她转化为现实存在的人。
从艾莲诺拉的身后,出现了一名栗色头发的少女。她用有如黑曜石的双眸,凝望着以巨象为盾抵挡火焰的我们。
「翡翠……!」
「大哥哥,对不起……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与你们重逢。」
她带着些许歉意与内疚,说出这句话来。
我以为翡翠不会再参与圣战了。她出现在这里让我大感错愕,然而更让我疑惑的是天神天照。我已经摧毁了翡翠的神器,她为什么现在还能使用权能?这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看之后,她手中握着之前使用过的掌上游戏机,大概是新买了一个代替吧。这样是否表示,只要让神力依附在同一种物品上,即使换个新的也能再次行使力量?
我猜不透。无论提出多少假设,在这里都无从验证。更何况,现在我也没有多余心力深入思考这件事。
该怎么办?说实话,我不想再和翡翠战斗了。看她的表情,她似乎也有什么难言之隐,让我无法下定决心出手攻击。我都已经被逼入这种困境了,或许应该抛弃天真的想法变得冷酷无情,她们母女的脸庞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已经不想再伤害翡翠了。
而且实际问题是,用金雕恐怕无法与天神天照抗衡。她一直停留在空中,没有降落地面,因此我很难直接给予打击。话虽如此,骑着凯撒发动空战又太冒险了,考虑到被击落的风险,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妙招。照常理来想,想破解眼前局势应该只能再次打倒操控天照的天使,也就是摧毁翡翠的神器,然而考虑到周围都是敌人,要这样做也显得困难重重。因为我无法离开洛薇的身边。假如我丢下她去战斗,敌人可能会趁机对她下手。在这种战况下,我无法自由行动。
由于制空权仍然掌握在天使一方,目前只能放弃从空中逃跑的念头。如此一来,我或许应该先掌握敌方战力。在这方面的误判会害死我们。
即使把辰贵排除在外,看似尚未准备出手的艾莲诺拉和见嶋宝成,还有短鲍伯头少女和灰发青年,这几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尚不明确。为了制定对策,无论如何都需要让他们暴露实力。此外,操控火焰的红发男子确实很危险,可是最需要注意的无疑是那个长袍少年。假设他的能力属于瞬间移动类型,可以伴着他人移动,他一定会伺机将我和洛薇分开。万一洛薇被绑架,她就没有存活的机会了。
不过,从情况推测,他的权能可能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尽管我无法确定这个间隔有多长,假如能够连续使用,那么他在飞到我们的视线死角后,应该会马上从我或洛薇当中抓一个带走,这样就能轻松将我们分开。至少我是那个少年的话,就会这么做。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想必是能力受到限制。
倘若是这样,我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让对方接近,保持物理上的距离。
「……【出来吧】。」
我脚下的影子逐渐扩大。彷佛从地狱深处匍匐而出,漆黑亡者们接连从中出现。我让它们绕过红发男子释放的爆炸烈焰,从左右夹击他。
「唔,啧……」
虽然被男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持续焚烧伽内什的火焰因此停了下来。我不再持续使用【复原】,留在原位慢慢站起来。
看到出现的大约五百只黑影兵,天使们当场一片哗然。
「不是吧,这些家伙是什么鬼啊?突然冒出这么一大堆……」
「数量优势被逆转了呢。可是比起这个,更让人在意的是……艾莲诺拉。」
「是的。果然没错……那是雷恩先生的权能。」
她即刻向前迈出半步,稍微加重语气呼吁众人:
「各位,请小心。他可能拥有夺取我们权能的力量。」
聪慧而锐利的视线在阳光下凝视着我。
此时此刻,我和她的脑海中,肯定闪过了同一位青年的身影。罪恶感压迫着我的胸口,但是我紧皱眉头忍住。我不能在这时降低战意。
接着,她将目光转向我最提防的人物。
「沃克先生,请你先退下。」
长袍少年受到这个指示,只是回望着站在洼地上方的圣女。
至于圣女,也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互望到最后,少年的身影忽地于弹指之间消失不见,当我注意到时,他已经移动到了圣女的身旁。
「……为什么?」
「因为你的权能绝不能被夺走。一旦你的权能被夺走,这场圣战就会当场宣布战败。」
「…………」
「况且听到了那位青年的说法后,我察觉到你似乎心有迷惘。只要你对讨伐魔王还存有疑虑,就不应该站上战场。」
少年似乎心里也有底,就这样听从了圣女的指示。而他们的对话,也传入了我的耳中。
艾莲诺拉应该也明白,那个少年的权能可以说是「最终王牌(鬼牌)」,谁拥有这份力量就等于握有优势。的确,假如我抢得到,别说是从这里脱身,今后逃亡起来也会变得更简单。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最渴望弄到手的能力。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杀人了。至少不想出于自己的意志痛下杀手。幸运的是,对方并不知道权能的夺取条件。所以,我要继续维持在这种「大意接近可能会被我夺走权能」的紧张状态。
这是一种心理战术。不夺走权能(性命),但是要设法脱离这场危机。
我要确立目标,从中逆推,一步步确实执行设定的课题。只要按照平常的思维找出方向,自然就会看见应该采取的行动。
坦白讲,我不可能同时对抗得了所有天使。基本方针是「各个击破」。
每一秒我都能感受到空气越来越紧绷,神经紧张得产生阵阵刺痛。
「忧人……」
在洼地的正中央,黑影兵们林立的中心位置,我和少女并肩而立。
「……我不会让你死。」
我再次将她的娇小身躯拉近,她也用微弱的力量抓住我的衣角。一种不安的感受让我也握住她的手,好让我们绝对不分离。
「去吧!」
呼应我大声发出的命令,影子士兵猛然散开。其中超过一半、多达数百只的黑影兵,化作黑色大河争先恐后地杀向红发男子。
「死过一遍的亡灵们……看我把你们连同灵魂烧成灰,再也无法复活!」
男子的肢体再次燃起火焰,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庞大的灼热火带汇聚于左手的戒指上,转瞬间化为烈火,犹如决堤般汹涌喷出。
影子军势与火焰波浪激烈碰撞,互相角力。产生的冲击波烧灼着周围的地表,将表层部分烧得焦黑,一片片地剥落。这是纯粹的力量对抗,敌不过的一方将被对方的暴力吞噬。双方都表现出露骨的斗争心,从一开始就全力进攻。
「──我说过了,等一下!」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盘突然崩裂了。大地出现放射状的裂缝,广范围翻卷起来。这种情况使得我与其他天使无不踉跄数步,被迫解除临战态势。造成这一切的人走近我身边。令我难以置信的是,他似乎只是用力一踩就将地面震裂了。
「龙童,又是你……你到底什么意思?想倒戈吗?」
「不是。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应该先安排一个讨论的机会。」
他走到我旁边之后,正面迎向红发男子,像是要与他对峙。
「辰贵……」
「忧人,你也冷静点……没问题的,我来居中协调。」
洛薇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传来微微的颤抖。我紧紧回握住它。
「……你愿意支持我们吗?」
「当然了。假如立场对调,你也会这么做。」
辰贵定睛直视前方,像是理所当然似的对我说。他做出这种事,得冒着被当成叛徒的危险,辰贵却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一如他的本色,做事向来依循自己相信的正义。正因为如此,他的内心才能强大无比。
「讨论……?搞那套只是白费力气吧?」
红发男子不听劝,从手掌朝我发射出火球。辰贵手臂横着一挥,像接球一样将其弹向侧面的岩壁。
「咦……?哇啊啊啊!」
倒楣的灰发青年正好站在那里,被流弹打到。
面对咂嘴怒视的无赖,辰贵依然保持坚毅的态度回应:
「你完全不想好好沟通吗?」
「不想。讲也是白讲。我刚才就说过了,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让魔王活着就等于再对数十亿人类见死不救。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我的意思是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既然结论不会改变,还有啥好谈的?」
面对这种没话好说的态度,辰贵皱起眉头,不过依然放低语气耐着性子劝说:
「为何人类再这样下去会灭亡……虽然不知道原因,如果减少人口就能解决问题,那么原因很可能不是灾害,而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或文明需要改进。既然如此,为了将生命和历史传承给未来的子孙,我们这一代必须有所作为,这是我们的义务。」
「哈……也就是说,你想调查人类灭亡的原因,然后从根本上解决它吧?天真到我都笑不出来了,现实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啊?」
男子嘲笑般的吐了口气后,眼神逐渐变得更加凶狠。辰贵的意见合情合理,似乎也没说错什么,但是在男人听起来,或许只是自我方便的理想化空谈。
「就算这样做真的有用好了,那也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在那之前会有多少人丧命?面对那些魂魄剥离死者的家属,你们要怎么辩解?难道要说『这是必要的牺牲』吗?」
虽然语气尖酸带刺,他的主张确实抓住了要点。尽管给人一种粗暴野蛮的印象,智商似乎不低,反而可以说对事物的理解和逻辑推理都相当迅速。
「……你讲这些都是假好心吧。」
辰贵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些,如夜雾般隐隐透出怒气。
「我不认为你会担心那些魂魄剥离的牺牲者。自从这场圣战开始以来,一直都是如此……你只是想得到『许愿权』,根本丝毫没为人类做过打算。」
他一边暗暗指责对方虚假做作,一边又将目光转向其他天使。
「对于这种毫无协调性可言,如同乌合之众的情形,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我们这群人,论品德根本不配自称神选使徒。要是所有天使能够团结一致、互相合作,或许早就揭开圣战的真相了……那样的话,应该也有一些生命不必牺牲。」
辰贵加重语气,将视线重新投向那个无赖。
在那个起始之夜,这个男人也是独自追踪洛薇。假如他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召集其他天使一起行动,这场圣战或许早就结束了。倘若事情那样发展,这两个星期内因魂魄剥离而牺牲的人就不用死了。
面对辰贵直言不讳的真心话,红发男子不耐烦地嗤之以鼻。
「拜托,论点偏了吧?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少在那边顾左右而言他了。况且要说自私自利的话,我看是彼此彼此吧。」
「什么……?」
「你不也是知情不报,没说出那小鬼的事情吗?要是你早点分享资讯,不是早就逮到魔王了?」
「唔,那是……」
「也就是说,你把他跟其他人类放在天秤上比,结果选择了这家伙啦。」
辰贵紧咬着牙,男人以一副轻蔑的态度嘲笑他。
「真是的,那些翘辫子的也绝对死不瞑目啦。就因为你们两人玩这种给人找麻烦的友情游戏,害得他们无故遭殃嘛。」
这句轻佻的话,踩到了辰贵的地雷。
「友情游戏……?」
「怎么,惹毛你了吗?……哈,眼神变得像样点了喔。」
辰贵将戴着皮手套的双拳紧握得嘎吱作响。
红发男子摸了摸银光闪亮的戒指,将它推到手指根部以免脱落。
「我就知道早该这么做了。这样效率好了一百倍。」
「……是啊,没错。」
「龙童,我先警告你……假如你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这样啊……放心,我不会杀了你。」
辰贵并没有大吼大叫,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已经怒火中烧。平时他算是脾气比较温和的类型,但是有一块明确的「内心领域」不允许他人侮辱。也就是他跟我和朔夜两人的关系,我们三人之间的那份情谊。
「喂,辰贵……」
「忧人,你放心……我很冷静。」
辰贵看来确实没有失去理智,却显然怒不可遏。
不过,我能体会他的感受。我也同样气在心里。这男的对我们一无所知,凭什么讲那种话嘲笑我们?听了当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把视线移向斜上方,将待在那里的见嶋宝成纳入视野,回想起七年前的事件。从那时起直到今天,我一直承受着言语无法形容的苦恼和纠葛。纵然能有两个朋友在身边,我心存感激,同时也感到无比内疚。即使如此,我们三人始终在尽力维系这份友谊,不让它断裂或消失。
现在友谊遭人嘲笑,我怎么能视而不见?虽然我听得出来那番话只是明显的挑衅,这点并不能成为平息我心中怒火的理由。
(……不过……)
我不会因为一时激动而战斗,这点理智还有。
对我来说,最优先的事情不是击败那个男人,更不是让他道歉。而是要安全逃离此地,借此保护好洛薇。我要把这一点牢记在心,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方式。
「【焦炙焰环】。」
以男人的左手为起源,猛火如波涛般翻腾。恰似火山碎屑流的喷发,沸腾燃烧的熔岩沿着地面流过来。可以想像即使只是四肢末端碰触到,火焰也会瞬间延烧至全身,将生命化为原形尽失的灰烬。
「我来开路。」
「好,靠你了。」
凭着彷佛潜水艇浮出海面的气势,我拥有的最大级怪物从阴影中飞出。一条比鲸鱼还大的粗长巨蛇,扑到迎面而来的火焰奔流之上。其胴体直径不下一百五十公分,作为桥梁绰绰有余。辰贵趁着这条路起火燃烧之前,沿着大蛇单行道冲向红发男子。
拳头挥舞出去。由于对方后退,正拳扑了个空,但是辰贵进一步缩短距离,接连出拳。
「你这家伙……看来学过一点格斗技啊。」
男子的肩胛骨附近喷出翅膀般的火焰袭向辰贵。然而不知为何,辰贵的身体并未起火。连续挥出的拳头不仅没有停止,反而逐渐加快速度。
其他天使待在高处的岩石地,也俯视着他们的攻防。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虽说因为年轻气盛,真是愚蠢至极。」
「…………」
见嶋似乎很不以为然。艾莲诺拉则紧闭嘴唇默默旁观。
「奥法先生被压制住了呢。」
「话说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完全搞不懂……」
「是不是应该去劝个架?」
「我、我吗?不不不不!我跑去搅局铁定会没命!」
「的确,龙童和奥法先生的身手都很厉害呢。」
「他们两个简直就像在玩特技表演……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残影……」
至于短鲍伯头少女则显得有些淡然,跟缩着身子的灰发青年一起注视在视野下方拳脚相交的两人。他们似乎都没有要介入的意思。不过,没人能够轻易插手也并不难理解。因为两人的武术本领实在是太过惊人,又快又狠。
即使如此,我看着他们,心里不禁觉得两人固然身手都很敏捷,但是还不至于让我产生危机意识。
因为铃丽比他们快多了。
或许是与她交手过的关系,我感觉自己在肉搏战方面的水准似乎提高了好几倍。无论是拳打脚踢或重心的移动,眼睛都跟得上。这样的话,或许不必依赖孤注一掷的直觉,用肉眼辨识清楚后再作反应也来得及。
眼看男子左躲右闪,辰贵不耐烦起来,语带威胁地说:
「怎么了,就只会东躲西逃吗!」
「脑袋装肌肉的家伙,我才懒得陪你打架咧。」
急速加热的空气膨胀起来,产生了形同强风倏起的上升气流。
「虽然不懂是什么原理,看样子火烧不到你。不过,这招你就无法抵抗了吧──给我飞一边去。」
夹带火舌的风爆发性地增强。辰贵的脚被刮得离地,风速过快导致身体浮起,就这样像纸片一样被吹到了洼地的边缘。
「辰贵……!」
「还有余力担心别人?真是悠哉啊,嗯?」
燃烧的海啸并未停止冲刷。它一路烧焦砂砾,依然不断往我们涌来。岂止如此,火焰还沿着洼地的底层边缘画出圆圈奔驰而去。火海前方的影子士兵们瞬间化为火球,赤红烈焰扑向附近的士兵,接连延烧扩散。
「唔……来吧,那伽!」
我将大蛇复原并拉回身边,让它蜷曲盘绕在我和洛薇的周围。
尽管如此,这样做仍然称不上万全的防护。即使能暂时抵挡火焰,也阻挡不了热浪。
那个红发男子看似粗鲁直率,果然比想像中更具洞察力。口口声声说要杀人,实际上却是按照明确的目的在行动。他的目标始终锁定我和洛薇,以最少的手段驱离了妨碍讨伐魔王的辰贵。
「好大一条蛇啊。看我把你们一并做成干蒸。」
周围的气温不断上升。滚烫炎热到光只是站着就感觉身体快要自燃,彷佛在炎炎夏日被扔进三温暖一般。
「……唔…………」
「唔,洛薇,你还好吗?」
不知是否觉得头痛了,洛薇摇摇晃晃地靠到我身上。她已经开始出现脱水症状,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快住手!」
辰贵从洼地上方投掷石块,砸在红发男子侧面的几步之外。
这阵冲击力,撞得地面发出炮弹从高空落下般的惊人巨响破碎开来。要是被那种东西打个正着,就算天使再怎么强壮耐打,恐怕也要身受重伤。
「啧……丢颗石头而已,威力也太大了吧。」
「你要知道,这一下只是警告射击。」
「故意丢偏吗?还真是好心啊。」
「我要你收回刚才的话,否则下一次就会打中了。」
「有胆你试试看。这次可要好好瞄准啊,暴投王。」
双方丝毫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彼此的斗志彷佛比周围火海燃烧得更猛烈。辰贵的手中已经握著作为下一发炮弹的石头。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能不能坐下谈谈?」
「省省吧。」
我目前还猜不出来,但是辰贵的能力恐怕不仅仅只是单纯提升肌肉力量。看他能徒手弹开火球而不被烧伤,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红发男子想必也注意到了,知道这次投掷将会加入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
神器的法力无可估量,搞不好甚至无法做防御或闪避。一旦被直接击中,后果将不堪设想。就算不至于丧命,也有可能留下无法挽回的伤害或严重的后遗症。那男的比外表看起来更理智,这点道理不会不懂,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步?
答案很明显。这个男人一定有他非达成不可的愿望。
「……你可别后悔。」
辰贵振臂高挥。他的手中传来硬质物体破裂的啪叽一声。
然后,就在碎石即将以彗星般速度被掷出的那一瞬间──
「──到此为止了。」
在他面前,一根约五尺长的权杖迅速伸出,阻止了投掷动作。
接着长袍少年悄然靠近辰贵的背后,将手放在他的背上。
「麻烦你了,沃克先生。」
这些话语和动作,代表的意思显而易见。
「唔,等──」
辰贵试图呼喊制止,对方却不给转圜的余地。
下一瞬间,他和长袍少年就在刹那间当场消失无踪。
***
辰贵当着我的眼前消失了。
彷佛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存在一样,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空间。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差点变得茫然失措,不过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质问金眼圣女:
「辰贵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他没怎样吧!」
「请不必担心,我只是请他和沃克先生一起返回我们的据点……我不能再让同伴之间互相内斗了。」
她始终如一的冷静语调,竟然意外地抚平了我濒临爆发的情绪。
「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你首先关心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龙童先生的安危……你们之间真的很亲近呢。」
她如此低喃,眯起的双眼隐藏着我无法理解的复杂神情。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袭来。野生的直觉警告我不该忽视这个征兆。我急着想上前追问她在想什么,但是洛薇微弱的一阵咳嗽让我把话吞了回去。虽然很在意,现在不是深论这个的时候。
「碍事者终于滚蛋了。」
那个无赖把颈骨扭转得喀叽作响,悠然地走近过来。汗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陷入一种距离每缩短一步,外界温度也随之上升的感觉。
「咳呼……咳咳……」
洛薇痛苦地咳嗽着,看到她这样让我心痛。
这么大的火力,周围的氧气很快就会被消耗殆尽,并且产生有毒的一氧化碳。吸入后会引发意识混乱或呼吸困难,最终导致死亡,我必须赶在那之前采取行动才行。我拿手帕捂住洛薇的嘴,叫她尽量蹲低。在火灾现场,最大的威胁就是烟雾,还有衣服着火。即使是一点火星,也可能酿成大祸。
这时我才发现,这里的地形于我们极其不利。这是一个被岩壁覆盖的狭小空间,大火和浓烟会无法扩散而持续滞留。在对抗那个男人时,可说是最恶劣的环境。
「沃尔夫,丢过来!」
我让黑狼跑到墙边,把我丢在那里的行李扔过来。我接住它,从包包里拉出了救生毯。记得这条毯子具备防火和耐热性。我急忙把它披在洛薇身上。
某些衣物的布料表面有细小纤维呈羽毛状立起,因为与空气接触的面积较大,一旦着火,会瞬间延烧到整件衣服。我打算让洛薇披好毯子,来预防这种「表面闪燃现象」。
虽然我也买了氧气瓶,在这种周围充满火源的地方使用如同自寻死路。万一在使用时不慎引燃,后果简直让人不敢想像。
(不要慌……冷静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连深呼吸都做不了,但是抱怨也无济于事。总之现在该做的是分析战况。我必须确认自己和他人的状态,重新设定自己能接受的最佳行动。
当前的情况,是待在洼地上方的其他天使没有动作。艾莲诺拉和见嶋不知是选择旁观还是正在观察什么,完全没有要下来的迹象。短鲍伯头少女和灰发青年也没有任何准备参战的举动。
翡翠现在似乎也只是静静伫立着。天神天照仍然在空中盘旋,好像只专注于不让我们从空中逃脱,并不打算对地面发动攻击。
为什么他们不一齐进攻?是害怕被我夺走权能吗?或者只是为了避免被火焰波及?如果是后者,那就有点麻烦了。
这个地方几乎没有草木等可燃物,所以我才会猜测这里是采石场。可是火势延烧得这么严重,原因恐怕在于我召唤的黑影兵。他们意外成为了助燃的催化剂。
倘若我把目前正在燃烧的士兵们收回影子里,火势应该会多少有所减弱。然而,这么做的话,先前担心的事情又可能会发生。
虽然这片火海形成了困住我和洛薇的牢笼,同时也是阻止其他天使前来助阵的屏障。
无论如何,这都不过是一个假设,事实如何我无从得知。坦白说,我完全猜不透他们的想法。
包括这次的奇袭也是。既然都找到魔王的下落了,与其拐弯抹角地只派天使进攻,大可以直接调动自卫队丢几枚炸弹更省事。就算无法一击收拾掉,趁机追击受伤的我们岂不是更有效?我不禁疑惑为什么他们没有这样做。
(……不对,等等……我懂了。)
他们的行动原理中包含了「许愿权」。作为前提,他们必须亲手讨伐魔王。我觉得选择「仅以天使进行奇袭」有可能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此外,正如铃丽所提防过的,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洛薇的真面目。有可能是原本将她视为「非人怪物」而非「人类少女」,因此判断胡乱刺激她会有危险。
然而这样的话,我刚才揭露圣战的真相可能就做错了。现在他们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下次就算来个狙击或空袭也不奇怪。真令我无奈,情况竟然反而恶化了。难道还真的非得由神亲口澄清才行吗?
无论我怎么为洛薇辩护,都无法打动人心。除非是策划这场圣战的人亲口证明,否则洛薇恐怕永远无法恢复清白了。
况且就算大众相信了,要是大家依然坚持应该牺牲她,那么还是没用。假设日后发生了某种奇迹,让现代与未来的人类都得以获救好了,只要洛薇不包含在其中……我还是无法接受那种结局。
「喂,别一直当缩头乌龟,出来吧。」
从包围着我们的那伽巨大身躯的外侧,传来红发男子的声音。硬质的喀喀脚步声也逐渐变大。
以我的跳跃力,纵身一跃就能跳出这个洼地。也许现在应该先脱身?可是,滞空时间越长,破绽就越多。在空中无法任意转向,万一被瞄准射击就无计可施了。让影子士兵们护卫着跳出去也是个办法,不过同样得赌一把。问题在于我目前还没摸清周围天使们的权能。就像对方原先不清楚我和洛薇是什么人,我们也尚未掌握他们的身分和实力。这个情况导致我无法果断采取行动。
未知是一种恐惧。对状况的不清不楚,会造成行动受限。
可是,在种种的不确定因素中,只有一件事情再清楚不过。
那就是他们处于同床异梦的状况。即使同样身为天使,每个人参加这场圣战却是各怀鬼胎。有人纯粹是为了拯救人类,也有人基于极其个人的动机或想法而行动,有人甚至对圣战本身并不感兴趣。
假若我能巧妙地利用这一点让他们闹内哄,就有可能变成扭转逆境的起死回生之策。
尽管如此,我不认为事情会如此顺利。我并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又不清楚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和个性,现在就想引发内部分裂未免太乐观了。
「咳咳……唔……呼啊……呼啊…………」
最重要的是时间有限,我不能将这孩子的性命寄托在希望渺茫的计策上。
到目前为止,我遇到过几名天使,也见识过一些权能。每一个我都觉得是强大而可怕的力量,但是对于人类的血肉之躯来说,最大的克星恐怕是这个男人的权能。
火焰──
我们都熟悉火焰的性质,因此更能理解它的可怕。常常就是这种不耍花招的能力反而最棘手。
「老实说呢,刚才龙童说的话,我也没打算全盘否定。试图解决全球性的社会问题来拯救人类,虽说是幼稚屁孩的想法,我并不反对。反正百年后世界会变成怎样我才懒得管咧,爱做就去做吧。要是运气好能避免人类灭亡,那就算捡到了。」
脚步声停下来后,男人突然说起这些事情。
听起来并不像突然间改变立场,然而他为何忽然重提已经结束的话题?我不解地皱起眉头。一个可能的理由是想拖延时间等火焰或烟雾弥漫四周,但是那个男人会耍这么明显的伎俩吗?
当我费心猜测他的意图时,男人轻笑着继续说:
「只不过,想执行这种百年大计的话,得先做一件事吧?」
然后,他简短地说:
「就是先宰了那小鬼……杀掉魔王。」
男人抛出的简明一句话,严重搅乱了我的意识。
「生气了吗?可是好好想想吧。这是极其现实的问题。只要杀掉那小鬼,魂魄剥离就会停止,今后不会再有人牺牲。要为人类的未来做打算,至少也应该先确保最低程度的安全再说吧?死那小鬼一个人,可以换来一堆人活命,这是确凿不移的事实。」
「…………」
「怎么样,不是吗?我有说错什么吗?」
「……对,你错了。」
我嘴上这么回答,却也觉得红发男子的这番主张不是没有道理。
他没有说错。对……并没有哪里说错。
我感到很不甘心,既恼怒又悲伤,但是对许多人来说,洛薇是「魔王」,而且不过是个「外人」罢了。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他人搏命。
「你可能是那个吧。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在抢劫案件中,人质对犯人产生共鸣并寄予同情的那种情况。明明只待在一起两个星期左右,你倒是对那小鬼投入了相当多的感情嘛。」
恐怕又被他说对了。我之所以如此强烈地为洛薇着想,是自己比其他人更了解她。因为我们同甘共苦、相依为命,即使有时心中烦闷,仍然一路伴着她走来,所以我才会希望她活着。我希望她活着,并且获得幸福。
我敢断定其他人要是真正了解洛薇,也会有同样的感受。怎么可能会有人认为这孩子该死?假如真的有那种人,我想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他相互理解。
神正在向全人类揭示世人自作自受步向灭亡的愚蠢行径,同时也准备扮黑脸,让人们目前对洛薇的憎恨转变为感谢和敬意。他这样做大概想逐渐让人们对她萌生敬爱之情吧。而这么做将会间接实现洛薇的愿望。毕竟是伟大天神想出的策略,关于何时让真相大白,以及揭露时的措辞选择,神一定已经制定了人类无从想像的缜密计画。尽管我极度不愿意去依赖那个神,现在的我也只能选择相信,并且等待那一刻到来。这一点我已经勉强接受了。
然而,没人能够保证洛薇不会在那之前遭到杀害。
(……所以才有我在。)
直到洛薇实现愿望的那一天来临之前,需要有我守护着她。
「说起来,你也算是一个受害者。其实我也欠你一笔帐,恨不得把你宰了……不过,我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就放你一马吧。我现在就放你走……听见没?快点把魔王交出来。」
这是想引诱我现身的陷阱吗?还是真实不假的谈判?
我无法看穿他这些话的真伪,但是十之八九是在试图动摇我的决心。也许他嘴上说只杀魔王,其实打算等我们笨笨走出来就一并解决。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
「我拒绝。」
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把「将洛薇交出去」列入选项。
「真搞不懂你……袒护那种活着本身就是罪过的家伙,到底有什么意义?你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活着本身就是罪过。人保协会那个男性成员也讲过同样的话。说她光是存在,就会散播灾厄。
的确,假如问我夺走生命是不是一种罪过,我也会回答「是」。
──「魂魄剥离」现象,是为了拯救缓慢步向灭亡的人类所采取的措施。
──而「魔王」则是承担这种职责之人被赋予的代名词。
正如大家所说,洛薇是魔王。可是,就算她没有扛下这个角色,魂魄剥离现象终究会发生。因为最终还是得由其他人来成为魔王。从神策划出这场圣战的那一刻起,可以说人类当中就注定有某个人要承受这份苦恼。
也就是说,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罪过。是躲不过的必要之恶。
「噢,是这样啊……懒得跟你扯了,直接杀掉啦。」
「……我不会让你杀她。」
我感到呼吸困难,烟雾卡在喉咙里。搞不好他就是故意透过对话来强迫我开口。但是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出来。
不仅仅是跟这个男人说清楚,我也想说给洛薇听。
「如果你……如果全世界的人们……」
分明是无可奈何的罪过,是无法避免之恶,却被人拿这种事情谴责,未免太残忍了。
即使如此──如果你们继续坚称,她的存在是一种罪过……
「如果你们说,洛薇是邪恶的存在……」
我希望,她也能听见我的想法。
然后带着这份祈求,握紧她的小手,说出这句话:
「这孩子的罪……我会陪她一起承担。」
少女的肩膀颤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抬头,幼弱的水蓝色双眸看向我。
我无法确定应该将洛薇视为善还是恶。
如果她天性善良,但是在世人眼中她的行为是罪恶,那么她究竟是善人,还是恶人?这个问题恐怕并不容易回答。可是我不在乎她的善恶之分,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想陪在她的身边。
(……我要保护她……)
说到在圣战当中求生存的策略,或是战胜天使的战术,还有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实战方法,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精通「战斗」的人。我念小学时学过空手道,而且尽管不情愿,也打过几次架。可是说穿了,也就是这样罢了。我没办法像漫画演的那样在关键时刻灵机一动,或是利用复杂的自然现象和物理法则,巧妙而帅气地战斗。
我所能做的,顶多是澈底熟悉自己现在拥有的所有筹码,竭心尽力去运用它们,稳扎稳打地累积通往胜利的路程罢了。
方针已经确定,将天使分别击败的计画没有改变。而且我也已经想到了达成目标的方法。接下来只须按部就班地执行即可。
「那伽。」
盘踞的大蛇开始动了起来。足以蹂躏万物的庞大身躯蜿蜒滑行,用尾巴豪迈地扫开周围的火海。
「唔哦,好险……哈,终于给我出来了!」
我再次与男子对峙。像这样面对面,就好像那晚的情境重新上演。
首要条件是「速战速决」。我必须尽速扑灭这片火势与浓烟,否则会危及我和洛薇的性命。最好在一分钟内,以一击结束战斗。
次要条件是「一对一」,首先要击败红发男子。作为事前准备,我得让战况发展成混战才行。听起来似乎自相矛盾,但是跟其他天使战斗的不是我。
「去吧。」
聚集在洼地边缘的黑影兵们,开始以笨拙的动作付诸行动。他们任由身体的一部分继续燃烧,就这样抓住岩壁开始往上爬。
「奇、奇怪?怎么好像有燃烧的大猩猩之类的往这边过来……」
「这个……感觉有点不妙呢。」
为了专心对抗红发男子,我必须拖住其他敌人以免他们来搅局。洼地上方有五个人,不能放任不管。我以大猩猩(歌利亚)和黑狼(沃尔夫)等五只强大战力为主轴,组成数量与实力取得平衡的小队去对付各个天使。
没过多久,影子士兵与天使们的战斗开始了。
「哇啊啊,救命啊!不行不行不行!我的权能对这些家伙没用啊──!帕西瓦尔……帕──西──瓦──尔!拜托快回来啊!然后把我也带离战线,求求你啊!」
「那由他先生,你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没看到我在疯狂逃命吗!你怎么能这么从容啦!」
「那些黑黑的人和动物们不会追到斜坡上来哟。我想它们的行动目的可能是牵制而不是攻击。」
「原、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爬到这片岩石地的最高处就安全了吗……!」
灰发青年慌乱地朝洼地底层的反方向逃去。
短鲍伯头少女的判断是对的。虽说我投入了主要战力,要单靠黑影兵战胜天使还是很困难。被摧毁的话,还得耗费体力和精力来复原。因此,我认定过度进攻反而是不智之举。
「凯撒,拜托了。」
我修复金雕损坏的身体,再次让它飞到天上。问题卡在天神天照会怎么反应,或许因为这次飞行不是为了逃跑,运气不错,她似乎愿意放我们一马。
「还能东张西望啊?那请你继续保持吧。这样杀起来更简单!」
带状火焰像蛇一样扭动着伸展而来,而且不止一条。宛若八岐大蛇一般,八条燃烧的鞭子纵横飞舞。
我抱着洛薇后退,看清变幻莫测而摇摆不定的攻击轨迹,弯下身体从一次次鞭击之间穿过。可是,我本以为完全躲过了,谁知在闪避的过程中,飞溅的火花烧到了洛薇的长发。
「唔,该死……!」
起火燃烧的不是她自己的头发,而是假发。我立刻将其摘下,同时拿掉覆盖头部的假发发网。
银白色的发丝随风飘舞。她真正的头发暴露在外,轻柔地抚过我的脸颊。
「什么嘛,原来不是染的啊……话说,那边那小子,你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睛都越来越像魔王了嘛,真好笑。看来你是一步步地在放弃当人类啊。这样再好不过了。我也觉得扑灭怪物还比杀人对得起良心嘛。」
男子用这些话羞辱我,但是我已经无意回应垃圾话。为了达到我所想像的终局,现在只须不断在棋盘上布局。
「【奇美拉】。」
我叫出拥有狮子与雌山羊双头的异形。在貌如怪物的众多黑影兵当中,就属这一只的外形尤为怪异且奇特。这只嵌合兽由多种生物的灵魂结合创造而成,我总觉得这是在亵渎生命,因此一直以来都不太愿意役使它。然而为了求胜,我只能放下心结,不惜将一些情感纠葛抛诸脑后,能利用的都必须利用。
「哈,这下可来了个真正的怪物──…………唔……」
话说到一半,男人的脸孔扭曲了。他按着腹部,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鲜血。
说不定是我过去打伤的部位还没有痊愈。伤成这样竟然还来到战场吗?可见得他和我一样,是抱持着极大的决心来面对这场战斗。
可是我不能因此手下留情。除了这个男人,敌方还有另外五名天使,加上国家权力在背后支援,处于劣势的依然是我。
嵌合兽向红发男子扑去。
我一边注视着这一幕,一边在脑海中重新检视刚才构思的计画。
到目前为止,一切大致按照预定进行。其中只有一件值得担心的事,那就是这场大火。
当我准备一决胜负时,为了不让洛薇卷入其中,我需要与她保持一点距离。只有趁着那个长袍少年目前不在的机会,我才能跟她短暂分开。然而,虽然我是考虑过这点才想出这个战术,看到洛薇的假发着火,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还是说用救生毯盖住她的头……?不,可是……)
真要说起来,需要担心的不只是火花飞溅。那个男人的权能也还没有揭露所有能力。几乎可以确定他拥有操控火焰的力量。此外,从至今的情况来看,他似乎只能在变出火焰的瞬间作调整,一旦已经释放并点燃其他物体,就无法再度操控了。
不过怕就怕这是陷阱。假如他是故意隐藏能远程操控火焰的能力,试图骗我离开洛薇的身边并在那一瞬间下手,那么我等于是正中他的计谋。没把这点弄清楚就将她留在原地贸然行动略嫌太过冒险。这种想法在心中悄然浮现。
我不禁希望至少现在火势能熄灭一段时间。
周围燃烧的已经不只是黑影兵。明明这里几乎看不到植物,地面和岩石却似乎也在缓慢燃烧。搞不好是可燃性矿物,或者是天然气从岩石缝隙泄漏了出来。
「混蛋,烦死人了!看我把你烧掉!」
前方火柱窜起。在那中央,奇美拉发出垂死的叫声。
绕过倒下的黑影兽,粗野狂放的天使一步步走向我们。不得已了。虽然心中还有一丝忧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
「──……忧……人……」
然而,正当我准备冲出去的那一刻,一个微弱但明确的力道抓住了我的衣角。洛薇眼中闪烁着泪光,哀求似的看着我。
「……不要……死……」
烟雾让她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拼命地向我恳求。
听到这个迫切的哀求,我想起了初次与洛薇相遇的那个夜晚。那时她也挽留过我,说「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与当时不同的是,现在的这些话语是为了谁而说的?
「……我不会死的。」
我把手轻轻放在泫然欲泣的少女头上。
「我绝对不会丢下你死掉。」
与雷恩以及翡翠交手时,我差点害死洛薇。
与铃丽对决时,我逼得洛薇伤害了自己。
(所以,这次我一定要──)
这次我绝不会再让她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要靠自己的力量战斗到底。
我替少女重新披好毯子,暗自下定决心。接着将体重放在脚底的拇趾球上,集中所有神经,哪怕只有零点一秒也好,只想尽快缩短与敌人的距离。
不料,就在那一刹那……
──啪答。
一小滴微凉的触感,碰到了我的脸颊。
我心头一惊,抬头仰望。天上没有乌云。只有依然澄澈的蓝色。然而,从那蓝色中,细小的水滴纷纷落下。就在我仰望的时候,水滴的数量不断增加,像一条薄薄的帘子,「唰」的一声替眼前景象拉起了透明的布幕。
下雨了。
我心想,就在自己这样殷切期待的时刻,竟然真的下雨了,但是天气不可能来得这么刚好。想到这里,我发现了一种可能性。现在天上不是有一个足以成为天空支配者的存在吗?为了确认猜得对不对,我将目光移向旁边。
「唔…………!」
果然正如我的预料。
天神天照正将七支刀高举向苍穹。从刀尖射出的一道光,彷佛被吸入天穹般消失不见。果不其然,这似乎是她引发的现象。
「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无赖的双眼,理所当然地投向天神天照的主人──那名少女。
她任由栗色头发被雨水淋湿,面色忧郁地转向一边。然后一边懒洋洋地抓着脖子后方,一边带着叹息回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觉得烟有点呛。」
真有她的风格,回答得缺乏活力、无精打采。
(翡翠……)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忽然飘向我这边。
「…………」
雨势让视野不太清晰,所以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而且这几天视力有点下降,所以我这么说也不是很有把握。
可是在我的眼前,翡翠似乎微微笑了一笑。
(……她帮了我们吗……?)
那表情像极了我们之前道别时,她最后对我露出的微笑。
「开什么玩笑……少来妨碍我!」
红发男子粗声吼叫,射出火球。高温烈焰弹直接击中天神天照手中的七支刀,让引发太阳雨的微光随着爆炸火焰一同消散无踪。
然而,天降甘霖滋润了大地的事实无法一并抹消。
我毫不犹豫地开始奔跑,绝不错过火势减弱的这个机会。趁着变了脸色的男人猝不及防,我飞身深入他的怀中。
「别小看我……!我可不会再吃同样的亏!」
对方似乎也提高了警戒,不愿意搞到跟我打近身战;紧接着,先前将辰贵吹飞的那阵热风再次袭来。我抢在双脚离地之前,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服。
「喂喂,真的假的!你这样不就是飞蛾扑火吗!」
男人的身体喷出业火,足以烧尽万物的焦热地狱从四面八方将我完全包围。然而,他的这次反击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
(插图012)
「啊……?那是什么──」
男人困惑的声音撞进耳里。此时此刻,我很难用眼睛看清他的神情。因为视野已为黑暗所封闭。
我的手臂、双腿、躯干与头部,全都被深浓黑影包覆了起来。
这是我在对抗铃丽时曾经尝试过的【部分显现】,只是这次不仅限于四肢,而是对全身施展。
当我穿起影子护甲时,必须对自己和黑影兵发出相同的指令,而且要即时且毫无延迟。因此,正如同之前我所感觉到的,我目前还缺乏锻炼,以这种状态战斗的困难度太高。坦白说,我几乎无法自由行动。如果是行走或生活起居之类的单调动作还过得去,要与能够高速移动的天使战斗,只能说有勇无谋。
可是,目前这样就堪用了。
为了不被疾劲烈风吹飞,我降低重心。除了紧握衣服的左手,我还用空着的右手掐住了男子的上臂,抓住不放。
「想打持久战吗?既然如此,我就这样把你给火烤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倒是想看看你这样要怎么赢我!」
权能的威力提升了一个层次。来袭的热量强烈到体内的水分都快蒸发,让我头晕目眩。
赶在身披的影子铠甲崩毁之前,我全力持续使用【复原】。
这是这场战斗的分水岭。先行唤出的奇美拉只是为了不让对方识破计策的佯攻,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凯撒,把它丢下来!」
因为正在即时共享视觉的关系,目标位置毫无误差。黑鸟正好飞在我们的正上方。
它那长着尖锐钩爪的脚,放开了一只生物。
红发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仰望高空,眉头紧锁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是啥玩意儿……」
从下面看上去,那东西目前恐怕还只是个小点。即使如此,男人依然凝目细看,想要弄清楚它是什么。他紧紧凝视那黑点,疑惑不解地喃喃自语:
「……黑色的……乌龟吗……?」
作为给予他的回应,我做了最后的收尾。
「【强化】。」
转瞬间,正在坠落的黑影龟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这次不需要隐密性或机动力。不考虑战斗所需的力量,只专注于增加体积,让它变得更大、更重,总之尽可能地巨大化。
「你……该不会……!」
男人似乎弄懂了我的意图,语气狼狈慌乱,颤抖着声音说:
「你这混蛋……放开我……!」
他当场开始乱打乱踢,想从我的束缚中挣脱。然而很不幸地,论臂力是我为上。无论他怎么疯狂挣扎,我都不会让他逃脱。
我将移至金雕身上的视觉拉回来,共享对象换成充当护甲的人型兵。从纯黑形塑的暗影中,我以象征「魔王」的红色眼光直视男人。
「你说自己要杀了那孩子吧?」
彷佛要用自己的阴影,将周围一带吞噬一般。
先是让人联想到陨石坠落的强大压力降临,接着本体瞬间逼近。
「我叫你放开!」
无赖竭尽全力抵抗,我用上蛮力压制他。
「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
我脑中只想着她一个人,以某种接受命运的语气告诉他: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杀了洛薇。」
如同烛火在熄灭前的一瞬间强烈闪烁,环绕周遭的火焰以迄今为止最强的火力猛然窜起。男子的暴烈呐喊,如同日晕般传播开来。
可是,就在下一瞬间。
从虚构天神统治的澄明蓝天中……
巨大的质量坠落而来,将我们一并压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