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认为梦境是记忆的整理过程。因此过去的事件出现在梦中,以某些情况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那段记忆对自己造成的冲击越大,就越容易在梦中反覆重现。

无论那段回忆是美好或糟糕的,都不例外。

『──哦,不错喔。控球越来越进步喽。』

投出的球落入手套中,发出响亮悦耳的声音。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常跟爸爸在附近的儿童公园里玩传接球。爸爸把球丢回来,我也接住它。虽然只是随着闲聊反覆进行简单的动作,有时让我们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学校怎么样?开心吗?』

『嗯,还不错。』

『空手道呢?学了一段时间了,觉得自己变厉害了吗?』

『确实有练出肌肉,但是要打倒大猩猩恐怕还太早。』

『这、这样啊……志向还真是远大……』

太阳开始西斜,白色棒球慢慢染上朱红色。当时我很喜欢看它逐渐变色的过程。通常随着夕阳钟声响起,这段时间就会宣告结束。

『啊,果然还在玩呢。喂──你们两个,差不多该回家喽──』

有时候,妈妈在买菜回家的路上会顺道过来,和我们一起踏上归途。

『玩传接球可以玩上几个钟头耶。不会玩到一半就腻了吗?』

『妈妈不懂啦,就是单纯互相抛接球才有趣啊。对吧,忧人?』

『我可能比较喜欢踢足球。』

『咦?』

『哈哈哈,爸爸惨遭拒绝了。』

夕阳时分的道路上,我们一家三口并肩走着,聊着今天的晚餐、学校课堂上学到的事情,以及最近发生的趣事等,不过是平淡无奇、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罢了。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无可替代的。

──快乐的情景转换成另一种场面,冬夜降雨般的冷清境况到来。

那是在七年前。我的生活、我的人生急转直下,变成了悲剧。

父亲出于私人恩怨,袭击了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总裁。案发当时,总裁秘书挺身保护总裁而被刺身亡。我无法相信父亲会犯下这种凶案,而且更令我无法接受的是,死去的总裁秘书竟然是朔夜的母亲。

然而,天天挤到我家门口的媒体记者、电视上播出的新闻,还有朔夜失去最心爱的母亲而连日哭泣的泪水,都在无情地逼我接受现实。

辰贵的父亲身为警察,当时不得已将爸爸射杀,所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因此,没有人能知道爸爸为何会做出那样的暴行。警方的调查得出结论,认为动机可能是公司被收购而心生怨恨,但是当事人已经死亡,真相永远石沉大海。我的心中只剩下难以分辨是悲伤还是愤怒的复杂情感,至今仍在心底深处闷烧着。

『你是他的儿子吧?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吗?』

『应该有过一些征兆吧?身为家人都没办法阻止吗?』

还有部分媒体的恶意采访──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父亲真的杀了人吗?而且死者还是天城的母亲?』

『抱歉。虽然很过意不去,我爸妈叫我不要再跟你有太多来往。』

还有同学们给我的冷言冷语──

『──……我没有做错事……不是我的错……!』

就连拼命想为自己辩护的话语──也让我自己听不下去。

为什么我跟妈妈非得遇到这种事情?

是什么理由让他夺走朔夜唯一的亲人?

亲情变成了憎恨,信任变成了怀疑,曾经快乐的回忆变成了那场可怕事件的记忆。从那天起,我对父亲的所有感情都被涂抹得黑暗而丑陋。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对父亲的感情,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想多提。常常听到有人说:「很多时候要等到失去才知道幸福。」我想这句话可能是真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即使知道都是空谈,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

假如能重新来过,只要能阻止父亲,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像有东西碰到我的头发,唤醒了沉入睡眠深处的意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与正在摸我的头的洛薇对上了眼。

「……你在做什么?」

「对、对不起……」

被道歉了。由于这一句话就结束对话,结果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脸颊是湿的。是因为刚才作的梦吗?

「那个……忧人……」

少女轻声低喃,语气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我觉得……忧人……没有做错事……」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有点惊讶,差点皱起眉头追问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她选在这个时机说出这样的话,指的应该是刚才的恶梦内容吧。虽然这样想有点跳太远,也不是不可能。就像我之前梦到过洛薇的记忆一样,她也有可能在梦中重温了我的过去,没什么好奇怪的。

说不定她刚才摸我的头,就是为了这件事。洛薇可能想安慰我。

我坐起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感觉还不错。没枉费那天露宿后,隔天从白天起就开始找旅店,昨天满早就成功入住了。

纵然因为住宿时间较长,费用比平时贵了一点,我决定把它当作必要的支出看开点。省钱固然重要,但是该花的地方还是要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再遇到敌人,目前应该将恢复体力摆在第一位。

顺便一提,我们又照例住进了宾馆,但是我叫自己不要想太多。事实上宾馆真的很好住。首先,在设施内遇到其他人的机率极低。此外,出于经营型态和系统特性,房间内的备品和设备非常齐全,能在房间内完成所有需求。客房内有冰箱和微波炉也很有帮助,还可以用附设的平板电脑上网,当自己的智慧型手机因为一些风险而无法使用时,可以当作替代品。像我们这样为了逃亡而利用的人应该只在少数,不过从功能面来看,不得不大力称赞这种设施的实用性。

话虽如此,宾馆根据风俗营业法禁止未满十八岁的人使用。即使是十八岁以上,高中生也不能使用。因此我原本不应该待在这里,洛薇更是光看外表就完全违规了。尽管这是一个私密性很高的设施,考虑到防盗需求,也有很多宾馆在走廊或公共空间设有监视摄影机。我们每次进出都必须避开那些摄影机,精神上多少会有些疲惫。然而即使把这点算进去,还是利大于弊。

无论是顾虑到面子还是法律问题,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在其他地方住宿,无奈我目前想不到比宾馆更好住又隐密的设施。不知道搜寻「逃亡 住宿设施」能不能找到答案?

我打开枕边的灯确认现在的时间,发现还是日出前的时段。如果是开始这次逃亡之前的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大睡回笼觉,不过现在差不多都在这个时间起床。这是因为几天前,我曾经在离开设施的瞬间被警察逮住问话。从此以后,我就尽量选在清晨人少的时候退房。那种有损名誉的经历我可是受够了。不用我特地辩解,在宾馆住宿时,我和洛薇在性方面没有愧对任何人。然而从圣战的意义上来说,则是彻头彻尾的对不起社会大众。明明在恋童癖的嫌疑方面完全清白,却无法作任何反驳或辩解,所以前几天的那件事说穿了简直是地狱。

「我先去洗脸喔。」

将整个房间的灯打开后,我对床上的少女说了一声,然后走向盥洗室。

我用手掌接住水龙头的水,泼到脸上。无视从前发尖端滴落的水滴,我将目光投向面前的镜子。镜中人当然是我自己。

我看见变成红色的左眼。好不容易才适应这只深红的眼睛,我的身体却又出现了异变。

头发变白了。虽然还有一些部分是黑色的,大半已经变白。我推测左眼的变化是因为与洛薇的联系,然而这次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只是直觉……感觉头发颜色的变化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也不是不能解释为慢慢接近洛薇的发色,但是那孩子的银发是她天生的,与红眼不同,完全与魔王的力量无关。如果要说可能的原因,我认为是过度使用即时治愈,可是头发是出于什么原理变色,仍然不出猜测范围。虽然多少有些不安,或许只能先观察一段时间了。

(这样满显眼的,或许还是染回去比较好……?)

不过,年纪轻轻就得用到白发染发剂,给我的打击还真不小。

我用毛巾擦脸,对自己逐渐改变的容貌叹了口气。

回到房间时,洛薇正在玩魔术方块。这是下山后我在咖啡厅送给她的。自从那次以后,她似乎一有空就会玩。很高兴她这么喜欢,这样我送礼也值得了。

她专注地凝视着魔术方块,用生疏的动作努力转动得喀嚓作响。看着这样的她,让我感到心情平和。

我凑过去看她手里的方块,发现蓝色的一面拼好了。而且不只是蓝色的表面,连周围侧面的颜色也全都一致,「第一层阶段」已经完成。才刚开始玩没多久,就能自己拼出这么多啊?真是令我佩服。

我摸摸她的头称赞她很会拼,她有点害羞地晃了晃身子。

「那个,忧人……我有个……请求……如果可以……的话……」

洛薇拘谨地抬眼望着我,递出魔术方块。她说自己想再看一遍我把六面全部复原的过程。我没有理由拒绝,因此欣然同意,而且这次稍微放慢速度示范给她看。

不久后,益智方块的所有颜色就都恢复如初。洛薇看了发出「哇──……」的赞叹词,带着惊叹不住地眨眼睛。我轻声笑了笑,将魔术方块还给她。

看着身边的少女再次开始玩方块,我伸手拿起智慧型手机。在从这里出发之前,我决定先确认一下社会的动向。首先我想看看土岐市那件事的后续发展。

畅货中心、环状自动车道、公园和住宅区目前的状况惨不忍睹,死亡人数达到一百三十六人,受伤或抱怨身体不适的人数目前已超过一千人。由于现场附近还有高中,有可能进一步扩大了【人外临天】的影响范围。

一如我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的,这次发生的事情几乎都被报导为魔王的所作所为。相反地,对于天使和人类保护协会造成的损害则几乎只字未提,很明显地做了资讯管制与印象操作。想到自己会慢慢就这样被塑造成坏人,心中不禁感到无奈。

此外,我们与人保协会的对立恐怕也不会就此平息。据说协会的会员数如今已达四万人,而且与日俱增。虽然应该不全都是像浅间这样的激进派,无论激进与否,对我和洛薇都一样抱持着负面观感。要是以为他们今后不会再发动袭击,那就太天真了。

我们一个盟友都拉不到,敌人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这种感觉就像玩诘将棋被逐步逼入死路,令人浑身发毛。

我轻轻闭上眼睛,尽力做个深呼吸,暂时切换思绪。经过网路搜寻,我并未发现有关我们身分或所在位置的文章,就暂且为此庆幸吧。保持警惕不是坏事,但是过于严肃看待则会适得其反。目前还有其他事情等我处理,就先着手进行这一块好了。

我打开相簿APP,将过去拍摄的照片显示在萤幕上。

与铃丽战斗时,智慧型手机放在波士顿包里所以安然无恙,然而今后如果还要再打好几场那种等级的惨烈战斗,我看迟早会弄坏智慧型手机。所以我决定在那之前,先把重要的照片做个备分。

是要存到云端储存空间,还是使用外部记忆体好?主要的方法大概就这两种。现阶段或许已经自动备分了,但是这世界将来还有没有网际网路可用很难说。这样一来,使用外接装置似乎更有保障。这样在离线环境下也能移动资料和存取照片,好处很大。

(总之,先选择要保留的照片吧。应该不会太多……)

我滑动萤幕,一张一张作确认。我很少回顾拍过的照片,所以每一张都让自己感到非常怀念。

「…………?」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图片看起来不太清楚。应该说有点模糊吗?总觉得对焦变得有点困难。

难道是视力下降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视野也变窄了一点。恐怕不会是刚睡醒的关系吧。

莫非这个情况和少年白一样,也是我身上发生的异变之一?

「……忧人……?你还好吗……?」

这个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最近洛薇常常跟我说这句话。

虽然只能怪我天生容易想东想西,因此害她心里忧烦并非我的本意。是我自己决定要让这孩子露出笑容的,怎么能又害她的表情蒙上阴影?

「我没事。别管了,要不要一起来看照片?」

我一边这样回答,一边将智慧型手机萤幕拿给洛薇看。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靠近过来。或许是我讲得轻描淡写的关系,似乎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了。而且跟翡翠一起打电动的时候也是这样,电子设备对洛薇来说是未知的文明产物,似乎激发了她的求知欲。她的目光紧盯着智慧型手机。

「……?忧人,这是……」

我们两个一起看了几张照片后,少女对一张照片有了反应。

「噢,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啦。大概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吧。」

听我这么回答完,她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无法相信自己能看到我在她这个年龄时的模样。的确,能够将当下瞬间的场面和风景捕捉并保存下来,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得了的高科技。

画面上映照出四个人:我、朔夜、辰贵,还有真那姑姑。在并排站着的三个孩子后面,我的姑姑温柔地微笑着。我房间里的相框也放有同一张照片。假如问到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我一定会回答是这段时期。这张照片将那段记忆化作实体留存了起来,所以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珍惜的一张。

我心里决定这张一定要备分,同时继续跟洛薇聊天。

「这是朔夜,之前在我家见过,你还记得吗?」

「(点头)」

「还记得啊……朔夜很喜欢星星,我之前告诉你的星座知识,也是她教我的。这个是辰贵。虽然有时候个性太认真不懂得变通,也因为如此,他遇到事情从不妥协,很有肩膀……他们两个跟我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一直陪在我身边……人真的都很好。」

就在我说到这里时,我发现自己难得地话多了起来。人家没问,我却这样单方面地讲一堆,搞不好给她造成困扰了。想到这里,我道歉一声,不过洛薇轻轻摇了摇头。

「我想……多听一些……忧人的事情。」

「咦……真的吗?」

「嗯……这位是谁呢?是忧人的……妈妈吗?」

少女一边这样问,一边指着我们三人身后的女性。

「噢,不是,她是我父亲的妹妹。她叫高坂真那,是我的姑姑。」

「……就是之前你提到过,喜欢花的那位吗?」

「答对了。你记得真清楚耶。」

出于一种开口夸奖时的习惯,我没多想就差点伸手摸她的头,然而随便碰触女孩子的头这么多次似乎不太妥当。就算对方是小孩子,异性就是异性。不管我是出于何种意图与她相处,对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我到现在才忽然想到这点,经过一番思考后,收回了正准备抬起来的手。

结果洛薇显得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尽管我有些困惑不解,决定还是摸一下头好了。

「…………」

她好像很高兴──应该吧,我不确定。虽然搞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柔和一些。至少我可以说,她应该不讨厌我这样做。关于这件事,也许我不必过于神经质。只是,她这孩子即使遇到不喜欢的事情也不会说出口,所以我得小心不要变得自以为是。

仔细想想,从遇见洛薇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星期。由于每天的相处都很密切,感觉上好像已经一起度过了更长的时间,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毕竟我们携手共度了不少危险时刻,我自认为彼此之间建立起了相应的信任关系。然而,这样并不代表我在态度上可以毫无顾忌。常言道:「再亲近也要懂礼貌。」要是弄错分寸,恐怕会埋下冲突的远因。

她是一个谦虚又内向的孩子。因此无论何时,我都必须记得对她的感受多付出一些同理心和关怀。就在此刻,我决定重新将这一点铭记在心。

「这位,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嗯?噢,对啊……」

洛薇似乎真的很有兴趣听我说这些,极少这么积极地发问。好像自从去过动物园之后就没有过了。

「虽然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我到现在还是很爱她。她很温柔、纯洁、高雅……而且内心坚强……是我憧憬的对象。」

她正是我所追求的人格典范、我人生观的榜样,是我想要成为的理想形象。

与真那姑姑的回忆当中,有一件事在我心中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小学二年级时,我曾经跟两名像是大学生的人发生过纠纷。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和朔夜他们一起放学回家。在路上,我们偶然遇到了从车站走来我家的真那姑姑,一方面也是因为见到姑姑让我心情变得很兴奋,我和辰贵就开始比赛跑回家。在转角处,我们不小心撞到了两名大学生。我记得他们一个是高大的蘑菇头,另一个长相凶悍加上两侧头发剃短,把我整个吓坏了。对小学生来说,大人和大学生根本没什么区别。我和辰贵立刻道歉,接着请求原谅。然而,两人以傲慢的态度回应:

『哪有这么简单啊?如果道歉就能解决问题,那么还要警察干嘛?』

『带我们去你家啦。我要叫你爸妈赔钱。真是的,怎么教小孩的啊。』

年幼的我觉得事情严重了,后悔不应该玩什么赛跑。辰贵也脸色苍白,在后面目睹了一切的朔夜也泪眼汪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种冲动想当场逃跑,却吓得动弹不得。

『对不起。』

就在这时,真那姑姑站出来保护了我们。对方的身高比她高出二十公分以上,相较之下,她纤瘦的背影显得非常渺小。

『啊?小姐,你谁啊?』

『我是这些孩子的监护人。我再次为这件事情向你们道歉。』

真那姑姑很有礼貌地低下头,两个大学生却以嘲笑回应。接着他们又讲了一堆,总结起来就是:「如果觉得自己有错,就别只是嘴上说说,用行动表现诚意啊。」他们要求的诚意或许是金钱索赔,也可能暗藏其他下流卑鄙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从客观角度来看,他们说的话相当蛮横无理。可是当时我还年幼无知,什么也无法反驳。

然而,真那姑姑挺直了背脊,用坚毅的声调明确地说:

『这样不对吧?』

两个男人立刻挑起眉毛,但是她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说:

『的确,这些孩子或许有错,但是他们没有人要求就先主动道歉了,没有失礼。而且,他们也有反省自己的行为。这样就是做人应有的态度。该做的他们都做了,原不原谅就看两位的心情,如果还是无法原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若是要谈到赔偿,我想接下来应该在第三者的见证下进行。』

『啥?第三者……?』

面对表情大吃一惊的两个男人,真那姑姑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让大家看见,我们几个小学生非常清楚那是什么。

『防身警报器……?喂,搞什么啊……你拿出这玩意儿是想怎样?』

她的纤纤玉指,放在椭圆形物体的插销上。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这是我哥哥担心我而特别订做的。只要拉响它,我哥哥和警察就会同时接到通知。从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过来大约只需要一分钟,我们等他们来了再继续讨论吧。』

说完这句话,真那姑姑不给那些男人任何制止的机会,立刻拔掉插销。刺耳的声音顿时响彻四周。

『可恶,真的假的啊,开什么玩笑……!啊──真是麻烦……!』

他们一边忿忿地咒骂,一边用跑的逃走。

之后,过了一会儿,真那姑姑才关掉警报声。面对事情出乎意料的发展,我们都有点吓呆了,只见她「呼……」的一声,一边叹气一边蹲下来。

『你们都吓坏了吧?已经没事了……』

她转过头来面露微笑,肩膀因恐惧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后来我才知道,真那姑姑持有的防身警报器只是市面上普通贩售的一般产品,并不具备她所描述的功能。为了平息当时的情况,她竟然连不拿手的虚张声势都使出来了,也想要保护我们。

那是我初次看到她的这一面。在那之前,我对她只抱持着温柔却弱不禁风的印象。

虽然我本来就很喜欢真那姑姑,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对她产生了景仰之情,然后将她当作目标。而这个也成为了我开始学空手道的契机。

朔夜他们一定或多或少也受到了影响吧。这样回想起来,朔夜现在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就跟当年的真那姑姑有点相像。

「嗯,可以说她就像是我的人生指标吧。」

像这样化为言语,会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她对于自己的人格发展给予了多大的影响。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如果可以,真想再见到她一面。假如不是因为生病,真那姑姑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失去生命。倘若能够回到过去消除那个原因,我甚至愿意不顾一切地崇拜那个可疑的神一辈子。

神说过,当这场圣战以魔王势力的胜利结束时,他也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话虽如此,他既不能让死者复生,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再见到真那姑姑。

那么,当那一刻来临时,我会许下什么愿望?

当我思索这个问题的瞬间,今早作过的恶梦随之浮现心头。

父亲犯下的罪行,导致我跟妈妈的人生偏离轨道,至今仍然形成痛苦的根源。

尽管记得那起事件的人应该已经不多了,对于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家庭来说,岁月的流逝毫无意义。那份悲怆和罪恶感,将伴随我们直到死亡那一刻。所以,如果只能许下一个愿望,我希望……能把那起事件整个抹消掉。

即使无法消除过去发生的事情,至少可以销毁它曾经存在的事实。

我想从人们的记忆、文件和资料等纪录当中,澈底抹去事件的痕迹。这不是单纯的玩笑话,而是我的真心想法……但是,我发现这样做并不行。

如果真的做了,朔夜将会一辈子不明白她的母亲为何失踪。只能怀抱着「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消失了」的疑问和失落感,被永远得不到安慰的孤寂感受纠缠一生。

(我绝对……不能那样做。)

就算别人允许,我自身也无法容忍那种事发生。因此,这个愿望怕永远不会实现。我放松紧皱的眉头,舒缓僵硬的表情。不能成天思考这些难题,否则又要害洛薇担心了。

为了重置变得复杂的心情,我滑动显示的图片,换到下一张。我不能花太多时间处理一件事情,所以接下来就稍微快转作确认。

就这样,最后一张图片显示在萤幕上。照片中有我和洛薇。

(这是……在动物园雷恩帮我们拍的那张吧。)

我和洛薇都表现得很自然,彼此面带安稳的表情依偎在一起。当时我就觉得,照片中的我们简直像真正的兄妹一样,为我带来某种温暖的心情。

「……只要你愿意,下次再找个机会一起拍照吧。」

我这么提议后,她抬头用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许愿权」。

在这场圣战的结局,我目前还不知道自己想实现什么愿望……但是……

至少现在,实现她的心愿似乎是我最强烈的愿望。

***

(「第七使徒那由他」啊……)

这个假名和身分一直让我难以适应,不过我独自想了又想,直到今天才终于觉得有点习惯了。即使如此,对于自己是天使这件事情,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很怪。

(该说是格格不入,还是不自量力呢……真不懂为什么会挑上我……)

我茫然望着秋日天空飘浮的白云。虽然人类正在逐步走向灭亡,天空依旧蔚蓝,云朵也依然洁白。即使人类就这样从地球上消失,这颗星球照样会永无休止地继续转动。或许生态系统会发生变化吧,然而人类终究也只是世界的一部分罢了──看到大自然无边无际的雄伟景观,不知为何让我产生这样的感慨。

我在东京的秋叶原漫无目的地徘徊。我不可能知道魔王的具体下落,也没什么特别的搜索手段,于是决定走上街头,为艾莲诺拉殷切担忧的社会治安维持尽一份力。

(好吧,虽然岐阜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维持治安也是天使的重要职责……并不是因为我害怕魔王……)

之所以忍不住拿大道理自我辩护,是自己身边跟了个同行者。

我偷看他一眼,只见一个身穿卡其色长袍的人走在旁边。他总是把帽兜拉得十分低,因此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而且他还是个省话王。即使身在次文化的圣地秋叶原,像他这样明显散发可疑气息的人也没几个。老实说,我一点都不想跟他一起行动,不知道能不能跑走甩掉他?

「那个──帕西瓦尔……先生?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吗……?」

「…………」

无视。澈底的无视。我跟对方说话却得不到回应,让我就要哭出来。我的心理状态可是比嫩豆腐还要脆弱,真希望别人能对自己温柔一点。遇到这种时候,就欣赏一下周围的风景来转移注意力吧。否则忧郁症都要发作了。

由于高楼大厦林立,四周气流紊乱,吹来了阵阵高楼风。背后的强风把我的灰发吹到了前面。不愧是秋叶原,不负电器街之名,相关的店铺到处都是。除此之外,随处都大剌剌地挂着动漫角色图案的招牌,仰望的视线放低一点,又会看到很多穿着女仆装的女生在各处分发传单或面纸。真是一团混沌。

(糟了……人太多让我开始不舒服了。好想回家……干脆回去好了。)

都还没做什么事情,就已经心生退意,想结束巡逻了。前几天看到「宜居城市」特辑在介绍才心血来潮跑来这里,不过像我这种社会边缘人实在不该踏入这种魔境。好,走人吧。说走就走。

「……游戏。」

就在这时,走我旁边的矮个子男人低声说。

「我想买游戏……所以跟来了。」

「咦……?游戏……?」

在我追问之后,帕西瓦尔点了点头。

「贫民区的孩子说想要游戏……但是我不太知道要怎么买。」

我不懂他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后来想到应该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得到了格林菲尔家的协助,正在分发食物和物资给全世界的贫困孩童。的确,只要使用「空间传送」权能,就可以瞬间走遍各国。总之意思就是,他会趁着寻找魔王的空档进行慈善活动。

(天啊……根本是个超级大好人嘛……)

虽然花了超过十分钟才问清楚细节,我听出他只是不太会说话,绝对不是故意要忽视对方。而且他告诉我,他在开会时总是保持沉默也不是不想发言,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这个人,比较笨……」

「这、这样啊。可是,为什么找上我?找其他人帮忙不是更好吗……?」

我指着自己,提出心中浮现的疑问。

「……因为……我觉得你是好人。」

不,你才是好人吧?我差点就这样吐槽了。别人是什么样的人,没聊过就真的不会知道。事实上,我原本对他的印象就完全改观了。

「O、OK。游戏对吧?知道是哪款游戏吗?」

「……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嗯,好吧……都听你这么说了,我也不是不愿意啦……」

「……那由他,你果然是个好人。」

帕西瓦尔低头对我说「谢谢」,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们朝着可能有卖那款游戏的商店走去。

我也知道自己很单纯。竟然只因为被认定为好人、受到感谢,快要跌入谷底的心情就这样飞扬起来。感觉现在的我就连魔王都能打倒。就算有个黑道在肚子上绑着炸药来拉我自爆,我也有自信能击退。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看看!」

对不起,我骗人的,我太得意忘形了。

面临从斜对面的餐厅突然传来的怒吼,我在心里直接跪了下来。

从店里出来了一个看似顾客的大块头男子,以及慌张地想要阻止他的店员。现场明显升起一股冲突的氛围。顾客是个肌肉发达的光头大汉,那副外貌假如自称是职业摔角选手,我绝对百分之百相信。

「我、我是说,那个……你还没结帐……」

至于店员则是个瘦子,双方的体格差异显而易见,看着都觉得可怜。就从对话听起来,似乎是碰上了奥客吃霸王餐的场面。

「啊?听好了,我可是天使,天·使·大·爷!懂吗?我没日没夜为了保护你们而战,让我免费吃顿饭也不行啊!」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心头一惊。那个男的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我稍微想一下就懂了。他是不是天使,一般人根本无从判断。因为目前只有艾莲诺拉一人公开自己的身分。即使他自称是天使,别人也无法判断有没有在说谎。真没想到会被这样滥用。

这个或许也是她所担心的社会乱象之一吧。不过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被卷进去。那种像肌肉化身的大汉,根本超级可怕。

「怎……怎么办啊,帕西瓦尔──」

我正想找他商量时,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瞬间赶到现场,抓住那个大块头揪着店员衣领的手臂。

「你、你干嘛啊?少来妨碍──咦,痛啊,好、好痛……!」

「……如果你真的是天使,应该能轻松打倒我才对。」

他这么说完,手上加重力道,就这样澈底制伏了男子。

随后,帕西瓦尔表示要将那个男的带去警局,一眨眼就从现场消失了。尽管店员相当惊讶,仍然一再谢谢他的帮助。

剩下我独自一人,办完事之后垂头丧气地朝车站走去。

(……我真是太丢脸了……)

不只没能及时行动,更让我感到羞愧的是,我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逃跑,而不是救人。像我这种胆小又消极的厌世主义者,即使拥有再强大的力量,本性恐怕也不会轻易改变。

「请大家协助捐款──」

顺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群大概在念高中的男女生志工站成一排,正在为地震灾区募集捐款。

我由衷敬佩像他们那种富有爱心的人。世界上有一些善心人士,甘愿牺牲自己的生活和幸福来为他人付出。特别是那些愿意只身前往海外发展中国家的人,我觉得他们八成从精神结构就与自己截然不同。或许真正的好人就是指像他们那样的人吧。

可是,我同时也不禁心想:「这些说穿了,不就只是自我感觉良好吗?」

他们只是喜欢拯救他人的自己,只是沉醉于能够为他人牺牲奉献的自己。只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价值或人生意义,才自愿投身于困境。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我而拯救他人的救世主情结罢了。看到他们发光发热的模样,会让我不由自主地浮现这种阴险小人的想法。

(唉……这点就是我的毛病……)

我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会用这种自卑又别扭的眼光看待事情。

不管是出于什么意图帮助别人,只要得到帮助的一方能够露出笑容,那不就够了吗?带着嘲讽的态度扯一堆歪理,并不能带来任何帮助。就算是伪善,总比袖手旁观对社会和人们来说更有益。

比如说见嶋宝成,或许就是一个好例子。身为制药公司的总裁,他在受到魂魄剥离现象影响而倒闭的企业激增的这个时代,运用经营手腕稳步提升业绩。经过缜密的市场调查和冷静的企业内部分析,推导出消费者要的是什么,实现了适当的需求与供给。当前处于圣战这种异常情势之下,似乎有越来越多人想取得安眠药和情绪稳定剂等药物,而他的生意头脑察觉到了这一点。见嶋为人们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即使假设他不过是个只想赚钱的守财奴,公司透过药品的开发和贩卖对社会作出贡献仍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是……她应该是真正的好人吧……)

艾莲诺拉·施佩蒂对人类的关怀之心找不到污点。她既高尚又清廉,是一位令自己难以相信,竟然与我同为人类的纯洁女性。与其有一百个我,不如有一个她,毫无疑问对社会更有帮助。她发自内心忧虑人们的未来,真心希望改善这个世界。据说她在前世被称为史上最为虔诚而慈悲的圣女,这点我完全可以理解。如果要描述人类的完美形态,我会毫不犹豫地提到她的名字。

其他天使也个个都是人才或杰出人物,简直跟我是不同层次的存在。

虽然帕西瓦尔沉默寡言,现在我知道他人格高尚;而雷恩即使在死后,仍然以财团的雄厚资本提供天使们支援。魔王拥有随从这项情报,也是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功绩。我没跟他说到几句话,但是从有限的接触中,我充分感受到他是一位性情温和的友善青年。

再说到奥法和铃丽,我觉得那两个人绝对不是一般老百姓。只要情况允许,不得不承认我很想跟他们保持距离。尽管如此,从对抗魔王的战力来看,他们又无比可靠。我由衷庆幸他们站在我们这一边。

(还有那几个年轻人,也都超有担当……)

龙童辰贵的沉着,让我怀疑他是否真的比自己年轻。高挑结实的身材令人羡慕,站在他旁边会让我显得格外瘦弱。虽然他的实力强弱还是未知数,在前几天的会议上,他徒手挡住了奥法的火焰。他不仅锻炼出一身强健体魄,还有过人的胆识。他为何能如此无所畏惧?如果有秘诀,真希望可以教教我。

雪咲玫诺也是,自从雷恩过世之后,现在换成她负责辅佐艾莲诺拉,为这场圣战作出贡献。她协助准备与相关单位交涉所需的资料、确保会议地点、调整举行日期以及在有急事时重新安排,并且与各方面做事前协调。为了支持能干的圣女,不仅必须具备相衬的能力,还需要能够让事情顺利进行的细心和社交技巧。光用想像的都觉得累,是我的话绝对做不来。

(还有第六使徒那个女生……记得她姓神仓吧。)

她在视讯会议时总是睡个不停,原本还以为她比自己更没干劲。我本来有种窝囊到家的安心感,以为只要有她在,至少不会只有我被贴上无用的标签;没想到在我浑然不觉的状况下,她竟然已经跟魔王打过一场了。对我来说,那个真的是一次晴天霹雳的报告。

不如说,年轻真的就是够厉害、有本钱。对于早就跨越二十岁界线过了三年的我来说,青少年们的活跃表现简直有如拂晓的日出般耀眼。

原本想说至少在外表上可以仿效一下,于是试着刻意挺直驼着的背。随着视线稍稍提高,背脊骨那边发出了奇怪的喀喀声。

我不喜欢走在人群里,就转入小巷继续前行。夕阳照射的昏暗后巷与大街上截然不同,显得无人问津。比起黎明,黄昏更适合我。我抬头望着深蓝色的天空,心里忽然觉得这种夜晚即将来临、诡异而寂寥的时段更符合我的性情。

「──所以啦,老头,快把该拿的拿出来吧。」

我正要感伤地迎接逼近的暮色时,听见巷弄深处传来危险而粗暴的声音。

只见四个打扮得像夜店男公关的痞子,围住了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中年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典型的恐吓,也就是专挑中年男子抢劫的勾当。

「拜、拜托放过我……孩子今年要考试,我需要钱──」

「关我屁事。想要钱不会再去赚啊?少跟我顶嘴。」

其中一个男的挥拳殴打中年男子。大叔的眼镜被打掉,拿着的智慧型手机也掉到地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另一个男的捡起智慧型手机,当然没经过同意就操作起画面。

「喂,看这个待机画面。这是他女儿吧?超搞笑的,一点都不像。」

「哈哈哈,真的耶。基因太弱了吧~而且其实还满可爱的耶。」

「喂,让这女孩到我们店里工作吧。应该会有赚头喔。」

听到这句话,中年男子脸色大变。看起来除了恐惧,还混合着强烈的焦虑。他紧紧抓住捡起智慧型手机男人的脚,恳求对方不要动自己的女儿。然而男子踢开他,露出下流无耻的淫笑。

这种场面看了真令人作呕。再加上刚才我因为害怕而畏缩不前,现在更觉得自己无法再坐视不管。与其说是同情大叔,我或许无法忍受自身视而不见、只顾着逃跑,而因此更加厌恶自己。所以,尽管知道这么做不符合自己的作风,我还是努力让说话不要破音,介入了他们之间。

「那、那个……我觉得……你们还是别这样比较好。」

我一说完,男人们的视线便一齐转向我。一如我的预料,视线当中没有一丝友好的色彩。他们用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狠狠瞪我。

「啥?这家伙是谁啊?烦耶。」

「搞不清楚状况爱逞英雄吧?就自恋狂一只。」

「有时候真的会冒出你这种耍冷的人耶。这里不关你的事,滚一边去。」

其中一个男人靠近过来推我肩膀,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被这样一撞,店里给我的纸袋没拿好弄掉了,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嗯?这是什么……电动吗?哈,搞半天是阴郁系宅男啊?有够恶烂的。」

纸袋里掉出来的掌上游戏机和游戏软体,被男人毫不留情地踩碎。那是我替帕西瓦尔买的,本来打算之后再拿给他。

「没什么本事就少逞强。快滚吧,废物。」

伴随着脏话,我又被踢了。其实并没有很痛。如今我成为了天使,挨这几下踢不会让我受伤。只不过,我的心情迅速降到冰点。

在这样混乱的时代,误入歧途的人或许从某个角度看也是受害者。因为这样想,我才会费心思考怎样才能够在不动手的状况下息事宁人。

「……可是……我搞错了……」

其实魔王也好,圣战也罢,跟这些都毫无关系。不论是平时还是战时,人渣就是人渣。这些家伙就像不断涌出的蛆虫,总得有人来清除,否则就会持续滋生蔓延。不动手的话,吃亏的永远是那些认真生活的人。那些好好活着的人总是被当作弱者来欺压、折磨、剥削,真是个……

唉,真是个讨厌的世界。

「为什么我……非得活得这么悲惨呢……」

我低着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家伙是怎样啊~……一直喃喃自语,看了怪毛的耶。是有躁郁症吗?」

男人不耐烦地对我咂嘴。其他人也露出老大不爽的表情,嫌恶地瞪着我。全都是侮蔑与厌恶的眼神。我直视着他们的眼睛。

「【苛责眼窝】。」

景色逐渐褪色。早已不存在的左眼跳动了一下。

霎时间,男人们双膝一弯跪倒在地。所有人都同样蜷缩着,抱着头开始呻吟。他们惊恐万分地哭倒,半疯狂地流着口水。

「啊啊啊,不要,不要啊……!」

「够了,快、快停下来……不要,不要让我看到这种东西……!」

我一面用右眼看着男人们狼狈的德性,一面从他们身旁走过。在我的前方,中年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仍然四肢着地瘫在地上。我对着发愣的他低声说了句:

「喂,我说你……也真是飞来横祸啊。没事突然被袭击,一定很气不过吧。」

「……咦?」

「这一切都太没道理了。你明明没有任何过错,却无缘无故被人拳打脚踢……最起码总该把他们对你做的好事报复回去吧。」

「咦……不,可是……」

「不是都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吗?就我的想法,问题本来就应该由当事人之间解决才对。就是因为有第三者不必要地介入,才会带来令人不满意的结果。比起什么冷静的判断或公正的判决,最重要的应该是受害者能否得到安慰才对吧……」

无论是冗长的审判,还是繁琐的手续,统统都不需要。跟事情无关的外人给出的答案有什么价值?只会增加当事人的不满,让心中留下疙瘩罢了。

事情大可以更简单一点,以牙还牙就对了。像这次这种毫无酌情余地的情况,更是应该这么做。加害者本来就应该由受害者来制裁。

「而且那些家伙,还想对你的女儿下手呢……」

「…………!」

我用慢条斯理的语气,像舔舐熟透的果实般说着。

询问他:「谁有能力保护你的女儿呢?」

「我、我……我必须……!」

那名男子猛然站起来,握紧的拳头颤抖着,义愤填膺地眼布血丝。

他朝那些男人走去,我冷笑着目送他的背影。

多年以前,曾经发生过一起震惊社会的惨痛事件。

犯人的名字是七井静史朗,罪名是杀人罪。该名男子长达五年以上反覆作案,夺走了多达六十九条宝贵的生命。受害者的遗体在被发现时全都损伤严重,并且一律被挖去左眼,状态惨不忍睹。

『我想在鲜明而强烈的恐惧里,将自己的存在烙印到对方的灵魂深处。』

七井在供述中这样说。在他的房间里,保管着大量疑似从受害者身上采集的眼球。这些如同标本般收集的眼球极其可怖,据说有警察在进入家中搜查时当场呕吐。这种试图在别人生命的最后瞬间,借由恐惧来让对方的心中只有自己,并且在死后仍然希望被对方凝视的扭曲癖好,是一种极端的认同需求表现,已经超越了他人能够理解的范围,除了疯狂无法找到其他形容词。

后来,七井被判处死刑。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刑罚必须在判决后的六个月内执行。可是,由于确定判决的审查期,以及对非常上诉和再审请求的处理等原因,实际上执行往往需要数年。在这段期间,受害者家属将持续忍受煎熬。而加害者的家人也一样,将被无尽的恶梦一再折磨。

七井有一个儿子,当时是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父亲被逮捕后,其真面目和残忍行径被公诸于世,导致少年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身为杀人魔唯一的亲人,他独自承受了来自社会的诽谤中伤。这个或许是现代网路普及的一种弊端吧。他的住址和学校被肉搜,相貌与真实姓名等个人资料遭人在社群媒体公开。

这起血腥惨案过于耸动,或许让许多民众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不负责任的匿名攻击,以及毫无逻辑的过度正义感,将一名只是拥有凶恶罪犯父亲的无辜少年从绝望的深渊推入另一个深渊。他无处可去,片刻都无法安心。更糟的是,他无人可以依靠,没有一个人要站在他那边。

恐怕就是在这段时期,少年的心灵崩溃了。于是,少年用自己破碎的心灵思考:「我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原谅?」

父亲死了,大家就会饶过我吗?不,他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仅仅只是吊死怎么可能平息受害者家属的怒火?绞刑太过温和,至少要让他遭受同样的痛苦,否则拯救不了任何人的心灵。

因此,少年心想:「就这么做吧。」

于是,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在众目睽睽的法庭上,他用原子笔的尖端一遍又一遍地刺向父亲的喉咙与左眼。

他希望这样就能得到原谅。

可是,周围投来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精神病患。

少年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这样看他。这个不正是大家所期望的吗?之前不是一直异口同声地喊着要杀掉他、审判他吗?

这样还不够吗?这样还不足以赎罪吗?

说不定这些人要的,是自己也得接受同等的惩罚。

少年产生了这个念头,于是当场挖出自己的左眼。

他按着腥红淌血的眼窝,脸上带着微笑。

怀着天真的梦想,以为这样就能被原谅,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然而到头来,旁人看他的目光不曾因此而改变过。

几年过去了,少年成长为青年,如今跻身天使的行列。

在一种奇妙的感伤中,我望着中年男性对叫苦连天的男人们施以铁拳制裁。

──这样就对了。

我至今仍然认为,家人的过失应该由家人自行处理。

不过实际上,让受害者亲自复仇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不否认在确认事实时需要旁人的客观判断,但是化解怨恨的部分应该由受害者亲自完成才对。不这样做,最终只会让遗恨长存。

当发生杀人等凶恶犯罪事件时,加害者与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属经常成为讨论主题,加害者家属却很少受到关注,更不用说他们之后的生活几乎无人提及。

这种事情不适合公开谈论,所以当事人都隐瞒不说,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多得是像我这种因为亲人犯下恶行而抬不起头的人。如果是他们,一定能理解这份与罪犯有血缘关系的痛苦吧。

在现今的日本,想要把我理想中的同害报复原则纳入法律,基于现实考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这种概念当中,有着太多不见容于人道和伦理的因素。

──但是这场圣战,将会打破那些僵化的惯例和秩序。

假如能够讨伐企图毁灭人类的魔王,我们将被人们视为拯救世界的伟大英雄。过去的污名也必定能洗刷干净。

就算天使势力落败也无所谓。因为我讨厌现在这个烂透了的社会。这种将我排斥在外的世界,干脆就让它毁灭一次好了。

这个就是我参加圣战的理由──

也就是说,不论是赢是输,我都没有损失。无论结果如何,我所期望的未来都会来临。这么一想,我甚至都开始感谢起魔王来了。

现在的法律和制度是错的,整个体系本身就有缺陷。否则我明明是无辜的,却被迫过着这么艰辛的人生,岂不是很奇怪吗?这种任由大众抨击加害者家属的社会,必须尽快获得导正才行。

我那样做是对的。希望正确的时代能早日到来,使我当年的行为得到正确的评价与正当化,赞扬我大义灭亲的英明决定。

假如我能赢得「许愿权」,我会把社会结构重组成正确的形态。

──自从那天到现在整整十年,我一直活在他人的鄙视中。

只要能重拾心灵的平静,什么结局我都接受。重要的是结果,过程我不会要求太多。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什么都做得到。我愿意跟魔王战斗,甚至要背叛天使也在所不惜。

我张开双臂,仰望天空露出冷笑,用化为神器的左眼义眼,凝视着落日的光芒。

自己没有做错事。所以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快点……变成能原谅我的世界吧……」

***

我们从最近的车站转乘电车到品川站,然后搭乘新干线前往名古屋,再搭中央本线到第九个车站,在目的地土岐市站下车。

「呼,从东京到这里大约要三个半小时啊……虽然没想像中久,还是有点累……朔夜,你还好吗?」

「我没事。阿姨要不要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下?」

「不用,没关系。坐得够久了,我想走走路动一动。」

忧人的妈妈微笑说着,做了个大大的伸展。

我现在和阿姨一起来到岐阜县。这是因为圆香阿姨得知前几天在这附近发生的事件跟忧人相关后,就表示要亲自来到当地看看。我则是陪她来的。一方面是不敢让她落单,但是我自己想去找忧人已经想了很久,所以也乐于踏上这次的远行。

老实说,圆香阿姨的决心让我有点惊讶,不过我认为这是个好现象。就算最后白费力气没找到人,与其关在家里被不安压得喘不过气,像这样能够积极展开行动要来得健康又有意义得多了。

「啊……」阿姨低呼了一声。她的视线对着车站的告示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上面贴着魔王和他的协助者──洛薇妹妹和忧人的通缉海报。自己的家人遭受公开审查,那种心情可想而知。

「圆香阿姨……」

「……呵呵,也不用画得这么凶神恶煞吧?」

然而,尽管她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面露淡淡的苦笑,回答心情尴尬的我。

「闷闷不乐不合我的性格,只要有线索,我想自己去找找看。」──这是昨天圆香阿姨说的话。

因为她有一段时期变得憔悴不堪,我听了感到十分安心。就算只是强打起精神,至少比圣战刚开始时的精神状态振作多了。

而且,其实我也一样。

这场圣战隐藏着大家不知道的真相。以前忧人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件事,让我得知洛薇妹妹其实是什么样的存在。

当时,我真的感到好安心。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不,说「正确」可能有语病。

也许我只是对忧人依然如昔感到安心。我所认识的他,不会是那种会对孤独挣扎的不幸女孩弃之不顾的人。虽然七年前的事件稍微改变了他,他依然是个能在别人悲伤时伸出援手的人,这点让我真的很高兴。或许这样想很自私,可是我希望他永远都是这样的好人。

──忧人帮助了洛薇妹妹,而且没有后悔,真是太好了。

这是那天我最强烈的感受。

「那么,朔夜,我们走吧。」

我对圆香阿姨点点头,开始往前走。我们看着智慧型手机的地图APP认路,首先前往新闻提到的畅货中心,下一站再前往学园都市公园。

几个小时后──

我和圆香阿姨呆站在公园外,凝视着园内。

目前公园内禁止进入,我们无法进去。畅货中心也是一样。现场拉起了封锁线,无法详细调查里面的情况。只不过,看到倒塌的建筑残骸和严重损坏的高架桥,便不难想像这里曾经发生过多么激烈而令人心痛的战斗。眼前的惨状像极了某些国家的纷争地区。

面对与地图街景服务截然不同的景观,圆香阿姨的脸色变得苍白。我的脸色可能也差不多。我无法相信忧人曾经待在这里……不愿意去相信。

但是我先别担心。他还活着。后来我有收到他报平安的简讯,新闻中也没有报导魔王协助者的相关消息。无论好坏,实际上现况并未发生改变,没有必要过于悲观。

我一边安抚自己逐渐加剧的心跳,一边将这些想法告诉圆香阿姨。她听了之后说:「你说得对。」放松了紧绷的表情。

「朔夜真是可靠到让我吃惊呢。」

「有、有吗?」

「嗯。再次谢谢你。特地陪我来这么远的地方。」

「不会……我也想早点见到忧人。」

我这样回答后,圆香阿姨注视着我,然后忽地微微一笑。

「朔夜,你真的非常关心忧人呢。」

「咦……」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我一时回答不上来。脖子到脸颊逐渐开始发热。

「呵呵,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人这么为忧人着想,我这个儿子真是幸福──……唉,我想那孩子一定也明白。」

圆香阿姨说这些话时,眼神比平时还要温和慈祥。

「…………」

虽然惊慌失措了一下,仔细想想,圆香阿姨不可能会跟我提那方面的话题。忧人也是这样,不仅限于恋爱方面,两人从不会跟我聊一些难以回答的事情。圆香阿姨和忧人从以前就十分顾虑我的感受,从来不提起会让自己困扰,甚至是可能伤害自己的话题。

其中的原因,说起来并不是好事。

我想恐怕是因为他们的亲人夺走了我母亲的性命吧。

在那件事情上,两人并没有责任。我想他们也了解这个道理。然而,一个人常常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即使在理智上明白自己没有过错,却还是无法完全摆脱内心的愧疚和自责。与他们两人……尤其是与忧人相处时,我有时会感觉到他们在无意识之中,讲话和做事都对我有所顾忌。

他不想让我伤心,为此费尽心思。可是这么做也让我觉得他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划清了界线──一条坚持与我保持距离的意识界线。

我没有对他说过,但是我偶尔会感到一丝寂寞。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

就在这时,从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传来熟悉的男性嗓音。他把智慧型手机萤幕拿给路人看,接着询问:「请问有见过这个年轻男生吗?」

「这样啊……谢谢。」

那个有礼地鞠躬的男生,是我熟识的人。

「辰贵?」

「唔,朔夜……?为什么……」

相较于我歪头不解,他显得异常惊讶。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我身旁的圆香阿姨时,似乎就看出我们这边的情况了。他穿过斑马线,来到我们面前。

「朔夜,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也是,好巧喔……好像也不是呢。毕竟我们的目的应该一样。」

「嗯,是啊……忧人的妈妈也是,好久不见了。」

「嗯、嗯,你是辰贵吧?好久不见。哎呀,好一阵子不见又长高了呢……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在做什么?」

面对满脸疑惑的圆香阿姨,辰贵语气不变地回答:

「我看了电视,就来找忧人了。关于魔王的事情和他目前的情况,我大致也有听说。」

他一面这样解释,一面偷看我一眼。我则点头回应。

我忽然起了个念头,觉得这个或许是个好机会。假如要把忧人说给我听的圣战真相告诉他们,现在大家聚在一起也许正是绝佳时机。讲电话可能会产生误解,不过面对面可以立即补充说明。

(…………不,可是……)

我对自己喊暂停。这么做或许过于草率了,还是谨慎点,避免冲动行事比较好。我想起忧人迟迟不向这两人坦白真相的原因。考虑到两人的心境和个性,忧人担心他们俩会陷入更深的苦恼。话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收回,作任何判断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经过短暂的犹豫,我改变主意,决定作罢。就算要说,至少也应该先跟忧人商量过再说比较好。

「辰贵,刚才你好像在跟路人打听消息,有什么发现吗?」

「很遗憾,毫无收获。事件发生时,附近居民不知为何似乎都昏倒了。」

「这样啊……那恐怕很难收集到目击情报了呢。」

「你们好像是今天刚到,打算当天来回吗?」

「这个嘛,目前打算住一晚。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虽然没能获得任何线索实在很扼腕,我差不多该离开了。」

「是这样啊……本来以为方便的话,可以一起行动。」

毫无目的、到处乱找也不可能找得到人,所以明天之内无法掌握忧人的去向的话,我和圆香阿姨也打算就此返回东京。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失望。反正还有时间,我打算想到什么线索就一一去尝试。

(说到这个,此番还是我第一次翘课呢。)

虽然已经不是义务教育,我的学费毕竟是家人出的。像这样平日没去学校,总觉得好像在做什么坏事。

(可是这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因为这是比学业更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

「圆香阿姨,差不多可以办理入住了,我们要不要先去旅馆?」

或许先把行李放下,减轻负担后再重新开始,能让接下来的搜索更有效率。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提出建议,一看到圆香阿姨的反应却愣住了。因为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急忙递上手帕,想知道她究竟怎么了。

「对、对不起,我突然哭起来……一想到忧人有这么关心他的朋友,心里不知为何忽然很激动……」

她擦拭涌出的泪水,湿着眼睛对我们微笑。

「谢谢你们,朔夜、辰贵。真的很庆幸你们跟忧人是儿时玩伴。」

她吐露真情的感谢让我心头一紧。

儿时玩伴──从小一起度过漫长时光,无可替代的关系。

可是实际不是这样。这不是最主要的理由。是不是儿时玩伴并不重要。我想要帮助他,不是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只是觉得他对我来说很重要罢了。

念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遭受霸凌。在大家都选择旁观的时候,只有忧人敢大声反对,挺身而出。我记得从那时起,我对他的感情就开始改变。这份感情超越了友情,变成其他的情感。尊敬、憧憬……然后是──……

然而,后来过了大约两年,发生了一场让我失去母亲的事件,也使得我们至今建立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我对他怀抱的心情非常复杂,实在无法用一句话来形容。

不过唯一确定的是,忧人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只有这一点是无可动摇的。我可以笃定地说,这个想法直到我死去都不会改变。

(插图009)

『我……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这点不会改变。』

轻轻扶着圆香阿姨的背,我回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那一定是我人格的核心,是我应该实现的本愿。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想背叛他。不惜牺牲一切也想保护他。

如果忧人宁愿与全人类为敌,只为了支持洛薇妹妹──

此刻我再次坚定想法,希望能对这样的他始终不离不弃。

跟朔夜她们道别,我沿着土岐川迈步前行。

实在没想到她会来到这里,而且连忧人的母亲都在。

有人说我常常板着脸,但是我很庆幸自己属于在刚才那种场面不容易把内心想法写在脸上的类型,所以她们才没发现我心里的慌乱。

我身为天使,必须诛杀魔王。万一刚才我在那里找到忧人他们,我就得当着朔夜她们的面下手才行。

这次搜索再度无功而返令我非常遗憾。然而,现在说句真心话,没发生战斗让我松了一口气。

根据忧人的说法,魔王并没有害人之心。而她外表看起来也只是个稚幼的小女孩。我不想让朔夜看到别人的死亡。就算对方是个自然产生的非人存在也一样。所以,我很高兴状况没演变成那样。

话虽如此,现况也不允许我好整以暇。前天在这个地方发生的事件必然与天使有关。我敢说一定是某个使徒与忧人打过了一场。

刚才我告诉朔夜,自己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几个钟头以前艾莲诺拉再次召集众人,晚点又要举行不知是第几次的天使会议。而且主旨还第一次加上了「紧急」二字。从时机来看八成跟此地发生的状况有关,但是我内心总有种莫名的骚动。我从昨天就在这附近进行调查,结果一项值得注意的情报都没问到。可是没有进展的只有我一个,状况分分秒秒都在往前推进。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是单独行动而不是依靠组织,没办法像现任警官那样展开调查,所以迟迟没有斩获。现在这种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的状况让我相当焦虑。

(忧人一定正在受苦……我却在这里浪费时间……)

其实双方能够合作,让我去跟他会合的话,事情就简单了,然而他现在言行都受到魔王的限制。就算我告诉他自己是天使,岂止不能同心协力面对问题,他们恐怕反而会更加躲着我。再说更重要的地方在于,假如这样只会让忧人更受折磨,这么做就太愚蠢了。

忧人违反自己的意愿被迫参与名为魂魄剥离的大屠杀行为,要是换成我绝对承受不了。我一心只想早点救他脱困,摆脱魔王的咒缚。

因为恐怕只有我能救他了。

我面色严峻且沉默地走在路上,准备前往格林菲尔家拥有的一幢住宅。此次指定为集合地点的宅邸,不是平常使用的东京那栋大宅。我查过地址,发现离我目前的位置满近的。

雷恩家的财团管理的企业与设施分布于日本各地。所以,当我为了搜寻魔王出远门时,如果附近有相关设施,我偶尔也会借住。没得住的话,都是在卡拉OK或网咖过夜。虽然搞得相当拮据,考虑到自己的荷包问题,能省下住宿费实在值得感激。

走向车站的路上,我也不忘继续寻找忧人的身影。毕竟搞不好真的会在街上擦身而过也说不定。

我就这样走着走着,发现大街那边有点喧闹。从十字路口转角的前方传来怒吼与惨叫声,难道发生了争执?我决定先去看看再说,于是顺着如河水般滔滔而至的声音,暂且转换方向溯流而上。

在骚动的中心位置,有一辆汽车与三名男子。他们把皮包扔进汽车后车厢与后座,手忙脚乱地急着上车。我望一眼男子们跑出来的建筑物,才知道这场骚动的起因。

(抢银行啊……)

艾莲诺拉说过的话重回脑海。自从开始发生魂魄剥离现象以来,我也感觉到社会的安宁秩序遭到严重扰乱。因为至今我在搜寻魔王的过程中已经碰过几次这种局面,每次都会介入处理。我知道这时出面摆平也无法根本性解决问题,不过是应付一时罢了,然而我就是无法坐视别人作奸犯科。

我穿过远远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之间,往现场走去。背后有人大喊:「危险,别过去。」不过我不予理会,走到汽车的前面。

「唔……!你别挡路,滚开!」

驾驶座传来怒骂声。我平静地替双手戴起漆黑皮手套。

不用让手套发挥原本的用处,只要放在口袋里或是以其他方式携带,就能正常运用权能。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像这样戴好有助于调整心态,也能把意识顺利切换过来。

「还在干什么,快开车!直接撞他就对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另一个强盗满脸焦虑地吼叫。坐在驾驶座的男子听了咬紧牙关,眼中充满亡命的决心。他的脚用力踩下油门。

可是车子没有开动。开不动。

这是因为我伸手从底下抓住前保险杆,把车身抬了起来。日本汽车很多都是前轮驱动,只要前轮悬空就跑不了。

我继续使力,把车子翻了过去。汽车变得活像只四脚朝天的象龟,这下子就耍不了任何把戏了,只能任由车轮无益地空转。

接着绕到侧面看看车厢内部,其中两个强盗已经被撞得昏死过去。剩下一人行动受困,似乎正在挣扎着想脱身。他打开车门,好不容易从上下颠倒的驾驶座爬出来,但是腿似乎被夹住,无法完全逃脱。他维持这种姿势,眼神凶狠地抬头瞪我。

「你这家伙是怪物吗……!开什么玩笑,他妈的……!」

男子喷着口水朝我伸直手臂,手里握着小型手枪。

枪声轰然响起,高速飞来的子弹射中了我的额头。

「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该!谁教你要碍事──…………咦?」

男子的神情被涂写成了惊愕表情。

「怎、怎么会……?」

「你的行为是错的。违反正义的行为伤不了我。」

听我这么说,男子面色惊恐,嘴巴一张一合。

「警察很快就会来了,放弃无谓的挣扎吧。」

男子一听似乎清醒过来,两眼慢慢取回反抗的色彩。

「还真的是怪物啊……什么错不错,什么正义,满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在这种狗屎烂蛋的时代,谁走得了正道啊……!」

他直接显露出敌意,发泄在我身上。

说不定这个男的,其实也有着某些逼不得已的隐情。也许是艰苦的出身背景扭曲了他的人格,也或许是需要筹钱来脱离恶劣的生活环境。或者我也可以猜想他是要为了某个心爱的人凑医药费。只要稍微发挥想像力,要帮犯罪行为创作出多少背后的感人故事都行。

即使如此,我仍然这样回答他:

「你错了。」

如同有人主张性善说,有人则提倡性恶说,人性的善恶在古今中外始终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然而,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没有答案。

关于这一点,我是这么想的。当一个人落入的不幸处境凄惨得让他忍不住去嫉妒、诅咒他人的幸福时,假设这种状况最能够突显一个人的本性或真正价值──

那么人类的价值,现在是否正在受到考验?

「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拿来当免死金牌。无论自己有多痛苦,只要拿来当借口危害他人,那就是恶行。」

我用坚定不移的口气告诉男子。同时,也是在自我警惕。

正因为我们活在以圣战为名、让人们开始轻视法律或伦理的混乱时代……

「正因为活在这种时代,做人才更必须符合正义。」

***

夜幕降临之后没多久,辰贵就抵达了目的地。

假如作为证人接受侦讯,不免要耗费一点时间。他很想协助进行搜查,但是现在情况紧急。由于现场附近有不少的目击者,辰贵决定由他们去接受问讯,虽然不太好意思,自己就在警察抵达后离开了现场。视线所及范围内没有人拍照或录影,他把汽车翻倒制伏强盗的场面应该不会被扩散出去。就算万一自己是天使的事实变得广为人知,那种事情也是到时候再说。他的行为没有愧对任何人,打算诚实而坦然地接受世人的反应。

辰贵想着这些事情的同时,视线再度望向接到指示集合的建筑物。

这幢宅邸在外观上与东京的大宅相差甚远,属于现代风格的简约设计。以正方形与长方形构造组合而成的建筑样式,给予观者一种重视机能性的冰冷印象。从玄关走进去,会看到室内也采用了许多直线式设计。家具与装潢也活用了黑白对比,塑造出耐看的素雅色调。

「这栋房子好惊人呢。比起东京那栋洋房,又是另一种豪宅呢。」

「感觉有点像年轻企业家喜欢的住家类型。」

「啊,的确。之前听说雷恩先生的祖父是亲日人士,但是没想到竟然盖了这么多豪华住宅,一定是真的很喜欢日本吧。」

辰贵望向谈话声音的来源,看到两名少女正有说有笑地参观室内的各种装饰与设备。一个留着淡金色的短鲍伯头,另一个则是栗色短发,两人他都见过。不过其中一人会出现在这里,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啊,龙童。晚安。」

「嗯,雪咲还有……神仓对吧。没想到你也来了。」

「不是我自愿要来的,是一个戴帽兜的人硬把我带过来。」

「戴帽兜的人……你是说帕西瓦尔吗?」

少女轻轻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突然来到我家,一句话都不说忽然抓住我的手,下个瞬间就跳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就这样穿着居家服跑来。」

「这、这样啊……雪咲,所以你才陪在她身边帮忙吗?」

「对呀。不过,我们也是第一次实际上碰面,所以就聊聊天,彼此熟悉一下喽。」

她投去一个微笑寻求同意,茶发少女也微微点头回应。

「不愧是『雪咲玫诺』的中之人,人真的好好。长相也符合理想。」

「哈哈哈,有点害羞耶。不过帮我个忙,不要把我的真实身分说出去喔。」

「这是当然。身为一名粉丝,我会遵守礼仪啦。」

「谢啦。啊,对了,小翡,你看过浴室了吗?那里面还有按摩浴缸,感觉好像很好玩。晚点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洗看看?」

「还是不用了。我不太敢在别人面前裸露肌肤。」

「这样啊,真可惜。那你会不会不敢去公共澡堂或温泉?」

「不敢。上游泳课也大多都装病不下水。」

辰贵跟在带路的两人后面,走进房屋深处。她们相处融洽是好事,不过从现况来想似乎略嫌欠缺紧张感。不过他同时又觉得,古板的自己是永远营造不出这种气氛的。与其从头到尾杀气腾腾,或许这样还好一点。

于是辰贵长吁一口气,跟着她们走进客厅。然而就在这一刻,至今围绕他们的开朗氛围顿时消失殆尽。

墙壁与天花板是白垩岩材质。浅米色的磁砖地板,反射着柔和的灯光。相对于室内装潢采用淡色基调,地毯与沙发统一都是茶褐色等深色系。想必就是这种明暗差距,塑造出眼前的静谧美感吧。

在这个少说有二十五坪的空间里,其他天使齐聚一堂。

见嶋与那由他各坐一张沙发,奥法以双臂抱胸的姿势靠着墙。帕西瓦尔伫立在一处空荡荡的位置。所有人都紧闭双唇,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才踏进室内一步,凝重阴暗的气氛就伴随着心理压力压到身上。

「大家都到了吧……那么,会议正式开始。」

艾莲诺拉从划分客厅与饭厅的隔间墙后面现身。一听到她说话的瞬间,原本快要松懈下来的心情彷佛被重新绷紧了起来。

一、二、三、四……辰贵用眼睛清点人数。包括自己在内,目前房间里有八个人,找不到「她」的身影。艾莲诺拉却宣布会议开始,就表示──

「关于日前于岐阜县土岐市发生的事件,我想各位都听说了。想必也有几位已经猜到,魔王与铃丽小姐在当地展开了一场战斗。」

提起的内容一如辰贵所料。

只不过,光是从她口中听见这件事,就让辰贵的心脏遭受到沉重的打击。领导人民的圣女,说出的每字每句似乎都蕴藏着震撼听者内心的特殊力量。

「最后,铃丽小姐输了。而且她使用了【人外临天】,因此失去了天使的力量。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今后恐怕很难再参与讨伐魔王的行动了。」

听见圣女平静宣告的事实,使徒们各自作出不同反应。

「真的假的啊……连她都打不赢吗……」

这句喃喃自语出自那由他的口中。他大惊失色,并且偷看了一眼那个无赖。奥法与铃丽两个人,从平常就互相仇视。奥法是否会嘲笑、辱骂被圣战淘汰的她?那样一来现场气氛将会更让人坐立难安。那由他害怕出现这种状况,显得战战兢兢。然而奥法只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吭声。后来也没冒出什么咒骂铃丽的话。

(这样啊,忧人……太好了。)

至于辰贵听到这个报告,则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除了庆幸朋友平安无事,他最终并未犯下杀人罪行也同样让辰贵深感宽慰。

「又少了一名天使?我方的战力可说是被步步削弱啊。」

「不知道其他国家现在有什么动作……如果联合国能组织个魔王对策小组之类的联合部队就好了……」

那由他的这声嘟哝,得到一旁的翡翠与雪咲给予回应:

「说真的,应对得不会太慢了吗?从魔王的存在公开到现在都快两个星期了吧?各国有为这场圣战建立合作体系吗?」

「嗯──这方面感觉有相当复杂的内情喔。不只限于日本,假设今后确定魔王出现在哪个国家的时候,万一外国军队或佣兵攻打进去,事情可能会弄得很严重。」

「这个倒是真的。要是有武装外国人在街上走动,也未免太可怕了。」

辰贵倾听两人的对话,心里觉得十分有道理。

无论世局如何演变,政治或外交上的障碍永远不会消失。要是在未经许可的状况下以武力蛮横介入外国事务,演变成国际问题都不奇怪。

「人种、宗教、资源及领土,还有就是国家发展至今的历史吧。考虑到自古以来的各种冲突,人与人或是国与国要携手合作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喔。」

「像现在圣战都开打了,有的国家却还在打仗或处于内战状态。」

「在虚拟作品的世界当中,人类共通的敌人出现时常常会让世人结束纷争,团结起来对抗巨大的恶势力……结果现实好像不是这样呢。」

她们的对话颇为发人深省。其他天使似乎也跟辰贵有同感,片刻之间除了艾莲诺拉以外,大家都不再说话,兀自沉吟。

就像雪咲她们说的,世界局势没那么单纯。尤其是国际之间,恐怕有一些绝非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或是牵涉到既得利益的盘算,随着人类历史的漫长演进而变得复杂难解。想让全体人类真正地共存共荣,或许不过是痴人说梦。

正当众人陷入沉思默想时,圣女以一种不至于破坏寂静氛围的平稳语气开口:

「倘若只是袖手旁观,将来等着世人的就只有毁灭。因此每个国家都有意愿组成部队对抗魔王。无奈政府忙于解决魂魄剥离现象造成的大量死者与社会情势的恶化,各国内部都还没能采取理想的应对措施。再补充一点,就是经常发生好不容易编组了对策小组,却又立刻有人灵魂被抽离导致人员空缺的状况。」

她的声音自然而顺耳,听了不会产生抵抗感,很容易就能理解意思。

「于是我向日本政府提出诉求,建议政府架构『以人员出现空缺为前提的组织体系』。也就是组成实际行动部队,并且将指挥权交给天使。这样只要我们还活着,命令体系就不容易出现混乱。我与相关部省进行交涉,目前向警方以及自卫队借到了两百余名人力。」

她向前走出几步,附在权杖上的天秤称盘跟着交互上下晃动。

「现在进入正题。」

闪烁金光的一双眼眸,映照出每一名使徒后迅速眯起。

「我已掌握到魔王的下落了。一安排好计画程序,我们就发动总攻击。」

听到这番简明扼要的宣言,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尤其是奥法的表情变化,更是如实描述了他的心情。就好像总算让他等到有用的消息,那双三白眼闪耀着火焰般的光芒。

「到了现场之后先抢先赢,可以吧?」

「只要不要互相阻挠,我想大家基本上都可以自由行动。笨拙的联手行动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艾莲诺拉略为低垂的双眸,视线缓慢地飘过来。

「本次作战的最大重点,在于澈底斩断魔王的退路,不让她逃走。这里最需要担心的是空中……根据铃丽小姐的说法,已经确定魔王具有飞天的逃跑手段,我们必须想好对策阻止她这么做……因此,我想请能够应付空中战斗的你提供一臂之力。」

她的目光,投注在辰贵身边的娇小少女身上。

「噢,我懂了,所以你才让那个帽兜人把我带来吧?突然把我强行带过来,我正觉得奇怪呢,这下终于弄懂了。」

翡翠抽出插在运动服口袋的手,指尖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炼坠。

「抱歉,恕我拒绝。上次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打算再介入这场圣战。」

「……神仓小姐,你以前说过必须见证这场圣战的结局吧?不是想这么做,而是必须如此。那是因为你认为这不是出于好奇或兴趣,而是责任问题不是吗?既然如此,现在不就是你尽到责任的时候吗?」

对于圣女条理分明的指谪,翡翠噤口数秒。抚摸胸前炼坠的手,把椭圆形玻璃珠内绽放的花朵捏在手里。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那身影看似带有一抹哀伤。从辰贵的位置,只有一瞬间能看见她那熟思般低垂的眼眸。瞳眸里漾满的温柔色彩令他吃惊。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会再跟那两人打了。」

宛如自言自语般落下的稳重细语,听起来也是那么地虚幻易逝、触动心弦。

听了翡翠的回答,艾莲诺拉缓缓阖起眼睛。还是一样,就连眨个眼睛都如此婀娜优雅。辰贵无法揣测像她这样的才女心思,不过一定是已经将意识切换到另一种手段上了吧。面对这位清纯廉洁的圣女,在场所有人必定都如此作想。

然而,她睁开眼睛说出的下一句话,完全超出辰贵的预料。

「对了,我还没跟神仓小姐说过……我的权能是什么吧。」

稳静的语气,竟然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艾莲诺拉淡定地、公事公办地,说出了自己身怀的力量。

这个对于辰贵与其他天使来说是第二次说明,却听得他寒毛直竖。翡翠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紧绷苍白,眼神中浮现明显的敌意。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面对翡翠的瞪视,艾莲诺拉只回了一句:「交给你自行解读。」

不对劲。似乎不只是辰贵有这种想法,雪咲与那由他……甚至是见嶋和奥法,都显露出困惑之色。艾莲诺拉几天前才在会议上说过自己想尊重翡翠的想法,现在言行却跟当时出现冲突。其他人也就算了,她这样自相矛盾带来了无法忽视的突兀感。

尽管如此,现在最需要忧心的并不是这点。状况终于往辰贵恐惧不已的方向发展了。魔王的动向,竟然偏偏被艾莲诺拉掌握到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许愿权」迷惑心智,固执于权利而做出自私行为的人,必定会为了提升任何一点胜率而做足准备才对。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宁可把不愿参战的翡翠卷进来,凭着总体天使的力量来开战,而不是想自己解决。既不疏忽大意,也不骄矜自满,只是冷静地俯瞰现实。

为的是更有把握地除掉魔王。

「我订在明天中午实行作战计画。请大家在那之前各自做好准备。」

艾莲诺拉原本就很少露出笑容,然而今天的她不只是如此。她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执意坚决而孤傲的气质。从其略嫌冷酷的判断与无懈可击的气度,可以感受到她无法形容的决心。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行动……)

他要拯救朋友是最优先事项,不会改变。这份意志屹立不摇。

话虽如此,因为这样就与天使势力敌对,放弃自己的职责与任务也不对。他觉得那样做就背弃了自己主张的正义。

他要保护忧人,同时诛灭魔王……只能这么做了。

时间只剩下十七个半小时,也许一切就会在那之后成定局。

使劲握紧的双手,力气逐渐增大到把拳头的关节挤压出声。

***

我仰躺在床上,发呆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十秒钟。接着闭上眼睛放松全身力量,试着缓慢释放体内沉淀的疲劳。

短暂的片刻就够了,我最近养成了让脑袋放空一段时间的习惯。因为自从这场圣战开始以来,我一回神常常发现自己在钻牛角尖,产生一些负面念头。这种状态维持太久,会慢慢拖垮自身的精神。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空出一段冷却时间,让心灵得到休息。

以浴室传来的淋浴声为背景音乐,我让紧张的身心获得解放。虽然并不是待在旅馆就代表绝对安全,比起在外面,还是可以稍微放松一点。这主要是因为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让影子士兵监视设施周围」。负责警戒的是蜘蛛、蚂蚁与蜜蜂等昆虫。由于体型小,即使通体漆黑也不显眼,就算被看到也不会引起骚动。我让这些昆虫分布在以这个房间为中心,半径约五十公尺的范围内。一旦有任何异常,我都能立刻感知到,因此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觉。这种感觉就像让意识分散,所以目前还只能在停留一地的状态下使用,但是我期待有一天能在白天活动时也有效运用。如果办得到,索敌和情报收集的范围可望大幅扩展。

不久后,淋浴声停了下来,我听到浴室门开关的声音。我抬起眼皮坐起身时,正好与回来的洛薇对上眼。

「我……洗好了。」

「好。那么,我们来吹干头发吧。」

我示意她过来,她便兴冲冲地走过来,然后坐在床沿。我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毛巾和吹风机,移动到小女孩的正后方。

「有好好泡热水澡吗?」

「……边边和底下,冒出泡泡……吓了我一跳。」

「原来这家旅馆有喷射按摩浴缸啊。」

如果泡澡的时候不知道,从浴缸的侧面和底部突然喷出气泡,或许是会稍微有点吃惊。

我用毛巾夹住她的头发,轻轻拍打吸掉水分。当我开始改用按摩头皮的方式擦拭时,洛薇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蒙起来。

「……(昏昏欲睡)」

血液循环变好后,体温也会上升。我听说在做头皮养护时会变得很想睡觉,她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

接下来我开强热风,从发根、中段到发尾用吹风机吹干。

「不会太热吧?」

「……(点头)」

发根最容易残留水分,因此如果从发尾开始吹干,结果会让容易干燥的发尾吹到过多的热风,导致过度干燥,成为毛躁和受损的原因。所以,我在吹头发的顺序上有特别注意。

头发整体干到八成左右后,我切换到弱热风来整理发型。最后用冷风定型,确认是否还有哪里没吹干。

「……好,看起来没问题了。」

我内心对成果感到相当满意,把吹风机的电线卷起来。没白费我几乎天天做这件事,感觉已经相当熟练了。吹干头发的这段时间,也成为我与洛薇聊天交流的好机会。

「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她总是这么有礼地道谢,让我也想尽量细心地帮她弄头发。长发护理起来确实需要不少工夫,可是难得有这么漂亮的头发,即使需要多花点心思,我也想帮她好好珍惜。

(对了……说到头发……)

我捏起自己的浏海,再次确认它的颜色。

这头白发究竟该怎么处理才好?尽管我事先买好了白发染发剂,到底该不该染?不过要染的话,必须先做个过敏测试。因为染发剂毕竟也是一种化学药剂,如果不适合体质,可能会引起皮肤发炎等问题。这次购买的产品,说明书写着将染剂涂抹在手臂内侧后,先观察两天的变化。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从来没有染过头发,所以不太清楚该怎么做。真的只要把这个揉进头发里就能安全地改变发色吗?总觉得有点怀疑。

「忧人……?怎么了吗……?」

看我陷入沉思、念念有词,洛薇小心翼翼地询问。

「啊,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差点就用这句话含糊带过,但是这样可能会害她更担心。考虑到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关系,这件事也可以说跟洛薇有关,偶尔找她商量看看或许也不错。于是我改变想法,决定坦诚说出心中的烦恼。

「我的头发不是变白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她好像不懂我为什么这么问,微微地歪着头。看来我表达得不够清楚,这种时候或许应该直接一点问她:「是不是染回原来的黑发比较好?」正当我这样想、准备重问时,比我快一点点,洛薇回答:

「……跟我……一样呢。」

她轻声低语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欣喜。可是,她随即猛一回神眨了眨眼,像花朵枯萎般沮丧地低头。

而我则有点愣住。

跟她一样。原来洛薇是这样理解的?意思大概就是「我的头发变白了=和她更接近了」吧。不过,可能是后来发现为这种事情开心没有顾虑到我的感受,觉得刚才说错话了,现在正在后悔也说不定。

我安静地伸出手,放在洛薇低着的头上,轻轻把她搂向自己。

「是啊……我们一样呢。」

为了让洛薇宽心,我轻抚她柔顺的发丝,并附和她说的话。洛薇暂时没有任何反应,默默无语,但是最终以水滴般的细微音量说:「……嗯。」整个人慢慢地靠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白天行动时,感觉似乎并未因为这颗头的发色而受到多少注目。虽然偶尔会被多看一眼,在街上或店内都没有感受到太多的视线。

现在是多元价值的时代,也有不少年轻人把头发漂白。我想了一下,觉得今后就算保持白发不染回黑色,或许也不会特别引人侧目。我在通缉海报上的肖像画是黑发,想得乐观一点的话,发色的变化也可以算是一种伪装。而且现在要是将头发染回黑色,可能会让洛薇往不好的方向过度解读。

「…………」

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可是心中应该有很多想法。虽然不能说她情感表达丰富,也不是感受性贫乏的人。即使表情没有变化,心灵却很细腻。也因为这样,之前有件事一直卡在我的心里。

『魔王,至少我要让你偿命!』

不时浮现的各种恶言……侵蚀良心的那份憎恨。对于人保协会那帮人所表现的赤裸敌意,洛薇不可能不为所动。

我能理解浅间他们失去挚爱的悲愤,也觉得感同身受。虽说是因为不知道圣战的真相,那种主张确实有其正当性。

然而,即使如此……

(……我还是没办法……)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为这孩子活该受死。

就在这时,小小的脑袋忽然顶到了我的胸口。一看才发现洛薇就靠在我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她的脸上满是安心,发出平稳的呼吸声。那毫无防备的模样,表现出对我的全副信赖。

我小心翼翼地让洛薇躺到床上,避免把她惊醒。当我替她盖好被子拉到肩膀时,她转身变成侧躺,以缓慢的动作用脸颊磨蹭枕头。

「……忧人……」

听到她呼唤我的名字,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吵醒她了。然而,少女的眼眸依然紧闭,没有睁开,看来只是在说梦话。我安心地松了口气,独自心想:「要是她今晚能这样一觉到天亮就好了。」

不知是对现实的不安,还是过去的创伤?尽管洛薇晚上睡觉时不至于惊吓哭喊,有时会痛苦万分地发出呻吟。

我该怎么做才能立刻拯救这孩子的心灵?或许这样想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只想保护她,还想为她做更多的事情。我想带她去游乐园玩,或者去植物园也不错,还想带她去看电影什么的。虽然我已经深刻体会到,以现况来说这些事情都很难实现。

(所以,现在……)

此时此刻,至少在梦中,给这个孩子片刻安宁吧。

请给予她如阳光透过树叶洒落般的安稳时光,让她不再受到任何恐惧威胁。希望这安详的睡脸不再被泪水沾湿。我想让她梦见一个远离梦魇的幸福未来。

我诚心祈求,并且最后一次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然而,这时的我还不知道……

在这场逃亡当中,今天将是我和洛薇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