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平复了吗？」

「嗯……绫乃同学，谢谢你。」

「不客气。」

后来，各种情感爆发的艾莉莎，被带进绫乃的房间远离当事人有希，喝一杯温红茶之后终于冷静下来。

就这样，在大脑释出神秘的疲劳感而浑身无力时，她重新思考有希的事，得出一个结论。

（到头来……有希同学最根本的部分，在于她至今依然是非常喜欢恶作剧的问题儿童吧……）

有希述说往事时，首先提到这个自我评价。艾莉莎现在亲身体认了个中意义。

（之所以一直在说奇怪的话语，也没有深刻的意义……或许有吧，不过基本上只是让我困惑以此为乐吧……一定是这样。）

身体向后放松靠在椅背的她思考到这里，忽然想到。

（话说！如果本性是那副模样，平常她是以什么心态在扮演大小姐啊！）

回想起有希在校内被称为淑女典范，艾莉莎的脑海再度卷起混乱的漩涡。

实际上，有希无懈可击的美丽举止与文雅态度，艾莉莎也暗自怀着尊敬之意。出身中等家庭的自己学不来，是纯正的大小姐特有的品格。艾莉莎在佩服的同时……也感到羡慕，老实说甚至有点嫉妒。然而揭开真面目一看却是那副模样。

（不，说真的……这是哪门子的双面人啊……）

直到刚才，比起「原来你的本性是这种感觉？」的惊讶，「世，世上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人啊……」的惊讶更令艾莉莎震慑，反倒是后者需要费尽全力才能接受。而且是以「久世有希这个人就是这种人所以在所难免」的形式，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勉强接受，不过仔细想想，久世有希与周防有希是同一人。这部分也很难顺利接受，所以艾莉莎抱头发出苦恼的声音。绫乃无声无息地为她倒入第二杯红茶并且开口：

「为求谨慎，先提醒您一声……有希大人的那副模样，以及她和政近大人的关系，请务必不要泄漏给别人知道。」

「咦？啊啊，这部分没问题……总之就算说出去，我想也没人愿意相信吧。」

「即使如此，尤其是关于政近大人的事……毕竟也可能被视为周防家内部的骚动，贸然泄漏给外人知道的话不是好事。」

「这……是这么回事吗？」

艾莉莎也知道，历史上贵族或武家的继承人之争，会殃及周围的人们，演变为以血洗血的战斗。虽然不认为在现代的日本会发生同样的事，不过要是得知周防的本家出现内乱征兆，想趁机打某些鬼主意的不肖之徒……或许存在吧。但是对于普通家庭出身的艾莉莎来说，这是她无法想像的世界。

（啊……）

此时艾莉莎忽然想起一件事，怀着尴尬的心情开口：

「那个……绫乃同学。」

「是，请问有什么事？」

「其实，那个……关于政近同学要回到周防家的这件事，我不小心告诉乃乃亚同学了……这样不太妙，对吧？」

艾莉莎战战兢兢地观察绫乃的表情，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稍微歪过脑袋。

「请问是因为被宫前大人这么问吗？」

「那个……算是吧……」

说到这里，艾莉莎摇了摇头。

「不，虽然乃乃亚同学确实问过我……但她只是察觉我有烦恼所以陪我谈谈，之所以告诉她……始终是我自己的意愿。」

「……这样啊。」

绫乃看起来静静地稍微眯细双眼，艾莉莎缩起肩膀，加快语速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很冒失。虽说是共通的朋友，我却擅自说出别人家的家务事……晚点我也会向政近同学与有希同学道歉。」

「在下认为这么做就好。」

绫乃没点头，而是一度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平淡回应。即使是一如往常的这种态度，艾莉莎也隐约觉得被她责备，变得有点坐立难安。

「……那个，话说回来，这杯红茶非常好喝。」

「谢谢称赞。」

「有什么泡得好喝的诀窍吗？」

「不是值得向别人说明的技术……而且关于红茶，玛利亚大人泡得比较好。」

「是，是吗？应该没这回事吧？」

「不，在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学习。」

「这样啊……」

怎么回事，感觉这句话的背后隐含「这么感兴趣的话，你一定也问过你姊姊相同的问题吧？」的意图，这真的只是臆测吗？

「那套女仆服非常可爱耶。很适合你。」

「谢谢称赞……？啊啊，之前您看见的时候是短袖吗？」

「也对。上次在政近同学家看见的时候是短袖。」

「这样啊。」

「是的，长袖也有不同的可爱之处耶……」

「谢谢称赞。」

「……」

感觉这句话的背后隐含「明明上次也穿同样的衣服，你不记得了吗？」的意图，这真的只是臆测……吗？

（绫，绫乃同学果然在生什么气吗……？）

虽然有悄悄观察脸色，无奈绫乃的表情一成不变，所以无从判断。即使不提这个，对话无法继续进行也很尴尬。

心情已经平复，所以艾莉莎想回到政近与有希那里……不过刚吵架的那对兄妹应该正在试着和好，所以不能妨碍他们。

（起码再让他们两人独处二十分钟……不，三十分钟左右比较好吧？）

艾莉莎在这方面也确实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这么一来，至少还有二十分钟必须和绫乃在一起……

「那个……」

发挥仅有的聊天能力提出的话题连续两次不了了之，艾莉莎的内心已经快要气馁，即使如此还是努力发问：

「……绫乃同学，政近同学待在这个家的时候，你就一直陪着他是吧？」

「是的。」

「那个……以前的政近同学与有希同学，是什么样的感觉？」

「……」

听到艾莉莎这么问，绫乃视线朝向斜上方，看起来在思考。经过十秒左右的沉默之后，她慢慢地回答：

「完美的王子大人与调皮的公主大人，是这样的感觉。」

「王……王子大人？」

「是的。」

「这，这样啊……」

从绫乃口中说出的这个词，以形容政近的话语来说颇具冲击性，艾莉莎因而再也说不出话。

（王子大人？王子大人？凭他那副德性？）

虽然刚才也听有希说过，小时候的政近正经又勤勉……不过艾莉莎不知道当时的政近，自然会先想到政近现在的形象，而且无论如何都无法和「王子大人」的形象连结在一起……对于有希也是，看过她「那副德性」的现在，实在无法和「公主大人」的评价连结在一起……

（……从绫乃同学的角度来看似乎相当被美化，看来她说什么都只相信一半会比较好吧。）

艾莉莎在最后做出这个结论时，这次轮到绫乃开口了。

「那个……」

「嗯？」

「先前，艾莉莎小姐的庆生会结束之后……」

「……嗯。」

艾莉莎不知道会被问什么问题而稍微提高警觉，绫乃一边思考一边编织话语。

「艾莉莎小姐，那个，政近大人他……是怎么被您说服的？」

「说服……是问我怎么说服他去探望有希同学吗？」

「是的。」

「那个，我想想……」

回想起当时自己对政近说的话语、采取的行动……艾莉莎突然变得非常害臊。

（现，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做了在连续剧里会上演的剧情……）

政近因为自我厌恶而消沉时，含泪向他说出火热的话语，拉着他的手奔跑……虽然不是绝对，却实在不是可以面不改色说明的内容。

（那个，这部分要想办法含糊带过……）

但是三缄其口也过意不去，所以艾莉莎即使感觉到脸颊变红，还是低头思考该如何说明。

「那个……我想想。我陪你一起去，为了终结你的后悔，去有希同学那里吧……记得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政近大人因而下定决心造访周防家吗？」

「总之，算是吧？」

「……这样啊。」

这时候的艾莉莎，为了隐藏自己的害臊与心虚而低着头。

所以，她没能察觉。

没能察觉绫乃听到这个回答之后，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

我是没用的孩子。不成材的孩子。

三岁开始就读幼儿园之后，我立刻面对了这个事实。

「绫乃，好了，不要待在那种地方，来这里吧。」

「快点啦～～！你真的老是在发呆耶！」

没办法合群行动。没办法和周围的孩子以相同速度做出相同的事。

不可以。明明老师只说要集合起来坐好。

我绝对不是在发呆。反倒一直在思考。

思考应该坐在哪里。说起来，集合之前不必把这些彩色铅笔收好吗？既然其他孩子就这么把积木扔着不管，或许不用收好也没关系。可是，踩到那些积木的话会摔倒吧？这样很危险，所以积木还是收好比较好吧。那么，这些彩色铅笔与那些积木，应该要先收哪一边呢？自己拿出来的彩色铅笔，以及其他孩子弄乱的积木。首先把身边自己的东西收好，可是危险的是积木那边……

（那个，那个……）

愈是思考就愈不知道应该先怎么做，变得动弹不得。

「真是的～～绫乃！为什么不听老师说的话呢？」

「绫乃好慢喔～～！」

（别这样！等一下！我正在思考啦！）

内心的这句叫喊，是否可以真的喊出来？连这种事都一起思考，结果脑袋再度转个不停。思绪交缠、空转，身体还是动不了。直到耐不住性子的老师半强硬地过来拉手之前，自己都待在原地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受不了，真的好麻烦……为什么连这种程度的事都做不到呢？」

「那家伙真的慢吞吞耶～～」

周围像是觉得困扰的目光好恐怖。无法和大家做到相同事情的自己好痛苦。后来我决定不去幼儿园了。

「绫乃说她明天也不想去幼儿园……怎么办……？」

「还问怎么办……总不能让她待在家里看家吧？说起来，幼儿园不就是用来学习这种社交性的地方吗？要是在这时候受挫，今后该怎么办？」

「可是，她自己明明在抗拒，就算逼她上学，也只会害她更不敢去吧？」

「就算这么说，我们也不能每天都有人请假吧？还是说要找地方帮忙照顾？话先说在前面，我的老家没办法喔。公婆也住在雇主家工作，所以也没办法吧？」

「……关于这个，其实我爸妈任职的周防家……那里的孩子和绫乃同年，好像还没就读幼儿园。说不定在某方面可以和绫乃相互理解……」

父母讨论之后，决定将我托付给爷爷奶奶工作的周防家。

被告知要去爷爷奶奶那里，我哭了。我是没用的孩子，所以被爸妈抛弃了。如此心想的我嚎啕大哭不肯听话。

但是，我在哭累睡着的时候被送上车，醒来的时候已经抵达一间大宅邸了。

「绫乃，你来啦。这里就是爷爷奶奶工作的家喔。」

「绫乃，欢迎你来。接下来要拜会大家，要有礼貌喔。」

职场的爷爷奶奶前来迎接时，和至今看见的爷爷奶奶完全不一样……服装整齐、举止俐落的爷爷奶奶，在孩子眼中非常帅气。对如此帅气的爷爷奶奶看到入迷的时候，我被带进一个房间……然后遇见了。

「初次见面，我是周防政近。请多指教哦？」

「我是周防有希！请多指教！小乃！」

遇见了宛如为了成为故事主角而诞生的耀眼存在。

阿近什么都会，一言一行都洋溢着温柔，简直像是故事的王子大人。小希可爱又奔放，总是闪闪发亮，简直像是调皮的公主大人。

静与动。王子大人与公主大人成为对比，却还是一眼就看得出他们非常重视彼此。我心想，这个世界原来有如此美丽又尊贵的存在。同时……

（我不该待在这里……）

我直觉这么想。因为我是没用的孩子。是不成材的孩子。

可是他们两人即使看见没用的我，也没露出那种眼神。不只如此……

「今后也愿意当我的搭档吗？」

「小乃是我最好的朋友喔！」

还把这样的我视为重要的存在来对待。这么没用的我，成为他们两人心目中的第二顺位。

「！」

这份感动，要怎么化为言语才能传达？

出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骄傲……感到开心，感到难受，好想笑，好想哭，想要紧抱……也想要跪拜的这份感动。

（这里是我的归宿……）

自然而然就能由衷这么想。

年幼的我，内心诞生了一个梦想。想要在比任何人更近的位置守护他们两人，我怀着如此殷切的梦想。实现这个梦想的道路也近在咫尺。

「奶奶……我想要『服侍』阿近与小希他们。」

以此开始的女仆修行，也对我自己造成出乎意料的正面影响。

成为空气，减少周围的干涉之后，变得有余力以自己的步调慢慢思考。奶奶传授优先顺位要如何决定，以及该做的事情要如何制式化，所以想太多而动弹不得的次数也减少了。

知道自己逐渐不再是没用的孩子，我好开心。这样的自己也能帮上两人的忙，我真的好开心。

「绫乃，谢谢你！」

「谢谢小乃！」

两人的笑容与感谢的话语，成为我心中无可取代的宝物。

（想要一直待在这里……想要三人永远在一起……）

我由衷这么祈求……然而，在最需要采取行动的时候，我又动弹不得了。

其实有好多想说的话，好多想传达的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化为言语，时间在思考的时候流逝，重要的事却连一件都说不出口……两人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政近大人就这么伤心地离开周防家。有希大人即使卧病在床也决定留在周防家。

我就只是旁观这个结果。就只是在比任何人更近的位置，看着自己怀抱的梦想脆弱崩毁。

（我……该做什么才好？）

我不认为能成为和两人对等的存在。我连配角都当不成，只是后台的工作人员。不会站上相同的舞台，也不会在观众席欢呼喝采。是只在舞台侧边静静守护两人活跃的工作人员。

我觉得这样就好。觉得这是适合自己的职责。然而像这样甘于这个立场的结果，我就只是坐视舞台上发生这场悲剧。

（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种疑问一直在脑中打转。已经来不及说出的话语，系紧两人情谊所需的话语，我就这么一直在脑中思考……

「唉，绫乃。愿意和我一起打选战吗？」

所以在那个时候，我才会决定牵起有希大人的手，站上舞台吧。

为了不再坐视悲剧发生。这次一定要在应该传达的时候，将应该传达的话语传达给两人。

「在下知道……政近大人一直在回避周防家。但是……能不能请您去探望有希大人呢？」

「在下认为比起任何人，有希大人现在最需要的是政近大人。」

「在下只在楼下等您十分钟。」

这次，我一定要……

………………

………………

………………

……时钟告知约定的时限已过。

没有政近大人从公寓大门现身的迹象。

「……绫乃小姐，怎么办？要再等一下吗？」

「不……请出发吧。」

「……知道了。」

到头来，即使我已经采取行动，依然没能改变剧情的走向。

「哥，哥……呜呜呜呜～～」

「对不起，对不起，有希大人……」

我终究是后台人员。只是凑巧陪伴在王子大人与公主大人身边的幸运女孩。

「在下没能带政近大人过来……！」

无力感与罪恶感差点压垮内心。在好想消失的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政近……大人……」

「……抱歉，我来晚了。」

宛如救世主般现身的政近大人身后……站着政近大人现在的搭档。

（啊啊……）

能够推动剧情的人物就在该处。

只不过是我没用罢了。我只是个不成材的孩子，如此而已。

我只能旁观，如此而已。

（插图008）

就只是想要一直成为两人心目中的第二顺位……

我该怎么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