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King of Crime 第一话 现实的人际关系
□椋鸟玲二
孤岛上的多方混战结束后,以现实而言已经过一日,来到了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五。
在我通学的T大里,充斥著些许浮躁的气氛。
这也是难免的。因为下下周──五月三日星期三到五月七日星期日是五连休……简单来说,就是黄金周。
于是欢乐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进入耳里,像是跟朋友或恋人的旅行计画等。其中也有人说要跷掉五月一日、二日的课程,利用下周末开始的九连休前去长期旅行。
新生里也有很多人表示『要回老家』。还不习惯的大学生活也过了一个月,想必有不少人会回老家一趟吧。
今天早上,我自己也接到了妈妈问我要不要回家的电话。
我有些烦恼,不过我既没有思乡病之类的症状,回到老家也无事可做,心想这次就不回去了。
但正当我要说出「这次不回去」时,妈妈就道出了冲击性的一句话。
「你姊姊也会回来哦。你想一下,五月五日不就是姊姊的生日吗?」
这一句话,产生了至少五月五日得回老家的必要性。
如果大家在老家庆祝姊姊生日时我不在的话……之后会很可怕。
姊姊想必不会因为这种事就生我的气。
但是她以「因为上次没见到你」为由跑来找我,表示要弥补姊弟的相处时光,而善意地将我带到国外的某个地方去──会有这样的风险……我已经受够南美了。
老家所在的N县N市坐新干线只要两小时便可到达。而且目前dendro里没有事情要在黄金周处理,所以五日应该可以回老家吧。
说到生日,哥哥的生日是三月三日。
姊姊和哥哥只差一岁,又分别出生于※端午节与女儿节,还真是罕见又吉利的组合。不过男孩与女孩的节日倒是反过来了。(编注:日本的端午节为国历五月五日。)
附带一提,我的生日是七月七日。我想爸妈也不可能特地挑这些日子生孩子,不过我小时候……应该说现在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早就觉得疲倦,上午上课时我也有些心不在焉。
哎,我现在的烦恼不是只有回老家和姊姊的事,还有dendro里的事。
在教学内容进不了脑袋的情况下,上午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我在大学的第二餐厅里呆呆地看著肉酱义大利面。
尽管转著叉子将面卷起来,但我没将面送入嘴里,就只是一直转叉子。
「怎么啦玲仔?夏季倦怠?还好吗?要玩翻花绳吗?」
「离夏天还很久咧?是五月病吧,不过离五月也还有好几天就是了。」
「一定是在渴求鲜血啦,毕竟他最近在dendro里都没吃恶魔肉。」
与我一起用餐的同学们……夏目、春日井、冬树开始讲出这样的话。
「……你们还真是口无遮拦呢,尤其是冬树。」
除了和【魔将军】的那场战斗外,我根本没吃恶魔肉好吗?无论是你还是夏目,都太常丢恶魔哏过来了吧。
另外,同样是同班同学的朋友秋山因为要打工,今天不在。
「那你为什么一脸忧虑?那个转蛋券转到了很烂的东西吗?……还是说,难道是失恋!?你真的没事吗?要玩翻花绳吗!?」
「……椋鸟,下周会办联谊,你要来吗?」
「你们两个都先等一下。他有处女型的〈创胎〉,在dendro里可是自动有女孩子二十四小时都和他待在一起哦。另外根据网路情报,好像老是会有奇怪的女性聚集在他周围,所以应该不是失恋。搞不好相反……其实是他要应付太多女性而感到疲惫。」
「……你们这些家伙适可而止啦,尤其是冬树。」
还有在活动里得到的转蛋券我还没用哦,夏目(芽豆)。
「既不是夏季倦怠也不是五月病,更不是失恋或脚踏多条船。是家里的事让我觉得有点累啦,还有……我在回顾这一个月在dendro里发生的事。」
「「啊──」」
「我懂──♪那可是个大活动呢。」
春日井和冬树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与我一起参加活动的夏目则是感同身受地连连点头。「王国好像很多灾多难呢。」
「……是啊。」
……说真的,这个四月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
第一个周末是在托尔涅村和卡捷拉坦发生的事件,第二个周末是般若小姐和【光王(F)】的事件;之后的周末有谈和会议;而昨天也有〈纪念日活动〉。
游戏内部的时间为三倍,所以体感上会有些差别,但以现实时间来看,就是每周都会发生某种大事件(活动)。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感觉从三月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周末不会有事情发生吧?
「而且我几乎都参与其中呢……」
例外就只有与谈和会议同时发生的王都恐攻。
「要不要来玩翻花绳解解闷?」
「不玩。」
「还是去联谊……」
「不去。」
「椋鸟同学,你和【兽王】战斗的影片很有看头,播放数也节节高升,你就安心吧。」
「……这是让人安心的事吗?」
重兵卫在昨天活动里提到的【兽王】之战的影片,我也看过了。上传者和上传【魔将军】之战的用户是同一个人,内容的编辑方向不知为何抬举著王国方……也抬举了我。
由于没有其他影像纪录,那部影片的内容在网路上就被视为事实而传播开来。
……我就算再笨,也已经想到这是谁干的了。
身穿白色实验衣的〈超级〉闪现身影一事,也让我叹了一口气。
「天地那边没有国家举办活动之类的事吗?」
「好像没有耶?东青殿(我那边)算是很闲吧?」
「南朱门(我那里)也没有活动呗。」
「我隶属的北玄院家战胜了最北端的黑羽家,大概就这样吧。」
虽然天地是一个国家,内部却被几个大名家──这是自动译为日语的结果,说不定本来的名称是不同的──瓜分。而且大名家之间似乎像战国时代那样经常发生内战,冬树隶属的北玄院家看来也正在打仗。
「说到黑羽家,就是传闻中那场有勇无谋的战事呗?」
「嗯。黑羽家的家督交棒之后,就向四大大名之一的北玄院家(我们家)发动了攻击。」
所谓四大大名是指天地里尤其强大且历史悠久的四大名家,分别是春日井的南朱门、夏目的东青殿、冬树的北玄院,以及西白塔。正如其名所示,四大大名分别位于东西南北。
不在这里的秋山是四人之中,唯一隶属并非四大大名的其他家。
……那个重兵卫好像和夏目一样隶属于东青殿。
「顺便问一下,以战国大名来比喻的话,这两家之间的势力是什么情况?」
「北玄院家是战国时代的武田家,黑羽家是安土桃山时代的伊达家,大概是这样吧。」
……听起来算是不分轩轾呢。之所以特地提到时代,是以双方最兴盛的时期比较吧。感觉两家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到有勇无谋的地步。
「黑羽家也是在自己的领地拥有存档点的有力大名,堤安的战力比差不多是六比四吧。但是〈主宰〉就不同了,因为北玄院家有大汉先生和无量大数沙希小姐这两名〈超级〉。」
……两个人都「大」名鼎鼎。
「到头来,虽然是人家过来找碴的,但我们家反攻回去后大获全胜。」
「……嗯。」
〈主宰〉成为战力的决定性差距……状况近似西方的第一次骑钢战争。
「毕竟我们家在最初的会战里就大大获胜,对方的家督也战死了。之后的状态便是在抑止牺牲的前提蚕食对方领土,而且也需要对付在空白领地里横行霸道的盗贼。还无法参加战事的我亦承接了与其相关的任务……虽说如此,其实最近发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一言以蔽之一,就是第三势力。外表形似怪物……感觉像瑞涓达璃雅等地会有的亚人突然大举向我们发动偷袭。因此北玄院家有暂停动作的迹象,而我也遭到了死惩。」
「外表形似怪物的亚人啊……」
近似冬树话中描述的对象,也在王都的恐攻中出现过。
就是【虫将军】率领的蜂型亚人军团。
「…………」
根据与【虫将军】交战过的霞等人所言,【虫将军】似乎说过『给予我力量与全新士兵的那位大人』这么一句话。
王国与天地之间隔著大陆相对。由于两国的距离甚远,我觉得在背后穿针引线不会是同个人物……但还是感到有点挂心。
「玲仔你又开始烦恼了?要不要玩翻花绳锻炼头脑?」
「不不,他一定是在想像神秘亚人的味道。毕竟以他的战斗风格来看,肯定也会吃虫子和尸体嘛!」
「……我觉得他只是因为你们的发言而头痛罢了。」
总而言之,在这里应该没办法思考,之后再想吧。
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啦?
…………我只有在【岣兹嵋兹】那时吃过尸体而已哦。
◇
大学的课程上到傍晚就结束了,我立刻踏上归途。
从明天开始又是周末,可以专心玩dendro。
这个周末得去找可以当〈死亡终止符〉总部的房子,本来之前就要去找,但因故延后;基甸还会举办与我也有点关联的〈锦标赛〉。
这些都算较为轻松的差事。
「哎,希望这些事都能平安无事地处理好。」
我边思考边骑脚踏车,骑著骑著就望见了自家所在的大厦。
「嗯?」
这时大厦前方,正好有计程车关上车门离去,一位……眼熟的女性留在原地。
她的脚边有多到女子一人无法独自搬运的纸袋,女性似乎在烦恼著『好了,该怎么办呢?』。八成是买了太多东西,坐计程车时就算了,但下车后发现数量多到很难提回房间吧。
「你好。」
「量鸟先生,泥好。」
一头金发十分惹眼的外国人女性,以还有些生硬的日语向我打招呼。
我认识这名女性。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来帮你拿东西吧?」
「可以吗?」
「可以的,反正就在隔壁。」
女性……芙兰洁丝卡小姐是在这栋大厦里住我隔壁房间的邻居。
帮她搬东西也不会费上什么工夫。
「谢些。」
「有困难时,要互相帮助嘛。」
我说完话后,帮芙兰洁丝卡小姐拿了三分之二的东西。
只有两个纸袋,拿起来却意外地重。
袋里传出小玻璃瓶交相擦碰的咔嚓咔嚓声。
「里面有很多瓶子,是什么东西啊?」
「涂料、黏土。大学的课题,下周要交。」
「哦,原来你是读美术科系的大学啊。」
「是的。想说,预防万一,买了太多。」
芙兰洁丝卡小姐似乎还不太会日语,经常以只字片语回答。她懂我说的话,应该是能听人说,但要自己表达就有困难吧。
「你是读哪间大学?」
「T艺大,一年级生。」
(插图006)
原来如此,和我的大学一样,都是距离这里不远的大学。
我们住同一栋大厦,说起来倒也是理所当然。
「……?」
可是,一年级生?
我本来以为她比我年长……和我同年吗?
「……我,二十一岁。」
「啊,这样呀。」
芙兰洁丝卡小姐可能是察觉到我的疑问而如此表示。
她是外国人,所以不好判断年龄,但看来果然比我年长。
如果是后来才决定就读日本的大学,也会有这种事啊。
她还不习惯讲日语,大概也是因为来日本没那么久吧。
我们成为邻居已经超过一个月,但没什么机会像现在这样对话。
「泥呢?」
「我吗?」
我们边聊著天,边走进电梯里。
「我十八岁,是T大的一年级生。」
「……C'est surprenant。」
……她刚才,是用法语说『意外』或『惊讶』吗?
我看起来果然不像T大生吗?在dendro里也经常被熟人──像是茱丽叶或彼修麦先生──这么说。
不过雀儿喜的反应反而是「那是哪呀?」。也对,在现实中,T大对于住在国外的人而言也不是多不得了的地方吧。
就在我这么寻思时……
「我本来以为,你大概十四岁。」
「你惊讶的是年纪哦!?」
芙兰洁丝卡小姐的回答也吓到了我。
是说,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四岁!?
是有人说日本人看起来比较年轻,但有年轻到跳过高中回到国中生的程度!?
「我真的是大学生哦。应该说,国中生是不能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的。」
「这样啊…………」
芙兰洁丝卡小姐说完后,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而点点头。
不过,感觉她用法语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听不太清楚她说了什么。
但总觉得……她像是在说『我那时就已经一个人住了』。
「到了。」
电梯停在目标楼层,拿著纸袋的我们走出电梯。
附带一提,我们住在大厦的十三楼。
不过我会住在十三楼并非偶然,是我自己选的。听说十三楼因为数字不吉利,比较不会有人想住,而我又是免费跟哥哥借住,所以至少挑个不受欢迎、较为便宜的房间。
看似是欧美人的芙兰洁丝卡小姐也住在十三楼,她或许不在意这种事吧,也有可能是信仰的宗教不同。
我直接将纸袋送到芙兰洁丝卡小姐家里。
我问芙兰洁丝卡小姐是否方便进入她家时,她点了点头。
一开门后,就从玄关飘来些微颜料与黏土的味道。
我瞄了一下四周,看到房内放有无香味的除臭剂。
大概是为了去除这个味道才放的吧,但看来无法完全消除……这件事虽然轮不到我来担心,不过芙兰洁丝卡小姐说不定会拿不回押金。
「东西要搬到哪里?」
「放在遮里就好了。」
「知道了。」
我为了不弄破玻璃瓶,慢慢地将纸袋放在玄关。
「谢些。方便的话,要不要喝杯茶……我本来是想遮么说的。」
芙兰洁丝卡小姐看向玄关前方──如果隔间与我家相同,是通往LDK(客厅、餐厅、厨房)──的门扉。
……我察觉到了她没说出口的事实。隔著一扇门加上除臭剂味道都这么重,代表不习惯这味道的人,大概没办法在门后的环境里喝茶。
「不劳费心了。如果还有什么困扰的事,请尽管说吧,反正我就住隔壁。」
「这样啊。遮一笔帐,总有一天会还泥。」
她果然还不习惯说日语吧,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战斗漫画里的台词。
◇◆◇
□■芙兰洁丝卡·哥提耶
我与帮忙搬东西的滥好人邻居说完话后,关上了玄关的门。
上次和他说话是我刚搬家过来的时候,那时他不知为何拿了日本的面食给我。幸好不是个交谈时会让我感到压力的邻居。
『……话说回来,长那张脸已经是大学生了哦,真搞不懂日本人的年纪。』
我自然而然地以母国的语言,道出了这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在和他说话时也稍微讲了一点,不过他大概没听到吧。
无论如何,我得救了。虽然日本的治安相对较好,即使将东西放在路上或地上,被人偷走的机率应该也很低就是了。不过托他的福,我不需要分两次搬回家。
『呼……想要在大学放假前做完课题,就不小心买得太多了。』
我购物完,将东西从推车移至计程车上时才发觉这件事,我也真脱线。
『下周末开始的连休,是叫做黄金周吗?会在这个时期有连休还真是奇怪……不过完成课题后就能专心于另一边,对我来说也算是正好。』
我边自言自语,边将玄关的纸袋搬进LDK……后面的作业场。
一打开向著玄关的门,已经闻惯的黏土与涂料气味就灌进了鼻腔。
房间里四处都放著我做的花瓶尺寸塑像与自制模型。有些还没乾,就残留了气味。
在2LDK(两房两厅一厨)的隔间里,除了一间房间作为卧室之外,其他房间大致上都是这样的状态。
另一间房间是工作区域,客厅与餐厅则是放置作品的空间。
由于我怕涂料著火,最近也没下厨。
这一团乱的光景,让我想起另一边的战队呢……杂乱的方向性不一样就是了。
『如果是一般的公寓,我大概已经被赶出去了。』
幸好这里的房租较贵,相对地就毋须操心这种事。
从隔壁那位小弟的反应来看,气味似乎没有传到隔壁。
……但要退租时,或许还是得叫清洁业者来一趟。
『…………』
我现在的生活颇有余裕,甚至能思考这些事。
如今我的经济状况宽裕到能特地离开欧洲,租高级公寓住,进日本的艺术大学就读,读到毕业自不用说,还足以自在生活到老死。
『……是不是至少该去扫一次墓呢?』
我对于死于去年年底,必须情非得已地将遗产也留给我──而不只是妹妹──的那个人,感到稍微有些怜悯。
『这么说来,那孩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寻思起如今在远方生活的妹妹……正确而言,是妹妹在另一边的事。
那个人死后,为了分配遗产一事重逢、由我主动邀她到另一边去的那孩子。
之前看〈DIN〉的报导时,她好像被牵连进与西方不相上下的麻烦事里。
……可能是那孩子本性纯真吧,她从以前就会想东想西到钻牛角尖,希望她在卡尔迪纳不会有太多压力。
搬完东西后,我往置于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泡了杯即溶咖啡,看著电视上的母国新闻节目稍作休息。
……我是已经习惯了,不过涂料与咖啡的气味混合起来,有种像在喝黑色颜料的感觉呢。
『……是不是该整理到至少能让客人进来的程度呢?』
毕竟也是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我决定清出客厅与餐厅的桌上空间,房间里也只放已经乾燥、气味较淡的作品。
我喝完咖啡后,开始著手作业。
我挑选并拿起放在桌上摆饰的黏土像与自作模型。这些是完成了好一段时间、已经乾燥的作品,收起来也不会有问题。我挑出这些作品,用法语报纸包住,将它们收好。
我从二月才开始住在这里,已经做出了很多作品呢。大学与另一边的活动时间明明占去了一天的一大部分,我到底是从哪挤出时间的呢?
『……哎呀。』
整理到一半时,我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某尊塑像。
是一尊从球体长出触手的怪物黏土像。
制作这尊黏土像时的情境,我还记忆犹新。
这是一个月前……近半算是为了祭悼而做的作品。或许不该由我自己评论,但可以明显看出我制作时将愤慨与悔恨都灌注入了进去。
『…………』
我一直盯著它……瞪著它……然后与其他塑像一样,将它包装好收起来。
『……下次不会失败。当时的那笔帐,一定要还清。』
我俯视著收起来的怪物黏土像──我命名为【RSK】的作品,如此低语。
整理到一个段落后,我移动至卧室。在设置于床边、高度到我腰部的柜子上……放著某款游戏的硬体。
『那就……』
我戴上硬体,躺在床上。
我重覆做这个程序的次数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为了让另一边……〈Infinite Dendrogram〉的我活下去。
『今天就先从右臂的最终调整做起吧。』
于是芙兰洁丝卡(我)——今天也以【大教授】Mr.富兰克林的身分登入〈Infinite Dendrogr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