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King of Crime 第七话 情书
□■二〇四五年一月
二〇四五年的新春对于许多人而言,想必是造就了满满回忆的时期吧。
对于许多人而言,是庆祝新年的时期。其中也有以椋鸟玲二为首,为迫在眉梢的大学考试做最后冲刺的人。
对于〈Infinite Dendrogram〉的使用者而言也是一段欣喜的时期,像是带著大量经验值的怪物在新年活动中的出现率上升。
不过,在新年余韵尚存的这段时期里,发生了不会令人欣喜……而且无可避免的活动。
那是王国与皇国两国间引发的事件。
皇国向王国发出的宣战布告……〈战争〉的宣言。
因接连不断的大歉收而陷入饥荒的皇国,对分道扬镳的王国发动的军事侵略。
王国方观测到皇国内部已统整军备,再过三天左右就会从前路宁古斯领地侵攻过来。这是〈DIN〉、【大贤者】,以及国内谍报机关皆确认到的高准确性情报。
对此,阿尔塔王国国王埃德尔·哲欧·阿尔塔召募起义勇兵。
召募对象没有堤安与〈主宰〉的区别,是向忧心于目前困境的所有人发出的,与向〈主宰〉约定给付高额报酬的皇国恰恰相反。
因此〈主宰〉们的反应不甚踊跃,尤其是有游戏派之称的〈主宰〉。
世界派亦是,其中有许多人比起参加〈战争〉,更优先保卫母镇免于受到〈战争〉而生的混乱,结果造成王国方只有少数〈主宰〉参战。
更为关键的是,〈超级〉……成功讨伐【三极龙古洛厉亚】的〈阿尔塔王国三巨头〉之中,没有任何一位参加者。
◇
黄昏时刻,在夕阳西下的王都一隅,某间咖啡店的开放式露台有只玩偶装坐在座位上。
穿著浣熊玩偶装的那名人物一只手拿著他点的红茶,阅读著晚报。
那份晚报并非出自王国最大的报社,也不是〈DIN〉,而是以毒辣的批评性文章闻名之处。
『…………』
那天晚报的内容,说穿了就是在痛斥〈三巨头〉。
首先,【女教皇】扶桑月夜在〈战争〉即将爆发之际,要求前所未有的大规模特权作为自己与〈月世会〉参战的代偿。
然而与一般〈主宰〉亦无约定报酬的王国没有接受这样的条件,扶桑月夜也不让步,谈判于是决裂。
文章里痛斥其利己主义。
关于此事,玩偶装认定『这是十成十的事实吧』,他想著『那只母狐狸就是会干这种事』。实际上,扶桑月夜在【古洛厉亚】那时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若要补充的话,就是玩偶装判断〈月世会〉的〈主宰〉之中若有人想以个人身分参战,〈月世会〉应该不会禁止。
〈月世会〉虽然是宗教团体,但其实意外地自由。其教义本来就是『在自由的世界里,依自己灵魂的意向歌颂自由』,因此不可能予以限制。
下一篇文章则是关于【超斗士】费加洛。
内容写著这间报社的记者访问费加洛有无参战意愿时,他回答『我对杂乱无章的战斗没有兴趣』。文章痛批【超斗士】只参加决斗与单人战斗,是个依偏好选择战斗、独善其身的战斗狂。
『……大致上而言,其实也没说错。』
不过以知道内情的玩偶装的角度来看,有些地方没有补充到。
费加洛接受访问时,玩偶装也在场。
实际上的问答如以下所示:
「费加洛先生,您会参加〈战争〉吗?」
「……我不会。」
「为什么呢!这场〈战争〉不就是向世间展示您的强大的良机吗……!」
「我没有兴趣。而且在敌我双方……更重要的是在堤安与〈主宰〉混杂交错的乱战里……是一定帮不上忙的。」
「…………!」
问答的内容是这样才对。
文章里将原本的词句简略化,但所用词汇并没有偏差太多。
只是记者似乎将简略后的句中之意解释为『我对杂乱无章的战斗没有兴趣,而且(其他人)帮不上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首先,是敌我双方混杂交错的状况。这将会大幅削减『只能单打独斗』的费加洛的实力。再来,『堤安与〈主宰〉混杂交错』也是恶劣至极的条件。
因为……费加洛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杀过堤安。
若是决斗舞台这种能死而复生的场所就另当别论,但他从未杀过堤安。
不过这不仅限于费加洛,在世界派的〈主宰〉之中算是并不罕见的事。
这是在日常生活中与堤安之间的相处过于真实的〈Infinite Dendrogram〉才会有的问题。其中也有连杀伤怪物都会产生忌讳感,于是专注于生产,抑或退出游戏的人。
也就是说,在『无法单打独斗,而且对手还交杂著堤安的〈战争〉』里,费加洛无论在实力还是心理层面上都完全无法战斗。
他所说的『帮不上忙』者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记者会误解也是难免的。记者大概作梦也没想到身为〈超级〉的决斗王者会断言『自己帮不上忙』吧。如果不知道他的缺点就更不用说了。
事实上,如果费加洛参加了,说不定连杂兵都能打败他。
如果要让他在〈战争〉里能够发挥实力,就仅存于『制造出能让他单独战斗的环境』、『敌人全是〈主宰〉』的状况。
然而,至少这次的〈战争〉……第一次骑钢战争并非这样的形式。
『好啦。』
而文章的最后则是关于【破坏王】。
文章提及【破坏王】送到各报社的声明,也将该声明记载了上去。
——我不打算因为参加〈战争〉而曝光自己的长相。
——我不会参加战争。
这就是【破坏王】的声明。
文章解释这是【破坏王】宣告为了继续隐匿「身分不明」的自己,而不参加〈战争〉。
对于此事,文章表示『隐藏著身分却还做出这种宣告的【破坏王】是个只想引人注目的混帐』、『他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其实很弱,才躲藏起来』、『【古洛厉亚】那时也是捡了其他两人的尾刀而已』,将【破坏王】贬得体无完肤。
谴责的力道之所以比其他两人猛烈,是由于【破坏王】不同于担任巨大组织领袖的扶桑月
夜以及身为决斗王者的费加洛,其实态尚不明确的缘故吧。
『…………』
对于这些向【破坏王】发出的痛斥,玩偶装──【破坏王】修·斯特林本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只是让目光沿著文字看过去。
彷佛对于自己被他人批评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或者说……
『吾辈在找你。』
忽然间,有道声音从修背后发出。
修转过头去,便看到一只巨大的仓鼠……它是管理AI之一的睡鼠,也是第三公主的宠物。
王国里有少数人知道【破坏王】修的真面目,睡鼠便是其中之一。
『唷,睡鼠,好久不见了熊熊──找我什么事熊熊──?』
面对睡鼠,修以平常那副滑稽的口气问道。
『有事要找你的不是吾辈,是特蕾莎。』
睡鼠说完,便从体毛中取出水晶球。那是一种通讯魔法道具。
从水晶球里传来年幼少女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修。』
『……唷。』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的声音已传不到修的座位之外。
或许是旁边的睡鼠做了什么处置。
『那么我重说一次,有什么事熊熊──?』
『送到报社的信,真的是修送过去的吗?』
『是啊,你也用不著向我确认,每间报社都会以《真伪判定》确认过后再刊载,所以也骗不了他们不是吗?应该说你只要向睡鼠确认,肯定马上就知道了。』
『说得也是……可是,我不认为你会因为害怕面貌曝光,就从〈战争〉中抽身而退。』
特蕾莎并不打算责备修不参加〈战争〉一事。
她只是看到那两句话,觉得不像是修会写的,于是为了询问修的真意而派睡鼠过来
『是吗?』
『是的……如果你会这么做的话,在与你相关的几起事件里,你就不会参与其中了吧?……杰克史的事件也是……」
『……情况不同啦,就只是我老是会在很多地方撞见那家伙罢了。』
修回想起用两只手的手指都数不完的突发事件后,叹了一口气。
『哎,就如你所想的,我才不是怕自己的脸曝光呢。不对,可能有一点吧,毕竟我对自己的真实面貌没有自信熊熊──』
『…………』
修打趣地说著,但是特蕾莎只回以沉默。
因此修也难以再说笑下去,便以稍微认真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管如何,我参加〈战争〉的可能性都很低。但其他人如果天真地认为我会来当帮手的话,说不定会让损害变得更大。既然如此,我想先以难堪的理由昭告天下,只是这样罢了。」
『你其实是出于什么理由不能参战?』
特蕾莎确定修并非基于自己的意志不参战,而是由于某种原因才无法参战。
面对这样的她,这次轮到修沉默了一会……接著开口道:
『……因为我收到情书了。』
与这一句话相反……玩偶装内侧的修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
『情书?谁送的?』
『…………睡鼠,你帮我念一下。』
修说完,便从道具储存箱里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似乎被用力揉过而变得皱皱的,不过还是能够阅读。
睡鼠灵巧地用三只脚站在地上,举起一只前脚接过信后开始念了起来:
『修·斯特林先生,敬启者…………!』
在念出文字之前,先看了内容的睡鼠大感惊愕。
信上是这么写的:
◆
修·斯特林先生,敬启者:
在本人写这封信的时间点,王国与皇国似乎会在五天后发生〈战争〉。
本人知道你为了保护王国,一定会顺从自己的冀望参加〈战争〉。
在〈战争〉开始的六小时前,本人会去攻击你,或是攻击你守护的事物。
如果你在王国的阵地里,本人会将阵地里的人作为目标。
如果你只身挑战皇国,本人会将没有你在的王都作为目标。
如果你得到死亡惩罚或登出,在你回来之前,我会依序毁灭王国的都市。
而你如果在没有人烟的地方,我会将你本人作为目标。
无论你在何处都无妨。
无论你在何处,本人都会依照预告而行动。
在现在这样的时机,这样的状况下,想必可与你战至最后一刻。
你也一样,若是现在的话,你就会认真与本人战斗了吧?
所以本人现在,要挑战你。
到时无论你在何处,本人都一定会去挑战你。
可以的话,希望能以本人最为冀望的形式实现此事。
【犯罪王】杰克史·威尔菲敬上
◆
那是与修的因缘最深的〈主宰〉。
【犯罪王】杰克史·威尔菲发出的──战帖(情书)。
◆◆◆
■〈库伊拉山岳地带〉
阿尔塔王国与卡尔迪纳之间的国境──〈库伊拉山岳地带〉。
这是个经常有山贼攻击往来商人造成损害的地域。
建造在这片地域的一座山庄是这些山贼团的大本营……但现在这里就只有两个人。
本来占据于此的山贼团被这两人轻而易举地杀光了。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两人为了掩人耳目而移动至深山,并找到了山庄,占据山庄的山贼对他们采取了敌对行动而在一瞬间遭到歼灭。也可以说是运气不好。
「……你真的要那么做吗?杰克史。」
两人之中的一人是身著灰色的时尚套装与风衣,头戴绅士帽,身高不太高的男人。
戴著绅士帽的男人……【器神】瑞斯可·黑色缟玛瑙背靠山庄的柱子,手上喀啦喀啦地转著类似齿轮之物,向另一人问道。
被询问的另一人──黑发黑眼,服装平凡的男人……【犯罪王】杰克史·威尔菲以笑脸回答「是的」。
「对于为了说服本人还特地前来王国的瑞斯可先生是感到很抱歉,不过本人的心意已定。」
瑞斯可听到这样的回答感到有些焦躁,又转起齿轮继续说:
「我们的总部【堤特·古拉玛顿】尚未完成;成员也一样,还在拉拢【卖魂者(第五个人)】的阶段,辅助成员的人数不多;和【死神】的合作亦才刚开始。我们尚处于草创期哦。」
他们都隶属于同一个战队──仅以〈超级〉罪犯为构成人员的〈IF〉。
而且两人分别是经营人与副经营人。
现在是战队刚开始活动的重要时期。
但身为经营人的杰克史比起战队,却更优先于私情。
「是啊。不过,总部不是刚造好吗?」
「只有外皮而已。没有能让少数人员操作那种巨大战舰的演算机,就算去上古文明的〈遗迹〉里挖,高性能的演算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毕竟有很多变成拥有自我的〈UBM〉的案例。」
「你的玛奇那没办法代用吗?」
瑞斯可听了杰克史的问题后瞥了一下手中的齿轮,接著摇了摇头。
「在控制时,我当然会使用能兼具连结器的这家伙。但是,我的德斯(Deus)·耶克斯(Ex)·玛奇那(Machina)就只能连结而已。若没有连结的对象,就没有意义。如果想要高性能演算机的功能,就需要演算机。所以我最近准备前去卡尔迪纳的大规模〈遗迹〉。这可是个大工程,我本来还想请你帮忙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本人已经决定了。」
即使瑞斯可表示『需要杰克史的帮忙』,但杰克史还是不为所动。
因为这件事对杰克史而言,就是如此地重要。
「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你该不会忘了我们的目的以及达成目的时的利益了吧?现在是只有风险,但到了将来,那些风险也会消失的。」
「是的,本人当然也明白。」
杰克史同意瑞斯可说的话,但依然不改变自己的意志。
「可是,修会认真与本人交战的机会……恐怕是不多的。」
「……他对付你时会手下留情吗?」
「想必他是尽力做到最好了。不过他与本人交手时,肯定从未将打倒本人作为目的。」
杰克史像是在回顾以前的回忆般,闭上眼睛继续说道:
「从特蕾莎小姐那时起,本人就只是他被牵连进的事件里的小插曲罢了。修总是有比起打倒本人更为优先的事。」
持续地产生关联、持续地接触、敌对、共同作战至今的两人。
然而,他们一次也没有正面冲突过。
因为他们各自的目的,已经渐渐偏离了对方。
「所以,只有现在。」
「……原来如此。」
瑞斯可很快地理解并接受了杰克史的说法。
「在〈战争〉即将发生的现在,制造出他必须打倒本人的状况。这么一来,他一定会为了打倒本人而战。」
如果只是单纯地发动恐攻,修说不定会避开正面对决并解决事件。
不过在王国没有任何余力的现下,就另当别论了。
只要对前往战场的王国军队给予重大打击,或是袭击后方的城镇……便可动摇王国的防卫线,使其在〈战争〉中招来毁灭性的败北。
修如果想将损害抑止至最低,就只能与杰克史一战并打倒他。
「就算你自己会背上得到死亡惩罚而被送进『监狱』的风险?」
「是的。」
「就算你要对自己创设的战队……弃之不顾?」
「是的。」
对于瑞斯可的询问,杰克史仅回以肯定的答案。
「不过……比起他人的方便更优先于自己的愿望,这不就是〈IF(我们)〉吗?」
「……说得也是。」
此言一出,瑞斯可便无法反驳了。他们结伙起来意图达成的共同目的,到头来也只是各自怀抱的目的的辅助手段罢了。瑞斯可也正是有想做的事情,才会玩〈Infinite Dendrogram〉。
「不好意思,可能会将经营战队的事情全部交给你。」
「你还敢说,从战队结成之前,你不就已经把杂务和旗下组织的管理几乎都扔给我了吗……呼。哎,算了,我知道了……以爱蜜莉的事情为首,我也亏欠于你。在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整顿好战队的。」
瑞斯可叹了一口气,但他还是尊重既是经营人也是朋友的杰克史的意志,答应了他那带著风险的行为。
「不过你要去之前先留封信给洁塔,否则她之后可能会很啰唆。在最坏的情况下,还会被她错想成是我在背后搞鬼,造成内部分裂。」
「好的,本人知道了。」
瑞斯可苦笑著这么说,杰克史也以微笑回应。
「……但这是你输掉时的情况就是了。我是不晓得『监狱』是怎么样的地方,但你要在这一边世界的一年以内回到这里。在此之前,我会先进行准备。」
「你觉得本人能够逃狱?」
「是啊,你就算会失败──也没有不可能对吧?」
杰克史对瑞斯可的发言回以沉默,不过的他的脸依然……挂著微笑。
「去吧,我们的盟主,只要你的愿望存在于那里。」
「好的,本人走了。」
于是杰克史步向修所在的王都,瑞斯可背对著杰克史,踏上回卡尔迪纳的归途。
两人在此别过后,就再也没有见面了。
但是,他们彼此都丝毫不认为这是最后一面。
◇◆◇
□■阿尔塔王国·〈挪维斯特峡谷〉
从修让睡鼠与特蕾莎看了杰克史来信后的那天算起,过了三天。在可以感受到地平线的彼端发出微微光亮的时刻,修独自一人站在〈挪维斯特峡谷〉。
这里是过去〈阿尔塔王国三巨头〉与【三极龙古洛厉亚】一决雌雄之地。
战斗使地形受到破坏,在【古洛厉亚】的《绝死结界》肆虐过后,甚至彻底失去生态系统,成了人类与怪物都不会踏足的土地。
所以修才选择在这里与杰克史决斗。
另外,〈挪维斯特峡谷〉位于王都的西方,修也考量到分出胜负后,可以从此处火速赶往更西方的前路宁古斯领地。
王国与皇国的开战时间估计是在中午。
然而,在开战前打倒杰克史,且自己也还能活著前往战场……修认为此事比他至今为止遇到的各种困难更加艰难。
「…………」
过了不久,当太阳开始缓缓升起,黎明的六点来到时……
「让你久等了。」
杰克史遵照他宣告的时间现身了。
无论是黑发黑眼的容貌,还是戴著眼镜的平凡打扮都没有变化。
表情也是一如往常地浮现微笑。
不过,修感觉到拟态为如此身姿的杰克史……隐约有些心潮澎湃。
『…………』
修选择在深山里决斗,杰克史也来到他所在的此处。
彼此都打从一开始就确定会变成这样。
杰克史认为修会这么做。
修认为杰克史叫他出来,就不会去做别的坏事。
彷佛独一无二的挚友般,两人互相信任彼此。
纵使他们待会就要互相残杀。
『……你到了就早点出来啊,时间很宝贵的。』
修以傻眼的口气说道,同时寻觅杰克史的破绽。
他等待著可以打出致命一击,尽早分出胜负的一瞬间。
然而在今天,杰克丝没有丝毫破绽。
「时间……是为了打倒本人后,赶去参加〈战争〉吧?」
『对。』
「你还有余力吗?」
『天晓得。不过,赶去战场且总有什么方法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对吧?』
「说得也是。啊,假如你输了,本人将会去袭击王国,所以请你认真地战斗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如果杰克史的目的是让修认真与他战斗,这反倒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举动。
要是修随便应付,再说一句『好,我输了』就能让杰克史接受的话,这场决斗就不会发生了。
杰克史自然会让修承担〈战争〉……以及更重要的,王国遭受攻击的风险。
「……不过,本人认为〈战争〉不适合你就是了。」
杰克史脸上依旧挂著微笑,但他的声音微微变得低沉。
「人类的行动力会随著自己的善恶价值观而大幅改变。如果认为做某件事情是不好的,或多或少都会在内心踩下煞车;如果没有任何想法,就不会踩下煞车。似乎是这样子。」
『好像是吧。』
两人都彷佛在说自己能听闻人心的动向。
「而如果认为做某件事情是正确的话……则会踩下油门。」
人类想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时,是不会停下来的。还有些人就算明白这类行动会对他人造成伤害或损害,但只要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就不会停下来。
「在这种时候,大部分的人都不是独自一人。会将自己视为多数人的其中一人,与其他多
数人为了正确而失控。会看著周围再度确认『我是正确的,因为有这么多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后,踩下油门。」
这样的群众正确与其大步践踏所经之路的步伐,是十分可怕的。
「在前路宁古斯领地互相对峙的两军,彼此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望著遥远西方的杰克史……褪去笑容后说道:
「想要在皇国的侵略之下保卫王国的人们,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想要于饥荒窘境里拯救皇国的人们,也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双方都向周围的人互相确认自己的正确,而走向战争之路。
或许也有人仰赖著『逼不得已』这种摆著好看的免罪符。」
这就是这次的〈战争〉,也是不限于此的战争本质──杰克史阐述道。
「但是,他们之中肯定没有坚定的正确。」
『…………』
「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也依旧贯彻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拥有如此坚定正确的人,是不存在的。」
杰克史说完后,重新将脸转向修,脸上浮现出的笑容不同于以往。
「不过,本人的眼前──有个不会动摇的人在。」
就像是以前两人即使遭到村民痛骂,也依然前去讨伐被奉为神明的〈UBM〉时,杰克史所展露过的笑容。
「本人第一次遇到你时就在想了,你明知她或许会毁灭世界,却一直守护著她。毫不迷惘,不会怀疑自己的选择,贯彻著坚定的正确。」
杰克史认为修是个即使不向他人确认「这么做正确吗?」,也能朝著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拔腿疾奔的坚定之人。
所以──他才会被修吸引。
「正由于本人……我既不拥有正确也不抱持错误,你那坚定的『正确』在我眼中才会显得光彩炫目。」
『……这样啊。』
修也认为杰克史不同于他口中的人种。
杰克史不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且就算一再做出坏事也不会感到歉疚。
就只是因为那些事『被世间视为坏事』,他才去做的。
他自身的思维没有善恶之分,存在的只有社会定下的罪行。
杰克史依循自己的行动方针前进,不会踩油门也不会踩煞车。
……不,他是个正坠落而去的男人。
无论善恶都将之牵连进来,往无底深渊的黑暗滴落下去的水滴。
仅仅是犯下罪行的人型现象。
世上最为空虚的犯罪之王。
杰克史就是这样的男人。
不过,为何杰克史是这样的人呢?
关于这点,修并不知情。
「这么说来,你还记得叫做【螺神盘】的〈UBM〉吗?就是本人和你合作打倒的回转〈UBM〉。」
『……我记得。』
「祭拜【螺神盘】的村民们,在那之后很快地隶属于王国了。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普通的村落。」
杰克史像在聊天般这么说道。
不过,与其言语相反……杰克史的口气微微透露出了不悦。
「失去守护神当靠山的村落,找了王国当新的靠山。他们曾经那么地信仰守护神,将孩童作为祭品,还对你破口大骂。他们将祭祀视为『正确』,现在却遗忘了当时的信仰与从属关系继续生活。他们没有自己的正确,只是一群阿谀强者的弱者。」
这是一段不会出自平时的杰克史之口的……极为带刺的言语。『你在生气吗?』
「生气?本人吗?」
杰克史像是被问了才发觉般,将手放到自己的嘴上。
接著他思索了一会后……
「……或许是呢。」
他对修的指摘表示肯定。
「因为我本来是当祭品的那一方。」
『祭品?』
祭品。与【犯罪王】杰克史·威尔菲不相符的词汇。
然而杰克史表示那才是本来的自己。
因为……
「并非本人的我,现实里的我──是移植内脏用的复制人。」
◆
二〇四五年,不,比这一年还早了二〇年以上的年代,复制人技术便已确立。
不仅是复制动物,也有成功生成复制人的案例。
再加上过往被视为技术难题的复制体寿命与身体机能问题也已经克服了。
这个世界的地球人类,已得到了生体复制技术。
不过,这绝非可以公开使用的技术。
理由在于『伦理』。
纵使复制人在技术上可行,在伦理上依然被视为不可行。
然而在这类伦理观薄弱的国家,以及对抱持伦理观的人们隐匿其事的世界里,也曾经生成复制人……人们煞有其事地这般低语。
那些复制人是权力者与富豪罹患内脏疾病或身负重伤之际,作为换取健康内脏之用的……零件放置处。
也就是活祭品。
在抱持伦理观的先进国家亦会将其视为虚构创作般论及此事……但复制人是确实存在的。
杰克史在现实的身分就是其中一例。
◆
『复制人……你吗?』
「是的,从被制造出来算起,已经过了二十……余年了。」
自己是复制人──杰克史至今为止从未向他人表明过这个秘密。
就连瑞斯可和洁塔都不知道。
然而,因为对方是修……杰克史才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我在某个名门的嫡长子出生时被制造出来,虽然是违法行为就是。」
拥有庞大资产者在其他国家预先制造移植内脏用的复制人──偶尔会有这样的案例。以符合其年龄的方式养育复制人,在本尊罹患某种疾病时,再把复制人叫来移植其内脏。
「不过我还没提供内脏,身为我的本尊的嫡长子就死了。听说是因为事故之类的意外当场死亡。」
『…………』
「即使如此,他在社会上依然没有死就是了。」
修立刻察觉了杰克史的话中之意。
『……因为你取代了他,是吧。』
杰克史点头肯定。
「家族找了我作为替代,当作嫡长子未死于事故仍活在人世。意思是不只是内脏,我甚至成了他的存在本身的备用品……或者说,他们也许打从一开始就连这点都考量到了。因为他们明明起初就向我言明我是移植内脏用的复制人,却让我学习了最基本且必须的知识。」
『…………』
「我当然不知道本尊的交友关系等事,但只要不见到人就不会有问题。现在是对外宣称本尊由于事故的后遗症而在疗养中。」
即使与世隔绝,依然学习了必要的知识与交友关系;为了代替死去的嫡长子平稳地融入社会,被要求进行相关的准备。
现在除了一部分相关人士之外,其他人都认为已死去的本尊尚存于世。
他们甚至没有发现到杰克史(他自身)的存在。
「我现在的要务就是传宗接代,毕竟我的容貌和基因都与本尊相同。我在遗传学上的父亲年事已高,无法再产下子女,而且他自己制造出复制人,却讨厌以人工授精的方式生下子孙。所以,就只能由拥有与其死去的嫡长子相同基因的我来传宗接代。总有一天,我会从门当户对的名门迎娶结婚对象,诞下子嗣,待其继承家业后,就再也没我的事了。」
『杰克史……』
修抱持的感情……并非同情。
修既没有看不起杰克史,也没有把他当笨蛋,不至于对他产生这种感情。
若硬是要将修的感情化为词汇……就是『恍然大悟』吧。为了提供替换内脏而出生,而这件任务没了之后,则成了为了维持家名与留下子孙的代替品。
正因如此,杰克史才……
「我,没有我的人生。说到底,我出生时甚至不被当作人看……来到这个世界,得到奴恩这样的身体后,我自己也想通了。」
杰克史举起自己的右手……使其变为史莱姆。
不,应该说「恢复」才对。
「我,就只是血脉与基因的水滴。只是随著容器改变形状的代替品。」
杰克史将自己变化为男人、女人,以及杰克史的模样,同时徐徐言道:
「──所以,我才会是奴恩(本人)。」
〈创胎〉或多或少都是源自于〈主宰〉。
源自于〈主宰〉的本质、行动,抑或是命运。
若是如此……或许杰克史不会有奴恩以外的形状。
「而这样的我,至少是由自己掷骰子,决定自己在这个世界要成为什么。」
现实中的他也有自由的时间。
尽管如同被关在笼子里,但还是被赋予阅读、玩游戏程度的自由。
不过,他在这份自由之中也不晓得要做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正是由于他没有任何急著该做的事,才会和其他多数人一样,被〈Infinite Dendrogram〉中『无限的可能性』这样的广告文宣吸引而来到此地。
〈Infinite Dendrogram〉对他而言,是通往得以在真正意义上自由生活之世界的大门。
而他在新手教学中看到桌上的骰子时,就决定了。
空无一物,只能当代替品的自己。
在过去的生活里,纵使要选择,能够选择的道路也不属于自己。
所以,唯有决定在〈Infinite Dendrogram〉里何去何从的骰子……是由自己来掷。
「因为,这是本人的自由。」
于是命运指向了『为恶』的道路。
与大多数的正确恰恰相反,机械式的犯罪实行者。
不过对于杰克史而言,这样就好。
杰克史选择了『为恶』,让自己活在『为恶』之中。
任何人都会注视杰克史.
透过『为恶』认识到杰克史的存在……认识他自身。
而且他也因为『为恶』而有所得著。
得到了行动方针,得到了与人之间的连系,得到了同伴,得到了回忆。
还遇到了与自己是正负两极却又是镜中倒影、这世上最吸引他的存在。
「修。」
『……杰克史。』
杰克史直直地注视著修……
「请你与本人,战至最后一刻。」
缓缓地……继续说下去:
「本人的身姿,正是我的存在方式。随著容器改变存在方式的代替品。正是我这区区血肉之滴的本质。」
杰克史将人类外型的各处变成红黑色的史莱姆。
(插图011)
「即使是这样的我,也由于在这世界以本人之姿生活,而得以窥见一些事物。只要我能知晓我该知道的事,我觉得我还差一点点,就能掌握那些事物的本质了。」
杰克史不断以期望的眼神看著修。
「所以,为了能让我能活出自我……必须要有与本人,与我这样的存在处于正负两极的修。」
他闭上双眼,握住双手。
他想要抓住心中所求之物。
并非他人的代替品,也不被任何人所左右,贯彻『自我』的修……他想要抓住这样的存在方式。
「为了理解。」
接著,杰克史再度睁开眼睛。
「只要能理解你,说不定不只是在这个世界……连在另一边,我也能活出自我。」
〈Infinite Dendrogram〉不断强调的,只属于自己的可能性。
那或许是〈创胎〉,或许是在这个世界的体验。
而杰克史要获得可能性,就必须先理解与自己如同正负两极的修。
至少杰克史自身是如此相信的。
「尽管是虚假的性命,但就让我们互相残杀──直到最后一刻吧。」
所以杰克史冀望著战斗……冀望著能展现彼此一切的互相残杀。
『……与你的这段孽缘,经过多久了呢?』
修将杰克史说的话听进耳里……听进心里后……
『四年吗?还是更久?如果这是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后得出的答案,那好啊,我就接受吧。』
这般说道,答应了互相残杀的提议。
『不过呢……我话先说在前头。』
修讲到一半时……脱下了玩偶装。藉由《著衣交换》变更装备。从强化单一功能、吊诡技能型的玩偶装,置换为订制生产的纯战斗装备。
那是对当时的修而言最为适合战斗的装备……不再隐藏面孔,一〇〇%的战意表示。
于是修……
「──别以为区区的互相残杀,就能理解我哦?」
对杰克史回以笑容,开始行动。
就这样,在〈战争〉这样的大事件背后,一场战斗就此勃发。
【破坏王】与【犯罪王】,王国最为强大的两人之间的互相残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