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空手道部退房的这天。大家抱着大件行李陆续登上大巴。
据说之后要参加闭幕式和橘的颁奖仪式,不会返回这里就直接解散了。
背着大行李包的安二说道:「那再见啦。步人。天音同学也再见」
「嗯,再见。谢谢你的点心」天音同学用温和的语调回应。
「天音同学是蘑菇派,我记住了」
天音同学点点头:「千万别搞错带竹笋制品来」
近二十名女子部员,外加像赠品般的三名男子部员陆续登上大巴。
橘站到天音同学面前:「我颁奖仪式结束后会留在长野。沙里,明天借步人一天。可以吧」
「当然。请随意」
「放心啦,就借一天,保证完好归还」
「胡说些什么。快上车吧。超时要收延时费的」
面对天音同学的毒舌,橘回以欢快的笑容,转身上了大巴。
大巴启动,引擎声渐渐远去,只余下森林的静谧。
「步人君,约会是在明天对吧。今天要请你帮忙干活了。退房后的打扫相当辛苦呢」
「没问题」
但实际操作起来倒也不算繁重。主要工作是打扫空手道部住过的客房和更换床品。
床单送到洗衣区清洗,等待烘干的时间反而闲得发慌。
虽然天音同学没有具体说明,但我认为她的计划已经全部完成了。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给我这份勇气的,正是天音同学,还有橘。
我来到管理栋,朝老板搭话。
「怎么了?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做点吃的?」
「不,不是这个」我笑着继续说,「是想问问如果还有其他曾经住在这里的音乐家的照片,能不能让我看看」
「照片?啊,多功能厅那些吗?」
「是的。那些就是全部了吗?」
「不,还有别的。不过,这个真的可以吗?沙里那边可是——」
「没关系的。我想天音同学最后也是打算让我看的」
「嗯,这样。或许你说得对」
老板露出往常那般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来。
第二天,橘指定的碰头地点是离度假旅馆最近的车站。正是天音同学曾经等我的那个地方。对当地人来说似乎是个经典的碰头地点。虽说是最近的车站,但也不是靠步行就能轻松往返的距离。我借了旅馆的轻便摩托,停放在站前的自行车停车场。
JR车站今天依然冷冷清清。连暑假期间都如此,平日大概更显空荡吧。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橘已经站在了约定地点。
「哟」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橘穿私服的模样。虽然对女孩子的衣着不甚了解,但她这身打扮看起来既便于活动又清爽利落。是一身随时能使出得意技上段踢的装束。不过,她今天没有扎头发。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不束马尾的橘。
或许察觉到我打量发型的视线,橘语速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在这附近观光过吗?」
「没,完全没去过」
橘笑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丰富的选择啦」
「听说有很多神社」
「是啊。还有湖泊。神社都集中在铁路这一侧,湖在另一侧」
「和天音同学去过一次湖边。还有祭典时去过那条大道尽头的神社」
「啊,这样啊」橘轻声应和,「那我们去其他神社看看吧。虽然说到底还是神社就是了」
我不禁失笑。
橘迈开脚步,我紧随其后。
她的右腿行走时仍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痕迹。
「脚伤怎么样了?」
「今天可能使不出上段踢了」
我笑了:「今天最好别用那招」
「走路没问题。我可是为了今天一直在努力呢。今天就尽情使用它吧」
「这样」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
「很帅气呢」我对着橘的背影说道。
「什么?」橘回过头,「啊,比赛吗?」
我点点头。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毕竟我只会那一招嘛」
「最后那记上段踢真是果断。明明脚都骨裂了」
「踢之前就开始阵阵作痛了呢」
我在信号灯前停下,与橘并肩而立。完全没有车辆经过。我们听着风声和不知何处传来的溪流声,等待信号灯变色。
「我也赌上了很多呢。那些事,也会好好告诉你的」
信号灯转绿,我们背向车站,朝着森林延展的方向走去。
「真令人怀念啊」橘环顾四周低声说。
「本地人反而不常来吗」
「不来不来。而且我学期中都住在神奈川的阿姨家」
「啊,这样」
既然是体育特招入学,这种情况也在所难免。
「比赛那天见到你妈了」
「听说了听说了。她可高兴了」
我们穿梭在民宅之间,缓缓爬上一道缓坡。这里或许原本是山脚下繁荣的村落。从站前开始没有明确分界,不知不觉已漫步在森林中。
「哇,这阶梯还在啊」
橘仰望着石阶连绵耸立的陡峭阶梯说道。两侧高大的树木密集成荫,形成隧道般的景致。
橘小跑着登上阶梯,回头望向我。
「虽然有点绕路」
她的声音与某个童声重叠了。
那是橘的声音——我以为是幼年橘的声音。但不对。虽然是变声期前的高亢嗓音,但重叠的声音属于男孩。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声音的主人站在阶梯上方,正回头望着某人。
——等等我。
没错,站在阶梯入口的她当时这么说。俯视着她的是个男孩。而在更上方,还有另一个女孩。
——要丢下你啦。
——等等嘛。
最下面的女孩仰望着长长的阶梯,脸上快要哭出来。
是啊,对还是孩子的我们来说,这段阶梯实在太长了。
——等等,等等我嘛。
女孩焦急的神情——与俯视着我的橘的微笑重叠在一起。
「要丢下你咯?」橘说着,双手叉腰。「想起什么了吗?」
「有两个女孩」
「嗯」
「她们中间,还有一个男孩」
橘暧昧地点了点头。
「落后的女孩眼看就要哭出来——」
来到长野后一直感受到的既视感。日渐鲜明的这种感觉,正在试图凝聚成某种具体的形态。
我,当时是怎么称呼那两个女孩的?如果她们就是橘和天音同学的话——「绘梨,绘梨酱。绘梨酱和——沙里」
没错。我曾经是这样称呼她们的。
「是的。只有我被叫做绘梨酱。沙里都被叫做沙里,我却是绘梨酱。不过现在」橘笑着从台阶上走回我身边,「我被叫做橘,而沙里被叫做天音同学」
「橘,我——」
「去迎接就好啦。连同步人的记忆也是」
说着,橘握住我的手,轻轻攥紧。
「走吧。要丢下你咯」
橘牵着我的手,开始攀登台阶。
之后沿途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偶尔会有清晰得连自己都惊讶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有时甚至会产生仿佛视觉被剥夺般的临场感。
在那些景象里,总是撒娇耍赖喊着「等等我」的,是绘梨酱,也就是橘。
每当从既视感中拾起记忆的碎片,我都会告诉橘。
「因为我不太爱运动,看不下去的父亲就把我送去了附近的空手道场」
当巨大的鸟居映入眼帘时,橘开口说道。她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鸟居,在穿过之前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我。
愉快的微笑浮现在橘的脸上。「记得吗?有个奇怪的大叔,因为我们参拜的礼仪不对而训斥了我们」
「当然记得」我笑着回答。
当年我们还是孩子时曾跑着穿过鸟居。一位身材矮小的大叔叫住了我们。他大概是观光客吧。
“喂——”他用温和的嗓音提醒我们。
「穿过时要鞠躬行礼,这条参拜道要靠左行走」我低声念道,橘点了点头。
「那位大叔到底是什么人呢。是神明吗?」
「不,应该只是位虔诚的观光客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说不定是化身成大叔的神明呢。来,行礼吧」
「可以继续牵着手吗?」我轻轻抬了抬自己的左手。橘的右手正覆在上面。
「今天没关系」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鞠躬行礼,穿过了鸟居。
在与橘共度的这一天里,我断断续续地回想起了过去。
绘梨酱和沙里。
总是夹在她们中间的男孩。
三个人——不对。
那些零碎的记忆,是从我的视角看到的主观景象。
在我的视野里有三个人。也就是说,包括我在内,青梅竹马其实有四个人。
在脑海中浮现的记忆与当下现实间来回穿梭时,我朦胧地思考着关于天音同学的事。
「呐」
这声呼唤落入我的意识,让我惊觉自己刚才陷入了沉思。
橘静静凝视着我,随后浮现出微笑。那笑容带着些许寂寥。
「我可以再任性地提最后一个要求吗?」
我浅浅一笑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多少个要求我都听」
橘保持着方才的微笑摇了摇头。「最后一个要求,你大概不会答应吧」
正当我思忖着橘的话时,她又牵起了我的手。
「轻便摩托停在车站对吧?可以再稍微多走一段吗?这是最后的目的地」
我点了点头。即便不问也明白。
确实这附近没有太多选择。对在当地长大的孩子们来说更是如此。
我们折返通往车站的道路,穿过了铁路下方。步伐仿佛配合着缓缓西沉的夕阳。不久,映入眼帘的是沐浴在夕照中平静的水面。湖面泛着朱红色的粼粼波光,仿佛正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橘踏上了湖岸的砂石小路。湖畔的水际线与海边、河边的都不同。比海浪更沉默的波纹轻轻荡漾着。
「你回想起了多少?」
橘望着水面问道。我将目光转向她的侧脸。夕阳为橘白皙肌肤的轮廓镀上了橙金色的光晕。
我轻轻摇头答道:「橘和天音同学——绘梨酱和沙里。与你们一起玩耍的场景多次浮现在脑海中。但最关键的部分依然想不起来」
那段快乐的时光为何没能持续?
我为何会离开这片土地,直至今日都未能想起这些回忆?
「沙里生气的原因,步人应该也明白了吧」橘苦笑着将视线转向我。「她知道我了解步人的处境却什么都没做,所以才生气」
「这太没道理了」我也回以苦笑。「错在什么都记不得的我。橘没有任何过错」
「事情并非如此。都是因为我当时太软弱了」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橘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平静的水面。「我在各方面都很软弱。但是」她顿了顿,看向我,「我变强了吧?」
她脸上洋溢着被前天比赛结果所印证的自信心。我点头回应:「都是日本第一了,怎么可能软弱」
「那是结果论。我只是非赢不可。因为渴望赢得这段时光」
「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
「明明说好什么都听你的。结果反倒是我被橘带着游览了你的家乡」
「根本不需要带着啊。这里也是步人的故乡」
我笑着摇了摇头。
「已经没关系了。可以像从前那样称呼我了。你还记得吧?那个从城里搬来的我的绰号」
橘轻轻倒吸一口气,随后泛起淡淡的微笑。
「这样啊。你已经回想到这个程度了。果然很厉害啊,沙里。连停滞的时间都能让它重新流动。而且不止是步人,是所有人的时间」橘笑着,但眼眸却在颤动。摇曳的眼眸中,泪水滑落。
「但是,我会继续叫你步人。因为我已经真正喜欢上你了啊。在那个紧急楼梯上,我喜欢上步人了」泪水扑簌簌地滚落,橘却依然在微笑。
「谢谢你,我也喜欢过橘」
橘浅浅一笑低下头去:「已经是过去式了吗。为什么啊,明明我都赢了」她说完这句话后许久没有抬头。混着泥土的湖岸边,渐渐渗入了橘的泪水。
终于抬起脸的橘,露出了坚定的笑容。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确实在微笑。
「沙里现在正试图推动大家停滞的时间。所以,我也要鼓起勇气」
我们面对面注视着彼此。
「我一直都喜欢着你。小时候在这里共度的时光也好,还有高中重逢后也是,我果然还是喜欢上了你」
橘带着平静的微笑说道。
「步人虽然不记得我了,但我果然还是喜欢上了你。我想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喜欢上你」
「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我将真实的感受传达给了橘。
「但是,今天的步人一直在想着别人吧?」
确实如此。
虽然和橘在一起确实很开心,我却屡次想起了天音同学。
我点头承认:「我和天音同学重逢后,果然也再次喜欢上了她。这次,是作为步人」
橘带着叹息笑了:「啊——果然还是无法进入你们两人的世界吗。明明好不容易才成为日本第一的呢」
橘擦了擦眼睛,把还带着泪痕的脸转向我:「但是,感觉超级——痛快。好像终于能告别那个讨厌的自己了。谢谢你啊,步人」
「我什么都没做。你知道的吧」
「嗯。是沙里呢」
我点点头:「之后我打算和天音同学谈谈。希望橘也能等我一下」
「等?等什么」
「我也想向天音同学道谢。需要你的帮助。当然和橘之后——」
没等我说完,橘就笑了。
「明白啦,我会叫上她。那家伙也还在这里。毕竟,这里是家乡嘛」
与橘分别时,天际已泛起深邃的靛蓝色。
和初来那日的天空颇为相似。
我发动停放在车站的轻便摩托,戴好头盔。昏暗中,车头灯在沥青路面上投下三角形的光晕。独自沿着曾与天音同学同行过的道路,我朝度假旅馆驶去。
将小狼停入已杳无人迹的旅馆停车场。熄火后,寂静瞬间笼罩四周。
今夜要做的事早已决定。
我给天音同学发了信息,邀她前往那间摆放着与场地格格不入的大音乐会三角钢琴的多功能厅。
「欢迎回来」
天音同学很快便出现在多功能厅入口。她用从管理栋取来的钥匙打开门。
如同门童般,她引领我入内。
我率先迈步,走过被月光映照的狭长厅堂。身后传来门扉轻合的声响。行至舞台正下方,我回头望去。她仍站在入口附近,远远凝视着我。
「可以碰一下吗」
闻此,天音同学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她恢复平素神情,定定注视着我。我承接住她的目光,也回望过去。如同她演奏那夜,今日这片空间同样浸染在青白月色中。
天音同学缓缓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稍作停顿,继而步上舞台。
她掀开琴键盖,取下毡制键罩,在手中卷拢。然后后退一步,目光落向我。
我也登上舞台,立于琴键前。八十八枚琴键展现在眼前。伸手触碰其中一枚白键,试着按下去。能感受到击槌敲击琴弦的触感,那振动传递而来。但我的世界依旧静默。
「能听见了吗?」
面对天音同学的询问,我摇了摇头。
「还不能」
「还不能……?」
是的,还不能。但我要连同过去的记忆,将那声音一并找回。正因如此,才唤天音同学前来。
我转身面对天音同学:「我刚和橘见过面。在这一带走着,回想起了关于绘梨酱和沙里的事。虽然只是些碎片」
「这样」
「以前常和都雄赛跑呢,在那条寺庙林立的街上」
这次我敲下一枚黑键。果然,依旧无声。
——哥哥,怎么了?要我来弹吗?
窥探着我双手的都雄问道。我摇摇头,将食指竖在唇边。都雄明白了我的意思,紧紧闭上嘴点了点头。
「后来,在能远眺江之岛的由比滨海岸,我也常和都雄玩耍。就是那个我和那个湖泊搞混的海滩,我们经常在那里玩」
「都雄君……在那里吗?」天音同学的声音传来。
我低头看向身旁的都雄。他正带着困扰的表情仰望着我。
「啊。好像是在呢。但必须好好道别才行。不这样做就无法前进。天音同学——不,沙里你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才带我来到这里的吧?」
我又敲了几下琴键。但果然,那声音依旧传不到我的耳中。都雄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能再为我弹一次钢琴吗,沙里?」
「可是,你不是听不见吗?」
「正是这个位置」我重新转向钢琴,将双手轻放在琴键上。「演奏者的视角。那里有一双孩童的手,那双手失去了本该敲击的琴键,不知不觉间已染成鲜红」
天音同学沉默着,等待我的话语。我垂着眼帘继续说道:
「那段记忆与我心底的恐惧相连,我的身体都在抗拒。但是,不跨越这份恐惧就无法前进」
我将目光转向站在钢琴旁的都雄。昨天在照片中看到的那个样子的都雄,正站在那里。
「我请老板给我看了以前的照片。四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因为我将那时——还能弹钢琴的自己的幻影,囚禁在了过去,所以才无法前进」
我向天音同学走近。她右手握着红色的键罩,左手则插在口袋里。我将自己的右手轻轻覆在天音同学的左臂上。她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但并没有拒绝。
随着我的引导,她的左手显露出来。
天音同学的手带着微微的暖意。我触到了她小指和无名指侧、靠近手腕处的伤疤。
「神奈川和东京也好,神社和寺庙也好,大湖与大海也罢,对孩子来说都差不多」
听我这么说,天音同学笑了,轻轻叹了口气后说道:「别对我的琴技抱太大期待哦」,随即在琴凳上坐下。
天音同学的演奏开始了。我不再抵抗手指的动作。任由十指自由地活动,零碎的记忆开始浮现,并逐渐串联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