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终章
「从都市来的话,就叫都雄吧!」
最先这么叫我的就是安二。
八岁那年夏天,我们都还是小学三年级生。
「都雄算什么啊。我是步人啦」
「因为是从东京来的,所以叫都雄(注:东京和都雄发音相似)嘛!」
听到安二的话,两个女孩佩服似的点点头。
「我是从神奈川来的耶」
「那不就是都市嘛!」安二喊道。
「嗯,比起这里确实是……」
「比这里繁华的地方都是东京!所以你就是都雄!我是安二」
「安二?」
「安二和都雄,听起来都像外国人一样帅气吧?」
我稍微想了想说:「可能确实有点帅」两个女孩也觉得沙里和绘梨(注:这里是用片假名写的)带着异国风情很酷。
「我们在学空手道哦,对吧绘梨」
初识的绘梨酱很内向,只是对安二的话点头回应。
「不过绘梨刚开始学,还很弱呢」
「诶,嘿嘿」
绘梨酱有些生硬地笑了。
我对着那不自然的笑容说:「绘梨酱,请多指教。你也可以叫我都雄哦」
「嗯」
那个夏天,我一直在指导我的天音老师——沙里父亲的老家进行最后的演奏练习,准备在独奏会上与沙里表演联弹。
破旧的古老音乐室。角落里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我和沙里在那里度过了大半时光。虽然琴身破旧但音准稳定。在技艺精湛的调律师的打理下,那架钢琴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
「沙里,你的诠释太单一缺乏趣味。既没有形成自己的音色,也感受不到试图理解作曲家意图的态度。让我们逐一分解来看。虽然标记着极弱音,但只是弹得轻弱是不行的。要营造出整首曲子的色彩层次啊」
老师的指导沙里总能虚心接受。期间我感到无聊,晃着双腿等待。
望着沙里专注的侧脸,我偶尔会跟着她的演奏弹奏自己的声部。但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这反而给沙里带来了压力。
沙里的焦躁也传染给了我。节奏开始错位,旋律从我们指间滑落,逐渐失去形状。
「停」
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指导沙里。我又晃着双腿,等待这段时间过去。
沙里的双脚安静地悬在空中。
坐落于森林中的天音家宅地。
小体育馆里每天轮流开设面向儿童的空手道班和芭蕾班,旁边那栋没有名字的建筑则用于钢琴、小提琴和书法教室。
开车送孩子来的父母们都称这里为“森林公民馆”。
那天,安二请假没来上空手道课,练习结束后绘梨酱也不见了踪影。
爸爸正在三角屋顶的食堂里,和沙里的奶奶一起喝酒。
我闲得无聊,独自在后山小路上散步。
我来到了能俯瞰森林公民馆的地方。那里有张木制长椅。
绘梨酱还穿着道服坐在那里。
「咦,绘梨酱在做什么呢?」
我一边挥舞着树枝一边打招呼,绘梨酱闻声回头。她的眼睛红肿着。
「怎么了?」
「没什么啦」绘梨酱说着把脸别开。
「明明就有什么」
我在绘梨酱身旁坐下,探头去看她试图藏起的脸。
「别这样,都雄君。不要看我这副样子」
「可是现在的表情更好啊」
「怎么可能嘛」
「因为绘梨酱现在的表情,是真实的啊」
绘梨酱缓缓将脸转向我。
「什么意思?」
「绘梨酱为什么总是带着些许伪装的表情呢?」
「伪装的表情?」
我点点头。
绘梨酱歪着头问:「伪装的表情是什么?」
「安二之前不是说你很弱吗?」
「嗯……」
「但绘梨酱当时不是笑着回应了吗,带着不甘心的样子」
绘梨酱怔怔地望着我。
「我看起来不甘心吗?」
「嗯,看起来很不甘心。所以那是伪装的表情啊。绘梨酱明明有更适合的表情」
「适合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唔——」我稍作思考后回答,「真实的表情最适合绘梨酱。因为你就是那样的女孩啊」
「真实的表情」
绘梨酱喃喃重复着,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粗声粗气地说:
「难过的时候直接哭出来反而更好」
绘梨酱睁圆了眼睛,随即“哈哈哈”地爽朗地笑了。
「知道啦。以后生气的时候我会直接说“好生气”」
「嗯,这样最好」
「嗯」
「天黑了会被骂的,我们回去吧」
绘梨酱握住了我伸出的手。我们牵着手,从另一条路往回走,朝着大人们所在的三角屋顶建筑走去。
在入口处偶遇了沙里和老师。
没等我开口打招呼,沙里就先注意到了我们。
我清楚记得沙里的表情瞬间像粗砺的石头般凝固。我大声呼唤沙里的名字。虽然她的脸庞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笑容,但这次我感觉到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伪装。
「沙里,要回去了吗?」
「嗯。都雄君,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
「都雄?」老师疑惑地重复道。
沙里用手捂住嘴「啊」了一声。沙里在练习时,称父亲为老师,也好好地叫我步人。在钢琴前,沙里试图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妥当。因为我也一样,所以我很理解她的心情。
「因为是从都市来的,所以玩的时候叫我都雄」
我这么一说,老师笑了。
「真厉害啊,好像能飞上天呢」
我、沙里和绘梨酱只是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师话的意思。
我们一齐走进了三角屋顶。
我的爸爸在食堂喝酒,脸都红了。是和往常一样的景象。
绘梨酱的妈妈好像在找绘梨酱,找到后绘梨酱立刻就回去了。
在这个地方留到最后的总是我和沙里。
那天,已经喝醉了的爸爸用比平时更慢吞吞的语调说道。
「现在的音乐界缺少的是啊,沙龙文化。在能互相看到脸的小房间里,放上音质极好的钢琴,像秘密结社一样享受音乐。那种可疑的感觉,现在的音乐界没有,真无聊」
「你啊,钢琴弹得确实好,但那么喝的话,在取得天下之前就会死哦」
犀利地说出这话的是沙里的奶奶。
「哦,又是预言吗,老太婆?」
「啊,是啊。我能清楚地看到。你,再这样下去会被酒吞噬而死。不马上戒掉的话,就无可挽回了」
「什么呀,无聊的预言。医生也这么说。给我听听音乐的预言吧,用你往常的审美眼光」
爸爸坚定的目光转向我。「看。怎么样,这家伙。步人,我儿子。天才啊。耳朵比我还好。这家伙在你的未来记忆里吗」
奶奶转过身来看我,又看沙里,温柔地微笑了。「来,让我看看吧。过来」
回应招手的我和沙里站到了奶奶面前。
「奶奶,未来记忆是什么?」沙里问奶奶。
「奶奶啊,有能看透谁会成为好音乐家的未来记忆。在那个记忆中的人,全都一定会成为厉害的音乐家。那个酒鬼也是,沙里的爸爸也是那样」
「好厉害!」我和沙里的声音齐声说道。
「好,你们两个,稍微弹一下钢琴试试」
奶奶带我们到立式钢琴前。爸爸和老师也跟来了。爸爸一手拿着酒。
我和沙里对视一眼,弹起了正在练习的联弹曲。
沙里的演奏很舒展。旋律牢牢地停留在我们的手指中,奏出了我们想要的音色。
「嗯」
演奏结束,我们转向奶奶,奶奶闭着眼睛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个都会成为优秀的音乐家。没错。只要相信我所看到的未来记忆去练习,一定能成为优秀的音乐家」
到下次练习时,我们用来练习的立式钢琴被移到了食堂,不能再进入以前的音乐室了。
来练习的沙里兴奋地说:「听说要在那里建音乐厅呢,还要买大钢琴」
「诶,好厉害!」
※ ※ ※
就在这时,连绵的记忆中断了。沙里停止了演奏。
视线从琴键上移开,看着我的后方。
我回过头。
「绘梨酱。还有,安二」
留有记忆中模样的橘和安二走了进来。
安二尴尬地挠着头。
「那个……揭露到什么程度了?」
「还什么都没有」沙里淡淡一笑答道。「现在,步人君正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通过沙里的钢琴?」橘说道,在观众席的最前排坐下了。
安二慢慢走着说道:「步人,对不起,我们啊」
我制止了他的话。「不,没关系的。该道歉的是我。因为我一直逃避,好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那回事啦」安二说道。
「是因为我太软弱了」橘喃喃道。
「大家都太软弱了。因为还是孩子嘛」沙里垂下眼睛说道。「所以今天,让我们一起变强吧。你们两位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
「我都成了日本第一呢」橘叹息着说道。「还是不够吗」
「步人君」沙里再次转向琴键。「从这里开始,是步人君最不想回忆的部分哦。我想,步人君一定是为了逃避接下来的记忆,才创造出了叫做都雄的分身。真的,可以继续吗?」
我寻找着只有我能看见的弟弟的身影。都雄坐在边上的座位上,晃动着双脚。我们的视线相遇。我微微点头,都雄也——过去的我自己也,轻轻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拜托了,沙里。你们两位,如果记忆有出入的话也请告诉我」
坐在观众席的橘和安二点了点头。
沙里闭上眼睛,深呼吸后开始敲击琴键。
※ ※ ※
整个夏天的拆除作业推进得越久,那里对我们来说就越发成为充满魅力的游乐场。
坍塌的地板与墙壁带来的非日常感,加上适度的杂乱无章,正是最适合称作秘密基地的空间。
我和沙里的联弹也逐渐成形,沙里受到表扬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当老师心情愉快提前结束练习时,我和沙里两人躲在正在拆除的建筑里,等着空手道课程结束。
「那个啊,都雄君喜欢钢琴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沙里只是带着暧昧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凝视了一会儿沙里的脸庞后回答:「喜欢哦。因为很开心嘛」
沙里笑着说:「我想也是呢……要是能像都雄君这么厉害的话,弹琴一定很快乐吧」
「什么呀。沙里也很厉害啊,在钢琴方面」
「但是,我并不快乐。不弹钢琴的时候反而更开心。我绝对没办法比都雄君弹得更好嘛,不管怎么练习都没用」
「可是,奶奶说过她看到了未来的记忆哦。说我们会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
「是真的吗」
「爸爸也说过奶奶的预言一定会应验的」
「那我们两个人,都能成为了不起的音乐家吗?」
「当然啊」
「就算长大以后,都雄君也愿意和我一起弹钢琴吗?」
直到刚才都带着笑意的沙里,此刻突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我点头回答:「会弹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啊」
沙里笑了。那时的笑容,是久违的沙里真实的表情。
森林的绿色渐渐淡去,夏日的尾声临近。拆除作业持续推进,靠近音乐室变得会招来大人们严厉的斥责。
失去刺激空间的我们,在没补习课的日子里开始会去镇上玩耍。
四座神社与巨大的湖泊。绝非一个夏天就能玩遍的广阔游乐场。我们奔跑在铺满石头、树木间洒落斑驳阳光的阶梯上。
我冲在最前面,沙里紧跟在身后。
安二也在,绘梨酱排在最后。
落后的绘梨酱喘着气喊道:「等等、等等我嘛——」
领头的我停下了脚步。
安二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这样喘着粗气说道:「这次啊,我们要参加比赛了」
我越过沙里俯视着两人问道:「比赛?空手道比赛要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把对手打败啊!」
「好厉害!绘梨酱也要出场吗?」
「嗯、嗯。要出场哦」从最低的位置传来绘梨酱的声音。
「都雄,你会来看比赛吧,一定要来啊」安二说道。
「我会去!沙里也去吗?」
「嗯,如果都雄君去的话」
我们又开始攀登阶梯。
「绘梨,你在磨蹭什么啊」身后传来安二的声音,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绘梨酱仍停留在刚才的位置低垂着眼帘。
「我要是赢了比赛的话,都雄君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仰望着我的绘梨酱,与从最高处俯视的我。安二和沙里站在我们之间,两人正各自注视着我们的脸庞。
我凝视着绘梨酱的视线点头道:「明白了,我答应你。要赢啊,绘梨酱。我会去观战的」
绘梨酱越过安二和沙里,快步跑上阶梯来到我面前。
「都雄君,我会赢的。绝对会赢,因为约好了呢」她说着露出欣喜的笑容。我不由自主地指向她的脸庞。
「这张脸,这张脸才是最适合绘梨酱的表情啊」
绘梨酱保持着那样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比赛那天,我和沙里一起去加油助威了。
安二在男子组获得了冠军,而绘梨酱输了。
虽然我和沙里也不太懂规则,但绘梨酱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比赛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们乘车前往森林公民馆。
大家聚集在三角屋顶的食堂里,大人们都在安慰绘梨酱。获胜的安二比起为自己的胜利高兴,也更在意绘梨酱的状况。
绘梨酱确实在笑着。但那笑容和初次见面时一样,并不适合绘梨酱。
渐渐地大人们开始围成自己的圈子,我们四人便在傍晚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绘梨,下次一定能赢的」安二说道。
「下次不行啊」绘梨酱低着头。「为什么大家总要马上说下次呢。我——」
话说到一半抬起脸的绘梨酱,通红眼眸中盈满了大颗泪珠。
我们三人屏住呼吸凝视着绘梨酱。
「我明明今天就想赢的!!」
绘梨酱用迄今为止最大的声音喊道,冲向三角屋顶的建筑。
目送着她返回大人们所在的背影,我们又慢吞吞地沿着场地后侧的小径散步。
「我去看看绘梨」安二也返回了三角屋顶。
我和沙里坐在小径的长椅上,俯瞰着整个场地。
看见安二走进三角屋顶,又立刻走了出来。
「都雄,沙里,在吗?」安二从下面喊道。
「怎么了——?」我回应道。彼此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说是绘梨不见了」
我和沙里面面相觑。
安二的喊声又传了过来:「从那里没看到吗?」
「没看到」我喊道。
「我找找看」
「知道了,我们在这里盯着」
我和沙里从长椅上站起来,俯瞰着整个场地。安二一栋一栋地依次确认。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警戒着绘梨酱是否会出现。
场地不算宽敞,即便是小孩的脚程也很快就搜寻完了。
从最后那栋木屋出来的安二喊道:「在吗——?」
「不在——」我喊道。
安二犹豫了片刻,向拆除中的旧音乐室靠近。
「进那里不要紧吗」沙里不安地说道。
「但只剩下那里了啊」
「不是说很危险不能进去吗,被骂过好多次了」
「可是」
就在这时,透过音乐室坍塌的天花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刚才,有什么东西动了」我探出身子。
「这么暗的地方,你能看见?」
「嗯,我绝对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安二从入口处走了出来。
「安二,绘梨酱在吗——?」
安二没有回应我的喊声。
「安二!」
看不清他的表情。安二瞥了我们一眼,朝着三角屋顶的方向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呢」沙里疑惑地说。
「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拆除中的音乐室入口前。
我正要走进去,沙里抓住了我的衣袖。
「沙里,怎么了」
「爸爸说过不能进去的。我们去叫大人来吧」
我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
刚才绘梨酱还对大人们的安慰感到生气。要是把大人叫来,绘梨酱一定又只能摆出伪装的表情了。
「我去看看」
「太危险了。要是受伤的话,独奏会就办不成了」
「但我还是要去。绘梨酱太可怜了」
「……放着不管比较好啦。过会儿她就会自己出来的」
沙里避开我的视线这样说道。
「如果沙里害怕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
「如果都雄君要去的话,我也一起去」
我牵起低着头的沙里的手,两人一同走进了昏暗杂乱的废屋中。
这里曾是我们两人经常练习的地方。
本以为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正在重生的建筑却昏暗无比,墙上的木材迸裂裸露,窗玻璃也破碎不堪。
仿佛被凶暴的生物吞噬了一般,我感到害怕起来。
我们最终没能走到深处。也没有找到任何人影。
「明明真的在的啊」
「果然还是去叫大人来吧」
「嗯……」
回头时,沙里突然从充满微暗的视野中消失了。
沙里的脚被倒在地板上的木材绊住,失去的她平衡用手撑住了地面。
「好,好烫──」从地板方向传来了沙里的声音。
「沙里」
我拉起沙里的手,扶她站了起来。
「没事吧?」
「嗯」
几乎同时,我们察觉到了异样。手,是温热的。
「好痛」
我只是稍微用力,沙里就痛苦地叫了起来。那只手湿滑地,传来了前所未有的触感。
我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视野中的四只手,全都沾满了鲜血。
沙里的左手,在这一刻仍不停地流着血。
「都雄君,好痛。好痛啊──」
※ ※ ※
都雄告诉我的事情。在只有我能听见的钢琴演奏所包围的空间里,只有我能听见的都雄的声音在诉说着过去。我几乎原封不动地,将那些话传达给了大家。
沙里停止了演奏。
都雄的记忆——我强加于都雄的我的记忆逐渐渗透进我的体内,属于我自己的记忆终于回归了。
当握住沙里的手时,那里有着不可思议的温热与黏腻感,即使放开她的手后,这种感觉也未曾消失。
四只手臂、两个人的手掌。漫溢而出的鲜血。
在钢琴声中闪回的,正是那时的景象。
「想起来了么?」
沙里对我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轻轻点头。
「沙里,我──」
我想,在那一刻我陷入了恐慌状态。
我不知所措,只是对着鲜红的血色而恐惧。沙里也在恐惧。这是当然的。因为所有的一切都降临在了沙里身上。
在接下来的记忆中,沙里被大人们团团围住。无数条毛巾接连被鲜血染红。在那之中,沙里哭泣着。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因为悲伤而哭,还是因为疼痛而哭。进行急救处理的是当护士的我母亲。
我完全被排除在外。没有人责骂我,现场谁也没有工夫去在意我的存在。毕竟,一位立志成为钢琴家的少女手上正流淌着鲜血。
接连几天,我都没能获知沙里的情况。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缺失的。大概,我什么都没做吧。毫无变化的时间就那样流逝而去。
然后,沙里的父亲来见我了。
即使在那般境况下,他依然保持着专业导师的风范。
“沙里今后无法再走钢琴之路了。步人君,你打算如何”
这样说着的沙里父亲向我递出了一份乐谱。
我想,那是将至今为止与沙里联弹练习的曲子改编成的独奏版。
即便到了那个地步,我依然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
我窥探着当时在场的父亲和母亲的脸色。
我究竟是被要求继续弹钢琴呢?还是应该消沉放弃弹奏比较好?
我不知道该如何找回自己的容身之处。
最终,他们还是让我继续弹琴了。能拯救钢琴家的唯有钢琴——这是我父亲和老师的共同见解。父亲似乎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担心着这几天如同空壳般的我。
在父亲的处世哲学中,填补内心空白的唯有钢琴。所以他才是演奏家。
但我不同。
曾经存在于我演奏中的某种东西。当我面对琴键时充盈内心的某种东西,确实已经消失了。
我的听力很敏锐。
沙里的父亲曾评价这是天赋,就连那个自负又从不吝于自夸的父亲,都举白旗认输说「只有耳朵我比不上你」。
留给我的只剩下身体上的能力,而那种沐浴在钢琴声中感受到喜悦的滋润感,早已不复存在。
如今我终于明白,自己会如此干涸的原因。
我是想见沙里啊。
我喜欢在沙里边上得意洋洋弹琴的感觉。喜欢她惊讶中带着些许嫉妒的表情。我想那曾是我隐秘的乐趣。作为音乐家的动机来说实在不纯。
开始为独奏会进行独奏练习后,我去见过沙里一次。
记得坐了很长时间的车。是间宽敞洁净的医院。沙里住在其中一间病房。缠绕在她左手的绷带带着刺眼的惨白,刺痛了我的眼睛。
「沙里,对不起——」
我只能勉强说出这句话。沙里的视线转向我。但我觉得动的只有眼眸,表情丝毫未变。
「你要一个人弹琴了吗,都雄君」
沙里的父亲似乎轻声责备了这么问的沙里。沙里微微笑了笑。
「如果沙里不希望我弹,我就不弹了」
我这样说道。沙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以弹。但是——」说到这里,沙里把脸转开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了。「希望你在我听不见的地方弹奏。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听都雄君的演奏了」
那时窗外的风拂动白色窗帘的景象,我至今记忆犹新。
当沙里再次转向我时,脸上已恢复成原先的表情。
「对不起哦」
我失去了弹钢琴的理由,听力敏锐也变得毫无价值。
尽管如此,独奏会的日子还是到来了。那是在哪里来着?我依稀记得附近有湖泊。或许与其说是独奏会,更像是一场小型演奏会吧。
沙里和沙里的父亲都没有来会场。
我想,他们是为了不听到我的演奏而远走他方了吧。这个念头伴随着沙里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回响。
正因为我要弹钢琴,沙里才从我身边消失了。
站在舞台上的我,无法望向观众席。
我低头看着琴键,视野中出现自己的双手,想必是开始演奏起了那首本该与沙里合奏的曲子。
然而,本应是自己奏响的琴声却渐行渐远,最终再也听不见了。那一定是我听到的最后的钢琴声。
我连自己在弹奏什么都浑然不觉,最后停下了双手。
即使转头望向观众席,那里也遥远得没有尽头。舞台仿佛在深邃的黑暗中无限延伸。
不仅是沙里,所有人都离我远去。
正因为我要弹钢琴,大家才离我远去。
将视线重新落回琴键,俯视自己的手掌。
那时映入我眼帘的双手,已被沙里的鲜血染得通红,传入耳中的,是我自己的尖叫声。
※ ※ ※
我将接连浮现的情景,以及与记忆一同复苏的自身情感化作语言。
「这就是现在的我能回忆起的全部了。之后的事情,与其说是想不起来,更像是根本不曾知晓的感觉」
沙里点了点头。
「想必就是这样没错。据我所知,步人君的记忆是准确的。我听说在独奏会上,步人君停止了演奏,呼吸变得急促,最后发出尖叫倒下了。听说是那种仿佛要将肺里空气榨干般的尖叫」
「我也有想说的」抱着膝盖的橘开口道。「那个时候,我就在那间废屋里。躲在步人——都雄君与沙里共度时光的地方。一边想着只有都雄君来就好了。一边想着希望他能放下沙里,来迎接我就好了。为此,我还对先找到我的安二说了很过分的话,把他赶走了」
抬起脸的橘静静地流着泪。「全都是我的错。我输了比赛。无法接受那个结果,一味地向大家撒娇,结果深深地伤害了你们三个。都是我的错啊」橘把脸埋进膝盖。「大家,对不起。怪我太软弱,对不起」
「你现在已经是日本第一了吧,绘梨」安二把手放在橘的背上说道。
「太迟了啊。因为,沙里的手已经无法复原了」
「要说这个的话」沙里嘴角浮现笑意说道,「我看绘梨第一场比赛时,心里其实想着“输掉就好了”。都雄君要进那间废屋时,我最先想到的是不愿意让你们两人独处,而且还觉得要是那时候继续扮乖孩子的话,会后悔一辈子」
沙里缓缓环视我们,露出微笑。「那也是我的软弱,而我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最重要的是,不用再全身心投入钢琴后,反而轻松了一些」
安二轻笑一声后开口:
「我也是啊,当时明明在那个地方找到了绘梨,却故意没有告诉都雄和沙里」
「啊」绘梨抬起脸,泪眼婆娑地笑了。今天的绘梨始终带着这种含泪的笑容。「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
安二笑了。「我被绘梨狠狠拒绝了啊。她说“希望被都雄君找到,而不是安二来”。对八岁小孩来说,这种全盘否定够受的吧」
「这报应我今天可算收到了。兜兜转转的,我也被狠狠拒绝了呢」
绘梨幽怨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笑容。
「步人君。不对,或许该叫你都雄君?」沙里对我微笑道。「嘛,不过怎样都好。我们三个人,其实都想要好好道歉的。我觉得大家是想像这样一起揭开记忆的盖子,道完歉,让自己轻松些」
「叫我步人就好。我觉着这终究是我为了与都雄告别、成为步人所必需的经历。所以,叫我步人就好」
三人点了点头。
如今找回记忆后,许多事都明白了。考虑过去的经过,沙里本可以联系我母亲,更重要的是,她本可以在瞒着我的情况下寻求安二的协助。
「能告诉我沙里来见我之前的事吗?这个夏天的计划是从何时、又是如何开始的?」
沙里浮现笑容后点了点头。
「听说像这样会留下手指随意运动障碍的伤势,治愈的希望只在最初两周左右。爸爸竭尽了全力,我也接受了世界顶尖外科医生的手术,但结果还是这样」沙里举起自己的左手说道。五根手指中,小指和无名指无力地弯曲着。
「那么之后你又回日本了?」
面对我的提问,沙里点头。
「但除了钢琴之外我从没考虑过其他选择,在日本也没有想做的事,更重要的是,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对我们家来说也有些痛苦,结果在升初中前,我就因爸爸的工作出国了。辗转了许多国家,最后待在捷克」
安二抱着胳膊沉吟了一声。
「追溯起来其实挺早的。最初真的纯属偶然,契机是我和步人进了同一所初中。步人,你当时不记得我了吧?」
我点了点头。「抱歉啊」
「不,那种事无所谓的。我也多少学会看气氛了,就从初次见面重新开始,在慢慢变得要好的过程中,我发现你似乎失去了记忆,而且已经不弹钢琴了,这才联系了绘梨」
绘梨点头道:「都雄变成弟弟的事,我也是从安二那里听说的。记得是初三的时候。我就是因为那个,才决定通过体育推荐去神奈川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有了学园祭的那段对话吗?我转向沙里问道:「今年回来是巧合吗?」
「不觉得高中毕业算是一个节点吗?」沙里淡淡一笑。「我心里一直想着总得做点什么。春天时从爷爷那里听说今年高中空手道的全国大赛在这里举办,想着或许绘梨和安二会来。我一直很后悔当时没能好好为绘梨加油,觉得要想重来,恐怕只有这个夏天了」
安二举起手。「是我接到联系的」
「之后就和绘梨情况类似。听说了步人君的状况,觉得不能放任不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我想起了已经过世的奶奶。奶奶常说,引导他人的诀窍在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持断言」
我一边回忆着始终坚持说自己拥有未来记忆的沙里,一边点头。
「不过我还是稍微动了点脑筋。毕竟我没有奶奶那样的年岁积淀,所以就用了这里」沙里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宾果大会,以及全国大赛前的小意外。不过其中一个计划落空了呢」
「宾果大会啊,那次可真是够折腾的」安二挠着头说。
沙里笑了。「没做什么大动作。只是抽掉了十个球而已,对吧,安二?」
我歪头问道:「十个?」
「那些宾果卡是手制的吧?会场的所有卡片上,那十个数字都恰好排成十字形和一条斜线。无论转多少次球,都不会有人宾果。能中的只有我拿着的那张卡。不过我觉得后来应该又把球补回去了」
「啊,补回去了。因为算是挺严重的作弊,当时提心吊胆的。作为补偿,我把奖品弄得很寒酸」
「不过味道不错,那个饺子热狗」
我在脑中回想宾果卡的布局。确实,纵横五格的卡片如果十字形和斜线都被阻断,是无法宾果的。需要的数字正好是十个。
「至于那个『会发生小意外』的预言,原本是打算让安二假装受伤的。为此连假血都准备好了。这算是猛药吧,我觉得在这里直面流血的伤痛,或许能直接刺激到步人君」
我转向安二,微微笑了。「所以你才在洗道服啊」
「就是这么回事。时机真是不巧啊」
沙里叹了口气。「没想到绘梨真的受伤了,连我们都吓了一跳」
「那么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沙里说过“橘绝对会赢”。这又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打假赛吧?」
「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嘛。我只是单纯地相信而已。相信绘梨会赢。这次我也想发自内心地为绘梨加油。那个预言,对我和绘梨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
我再次回味沙里刚才说的话,想起了比赛那天,比任何人都期盼着橘获胜的沙里的侧脸。
「步人君,我们三个人直到今天都一直背负着深深的罪恶感活着。憎恨着当初不够勇敢的自己,活到了现在。绘梨后悔输掉比赛躲进了那间拆除中的音乐室,安二后悔找到了绘梨却隐瞒了这件事。而我,即使自己的手指再也无法灵活运动,也想推动我们四个人的人生继续向前。所以,我甚至去了学园祭」
「于是我就被知情的安二任命为引导页,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傻傻等着沙里到来」
「没错。我想亲眼确认步人君的状态后再给绘梨打气。那时计划的雏形已经在我脑中成形,需要她的协助。但是——」
说到这里,沙里的目光游移了。
「听不见钢琴声这件事——你被逼到那种地步,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你只是像我一样,害怕面对钢琴而已」
「所以你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让我听了你的演奏?」
沙里点头。
「我想让你看到重新接触钢琴的我的样子。但是步人君听到钢琴声后变成那样,我本来打算中止计划了。因为看起来问题比我以为的要根深蒂固得多。我们去湖边那天,我本想为这次的事情向步人君道歉的」
我回想着那天的事。反而觉得那时候沙里更加坚定了决心。我把这个印象告诉了沙里。
「步人君那天看着湖,说它很像你家乡的海。然后还说弟弟都雄君把神社和寺庙搞混了。那时我脑中就浮现了一个想法——也就是说,步人君或许是以不想回忆的过去为分界线,把曾是钢琴天才的都雄君创造为了自己的弟弟?」
「你居然能想到这么天马行空的事」
虽然心想你也没资格说别人,我还是这么说道。
骑小狼时看到的神社告示牌。和都雄的笑谈,还有关于江之岛的话题。确实,这些都是那天我告诉沙里的事。
「因为步人君感到违和的记忆几乎都是作为都雄君时的记忆,所以我几乎确信了。我想,如果步人君是真心相信自己的过去属于另一个人,从而封印了钢琴声的话,那么反过来,如果能让你相信另一个人未来的记忆,说不定这次就能找回钢琴声了。我想试着重新构建一次」
于是便走到了今天——看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的大钢琴前,俯视着八十八个琴键。
都雄站在我身旁。他仰望着我的眼神纯净而纤细。
「对不起啊,都雄。哥哥我,很任性吧?」
──已经,可以了吗?
我将视线从琴键转向都雄,点了点头。「嗯,哥哥我总算觉得,自己好像能稍微变强一点了」
──能弹钢琴了吗?
「不知道呢」
食指落在白键上。我听不见声音。鲜血的颜色与黏腻感尖锐地刺入脑海。
──要我来弹吗?
「不」我睁开闭着的眼睛。「哥哥来弹」
──能弹好吗?
「没法像都雄弹得那么棒啦。不过,没关系,就这样吧」
我回头望向沙里。
「沙里。能再和我合奏一次吗?」
沙里愕然地注视着我。「可是,还——」
「没关系的。无论听得见还是听不见都一样。反正也不可能弹得多好。空白期有十年之久。手指也不听使唤。我只是,想再和沙里一起演奏而已」
「可我也……弹不了了啊?」
「没关系的,就这样吧」
沙里困惑地点了点头。
我们并排坐在琴凳上。两人的脚都能碰到地面。
以我们现在的身形,单人琴凳显得有些狭窄,肩膀互相触碰着。
都雄向后退了一步,凝视着我和沙里。宛如守护着孩子发表会的父母。
「还记得吗?那时候的曲子」沙里注视着我说。
「大概吧」
我闭上眼,将双手轻放在琴键上。从气息能感觉到沙里也摆好了相同的姿势。
「我会配合步人君的」
「谢谢」
我睁开眼睛,开始移动手指。
在无声的世界里,四只手臂、二十根手指轻盈地舞动着。
过去的记忆侵占了我的视觉,我们的手变成了小孩子的手。
我的手指触碰过的琴键留下红色的痕迹。那是血的记忆。
我停下了手指。
「步人君?」
沙里不安的声音传入耳中。
「对不起」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这鲜血的真面目了。那是我夺走的、沙里所有可能性的本身。
是失去了那个离我的演奏最近之人的记忆。
都雄担心地看着我。看着我和沙里。
「沙里」
「嗯?」
「对不起。我非常后悔把你带去了那种地方。非常、非常后悔夺走了你的梦想」
沙里沉默着摇了摇头。「我后悔对步人君说了那样的话。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错」
「刚才沙里说,如果你们三人能鼓起勇气就好了。不是这样的。最胆小的人是我。我没有面对自己悔恨的觉悟。把这一切全都推给了都雄」
都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微笑。
「对不起啊,都雄」
──没关系的。
此刻在那三人眼中,我一定像是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笨拙地演奏着吧。这样就好。这才是真实。我已经不是天才钢琴家了。
三位青梅竹马都各自袒露了自己的软弱。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在他们面前害羞的?
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也就这种程度了。
但是,并非空无一物。现在的我,有着让我悔恨不已的、确凿的过去。
迎接着沙里的视线,我再次将手指轻放在琴键上。
「抱歉,从头开始吧」
「没问题」
我凭着手指残留的记忆敲击琴键。
我全神贯注地追随着那些熟悉的动作。
一度变回孩童大小的我们的手,不知何时已恢复成大人的手掌。
我们的手指追赶不上记忆中的灵动,显得笨拙迟缓。沙里正用左手的三根手指勉强支撑着伴奏,不断地弹错音符。
我不禁笑了出来。
沙里的视线转向我。我也望向她。两人的目光交汇。
「笑什么呀?」
「我在想这演奏肯定乱七八糟的吧」
「是啊。用这么高级的大音乐会钢琴弹出这种水平,怕是要被全世界的钢琴家骂呢」
但我们正用自己仅剩的一切在演奏。
在承载着无法挽回的过去与遗憾的同时,于当下寻得了微小的欢欣。
我最初觉得,那声音仿佛流水。
远处沉甸甸的水流奏响旋律——那模糊的声音逐渐轮廓清晰,向我涌来。
原本如湖泊般浑然的音块,渐渐分散成颗颗晶莹的音符,彼此交织成和弦。
并不优美。其中混杂着破坏整体和谐的不谐和音。
起初我并未意识到那是我们的演奏。
因为这声音与记忆中自己的琴声相去甚远。
「糟透了」
「糟透了?」
「或许听不见反而更好些」
沙里的手停了下来。
「你能听见了?」
「很遗憾,能听见了」
沙里凝视着我的侧脸片刻,笑了。我也笑了。
「本该弹得更好的」
「不是你自己说有空白期的嘛」
「实际听到还是难以忍受」
「要是永远沉浸在天才心态里,又会生病的哦」
说得对。任谁听来,现在的我都不是什么天才。演奏很糟糕。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沙里的父亲,都根本没法让他们听。更别提都雄了。
──不过我很喜欢你们俩现在的演奏哦。
「谢谢。回来的归宿是这么不堪的身体,抱歉啊」
──没关系。妈妈那边,就拜托你了。
「知道。总是让她操心呢,我这个哥哥」
已经看不见都雄的身影了。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他已经好好地回到了我的心中。这样一来,我就能背负着自己的过去活下去了。
「都雄君说什么了?」沙里一边笨拙地动着手指一边问。
「他说喜欢我们的演奏」
「真是特别的爱好呢」
我们笑了。
观众席上的橘和安二也在笑。
我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在演奏。
「沙里」
我的视线落在手边,这样唤道。
「怎么了?」
沙里也同样低头看着琴键回答。
「我也能说出一百个喜欢沙里的地方哦」
沙里淡淡笑了。
「是吗?等这首糟糕的联弹结束后,可得好好说给我听」
我偷瞄身旁沙里的侧脸。
正是因为她独自鼓起勇气,我们四人才得以抵达这段安稳的时光。
凝视着那侧脸时,温暖的感触就会从心底涌起。
这份心情希望永远不忘。每次注视沙里侧脸时,都想要感受这份温暖。
我将这份心意寄托在笨拙的手指上,敲响了记忆的琴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