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卷 祈愿的断头台 【第六章】❈对谈
过年之后。
神圣历一〇〇一年。
某天的午后。
三艘魔道船抵达卡尔亚克王国的王都。是贝尔托姆本国政府的使节团所搭乘的船。使节团的代表人为赫姆托·奥波。也就是说,这次奥波公爵亲自出面。而瑟莉亚的父亲罗兰也同行而来。
使节团将于翌日与雷斯托拉希翁展开对谈。以奥波公爵为首的使节团代表们将在卡尔亚克王国城住宿。
另一方面,罗兰则以受夏洛特传唤的形式前往利欧的宅邸。在立场上罗兰是奥波公爵派的同行者,难以单独行动,不过如果是拜访国第二公主的亲自邀约,自然无法拒绝,这样一来罗兰就有理由独自前往宅邸。
不过,当然无法连克莉丝汀娜她们都找来,那样可会刺激到奥波公爵派。而抵达宅邸,看到在门前迎接的茉妮卡与瑟莉亚后──
「茉妮卡、瑟莉亚!」
罗兰激动得拔腿奔来,展开双臂将心爱的妻女一把搂进怀中。
「父、父亲,别这样啦……」
「哎呀呀~」
瑟莉亚在意周遭的目光而害羞起来,茉妮卡则抚摸罗兰的背部,像是在安抚爱撒娇的孩子。
「啊啊,我太想念你们了。」
「真是的……」
罗兰一直紧紧地拥抱着两人。瑟莉亚无可奈何,最后还是放松全身,接受父亲的拥抱。
「好了,大家都在看着呢,差不多该放开我们啦。」
「…………」
一会儿之后,茉妮卡向丈夫表示撒娇的时间该结束了。然而,罗兰似乎还嫌两人的能量补充得不够,不为所动。
「老公?」「是……」
被茉妮卡笑咪咪地催促,罗兰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开两人。
「好了,快点去问候天川阁下。我跟瑟莉亚在这里可是受了他不少照顾。」
「嗯,说得也是。天川阁下,对了,是天川阁下。好久不见了。该怎么说呢?我总感觉在抵达王都之前好像一直都忘了你的事似的。」
罗兰转身面向利欧,盯着他的脸打量了起来。如今利欧成了超越者,存在本身无法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由于理娜张设的结界效果,卡尔亚克王国的王都周遭得以不受这项制约影响,但是在结界之外便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是好像,是真的忘记了。」
利欧说道。
「嗯?」
闻言,罗兰一脸疑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背后有很复杂的因素。总之,请先享受家人难得相聚的时光,顺便听听这方面的说明吧。」
一直站在门外也不是办法,利欧邀请罗兰进去宅邸内。
「……这样啊。感谢你的体贴。内人跟小女住在这里的期间似乎受你照顾不少,真不知该如何答谢……」
罗兰端正姿势,深深地向利欧鞠躬。
「不,我才受了她们两位照顾。」
「喔?你受了茉妮卡跟瑟莉亚照顾……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照顾?」
「各、各方面的照顾。」
罗兰的目光变得诡异,连利欧也不禁被震慑住。
「各方面?还请告诉我详情……」
「老公。」
多亏茉妮卡以笑容对丈夫施压,现场才得以平安收场。
◇ ◇ ◇
然后,一行人来到宅邸的会客室。罗兰与妻子茉妮卡一起坐一张沙发,瑟莉亚则坐在他们的对面。罗兰尽情地向坐在旁边的茉妮卡撒娇,一家人充分享受着天伦之乐。然后──
「那么,父亲。请问本国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瑟莉亚战战兢兢地提起了这个话题。
「还是老样子。本国政府完全被奥波掌握,各单位的要职都被安插了他们派阀的贵族,不易操控的贵族则被调任闲职,留在可监视的范围内。」
罗兰叹气,无奈地说明。
「在罗达尼亚被掳的人们呢?」
「老实说,本国政府似乎也不知该拿他们怎么办。毕竟人数太多了。罗登侯爵等主要干部都被带去王都,基层成员则被留在罗达尼亚,由与奥波关系良好的地方官监视。比起让他们贸然分散各地,聚集在同一处还比较好管理吧。」
「罗登侯爵还健在吗?」
「对。应该被收容在王都的监牢里。」
「太好了,我得通知克莉丝汀娜大人她们。」
瑟莉亚如释重负似地说道。
「话说回来,雷斯托拉希翁的情况怎么样?说真的,处境很不妙吧?」
「……就看明天的对谈结果了,应该吧。以接受对方的要求为代价,不知道能讨到什么样的条件。父亲,你知不知道奥波公爵对这场对谈有什么意图?」
「很遗憾,他并不信任我。虽然奥波这次命令我跟着来,我却连他要谈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
「别这么说。归还王权信物、取消加冕典礼,这两点是奥波公爵这次提出的要求。」
「这的确是奥波目前的烦恼来源,但是……真的打算谈判吗?这些要求都不可能接受吧?先不论后者,前者更是……」
「………………」
瑟莉亚没有马上回答父亲,只是面露意味深长的表情。
「该不会是打算接受?」
罗兰吞下一口唾液问道。
「似乎视条件而定。」
「……到底打算用什么样的条件交换?」
「至少要讨回罗达尼亚吧,或许。」
「就算再怎么样,这也……」
罗兰认为这绝不可能,一时语塞。
「可是,王权信物就是有这样的价值……不,价值还不只如此,父亲不这么认为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一旦归还了王权信物,雷斯托拉希翁将会失去王牌,不是吗?该不会是打算拿出贗品来交差吧?」
「正因为是王牌,如何谈到值得以王权信物交换的条件才格外重要。而且加冕典礼的取消,或许也意外是个重要的谈判筹码……」
「……这话怎么说?」
罗兰挑起一边的眉毛,一脸疑惑。
「这是我们在会议上讨论过的。首先……」
瑟莉亚简要地向父亲说明那场会议的内容。总而言之,就算奥波公爵想否定克莉丝汀娜的即位,要是彻底实行秘密投票,他也无法强迫所有人按照他的意愿,如此一来就有可能无法顺利否定。并且──
「所以奥波公爵应该担心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即位会因为投票结果而确定。因为即位一旦成定局,他就再也没有其他合法手段从克莉丝汀娜大人的手中篡夺王位了,不是吗?」
瑟莉亚以反问的语气为这段说明作结。
「原来如此。即使否定即位所需的能投票的贵族,有四分之三都在奥波的掌控之下,但如果奥波无法知道每个人投票的内容,那的确是有可能……」
罗兰理解了这个说法,一手抵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父亲的看法呢?」
「这个着眼点的确不错。一旦克莉丝汀娜大人确定即位、正式成为国王,对奥波公爵而言确实是最头痛的事态。这样的风险,可以的话当然要尽量避免吧。只是……」
「怎么了?」
「……奥波究竟如何看待这个风险、有多么担忧,必须在实际的谈判场合上仔细地观察、判断才行。如果对他而言是可容忍的风险,也许这就不再是什么有力的筹码。当然,他应该会刻意表现出那样的姿态吧。」
「克莉丝汀娜大人也在会议上提过这点,所以她说必须以尽量激起对方危机感的方式谈判。」
「问题在于根据投票机制的制定,恐怕有无数种方法能让投票的匿名性流于形式。毕竟这是历史上未曾实施过的制度,在建构机制的时候一定会有争议。应该说,奥波都已经掌控了立法府,肯定会从这方面下手才对。」
奥波公爵不只掌控了国内绝大多数的贵族,统治机构所在的王都也是奥波公爵的地盘。要是真的实施投票,即使雷斯托拉希翁看似有几分胜算,形势依然不利。而且──
(即使克莉丝汀娜大人真的能确定即位,光靠这样能瓦解多少奥波公爵派的势力,又是另一个问题。以现况来说的确是最妥善的一步,但这步可不见得有足以颠覆局势的关键性效果……)
想到这里,罗兰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所以克莉丝汀娜大人也说过,能够争取到多少外国对加冕典礼与投票的关注度,将会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瑟莉亚凑过来窥探父亲苦思的表情。
「真不愧是克莉丝汀娜大人,我这等角色想得到的事,她早就考虑到了……话说回来,关于他的事……」
罗兰凝重的神情终于改变,面露微笑。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煞有其事地干咳一声,提起了别的话题。
「他?你指的是谁?」
茉妮卡从旁边凑过来盯着罗兰的脸问道。她笑得很开心,就像在明知故问。
「……就是天川阁下。」
「毕竟是未来的女婿,果然还是很在意吧。」
罗兰尴尬地说出利欧的名字之后,茉妮卡笑咪咪地说道。
「女、女婿!?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母亲!」
「我怎么没听说!?你跟他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
「才、才没有!也没有孩子!」
瑟莉亚与罗兰都狼狈无比。
「真是的,女儿在学院教书时还担心她嫁不出去,现在长大,真的该考虑嫁人了,你又有一堆意见,这个人真是令人困扰啊~」
茉妮卡右手托着腮,无奈地叹气说道。
「当时的情况跟现在又不一样。查理的婚约让瑟莉亚多么困扰……绝对不能让瑟莉亚嫁给她不想嫁的对象。」
「那就没问题啦。因为瑟莉亚喜欢他。」
「什么……!」
瑟莉亚面红耳赤,不禁僵住了全身。
「瑟、瑟瑟瑟、瑟莉亚!?」
「我、我可从没说过我喜欢利欧,一次都没有!」
「利、利欧?」
听到陌生的名字,罗兰满头问号。
「我可是你的母亲,当然看得出来。你注视利欧先生的表情,实在是……」
「等、等一下!现在不是在说天川阁下的事吗?利欧又是谁?」
「利欧就是天川阁下。听说他原本是瑟莉亚的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
茉妮卡的解说过于简短,反而令罗兰更加一头雾水,一脸不解地来回看着茉妮卡与瑟莉亚的脸。
「……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我跟利欧相识,原本就是因为……」
瑟莉亚认为时机正好,决定向父亲说明跟利欧有关的各种事。包括自己在贫民街第一次遇到利欧时的事,还有他因为救出芙萝菈的功绩受到肯定,而得以就读王立学院的事。
「救回了芙萝菈大人的孤儿。原来,他就是那时的……」
罗兰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父亲?你那时曾见过他吗?」
瑟莉亚一脸不解地问道。
「当初允许他就读王立学院的那场谒见,我也在场。没想到他就是当时的那个孩子……」
「原来是这样。」
「总之,瑟莉亚就这样成了利欧先生的导师。教师与学生,多么美好的关系啊。」
茉妮卡说起利欧与瑟莉亚的邂逅,显得非常高兴。
「比、比起这种事,还有其他更该说明的事。父亲,你刚才说自己好像在来到王都之前都忘了利欧的存在,对吧?」
「呃、嗯。」
「其实利欧他……」
瑟莉亚深怕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强行改变了话题,说起跟利欧有关的记忆消失的理由。瑟莉亚隐瞒了关于超越者的事,将其说明为类似诅咒的现象。
「…………」
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罗兰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又没有理由质疑女儿。上次造访时利欧不在,自己心里却毫无疑问这点,也印证了自己失忆的事实。
听瑟莉亚说明大致的情况之后──
「……原来如此,他吃了很多苦呢……」
对利欧的遭遇,罗兰深感同情,露出怜悯的表情。
「是啊,利欧先生吃了很多苦喔。以前在学院被欺负得那么惨,现在却还是这么关心瑟莉亚跟雷斯托拉希翁……他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男孩子。所以,瑟莉亚你一定要好好地扶持他喔?」
「呃、是……」
茉妮卡突然将话锋转向瑟莉亚,令她有些害羞,不过瑟莉亚还是坦率地点头。
「所以,老公,你也支持吧?」
「呜……」
罗兰的反应,就像小孩子在餐桌上面对讨厌的蔬菜。
「你会支持吧?」
「这、这……他有恩于我,支持是会支持啦……」
罗兰对爱妻完全没辙。
「瑟莉亚,真是太好了呢,你父亲说他也支持你们在一起。」
茉妮卡双手交握,仪态端庄优雅,喜孜孜地对瑟莉亚说道。
「等、等一下!我支持的是天川阁下,可不是支持他们交往……!」
「下次安排个时间,一家四口好好地聚一聚吧。」
「不行!当家人这种事还太早!」
罗兰着急地大喊,想不到却自掘坟墓。
「『还太早』的意思是,你也赞成利欧先生当瑟莉亚的夫婿吧?」
茉妮卡笑容满面地问道。
「啊!不、不是!不是这样,瑟莉亚!」
罗兰以恳求的目光望着瑟莉亚叫道。
「我不管了。」
瑟莉亚满脸通红,冷淡地别过头去。
◇ ◇ ◇
翌日上午。雷斯托拉希翁与贝尔托姆本国政府使节团的对谈终于要开始了。
会场在卡尔亚克王国城迎宾馆内的一个房间。
克莉丝汀娜等雷斯托拉希翁的成员,以及以奥波公爵为首的本国政府的人们,在此齐聚一堂。两阵营隔着长桌相互对峙。另外,卡尔亚克国王佛兰索担任了对谈的主持人兼见证人,坐在双方中间。三方位置关系呈ㄈ字形。
「那么,现在宣布,对谈开始。」
佛兰索轮流看了看双方坐在中央的克莉丝汀娜与奥波公爵的脸,以庄严的态度宣布。然后──
「对谈的议题是王权信物的归还,以及加冕典礼的取消。首先,除了议题之外,本国政府是否还要提出其他要求?」
佛兰索望向奥波公爵问道。
「没有。如同事前通知过的,本国政府呼吁克莉丝汀娜第一公主归还王权信物并取消加冕典礼。目前没有其他要求。」
奥波公爵以低沉宏亮的嗓音说道。
「何等不敬!竟然称女王陛下为第一公主!?」
雷斯托拉希翁的贵族们厉声谴责。
「虽说克莉丝汀娜大人目前暂时身居国王之位,但在我方的认知中,她的即位缺乏正当性。因此,我方才会要求停止加冕典礼,并主动取消即位。这样的称呼方式,代表着我方的意向。」
「多么大言不惭……!」
雷斯托拉希翁的贵族们义愤填膺,相反地──
「那是我父王──国王菲利浦·贝尔托姆的要求吗?还是你赫姆托·奥波公爵个人的要求呢?」
克莉丝汀娜问道,神态极为冷静。
「这个问题真是莫名其妙。我是以菲利浦·贝尔托姆国王陛下的代理人身分坐在这里的,所以当然是陛下的要求。」
奥波公爵嗤之以鼻,以瞧不起人的口气答道。
「既然这样,对谈就不该是由你出面,而是请父王亲自来一趟吧。」
「克莉丝汀娜大人既然这么说,亲自回来本国王都不就成了?」
「然后你就会借故将我软禁,使我再也无法出国,是吗?」
「多么可怕的想法。你说这种话,是表示你有意那样对待我吗?」
奥波公爵桀骜不驯地反问。
实际上,现在看起来的确是俘虏奥波公爵的好机会。然而,这是双方都同意的谈判场合,要是强行俘虏以国王代理人身分前来的人物,雷斯托拉希翁将会彻底失去信誉与大义名分。那样一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都再也难以重拾国内贵族的信任。而且这次主持对谈的卡尔亚克王国也会颜面尽失。
不过,假如这场对谈是在贝尔托姆王国城举行,也许奥波公爵会毫不迟疑地囚禁克莉丝汀娜。雷斯托拉希翁所属的贵族终归只是少数,即使失去那些人的信用也不痛不痒,奥波公爵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有如此担忧,是因为过去在城内曾被限制过行动自由。那是你下令的吧?」
「是吗?我记得那是因为王室失去威信、政局变得不稳,为了避免你遭受危险才派护卫跟随……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离题了呢?差不多该给我们答覆了吧。」
奥波公爵态度傲慢地提出要求。
「归还王权信物、取消加冕典礼,如果你光是这样提出要求,我可没理由答应。对谈就到此为止了。」
克莉丝汀娜冷淡地答道,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言下之意是「该妥协的是你,不答应的话就回去」。
「你想要怎样?」
奥波公爵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叹了口气,开口问道。
「想达成期望的是你们,不是该由你们提出交换条件吗?」
「……我不是来谈判,而是来劝降的。我之前也说过,要我们跟反叛者缔结对等的协定根本不可能。」
奥波公爵一脸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你认定身为国王的我是反叛者?」
「那只是暂定的地位,加冕典礼也还没完成。你的即位缺乏正当性,这我也说过了。」
「即使如此,现在我依然是国王。国法的王室典范中有明文规定。这可是连国王都不得违背的法规,你区区一个公爵没有道理可以违背。即使你是以国王代理人的身分前来的也一样。若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违规,那实在狂妄自大到极点。究竟哪一方才是与王权作对的反叛者呢?」
克莉丝汀娜不加修饰地指责奥波公爵,丝毫不怕触怒对方。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似乎是让你误会了。」
奥波公爵笑着打圆场,却明显是皮笑肉不笑。
「哪有什么误会?不然你说不可能跟反叛者缔结对等的协定,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居心?这不管怎么看都不是区区公爵可以对国王说的话吧?」
「……我无意指称克莉丝汀娜女王陛下是反叛者。但是,雷斯托拉希翁这个组织本身,不就是反叛者聚集而成的吗?」
「事到如今才改口称我为女王陛下,看来你也只是虚张声势,实际上器量不过如此。」
克莉丝汀娜似乎有意激怒奥波公爵,以掌握谈判的主导权,继续出言挑衅。这招相当有效──
(这母狐狸!)
奥波公爵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即使心里已经气得怒发冲冠,他仍勉强把持着自制心。
「如果你这么不想被人挑语病,开口时就该避免轻率的发言。不过,我看你周遭没有部下敢对你直言劝谏,所以平时说话不管再怎么草率,也从没被指正过吧。」
「…………」
奥波公爵似乎是气到极点反而回归了冷静,只是默默地再度装出笑容,不发一语。其他与会的本国政府贵族在一旁看着这样的他,害怕得不敢动弹。
「若你想在加冕典礼上发起投票否定我的即位,也无所谓。但是,这般轻视法律规定的发言,我可不能视而不见。因为这是对王权的侮辱。」
「……我完全没有那样的意图。所以才会要求你主动取消即位。这样的呼吁本身应该没有违法才对。」
「这倒是没错。而我也说过了,没有理由接受这种请求。」
克莉丝汀娜冷淡地打发对方。
「……你现在的立场,哪有资格这般强势?」
「没有什么强不强势的问题,以现状而言,我有什么理由要取消即位?」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能在投票中获胜吧?考虑到落败以后的处境,你应该要及早投降,争取更好的印象和条件才是上策。」
「我不明白你的前提为何是我一定会落败。不实际经过投票,怎么知道结果呢?」
「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根本不需要投票。」
奥波公爵说道,态度满是嘲讽。
「说得好像你能凭一己之意左右投票结果似的。别忘了你能投的只有一票。」
「那当然。不过我身为派阀之首,很多人都会跟着我的意见投票。」
「不,投票表达的是每个人自由的意志。如果你的意志能左右投票的内容,那就等于你一个人拥有复数的票。」
「所以,跟我志同道合的人们会凭各自的自由意志跟随我。我绝对没有强迫任何人。」
奥波公爵这个人就是能把这种话说得斩钉截铁。他甚至不认为是自以为是。然而──
「既然这样,我们应该先谈妥投票的方式与管理方法。只要现在先讲好双方同意的大致方向,今后就省事多了。」
这时,克莉丝汀娜提起了新的议题。
「……这话怎么说?」
奥波公爵眯起双眼,目光转为锐利。
「毕竟要实施的是史上未曾举办过的投票。实际上该如何进行,还是需要明确的机制,不是吗?你总不会打算在加冕典礼上提出你自行统计的投票结果,来反对即位吧?」
克莉丝汀娜问道。她认定奥波公爵很有可能采取这种手段,目光像是看透了一切。
「这样没有偏离对谈的议题吗?」
奥波公爵望向佛兰索问道。
「我已于事前征得了佛兰索国王的同意。若你不打算主张投票不需要机制,就姑且继续听下去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是无所谓……」
「『投票的秘密性不可侵犯』──你可知道王室典范的古老规则中有这么一条规定?为了避免投票人受别人的意志左右而投票,才制订了这条规则。」
「……这我知道。」
克莉丝汀娜一提及秘密选举的规则,奥波公爵便皱起眉头,面露厌烦的表情。
「既然这样,为了准备实施投票,应该要先建构能保障匿名性的投票机制。对于这点,你应该没有异议吧?毕竟派阀的成员们本来就是凭自己的意志投票,而不是受到你的强迫。」
「……但是,投票要决定的,是否定即位正统性这样的大事,不是应该要明确公开投票人的责任所在吗?其他制度并没有要求秘密投票的机制。大臣们的阁议与议会表决,原则上也都公开每个人的投票内容。」
明明目前在讨论的是否定即位正统性的投票机制,奥波公爵却搬出了其他制度的投票,还说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应该要让你事后能确认谁反对我即位、谁赞成我即位,是吗?你想无视规定秘密投票的法典旨意吗?」
「规则中并没有明订该保密到什么地步,所以关于这点还有商讨的余地,我只是这个意思而已。而且规则终究只是规则,本身是否有变更的余地,也应该商讨才对。」
「你真的对王权不屑一顾呢。规定了王室与王政行动方针的王室典范,是国家本身的规则基础。在国法之中也是不可侵犯的圣域,即使是国王亦不得在当代进行修改。而其施行的规则也同样该被视为王室典范的一部分遵守。你连这点都不懂还敢发言吗?」
假如王室典范能够轻易地修改,就连废止王政也有可能。因此其修改必须满足严格的条件。对奥波公爵忽视如此规则的发言,克莉丝汀娜皱起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
「……我绝对无意轻忽王权。只是,如果谁做了什么样的判断也要保密的话,岂不是会发生窜改选票内容或做票之类的弊端吗?我担心的是这点。」
「这点可以透过投票的机制与管理来保障,反而是公开投票内容所造成的弊端才难以应对。」
「你的意思是投票人的意愿受别人的意志左右,是吗?但是,这哪是什么弊端呢?政治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有影响力的人物感染众人,以此争取自己想要的结果,这有什么不对?──奥波公爵大言不惭地如此表示,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
「你担心派阀的成员会不遵照自己的意见投票吗?也是,毕竟那样的话,结果就可能不会如你所愿。」
克莉丝汀娜语带挑衅地问道。
「……结果也不见得会如你所愿。好吧,算了。如果真的要实施投票,那就先依照规则建构机制吧。」
奥波公爵虽然不服气,还是同意进行秘密投票。
「关于机制的建构与投票的管理,我打算请身为第三者的卡尔亚克王国协助。要是由我们任何一方负责管理与统计,谁也无法信服彼此,不是吗?」
「……这倒是无所谓,不过比起这点,还有更该先讨论的事吧?如果你肯取消加冕典礼,跟投票有关的事就没有必要了。」
「以现状来说,我方没有接受提案的理由,这点我应该已经明确表达过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开条件的话,就请马上开口。」
奥波公爵不耐烦地叹气催促道。随后──
「归还罗登侯爵领地、释放所有俘虏、十年内禁止侵略归还的领地──只要答应这些条件,那就有考虑取消加冕典礼的余地。」
克莉丝汀娜提出了她的要求。
「……何等荒唐。」
奥波公爵明显地皱起眉头。
「取消加冕典礼意味着撤销即位。与这个代价相比,我提出的条件根本是便宜你了。」
「只要王权信物在你手上,你随时可以再度宣布即位不是吗?那样就没意义了。」
取消加冕典礼,终究只是自主性地收回即位宣言。事后随时可以回心转意、再度宣布即位──奥波公爵如此指控。
「我明白你很想防堵我再度即位。所以,若你肯答应我开的条件,我可以约定今后十年内不再宣布即位。」
「喔?十年是吗……」
奥波公爵表现出比刚才更为心动的反应。对他而言,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就有考虑的余地。
「万一父王在这段期间驾崩,该如何应对王位空缺的状况,这部分可以另行商讨。不过,只要父王一直健在,就没必要操这个心了。」
除非你暗杀我父王,否则我们没必要烦恼这个──克莉丝汀娜如此暗示,以锐利的目光警告奥波公爵。
「……原来如此。加上禁止侵略的条件,表示你在上次的对谈中学到了教训,是吧?」
奥波公爵面露嘲讽的笑容,以挑衅的话语回应。
毕竟雷斯托拉希翁失去罗达尼亚,就是在上次的对谈刚结束之后。那时候双方缔结了协定,由库列尔伯爵家的成员担任传令,以归还查理和断罪光剑为条件,约定绝不无端肃清与雷斯托拉希翁相关的人们并抓取人质。
由于当时的协定中没有禁止侵略,奥波公爵在对谈结束之后立即实行了奇袭罗达尼亚这般大胆的作战,雷斯托拉希翁因而遭受了致命的损害。
「没错,所以这次的协定中还要约定相关的罚则。一旦违背不可侵略的协定,你必须辞去宰相与元帅之职,将所有权限归还给父王,并引退不再参与政治。由现任大臣们组成的阁僚也必须解散。」
那等于是要求放弃所有权力。
「……这玩笑未免开得太过头了吧?」
「这不是在开玩笑。你只要遵守约定就没事了。另外,利用普罗奇夏帝国的人进行侵略,也该适用同样的罚则。一旦有人目击上次看到的那个冰之勇者出现,将不由分说地视为你的指使。」
「我怎么可能管得到别国的军事行动?」
「那你就去求他们啊。你不是跟帝国的大使很要好吗?」
「…………」
奥波公爵的额头上浮起青筋。
「没有异议吧?」
「……先不说这点,关于王权信物的归还呢?视条件而定,你也会答应吗?」
「没错。王权信物的归还条件,是你辞去宰相与元帅的职位,将相关权限全部归还父王,并退出政治领域,由现任大臣们组成的阁僚也要解散。如果答应这个条件,由于内容跟归还罗达尼亚的协定和罚则部分重复,那些协定内容还必须另行调整。」
无论如何,以奥波公爵的立场来说,这些都是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既然你无意归还,大可以明白地这么说。」
「就是有意才会提出条件。你不该低估王权信物的价值。」
「…………」
奥波公爵不发一语,只是眉头深锁,也许是在脑中盘算。同时,他以食指轻敲起桌面。
「怎么样?需要的话,可以隔些时间再继续对谈。」
一直默默地旁观着对谈的佛兰索在这时开口,看了看双方问道。
「你可以慢慢地仔细考虑。」
克莉丝汀娜对坐在对面的奥波公爵说道。然而──
「……不,免了。关于归还罗达尼亚,我有打算缔结协定。至于王权信物,不归还也无所谓。」
奥波公爵当场就提出了答覆。
「这表示你不想冒险,是吗?」
也就是说,奥波公爵还是想完全排除克莉丝汀娜透过加冕典礼确定即位的风险。因为一旦让她正式成为女王,就无法轻易剥夺她的王位了。
「你爱怎么解释都无所谓。不过,在缔结协定之前,请让我们先仔细考虑各项条件之后再说。尤其是你提出的禁止自己再度即位的条件,我可还没听说要是违背这点有什么罚则呢。」
既然对我提出了辞去元帅与宰相职位的罚则,你自己当然也有违背约定的代价吧?──奥波公爵态度傲慢地表示。
随后──
「用我的人头担保。」
克莉丝汀娜简短地答道。
「人头?你这话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若我在十年内违背约定、再度即位,我这条命就给你。」
「……哼……呼哈哈哈!」
奥波公爵先是瞪大了双眼,然后大笑了起来。
「还是不服吗?」
「没那回事,反而是荣幸至极。毕竟照理说那可不是宰相跟元帅的人头换得起的代价。不过,真的可以吗?」
「双方都不违约的话就没问题吧。」
奥波公爵桀骜不驯地确认,克莉丝汀娜则坦荡荡地回应。
「的确是这样。只要不违背约定,就没有任何问题。」
奥波公爵也深表赞同,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那么,来商讨内容的细节吧。」
「好。」
就这样,雷斯托拉希翁与本国政府的对谈姑且有了共识,朝谈拢前进。
◇ ◇ ◇
太阳西下,到了天色几乎完全转黑的时候。
与本国政府的对谈结束之后,雷斯托拉希翁的主要干部们正在迎宾馆的一个房间内聚餐。
「哇哈哈。」
自从罗达尼亚被夺之后,整个组织时刻弥漫着惨澹的气氛,现在却充斥着开朗的笑声,非常难得。
「成果超乎预期。没想到竟然能讨回罗达尼亚。」
「奥波那恨得牙痒痒的表情,真是令人大快人心。」
「克莉丝汀娜大人的谈判技术,实在是太精采了。」
归还罗登侯爵领地、释放俘虏、十年内禁止侵略罗登侯爵领地。虽然还未正式缔结协定,不过双方已经大致谈妥内容。目前确定得到了这么丰硕的成果,要众人不喜出望外反而是强人所难。在离兴高采烈的人们稍远的地方──
「克莉丝汀娜大人,今天的对谈实在是太精采了。没想到情况的发展竟然真的完全如您所料。」
阿鲁贝尔特伯爵赞赏克莉丝汀娜道。
「都是攸格诺准男爵的功劳。对谈的方针都是他构思的。」
克莉丝汀娜称赞目前不在场的攸格诺准男爵。
「……都已经争取到了这么多的成果,您不考虑变更今后的计画吗?」
「嗯,不考虑。」
阿鲁贝尔特伯爵窥探着对方的神色问道,而克莉丝汀娜则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地摇头。
「但是……」
「别忘了,讨回罗登侯爵领地之后,情况乍看像是恢复原状。但是,我们失去了即位这张最大的王牌。恢复原状只是表面上的假象,我们不过是将组织有如风中残烛的寿命延长了十年而已。不,太过于寄望这十年的时间其实也很危险。」
「…………」
阿鲁贝尔特伯爵说不出话来,只是面露沉痛的神色。
「只要国家的中枢仍在奥波的掌控之中,局势随时都可能发生无法预测的变化。在罗达尼亚被扣押的私人财物恐怕也无法取回,当前的财政仍会继续恶化。对内对外都不能大意的状况仍会持续下去。」
不知不觉间,室内的贵族们停止交谈,所有人都仔细倾听着克莉丝汀娜的发言。随后──
「千万别忘了。正因为目标方向一样,我们现在才会一起在这里。各位不该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在场的人都肩负着国家的未来,一定要记住这点。」
克莉丝汀娜如此向室内众人呼吁。
「……遵命。我们终身效忠于您,克莉丝汀娜大人。」
阿鲁贝尔特伯爵当场跪下行礼,发誓效忠克莉丝汀娜。然后,室内的其他人也跟着一齐跪下。
「…………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嘛。」
环视室内恭敬地低头的众人,克莉丝汀娜一副伤脑筋的样子露出了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