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引导圣女与北方决战 第3章
「呜……咕……」
我在冰冷的地牢地板上缓缓爬行。盐粒喷溅所带来的不适感逐渐增加。
我找不到一击葬送了圣灵骑士们的炎蛇,也感受不到魔力。
我的身体已是遍体鳞伤。尤其是灰色长袍男子──葛瑞高里·奥格伦的心腹雷夫,他以长杖对我的背部施以的打击,更是让我痛不欲生。
得想办法解开拘束双臂的镣铐,摘下封印魔力的手环才行……
我上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势──
「应该是和黑龙交手的时候吧……」
不禁发起了牢骚。
要是被丽狄雅看到我这副模样,大概会把我扔在床上躺上整整一周吧。
『……笨蛋亚连……笨蛋亚连……亚连大笨蛋。别在我不在的地方受伤啦……就算和我在一起也不要受伤呀!』
然后,那个爱哭的公爵千金就会哭累睡着。
我可不能让我的学生们──蒂娜、爱莉和丽妮看到我这窝囊的模样。
『老师……』『亚、亚连老师……』『兄长……』
我能轻易想像她们泪眼汪汪地待在我的床边的模样。
虽然看起来很可爱……但身为老师,可不能让她们担心。
毕竟我最近已经让她们操心过头了。
至于史黛拉──
『亚连大人,在您完全康复之前,请您什么都别做,我会在这段期间一直照顾您的……我好担心,真的好担心您……』
她肯定会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而我的妹妹看到这幅光景──
『哥哥……为什么是史黛拉在照顾您呢?这种时候应该要由身为妹妹的我出马才对吧!这是世界的真理!』
她会迸出紫色闪电,气呼呼地用湿毛巾擦拭我的背部。
至于表面上装得平静,但反应最为激烈的人……应该是菲莉西亚吧。
『唉……亚连先生,您为什么老是这么乱来呢?真拿您没办法──我会从大陆各地调药过来的……您要是不快点痊愈,我可是会很头痛的!您绝对不能在病房里工作喔?不过我可是会在这里工作的!』
……总觉得床铺旁边会堆满各种超高级的药品呢。这也太滥用职权了吧!
我认真地想像着这些光景,露出苦笑。嗯,既然还能笑得出来……那应该就不要紧吧。
──我得回到她们的身边才行。我一定要回去才行。
我并不打算让她们伤心难过。
我得找出解放被蒂娜和丽狄雅封印的大魔法『冰鹤』和『炎麟』的方法,还得回报爸爸、妈妈和卡莲对我的期望,所以还不能死。
而且,我也得和想必会一直责备自己的吉尔·奥格伦好好聊聊呢……
──我在黑暗之中缓缓前行。
拥有强大魔力的『某物』就在深处。
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感受到恶意。若对方有心杀我……那应该早就动手了。
「……我知道和这股魔力相似的存在……大魔法『冰鹤』和『炎麟』……咕……!」
我这么自言自语着,背靠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迈步。
就算传来剧痛,我也置之不理。这并不是无法忍耐的痛楚。
突然间──两侧的魔力光亮了起来。而位于前方的是──
「……门?」
后方传来了受到控制的微弱魔力反应……是刚才的炎蛇吗?
我举起套着手环的双手,向它搭话道:
「刚才多谢您出手相救。不过,我的魔法目前被封印住了,所以帮不上忙。」
红色闪光乍现,将封印魔力的手环一刀两断。残骸掉落在地。
我的手腕毫发无伤。
这和杰勒德用过的短剑相比,无论是威力还是精密度都远远凌驾其上。
我战战兢兢地发动光属性初级魔法『光神治愈』。
身体的疼痛总算缓和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接着我捡起掉在脚边的手环碎片,放进口袋。
我想起把我带来这里的其中一名灰袍人说的话。
『上头施加十天后就会让人死亡的异端者专用诅咒。』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确认双手手腕。上面刻着不祥的纹章,正在跳动。
「……就算把手环拿下来,也无法解咒。」
如果相信魔法士的话,十天后我会死…………十天吗?
我感到在意,回头一看──仰望比我的身高还巨大的炎蛇。
「谢谢您……只要进去这里面就好了吗?」
炎蛇深红的眼睛发出光芒,开始排列未知的炎属性魔法。
……不前进的话,就会攻击。
前方是拥有惊人魔力的『怪物』。后方是使用可怕炎魔法的炎蛇。
就算回到地上,周围也有圣灵骑士团。雷夫是相当厉害的高手。
现在的状态是平常的一成以下。不可能突破包围。
话虽如此,就算躲在这里……生命也只有十天。只能往前走。
我下定决心,用力推老旧的门,硬是把它打开。
──眼前是宽广得吓人的空间。
两边墙上并排着仍在发光的老旧魔力灯,视野没有问题。
我看向最深处。
在那里的是──四肢被不祥的黑灰色锁链绑住的巨大纯白狐狸。
蹲伏在地的白狐抬起头──视线交错。
『!!!!!!!!!!!』
「唔唔唔唔!!!!!」
骇人的大咆哮。冲击波与无数的紫电在室内奔走,魔力灯闪烁。
我下意识地多重发动土属性初级魔法『土神壁』。
躲起来──下一秒,冲击与墙壁碎片在周围飞散。
「……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十三片墙壁之中,有十二片已经碎裂殆尽,剩下的最后一片也碎了一半。
魔力量……无法测量!!!
白狐试图扯断锁链站起身子,但黑灰锁链随即释出骇人的魔力,压制住它的行动……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
那是杰勒德──以及在东都被我和卡莲击败的圣灵骑士戈榭所用过的魔法,分别是『光盾』和『复活』。
换句话说,圣灵教也来到了这里──白狐无声地呐喊,再次倒地。
『!!!!!!!!!!!!!!!!!』
它发出的凄厉叫声,甚至让房间的墙壁都为之震动。我按着双耳──想到了一件事。
一开始的咆哮和刚才的呐喊……该不会是惨叫声吧?
我这下明白炎蛇将我赶进这个房间的用意了。
『斩断束缚它的锁链。』
我从土墙后方看向白狐。它似乎被锁链压制得无法动弹,正因疼痛而颤抖着身子。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过我的一句话。
『可以忘记自己做过的事,但切勿忘记自己受过的恩情。』
──先请它卸下手环的是我。既然如此……就该偿还这份恩情才行。
爸爸,我迄今都遵守着您的教诲。
若是在这时违背教诲,那我就没资格自称是您的儿子了。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对手的魔力依旧压倒性地强大。
就算是在万全的状态下,我也不见得能抵达最深处。更何况我现在的状况极为糟糕。
「……呼──」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从土墙后方跳了出来。白狐虽然站不起身──
『!!!!!!!!』
但它将纯白的毛尖染上紫色,发动了我从未见过的雷魔法。
八道雷柱窜升,镇压着整个空间朝我逼近。
魔法介入──由于暗号式变化的速度快如生物,加上我魔力不足,终究是来不及发动。
凭我所能使用的魔法,恐怕没办法防御或是打偏。
……既然如此!
我挤出仅存的魔力发动风魔法。
在雷柱之间穿梭的微小缝隙中,设法张开耐雷结界。
「唔!」
尽管只是刹那间的雷柱余波,依然狠狠地打在我身上,传来一阵剧痛。
不过──……我成功穿过去了!我抵达白狐的身旁。
只要能直接触碰连接在附近墙壁上的『锁链』,就能解除束缚──
「…………啊啊,嗯,这下子真的没辙了。」
白狐颤抖着身体起身,展开新的魔法。
──堪称极致精致的魔法式飘浮于半空,释放电光瞄准我。
从魔法式内含的魔力量来看……远比戈榭利用『复活』、『光盾』之力,于变异之际释放的闪光更强。这绝非我一人能够应付的魔法。
我缓缓举起双手。
然后──直视白狐的金色眼眸。
「……我没有敌意。我或许能帮你解开那条『锁链』,希望你能相信我。」
突然间──房间的照明全数熄灭。并不是魔力耗尽。
是魔力干涉!
在我做出反应前,刺耳的金属声响起,我整个人被压制在地板上。
「!!!」
我发出悲鸣,身体却动弹不得。照明恢复了。
白狐露出锐利的牙齿,窥探着我。它的眼里浮现强烈的戒心。
……糟糕,魔力耗尽加上疼痛,意识……
我勉强挪动手指,触碰锁链尝试干涉。
呜哇…………这是什么?
锁链的构造竟是愈动就愈紧……最终是打算扯断四肢吗?这根本不是该用在生物身上的东西!
我用上剩余的魔力介入其中一条锁链,强行──切断它。
锁链发出轰然巨响坠落,地板随之传来碎裂声。
白狐一脸诧异地挪开了原本压制着我的右前脚。我的手臂滴着鲜血,看起来触目惊心,但我勉强露出了微笑。
「……这样、你愿意……稍微相信我了吗?」
我的视野逐渐变得昏暗……不行了,我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我还……不想、死啊……
「……呜、嗯…………」
清醒过来的我,首先感受到的是──魔力灯的微弱光芒。
看来我似乎没被直接吃掉,也没感受到炎蛇的气息。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位我曾见过的、喜欢点心的少女。
『嗯,亚连,你这样下去一定不好吃的,你应该要对我再甜一点才行。』
……爱丽丝,我可不会和这样的女生一起去吃点心喔?
我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勉强坐起上半身──就在这时。
我听到了金属的摩擦声,接着,一名身穿白制服、眼里噙着大粒泪珠的兽人女童抱住了我。
「…………咦?」
我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声音。反射性地接住她,应该是基于习惯吧。不过,我的脑袋正陷入一片混乱。
为、为什么小时候的卡莲会在这里!?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仔细打量着小女孩──……然后摇了摇头。
「不对,你不是我妹妹。卡莲的头发没有这么长,也不是白色的,兽耳和尾巴的形状也不一样,眼睛的颜色也不是金色的…………倒不如说,你和那孩子…………」
我强烈地想起了在小时候,为了保护亲妹妹而死的狐族少女……阿朵拉。
「────」
小女孩没有回应我的自言自语,而是将被锁链绑住──不对,是被锁链嵌入、鲜血淋漓的左手腕伸到我面前。她的双脚也被嵌入了锁链。
小女孩的大眼睛滚落出大颗的泪珠,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怒火,毫不犹豫地介入了锁链的魔法式。
虽然感受到剧痛,以及像是被小虫子在身上爬的恶心感,但我全都不当一回事。
魔法式的一部分和圣灵骑士戈榭的魔法式极为相似。这下可行!
我用尽全力摧毁魔法式──将小女孩右手腕和双脚脚踝的锁链砍断,使其掉落在地。锁链随即化为不祥的黑灰消失无踪。
接着,我静静地对小女孩的伤口发动急救魔法。
她的双手双脚脚踝烙印着和我手腕类似的刻印,正诡异地脉动着。
我的治愈魔法会留下伤疤,得快点离开这里,施展大量的上级治愈魔法才行。
而且,这个刻印恐怕是诅咒……
解咒魔法是极为高阶的魔法,能使用的人少之又少。说起来,光是要发动解咒魔法,就得消耗极为大量的魔力。
我认识的人之中,能使用解咒魔法的就只有教授和校长而已……
史黛拉的笔记上虽然记载着试作魔法,但应该还没办法好好运用吧。
就在我感到前途黯淡之际,小女孩露出了像是在说『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流下更多眼泪,用力地抱紧了我。
「我的名字叫亚连。你呢?」
小女孩在我的怀里哭个不停。
她的兽耳正微微抽动,看来应该是听得懂人话,但可能还不会说吧。
我任由她抱着我,同时思考了起来。
──双手被锁链绑住、狐族的特征、白发加上发梢带点淡紫色、金色的眸子。
「……魔力也和白狐一样啊……」
「…………?」
「放心吧,刚才是我不好。」
「! !! !!!…………」
小女孩连连摇头,看起来相当沮丧。她似乎是想说『对不起……』的样子。
果然──这孩子就是刚才的『白狐』啊。
小女孩偷偷瞥了自己的一双手脚几眼。
「还会痛吗?……要是我能再熟练地施展治愈魔法就好了。」
「!? ! !! !!!」
她拼命比手画脚,像是在说『没这回事!』。
……她这样的反应,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卡莲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作为回礼。啊,触感和卡莲不一样呢。
「♪」
小女孩虽然一副很痒的样子,却还是主动把头凑过来。
──好啦,虽然这样也挺好玩的。
我蹲下身子,让视线与她同高。她有着一双宛如宝石般的美丽眸子。
「我得从这里出去才行。不过,入口处有可怕的人在看守,所以没办法出去。你知道其他的出口吗?」
「! !! ♪」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用双手拉住了我的手。
手腕的伤势依旧在流血,看来没办法完全治好。
我对着正打算往前走的小女孩说道:
「等我一下喔。」
我摸了摸看似不满而停下脚步的小女孩的头。我从自己破破烂烂的长袍内侧挑出还算完好的部分,用风魔法加以裁切,接着纵向撕开,制作出临时绷带。
我蹲下身子,让视线与小女孩同高,对她展露微笑。
「我要帮你包扎,可以让我看看手腕和脚踝吗?」
我用水魔法依序清洗她乖乖伸出的双手手腕和脚踝,接着用布条轻轻包扎,同时再次发动治愈魔法。
「这样暂时就没问题了。等出去之后,记得找人好好帮你诊疗喔。」
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打量包上布条的部位──
「? ! ♪」
她看似开心地在我周遭跑来跑去。真是个活泼的孩子。
不过……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呢?
这时,我回想起将我关进这座牢房的雷夫所说过的话。
「……『炎魔』的封印吗……我记得这个别名是属于禁忌魔法的开发者……这里是位于四英海的魔王战争前的遗迹……换句话说,这里是…………研究设施?」
就在我终于理出头绪时,小女孩抱住了我的右手,把我拉了过去。
「! !!」
她似乎在说『快点!』的样子。
前方又出现了一扇门……看来只能前进了。毕竟没有其他路可走。
至少这孩子不是邪恶的存在。既然如此,就相信她吧。
──我被看似开心的小女孩拉着手,朝着更深处迈出了步伐。
「…………这是……」
打开门扉抵达下一个房间后,眼前的光景让我为之愕然。
──位于该处的,是充斥着漆黑黑暗的大洞。
墙上虽然点着几盏魔力灯,但光是这点亮度,根本无法看透洞穴的底部。
……有办法下去吗?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小女孩拉住了我的手。兽耳和尾巴都在表示:『快点!』,丝毫没有恐惧的情绪。不过……我还是会怕啊。
小女孩似乎对一动也不动的我感到不耐,于是松开手,就这么朝着大洞跨出了脚步──
「啊!」
──她像是消失了一般,完全感应不到魔力。
我让几盏灯飘浮起来,试着朝大洞扔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简直像是黑暗吞噬了光芒一般。
不往下走就无法明白──我搔了搔头。
「……看来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做好随时都能发动飘浮魔法的准备,朝着大洞跨出一步──之前,一只小手蓦地拉住了我。
「唔!?……喂!」
「! !! !!!」
我的心脏差点停了,但眼前看起来由衷感到开心的小女孩却浑然不觉。
──我所踏出的前方,有一道看不见的阶梯。
也不晓得是基于何种原理,我明明只踏出一步,上方的大洞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脚底传来了扎实的触感,而周遭则是有各种颜色的淡淡光芒来回交错。
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以前我在王立学校展示给学生们看的天球图之中。
「……这道光和送魂祭的时候,飞在大树周遭的光芒一样……?」
「♪」
小女孩看似开心地踏出脚步。
──无数宛如星星一般的光芒从脚下飞舞而上,淡淡地照耀着我们。
这是……魔法吗?
明明身处险境,我却兴奋得直打哆嗦,脸上还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好厉害……」
我坦率地赞叹道。虽然不晓得打造此处的是何许人也。
不过……这是现在的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魔法技术。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我仿佛听见了丽狄雅傻眼的说话声。
『……你啊……也稍微考虑一下状况啦!你可是差点死掉喔?而且还有可能会在十天内丧命喔?多少也该有点危机感啦!每次一找到新的魔法,你就立刻冲出去乱搞啊啊啊啊!!!!』
啊~嗯……我有自知之明啦……
「?!♪」
小女孩拉住了我的手。
……好啦,底下的世界会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我呢?
*
我们沿着看不见的螺旋阶梯向下。
虽然已经向下走了好一阵子,但依然看不见尽头。除了每往下走一步就会飘散出的淡淡光芒,以及我造出的魔法灯之外,周遭是一片漆黑。
若是孤身一人,我大概会先感到恐惧吧。
──没错,若只有我一人的话。
紧握着我左手的白狐女童歪起了头。
她这样的动作也和小时候的卡莲十分相像。
「啊,抱歉,我没事。」
小女孩露出了满面笑容。
──幸好我还有余力以恢复的魔力造出水来。
这不仅解了我的渴,也多少洗去了身上的脏污。我看着绑在小女孩双手双脚上的布条。
这下也清洗了这孩子的伤口。
「?」
「手和脚还痛不痛?」
「!」
「这样啊。话说回来……这道阶梯到底通往哪里啊?」
「♪」
走在前方的小女孩看似开心地拉着我的右手。
这孩子自从和我牵手之后,就一直没有放开的意思。
在清洗伤口的时候,她也噙着大颗的泪珠闹起脾气,让我伤透了脑筋。
……真的和以前的卡莲一模一样呢。
不过,我终究还是累了。于是我开口搭话:
「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屁股坐了下来,伸直了双腿。全身上下都传来了疼痛的感觉。
我所会的治愈魔法,还无法彻底治好重大的创伤。
我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
「嗯?怎么了──喔,你想坐到我的腿上吗?好啊,过来吧。」
「♪」
小女孩容光焕发地爬上了我的腿,还缩起身子露出欢欣的神情。
我摸着她的头思考起来。
──在新市区的战斗结束后,我成了大骑士海格·赫登的俘虏。
我隐约记得,老大骑士和萨乌尔·萨尼伯爵曾打量着我,以严厉的口吻训斥自己的部下骑士和魔法士们。
『──听好了。所谓的「骑士」,指的是帮助弱者、击溃强者,以及……能为他人赌命而笑之人。年轻的骑士们啊,切莫忘记此事。你们应当以这位亚连阁下……作为毕生效法的榜样!』
『以魔法士来说,能与这位阁下比拼技术之人──在东方连一个也没有!况且,他那坚强的内心更是无人能及!王国虽有众多魔法士,但没有一个能胜过他。年轻的魔法士们啊,你们的人生还很漫长,若想追求目标,就该以这位阁下作为目标才是。』
原来在无法反驳的情况下被人称赞,会感到如此心痒难耐……下次也对蒂娜她们试试看吧。我继续思考着。
──那名老骑士和老魔法士,似乎没有取我性命的意思。
那两位大人和王都的老哈克雷伯爵,都是奥格伦家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是支柱。
他们是忠于主君命令、坚守传统美德的骑士和魔法士。
……但也因为如此,他们不得不参与这次的愚蠢之举。
在那之后,我被雷夫所率领的圣灵教异端审问官和圣灵骑士团强行带走──而我所抵达的这个地点,一如预期是四英海。我从未听说奥格伦有在研究『天空』的概念,而从身体感受到的震动来看,移动手段应该是以马车为主。
若是以难吃的食物数量为基准倒推回去…………状况相当不妙。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从叛乱爆发后已经过了十天以上。
虽说已经将缎带托付给近卫骑士莱安·波尔大人……但以丽狄雅的个性来说,就算她因此失控也不足为奇。虽然看起来是那副德性,但她其实是个在紧要关头会变得极为冲动的孩子。
得想个办法,让她知道我『还活着』才行──这时,小女孩再次直直地朝我看了过来。
「嗯?怎么啦?」
「! !! !!!!!!」
「嗯?啊,我说出口了吗?没错,有个非常爱哭、非常温柔的女孩子。她应该一直在哭泣,得快点回去才行……毕竟和你很像的妹妹还在等我呢。」
「?」
「是我可爱的妹妹喔。她叫做卡莲,等离开这里之后,我就介绍你们认识。」
「♪」
她看似开心地抱了上来。表情多变的她真是可爱。
……到底是谁,为这孩子套上了如此诡谲的锁链?
从魔法式来看,可以确定圣灵教──或是圣灵骑士团与此事有关……但这里是奥格伦公爵家的领地。
况且,封印这孩子的锁链显然已经陈旧──至少已经存在数年的时间。
老公爵吉德·奥格伦是王室的忠臣。
我不认为他会允许圣灵教的人踏入此地。
况且,还有那条炎蛇。一般的骑士和魔法士应该拿它没辙吧。
当然──我也不认为这孩子是普通的兽人。
若是将人类四肢铐上锁链,肯定活不了几年……我已经大致猜到她的身份了。
总之──得先逃出这里再说!而且要尽快!
要是不快逃……丽狄雅说不定会杀进这里,将一切斩尽杀绝,然后为了湮灭证据而将周遭一带化为灰烬……不对,就算她将整座岛屿消灭也不奇怪。
然后……我会被她绑架。我百分之百会被她绑架,而且不可能说服她。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她恐怕会从四英海北上,直接把我带到拉拉诺亚共和国吧,真可怕。
『丽狄雅·铃斯特公爵千金流亡至共和国!』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蒂娜她们应该不会有事吧。毕竟──有史黛拉在。
她应该会阻止那群女孩的失控之举,而她自己应该也不会做出太过火的行动。
圣女大人是个非常努力、又具备良知的女孩。
最辛苦的……肯定是丽妮吧……
因为丽狄雅有个坏习惯,一旦失去冷静,她的视野就会变得极为狭隘。
至于菲莉西亚──她和艾玛小姐等人待在一起,应该已经逃出王都,落脚在南都了吧。
虽然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搞坏身子……
还有……我有些粗鲁地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 !!」
「不喜欢吗?」
「♪」
「这样啊。那就换这个!」
「!!! ♪」
我以更强的力道摸了摸她的头后,坐在腿上的小女孩随即开心地扭动身子。
……卡莲说不定是继丽狄雅之后,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一个。
『守护兄长,是妹妹的义务!!!!!』
哥哥我可是打从心底希望妹妹能平安无事啊。
…………爸爸和妈妈应该也平安无事吧。
我想起在大树前大桥的那两人,胸口为之一痛。
我不后悔。无论重来多少次,我应该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要是没有爸妈和卡莲,我的性命早就结束了。
现在只是轮到我回报他们的时候罢了。
我得暂时──……别和理查碰面比较好。
他肯定会认真地揍我一顿。别看他那样,那个人其实热血得很。
……贝特兰他们也是吧。
我在最后的最后,硬是把他们扔进了水路……感觉会被臭骂一顿啊。
「♪」
小女孩唱起了歌。在周遭飞舞的淡淡光芒也像是有生命似地舞动起来。
我进一步深入思考。
──我想,这场叛乱很快就会遭到镇压吧。
自从魔王战争结束后,奥格伦和东方家族已经有大约两百年的时间不曾出兵远征了。
结果──他们的后勤能力和其他三家相比,明显地相形见绌。
就算能压制王都,我也不认为他们能维持太久。
就算能活用火车的运输能力,若只是单纯地搬运物资,那也毫无意义。
卸货、集中和分配。
若要持续维持这样的流程,那便是一大工程。
我不认为叛军总帅葛朗德·奥格伦能理解这方面的困难之处。
而若是纯粹地论及用兵,那差距就更为明显了。
就算寻遍大陆,也不存在能胜过铃斯特家和霍华德家的军队。
就算侯国联邦和尤斯丁帝国趁着叛乱发难,应该也不会构成太大的问题。
认真起来的两大公爵家──就是如此强大。
『羊是赢不了由狼率领的小狗的。这是早餐。』
『兔子是赢不了由老鹰率领的鸟儿的。这是晚餐。』
……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我回想起那位有着白金色短发的少女。她当时一边淡然却又看似开心地吃着天蓝色屋顶咖啡厅的特制水果塔,一边向我说明着各国的情势。
对于举世无双的『勇者』大人来说,这或许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但那时候──和黑龙交战时欠下的人情,还请一定要还给我啊,爱丽丝。
虽然我知道你不想和人族之间的无聊斗争扯上关系就是了。
──我将思绪拉了回来。
就结果来说,就算西方的卢布斐勒公爵家不采取行动,也不会构成问题。
只要兽人族搬出『古老的誓约』……那个家族应该就会有所行动吧。
并不是每个人都遗忘了历史和恩义。
不过…………一想起族长会议的光景,我的内心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现在的族长们──
「!!!!!」
「哎呀!」
我膝上的小女孩在唱完歌后,用力鼓起脸颊,以双手捧住了我的脸颊。看来我没理会她,让她闹起脾气了。
「抱歉抱歉,为了道歉──就这样吧!」
「! !! !!! ♪」
我背着小女孩站了起来。她轻得让人难以置信。
「好啦,我们走吧。」
「♪」
背后传来了安心的歌声……她的行动模式说不定真的和以前的卡莲一模一样。
──得快点回去才行,回到我该回去的地方。
再次确认了这份决心后,我再次走下看不见的螺旋阶梯。
*
「……这里就是最底层吗?」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下看不见的螺旋阶梯──最后终于抵达了最底层。踩到地面的触感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然而,周遭却是一片漆黑。
我虽然用魔法造出了几盏灯,但还是看不见前方,也没有原本飘散在空中的淡淡光芒。
我用风魔法进行确认,虽然不如上面的楼层那么宽敞,但似乎还是相当辽阔。
……说起来,我连这里是不是还在塔内都不得而知。
说不定是在不知不觉间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我触碰墙壁。
墙上各处都附着了含有盐分的水。看来并没有被转移。
与此同时……我察觉到不对劲。
「……整面墙壁都刻满了陈旧的魔法式……这和东都的地下水路一样?」
少女从我的背后探出头,窥探着墙壁。
「没事的。」
「♪」
我用水魔法洗去手上的脏污,摸了摸她的头。
「♪♪♪」
看来她似乎很喜欢被我背着。等平安脱身后,就让她坐到我的肩膀上吧。
我放下小女孩,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开口问道:
「这里就是你想带我来的地方吗?」
她用全身上下表达着『没错!』的讯息。我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能帮我带路吗?」
「♪」
小女孩干劲十足地拉着我的右手,毫不犹豫地迈步前行。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泪眼汪汪。兽耳和尾巴看似开心地摇动着。为防万一,我一面在通道上探索周遭,一面思考着。
雷夫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解开「炎魔」的封印,然后去死吧。你是「用过即丢的钥匙」──』
我凝视着干劲十足的小女孩。
所谓的解开封印,应该不是指这孩子的锁链吧。
我从那条锁链上感受不到炎蛇的魔力。
换句话说……我停下脚步,凝视着前方。
「真正的目标,是在这前面……」
「!」
小女孩抬头看向我,稍稍鼓起了脸颊,像是在说:『不要突然停下来!』
我弯下膝盖──
「喔,抱歉抱歉。作为赔罪,让我抱抱吧──」
我就像妈妈以前常对我做的那样,温柔地抱住了她。
「♪♪♪」
小女孩和妹妹一样,开心的情绪表露无遗。兽耳抖动,尾巴也摇个不停。
仔细一看,她的白发之中还掺杂着少许紫色。原本的发色应该是紫色的吧。
「…………啊。」
──肚子叫了。
被带到这里的期间,我都没有进食,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女孩以呆愣的表情抬头看我,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肚子。
「这是肚子饿的声音喔。等离开这里后,就去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吧。」
「? ! !! !!!」
「?怎么啦?」
小女孩突然冲了出去,我也跟在后头。
──过没多久,小女孩停下了脚步。
然而,我什么都没看见。就算将灯光凑近,映入眼里的也只是一片肮脏的石墙。
白发女童蹦蹦跳跳了起来。
「! !!」
「是这里吗?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唔!?」
我伸出右手触碰墙壁──随即感受到背脊窜过了一道战栗。
这种感觉……和与黑龙或是四翼恶魔交手时一样。
──那是被绝对性的强大差距震慑,心脏为之揪紧的感觉──
不过……
「?」
小女孩什么都没感觉到,甚至露出了『还没吗?要开始了没?』的表情,尾巴也看似开心地摇着。
……要是在这里发出惨叫,那可就有点窝囊了。
我露出苦笑,继续触碰墙壁。
下一瞬间──后方出现了强大的魔力!
「唔!」
我转头看去,只见墙上的魔力灯同时发亮,炎蛇朝着我飞了过来。
我勉强躲了开来,炎蛇随即撞上墙壁,被吸了进去──
「这、这是!?」
直到刚才都还是石墙的地方,浮现出了一扇漆黑的门扉。随即,随着极为浓烈的红色魔力洪流,八道可以说是精致到了极致的魔法式同时构筑了起来。
周遭的墙壁也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魔法式。
这、这股魔力是……
「和用在『炎麟』术式上的魔力一模一样!?那么……这就是『炎魔』的封印!」
内心传来了畏缩的感觉。那个时候,我的身旁有丽狄雅和蒂娜在。
然而,现在……一只小巧温暖的手掌包覆着我的左手。
狐耳女童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像是在对我说:『放心,有我陪着你喔?』
──我下定了决心。
我已经见识过『她』的魔法式了。既然如此……我应该有办法应付。
况且,若是在这里退缩的话──
「──我就没资格去见证丽狄雅和蒂娜她们的未来了!」
让人看了羡慕不已的美丽魔法式不只包覆了门扉,甚至延伸到周遭一带。
──那正是精致的极致。
然而,对方明显对我抱持着敌意。若不能破解魔法式……我恐怕会没命。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触碰黑门,介入魔法式──
「唔唔唔唔!!?!!!」
过于庞大的资讯量险些让我的脑袋沸腾起来,我勉强压抑住险些单膝跪地的冲动。
我将理解到的部分在脑海里一一罗列。
·和炎蛇的魔法式有相似之处。
·所有的魔法式都经过暗号化,且以超超高速变化。无法介入魔法式,亦无法使之自毁。
·暗号本身和写有『炎麟』召唤式的日记本几乎相同。
·蕴含的魔力量非比寻常。超越了现在的丽狄雅,也和假设蒂娜成长到极限时的输出功率不相上下。制作这玩意儿的人……肯定是兼具天才和怪物特质的人物。
·若是引爆的话,预计的规模为──都市攻击用战略魔法级!!!!!
魔法式逐渐膨胀、增生。
如今,魔法式已经扩散到我们刚才走下来的螺旋阶梯一带。我的脸颊抽搐了起来。
这种规模……若不解开的话,不只是岛屿而已,恐怕连周遭一带的地形都会被改变!
小女孩歪着头,窥探着我的脸孔。她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
我突破暗号式,正要解开第一道魔法式──但在那之前,魔法式就先产生了变化。
我以超高速再次解读魔法式,同时回答道:
「抱歉!以我的魔力量来说,似乎会陷入苦战!」
「? !────♪」
小女孩先是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即合起双手──唱起了歌。
「到底怎么──……唔!?!!!!」
淡淡的光芒聚集在我的周遭,开始发出光芒──魔力突然膨胀了起来。
无数的光芒和魔力被强制性地连结在一起了!?
──压倒性的全能感。
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有这种感觉。
上次是与丽狄雅在黑龙战时,将魔力深深地连结在一起的时候……不对,说不定比那时还要强烈。
……这孩子果然会施展大魔法……而且还是光之精灵……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我凭借着强大的魔力强行解构魔法式,同时挥动右手,向自己和小女孩多重发动光属性上级治愈魔法『光帝快愈』,治疗我们的伤势。
我虽然也试着解除诅咒……但还是不行,这个咒印实在太棘手了!
我应该多钻研一下净化魔法的!
──在这段期间,我持续压制着逐渐扩大的魔法式,并加以破解。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终于,连第七道魔法式也破解了。
我虽然试图破解最后的第八道魔法式──但难度却高上许多。
「呜!」
我反而被压制住了,就连已经破解的魔法式都反过来侵蚀我。这下不妙!
──就在这时,眼前的门扉浮现出陌生的辅助魔法式和文字。
既流利又厚重,还编入了全属性──这还应用了植物魔法!?
我立刻将之编入自己的魔法式,加速解读的进度。
这应该是很久以前写下的,文章的前半部分已经消失,无法判读。
不过,从使用的文字本身就能锁定年代。
这是距今约两百年前,狼族西方氏族所使用的语言!
『──我们三人穿越次元回廊,来到此处──也就是『爱提尔华特』研究塔的最深处。然后,我们解开了通往第七道黑门的『封印』……却在那时选择撤退。为了或许会读到这段文字的「家人」,我留下辅助魔法式,以及解开第八道魔法式的「名字」……不过,我并没有窥探到最后的勇气。若能帮上忙,希望你能带棵大树的树果来我的坟前供奉。我的「名字」是──』
虽然名字和来访的日期已经消失,但还是有办法推断。
能操西方狼氏族的语言,还喜欢大树的树果──符合这些条件的兽人并不多。
……原来如此,他也来过这里啊……
两百年后同名同姓的我也来到这里,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况且──我将视线投向仍在唱歌的狐小女孩,露出微笑。
「你的名字──就叫做『阿朵拉』对吧?」
「!…………阿朵拉…………」
小女孩睁大了金色的双眼,看似害臊地轻声──却极为开心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
──周遭的光芒变得更为耀眼,我能用的魔力也增加了好几个档次。
原本顽强的『封印』自行崩解──最后,第八道魔法式也崩溃了。
我直接触碰黑色的门扉,用力一推。
──我看到炎蛇出现在视野之外,随即化为留有深红色长发、戴着小号眼镜的女性魔法士。
那个人……是我在封印『炎麟』时看到的幻影!
下一瞬间──听着阿朵拉的歌声,我们被吸入了黑色的门扉之中。
*
「──……这里、到底是……?」
「♪」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站在陌生的石造道路上。
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黑色的门扉或是刚才的空间。
柔和的阳光洒落,吹着舒适的微风。
树木生气勃勃地生长,路旁开着我没见过的花草。
不管怎么看……这里都不是被黑暗封闭的地下世界。
我环顾周遭,轻声低喃。这里没有人的气息。
「……是某处的森林。不对,树木的配置太整齐了,而且这条路明显是人工打造的。是长年无人打理的庭院吗……?要是有蒂娜在,就能知道得更详细了……」
我抬头仰望,只见树木的枝桠穿过了建筑物的遗迹。
从骨架来看,这里原本似乎嵌着玻璃窗。
而在遥远的上空──
「苍翠狮鹫兽正成群飞翔……?」
就我所知,这种生物的栖息地似乎只限王国东方……?
我虽然感到疑惑──……但随即想到了答案。
「是温室,或是和温室相同的建筑物废墟吗……不过,为什么会在地下深处,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喔。」
「! ♪」
阿朵拉用双手拉起我的左手,似乎是在说『这边、这边』。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这里是哪里,但现在就先跟着这孩子走吧。
我和小女孩一同迈步前行。
在通道上走了一阵子后,我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虽说这座迷宫的规模明显大上许多,但无论是通道的形状、树木和花卉的种植方式,以及过去应该设置过休息处的地点──这些地方都和蒂娜在北都郊外的霍华德公爵宅邸的温室极为相似。
「……不对,应该说,蒂娜家的温室就是参考这里打造的吧……?」
蒂娜家的温室规模之大,就连在王都也难得一见。
当时的我虽然只是赞叹连连……但仔细想想,就算贵为公爵家,能打造出王都所没有的温室,也实在让人起疑。
我不认为是沃尔特大人刻意隐瞒此事。
他恐怕……并不知情吧。
下次见面的时候,得向他打听是谁设计温室的……
──关于冬季时留下的悬案,也就是蒂娜和史黛拉过世的母亲原本的姓氏为何,如今已有了眉目。根据调查,两人的母亲原本姓『爱提尔华特』。
而──先前的文章里也出现了这个姓氏。
「换句话说……萝莎夫人说不定知道这个地方,哇!」
我的脸上被泼了冷水。
「♪」
阿朵拉跳进了眼前仍持续涌出水的喷水池,露出淘气的神情摇着尾巴。她似乎想和我玩的样子。
我确认着自己和小女孩的身体──
「喂喂!坏孩子是谁呀?坏孩子──要接受惩罚!」
「!」
我用力跳入喷水池,以清澈的涌泉清洗阿朵拉的身体。
……小时候,我经常在玩完游戏后跳进水路,和卡莲一起做这种事呢。
就在我涌起一股怀念之情的时候,小女孩一溜烟地钻出水面,对我泼了水。
「! !! ♪」
「啊,你泼我水!」
「♪」
她嬉闹着拨水逃跑,和兽人的幼童一模一样。
──我帮阿朵拉和自己洗去脏污,摘下长在路旁的陌生水果,边吃边往前走。这水果又甜又好吃。
有趣的是,小鸟和小动物们一见到我们,完全没有逃跑。
看来现在不会有人造访此地。
阿朵拉拉着我的左手。
「──……啊,果然如此。」
前方可以看见和蒂娜房间很像的房间入口。
我走近,战战兢兢地触碰木门。
──没有结界一类的东西,但施加了好几层保存魔法。
我缓缓打开门──当场愣在原地,发出赞叹声。
「这……好壮观……」
从入口附近开始,整面墙都是书架。虽然和蒂娜的房间很像,但规模差太多了。我试着碰触文献。
《历代天骑士及天魔士纪录》。
在现今世上已经绝迹,世界最强前卫后卫的别名。
「……没有灰尘……」
看来保存魔法是施加在整个室内。
虽然很想立刻调查有什么文献……但我看向阿朵拉。
她到处玩的结果,身上到处都黏着叶子。
也就是说,我应该先找的是──
「……浴室……吧……如果施加了保存魔法,说不定还能用。」
「! !? !!!!!」
「啊!喂!!」
阿朵拉兽耳和尾巴都膨胀起来,往房间深处冲了过去。她好像不喜欢洗澡。
她越来越像小时候的卡莲了……
我轻声一笑,开始跟小女孩玩起你追我跑。
和小女孩玩了一会儿你追我跑后──我顺利地找到了还在运作的露天浴池。
我将身体冲洗干净,泡在热水里整理资讯,结果──我逐渐看清了事情的全貌。
这个空间──比寻常的宅邸还要宽敞。
不过,这里没有可以称之为走廊的通道,只要一打开门,就会前往下一个房间。
一开始的大书库、看起来完全没用过的厨房、涌出温泉的露天浴池、简朴的工作室──这里似乎被打造成光靠这几个房间,就能满足所有需求的空间。
使用的魔法式全都是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
尽是些我因为魔力不足而无法启动的魔法式。
我触碰了并排在房间墙边的黑色衣橱。我身上穿的是在探索途中,阿朵拉拿给我的新白衬衫。那孩子说不定就住在这里。
材质是木材……就算施加了保存魔法,也不会腐朽的木材吗……
我脑中浮现了耸立在东都的大树。
「?」
发现我没追上去,头发湿透的阿朵拉歪着头,踩着小小的步伐走近我。这孩子也换上了新的白色衣服。
不过,她的双手双脚上,依然绑着我为她系上的黑布。看来她不想拿掉。
我假装没发现──将她抱了起来,捕获完毕!
小女孩在我的臂弯里挥舞手脚,用全身表示抗议。
「! !! !!!」
「我可没有耍诈喔?来,我帮你擦头发吧。之后再找个地方休息。」
「? !」
阿朵拉伸手指向门扉。我继续前进。
──在经过几间塞满衣橱的房间后,我看到了一扇格外巨大的门扉。
阿朵拉一碰,暗号式便闪烁起来,表示抵抗。
但最后还是力竭……门扉敞开了。
「这里是……」
──这间房间是寝室。
中央有一张附有顶篷的巨大床铺。
墙壁上挂着几个衣橱,枕边有张小桌子和陈旧的朴素椅子。房间的四个角落都亮着光,地板上则铺着华丽的深红色地毯。
……我有点罪恶感。
阿朵拉趁我不注意时,从我的怀抱中逃脱。打算直接跳到床上──我发动飘浮魔法阻止她。
小女孩灵巧地转过身,浏海、兽耳和尾巴都竖了起来,脸颊鼓得圆滚滚的。
「! !!」
「不行喔,先擦擦头吧。」
我将她放在木椅上,再用风魔法吹出暖风替她吹干头发。
「♪」
小女孩舒服地眯起眼眸。
──这组桌椅不是工匠做的,而是外行人自己动手做的。
不过同时……
「到底有多珍惜这些家具呢……施加在上面的保存魔法数量,应该破千了吧……好,吹好了。」
「! ☆」
阿朵拉当场站起身,似乎觉得很舒服地转起圈来。
接着她跳向我,我一接住她,她立刻攀到我身上。
糟糕……好不容易变干净了,她又要来玩了!
我施展飘浮魔法,将小女孩轻轻地抛到床上。
「! !! !!!」
阿朵拉在床上弹了两三下,开心地喧闹着。
她钻进毯子里,动来动去好一会儿,然后从里面探出一颗头凝视着我。
她拍了拍床铺催促我,似乎是想叫我『坐下!』。
我一坐下,阿朵拉就把头枕到我的大腿上,于是我摸了摸她。
小女孩看起来非常满足。
──不久后,我听见她安心入睡的鼻息声。
我已经猜到这孩子的真面目了。
不过……不管这孩子是什么样的存在,她都救了我一命。
既然如此,我就得想办法帮帮她。
『可以忘记自己做过的事,但切勿忘记自己受过的恩情。』
我再次忆起小时候坐在父亲腿上时,他所教导我的话语。
我抽回左手,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
……是,我还记得,爸爸。因为我是您的儿子啊。
我感受到后方传来了气息。
我让阿朵拉的头枕在枕头上,缓缓起身回过头。
恐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我就觉得你会过来。」
『……换个地方吧。我不能把阿朵拉卷进来。』
*
在听到年轻女子冰冷的嗓音后,下一瞬间──我便伫立在一开始的房间里。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禁低喃道:
「……居然能如此轻易地对他人施放传送魔法……?」
『这点程度魔法就惊讶的男人,竟然将我赌上性命施放的「封印」解开啊。』
在我的视线前方,伫立在桌旁的,是戴着小巧眼镜、有着一头深红色长发的美少女。
她身穿以红色为基调的魔法士长袍,腰间系着一把魔剑。
年纪大约是十五岁上下吧。总觉得……她和丽狄雅长得有点像。
她交抱双臂,对我投来冰冷的视线。
不过──她的身体呈现半透明,代表这名少女并非活人。
我回想着封印『炎麟』时所看到的过去光景──报上名号并进行确认:
「我是狼族纳丹和爱琳之子,名为亚连。您是距今约五百年前,在大陆动乱的时代被赞誉为『绝世天才』的──『炎魔』大人对吧?」
火焰短剑以超高速掠过我的脖颈,在书柜前方静止于空中。
我完全来不及反应。要是稍有动作──我早就死了。
『……别用那个浑名称呼我。也禁止用过度的敬称。』
无数的荆棘炎蛇现身,将我包围起来。这是在威吓我。
然而,理应被烧掉的书本和书柜却没被点着。真是难以置信的魔法控制技术。
……明明是死者,却能使用如此强大的魔法……
过于悬殊的差距,让我比起恐惧,先感到疑惑。
「……失礼了。不过,明明有你在,为什么阿朵拉会被那种锁链束缚呢?从魔力来看,应该是数年前发生的事。」
『……我有理由告诉你这种程度的魔法士吗?』
我无言地摇头。她的确没有理由告诉我。
可是……
「那么,请你帮阿朵拉解开咒印!我不想看到……那孩子痛苦的样子。」
『…………如果办得到的话,我早就做了!!!!!!』
我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美丽的脸庞浮现强烈的愤怒。
深红色的火焰之风在室内呼啸,几条炎蛇立刻做出反应,包围了我。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问。
「……那么,谁做得到呢……?我在被关进那座地牢之前,曾和圣灵教及圣灵骑士团交手过几次。阿朵拉的咒印……」
我将烙印在左手腕的咒印露给少女看,看得出她眯起了眼睛。
「应该是不同次元的同种东西。如果有实物的话,你应该能解开。」
『……那个咒印原本是为了杀害「爱提尔华特」,削弱「大魔法」并捕捉它而创造出来的东西。连生前的我都解不开,残渣就更不可能了。』
残渣……吗?
虽说借助了阿朵拉的力量,但我之所以能解开『封印』,也是因为随着时间变弱了吧。
少女瞪着我。
『……两百年前,有个和你同名的狼族来到这里。那孩子是真正的「钥匙」。老实说我还以为「封印」会被解开。不过……他只解开了七道就离开了。大概是察觉到这个地方的恐怖之处了吧。可是……没想到偏偏是「残缺钥匙」来解开封印!』
看来,『流星』也拥有和我相似的能力。
……但双方的差距似乎极为悬殊。
唉,看过那道辅助魔法式之后,我也没办法多做反驳了。我向少女说道:
「你若是愿意告诉我出口的位置,我就会立刻离开!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刚才的高塔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打造的?用锁链将阿朵拉绑起来的又是谁──除此之外,我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不过……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来了。不只是我……对你来说也一样。」
我承受着她的视线,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少女的魔力依然强大。
然而……在解除『封印』之后,她的力量明显地减弱了许多。炎蛇也消失了。
『……这种自以为是的部分倒是和他很像呢。好啊,我就全数回答你吧。不过──』
「唔!」
『──你得先打赢我才行!』
少女蓦地朝我跳了过来。她拔出腰间长剑,横扫出剑。
──能躲过这一击,完全是拜和丽狄雅训练所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我的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动了起来,对双脚发动了风魔法。
我蹲低身子躲过斩击,随即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射线上的书架并没有被砍中。
就算说得保守一点……这仍是神乎其技的一剑!
少女将长剑搁在肩上,露出了饿狼般的笑容。
『看来你多少有点本事呢。我原本打算砍掉你的脑袋的。』
「……多谢你的夸奖。」
我拼命地构筑魔法。刚才的那一剑让我彻底明白──
──这名少女比丽狄雅更为强大!
少女缓缓地对我刺出一剑。
『……和你推测的一样,我再过不久就会消失了。毕竟我在死去的时候,已经将所有的魔力都灌注在黑门的「封印」之中了。那是距今五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几乎无法使用魔法,大概只能再撑个半天吧。』
我的脸颊抽搐起来……这等力量,居然还只能算「几乎」无法使用?
少女首次变了脸色。
『……不管原因为何,你都救出了阿朵拉。所以我就告诉你一些事吧。阿朵拉被锁链绑住是距今两年前的事。当时,保管在塔最深处的苍龙遗骨也被夺走了。在那之后,那孩子每天都哭个不停……谢谢你替我解开它……可是呢?』
「!」
室内的温度一口气上升,结界完全封闭了。是为了不让阿朵拉发现吗?
在无数闪耀的炎羽飞舞之中,我思考着。
被锁链绑住是两年前的事。下手的恐怕是圣灵教异端审问官或是圣灵骑士团。
……可是,这名少女为何会眼睁睁地放过他们?
而且,苍龙遗骨是……
龙的遗骨在死后仍拥有超乎常理的魔力。夺走这种东西,那些家伙有何企图?
少女露出寂寞的表情。
『……我已经无法相信人类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我都被背叛过无数次。反倒是被抓起来,打算利用在战争上的大精灵们还更值得信任。你已经明白了吧?阿朵拉是八大精灵之一──「雷狐」喔。过去我打算利用在战争上而抓起来的是「炎麟」、「石蛇」,以及「雷狐」这三柱。可是……在直接接触后,我改变了想法。我没办法把那些孩子当成战争用魔法的材料。所以,我在死前把其中两柱托付给能够信任的人类。可是,最后的阿朵拉在我让她逃走前,我就被杀了……我想不起来对方是谁。自从在死前对黑门施加「封印」后,我就一直独自守护着阿朵拉,在这块土地上等待能带她到外面的人。然后──……我又被背叛了。』
炎羽卷起漩涡,逐渐聚集在室内中央。
──炎属性极致魔法『火焰鸟』显现。
其大小和蕴含的魔力都和我所知的火焰鸟相差甚远。
少女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报上名号:
『……所以拜托你,让我再度相信人──相信你吧?让我认为把阿朵拉托付给你也没关系……我可以安心地沉眠了──我是【双天】莉娜莉亚·爱提尔华特,是史上唯一身为【天骑士】的【天魔士】,你就拼尽全力吧,否则……你会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