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再临流星与东都终战 第1章
「各位,辛苦了。我军已经顺利镇压了弗赫市。大半的叛军都因为害怕补给线受敌,因此选择撤退。要彻底做好对居民的安抚工作,有欠缺的物资就从南都送过来。当家理恩已经前往与盟友──沃尔特·霍华德公爵进行会谈了。」
『喔喔!』
母亲大人──头戴深红色帽子、身穿军装、英姿焕发的『染血公主』丽莎·铃斯特公爵夫人的话语,让将领们为之哗然。
身旁的美丽美少女以黑色缎带绑起柔顺的红色长发,她身穿箭矢图样的上衣和裙子、脚踩皮制的长靴、胸部丰满──铃斯特公爵家女仆队第三席的莉莉正对我笑吟吟地轻声说道: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呢☆丽妮大小姐♪)」
「(……是呀。不过,得加快脚步了。)」
这里是位于王都南方郊区的弗赫市市政厅会议室。
在布满裂痕的玻璃窗外头,可以看见漆黑的乌云。
──以奥格伦公爵家为首的贵族守旧派发起叛乱后,如今已过了将近一个月。
铃斯特家和南方的各家贵族击退了与叛徒们联手的侯国联邦,于阿瓦西克平原大破敌军。如今我们将主力部队调往王都,抵达了此地。
目前聚集在此的,是南方的主要贵族和将领,以及我、莉莉和骑士们。
我看得出大家都因为母亲大人的发言而战意昂扬,我也握紧了拳头。
父亲大人和沃尔特大人正在进行会谈。
换句话说──霍华德公爵家的军队也抵达了王都近郊!
蒂娜·霍华德和爱莉·沃卡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那两个孩子不可能还逗留在北都,她们肯定也加入了军队。
毕竟,这次的叛乱也波及了兄长──我们的家庭教师、同时也是无可取代的『剑姬的头脑』亚连……
蒂娜、爱莉,我很快就会和你们见面,然后聊很多很多──突然间,我的脸颊被人戳了一下。
「!」
我险些发出惊呼,但随即用手按住嘴巴,勉强忍住了。
我再怎么说也是『公爵千金』,还是有羞耻心的。我低声责备道:
「(……莉莉,你做什么啦?)」
「(因为丽妮大小姐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嘛~☆自从在南都和希妲道别后,您就一直有点消沉呢~)」
希妲是只在暑假期间担任我专属女仆的实习生,虽然有些古怪,但个性善良。由于不能让她从军,所以让她留在南都。
或许是因为有那孩子在,才能缓和这段忙碌期间的寂寞吧。
这时,一名身穿华丽红铠的骑士用力举起了手。
那是率领南方诸家最精锐部队『红卫队』的拖比亚·伊布宁伯爵。
「攻略王都的任务请让『红卫队』打头阵!」「伊布宁伯爵太爱强出头了。这里就该由在下波桑侯爵家领军。」「请向尤格侯爵家下令。」「请务必让波尔伯爵家出马!」
母亲大人优雅地露出微笑,正要开口之际──
「恕小的失礼。」
随着敲门声响起,留着一头黑发、戴着眼镜、有着褐色肌肤的美女──铃斯特公爵家副女仆长萝蜜,带着一名女仆走进了房间。
女仆将淡红色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有着一对尖尖的耳朵,以及偏深的褐色肌肤。
即使穿着沾满尘土的胸甲,她的胸部依然相当显眼。
「凯蕾尼莎!你从东都回来了吗!?」
萝蜜带来的女仆,是理应和女仆长安娜一同前往王都──以及叛徒大本营东都进行强行侦查的女仆队第五席,凯蕾尼莎·奎诺斯。
母亲大人轻轻举起了左手,室内的喧嚣声登时止歇,等待着她的开口。
「萝蜜。」
「是的,夫人。首先──霍华德公爵家已经镇压了王都北方的拿诺夫市。由于奇袭执行得相当迅速,因此王都似乎尚未收到消息。」
众人纷纷露出了赞叹的神情。霍华德家果然与我们步调一致。
「接下来……这是一件相当惊人的消息……」
素来沉着冷静的副女仆长,此时难得地支吾其词。
身旁的莉莉轻声说道:「萝蜜感到困惑了~」
副女仆长单手推了一下眼镜──开口说道:
「王都西方的各都市似乎也遭到夺回了。夺回都市的是──卢布斐勒公爵家。」
『!?!!』
会议室里登时充斥着嘈杂声,就连母亲大人也睁大了双眼。
──守护王国西方的卢布斐勒公爵家。
自两百年前的魔王战争以来,他们就一直与身为人类宿敌的魔族对峙,双方隔着大陆最大的血河畔筑起要塞,长年互别苗头。
而卢布斐勒家有了动作。我感到浑身发颤。
我们正在见证着会被记载于后世史书的重大事件──母亲大人拍了拍手。
「卢布斐勒一事,我们就暂且搁下吧。萝蜜,这件事也向理恩回报过了吧?」
「是的。老爷有言:『将会谈地点改至西方,召开三公会谈。』」
「这样呀。」『!』
将领们脸色一红,自然而然地握紧拳头,敲打起剑鞘或是盔甲。
──王国四大公爵的其中三公,即将在战场上进行会谈。
好厉害……这真是太厉害了!这是自魔王战争以来不曾有过的光景。
如此一来,要营救兄长想必也是──这时,凯蕾尼莎向母亲大人使了个眼色。
丽莎·铃斯特公爵夫人下达了命令:
「待理恩归来,我等便要发起王都攻略战。各位,你们就好好休息吧。丽妮、莉莉,你们留下。萝蜜、凯蕾尼莎,去叫丽狄雅过来,玛雅也一起过来。」
*
「母亲大人,那个……将东都……和兄长相关的情报告诉姐姐大人真的好吗?」
在众人离开后,我坦率地提出了内心的疑问。
交抱双臂的母亲大人脸色一沉。
「……我没办法说『可以』呢。不过,对现在的丽狄雅隐瞒情报,未免也太残忍了。」
「…………」
现在的姐姐大人,渴望着与兄长有关的任何一丁点资讯。
然而,若是凯蕾尼莎捎来的情报……是极为不祥的坏消息……
莉莉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双手。
「──丽妮大小姐,亚连先生是很强大的。」
「……莉莉。」
我感到不安,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了年长的女仆。莉莉随即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部。
──一道极为剧烈、极为不安定的强大魔力正在接近。
我放开莉莉,打直背脊。
门扉开启──只见搬着椅子的萝蜜和凯蕾尼莎走了进来。而有着栗茶色头发、身穿女仆服的娇小女子,则搀扶着脸色苍白、留着红色短发的少女入内。
身穿漆黑军装的少女,双眼绽放着暗沉的光芒,右手腕的红色缎带已经变得斑驳,几乎要断裂开来。
我和莉莉看着好几天不见的那道身影,不禁大受冲击,愣在原地。
「……姐姐大人。」「……小丽狄雅。」
少女名为丽狄雅·铃斯特。
她拥有『剑姬』的别名,是被誉为王国最强的剑士兼魔法士。
──也是我敬爱的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轻声低喃了一句:「……玛雅,谢谢你。我一个人走得动。」便走到了母亲大人面前。
她蓦地换上尖锐的口吻问道:
「母亲大人,您已经掌握到那家伙的情报了吗?」
「……丽狄雅,你有好好吃饭吗?你的身体已经瘦成这样……」
「我的事一点也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那家伙。」
「…………丽狄雅。」
母亲大人难受地皱起脸庞。萝蜜和凯蕾尼莎静静地放下椅子。
「坐下吧……拜托你了。」
「…………」
姐姐大人拗不过母亲大人的恳求,坐到了椅子上头。玛雅和萝蜜随即退到了后方。
母亲大人也坐到椅子上,呼唤着她的名字。
「凯蕾尼莎,告诉我东都的状况。记得长话短说。」
「遵命。」
奎诺斯三姐妹的次女──有着少许精灵族血统的美女女仆点了点头。
姐姐大人也像是在祈祷似地,交握着双手。
……换做是以前的姐姐大人,肯定不会在人前展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我握紧拳头按上胸口,强忍着痛楚。
「那么──请容小的直接切入主题。」
凯蕾尼莎缓缓地讲述起战况。
「……这样啊,大树目前还被死守着吗?理查虽然负伤,但人没事呀。」
「是的,夫人。由于卡莲大小姐的活跃,固若金汤的大桥已然崩塌,而大英雄『流星』骑兽率领的苍翠狮鹫们也守在该处。为了收集情报和防卫要地,女仆长、妮可和琴都留在该处,因此大树陷落的危机想必暂时不会出现。」
听完一连串的报告,母亲大人像是松了口气似地露出微笑。
「……理查也真是的,老是在这种时候勉强自己!他到底是像谁呢?丽妮,你怎么看?」
「呃、那个……」
被点名的我,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毕竟理查兄长大人虽然平时表现得吊儿郎当,但其实和父亲大人很像,是个正经八百的人物……
总而言之,和近卫骑士莱安·波尔向铃斯特家报告的战况相比,目前的局势肯定乐观许多。
话又说回来,卡莲小姐居然被选为履行『古老的誓约』、前往西都的使者。我回想起那位最喜欢兄长的狼族王立学校副学生会长。
既然卢布斐勒公爵家有所行动,那她或许也在这支军队之中。
姐姐大人静静地向凯蕾尼莎提问:
「……那家伙成了俘虏对吧?他没死对吧?这是真的对吧……?」
「这是敌将海格·赫登亲口说出的话语。他再怎么说也是骑士,应当不会出言不实才是。」
「……那家伙……还活着……」
姐姐大人的眼眶迅速地涌出泪水。
「……姐姐大人。」「……小丽狄雅。」
我和莉莉赶到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既冰冷,又消瘦……
母亲大人也站起身子,以手帕为姐姐大人擦拭泪水。
「丽狄雅,亚连还活着喔。不过,要是见到你现在的模样,那孩子肯定会吓一大跳的。你现在该好好休养身子和心灵。玛雅、萝蜜。」
「……还活着。那家伙还活着……」「是,丽狄雅大小姐。」「请恕小的失礼了。」
玛雅和萝蜜抱起了轻声低喃、被母亲大人以手帕擦拭泪水的姐姐大人。
我和莉莉正要上前──却被母亲大人锐利的视线制止了……咦?
姐姐大人她们一离开房间,房里就立即被近百种的消音魔法和结界包覆。
是玛雅和萝蜜的魔法!?
我看向一脸严肃的母亲大人和留在房里的美女女仆──这才察觉到。
凯蕾尼莎是在说谎。他是为了守护姐姐大人残破的心灵。
我和一脸沉痛的美女女仆对上了眼。
「求求你……告诉我真相。」
「……根据赫登的证词和抵达东都后收集到的情报,亚连大人确实是成了俘虏。然而,在那之后,他似乎被并非叛徒之人绑架,送到了四英海。」
「!?兄、兄长被……?」「绑架……凯蕾尼莎,你知道详情吗?」
我虽然有些慌张,但身旁的莉莉却冷静地发问……不过她的手正在发抖。
美女女仆垂下了脖颈。
「……可能是敌方的总帅葛朗德·奥格伦,或是他的弟弟──人在王都的葛雷克·奥格伦吧。不过,根据敌方俘虏的说法,亚连大人的活跃表现似乎已经传遍了叛徒和东都的人族,因此不太可能遭受粗暴的待遇……」
「那他到底是被谁绑走──……」
我那颗还算聪明的脑袋,回想起在阿瓦西克平原上遭遇的对手。
──圣灵教异端审问官。
我为之愕然,甚至能清楚听见血液从脸上褪去的声响。莉莉大喊道:
「夫人!虽然不能让萝蜜和玛雅离开莉迪雅大小姐的身边,但请允许我和凯蕾尼莎以及拥有席次的女仆前往东都!再这样下去、呜咕──」
「嘘!」
母亲大人按住了堂姐的嘴巴。
……不能让萝蜜和玛雅离开姐姐大人身边?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大人将擦过姐姐大人眼泪的手帕烧成了灰烬,看似难受地呢喃道:
「……被摆了一道。被丽狄雅窃听了。她平常不是会做这种事的孩子,但为了亚连,她甚至不惜舍弃自己的主义……真不愧是我的女儿呀…………」
「母亲大人……」「夫人……」
「──丽妮、莉莉、凯蕾尼莎。」
「「「……是。」」」
母亲大人站起身子,向我们下达了命令:
「我以理恩·铃斯特公爵代理人之姿下令。我命『剑姬』丽狄雅·铃斯特立即返回南都……她目前的精神状况,说不定会将友军卷入战斗之中。如果她试图反抗的话──」
她轻轻触碰了剑鞘,露出了沉痛的眼神。
「就算手段稍微粗暴些也无妨。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就由我亲自出马……毕竟,我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以母亲自居的人呀。」
*
离开会议室后,我们前往姐姐大人被安排的房间。
我边走边质问身旁的莉莉:
「……姐姐大人之所以有玛雅和有席次的女仆随侍在侧,是为了以防万一吧?你有收到相关通知吗?」
「我什么都没收到的说~就只是觉得『好奇怪啊?』而已。我虽然当上了第三席,但说不定还是没被当成女仆看待呢……」
儿时玩伴的堂姐看似落寞地低喃道。
这时,走在后方的凯蕾尼莎朝着莉莉的脑袋轻轻挥出一记手刀。
「好啦,禁止说丧气话。」
「啊呜!凯、凯蕾尼莎前辈,好痛的说~」
莉莉夸张地抱着头。
美丽的女仆左手叉腰,边走边以右手食指指向莉莉。
「真拿你没办法。你是我们的同伴,还要继续当女仆实习生吗?」
「因、因为……不管过了多久,我都没收到女仆服……」
莉莉将双手的食指互抵,忸怩地说道。
凯蕾尼莎凝视着堂姐,眼里满是慈爱之情。
蓦地,我想起兄长写在笔记上的话语。
『丽妮,你会变得更强。正因如此──可别忘记对他人展露温柔和关怀之心喔。』
我以右手按住心脏……我忍不住觉得现在的姐姐大人很可怕。
不过,姐姐大人现在的状态是不对的。既然如此──我得阻止她才行!
我可是丽妮·铃斯特。
是『剑姬』丽狄雅·铃斯特的妹妹,也是『剑姬的头脑』亚连的学生呀!
「丽妮大小姐?」「您怎么了?」
堂姐和爱照顾人的美女女仆探头看了过来。我轻轻挥了挥右手。
「──没事,我只是下定了决心。玛雅、萝蜜。」
我呼唤着站在走廊尽头交谈的两人。
玛雅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像是若有所悟似地和副女仆长对看了一眼。我简短地宣布道:
「母亲大人下令,要我将姐姐大人带回南都。不过,我不打算动粗。」
「……是的。」「丽狄雅大小姐的魔力没有动静,应该还在房内。」
「我们去确认看看吧。」
我领着女仆们静静地敲了敲门,出声喊道:
「姐姐大人,我是丽妮。我要进去了。」
没有回应。我的内心一阵骚动。难道说──我打开房门,踏入其中。
──房间里空无一人。
敞开的窗户外头,可以看见笼罩着王都的黑云。月亮和星星都被遮蔽起来。
朴素的床铺上头随意地搁着兼用为通讯宝珠的黑色发夹,备用的长剑则是竖在椅子旁。莉莉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小丽狄雅,难道说她……」
玛雅走到窗边发动探知魔法,随即发出了悲痛的低喃:
「刚才的魔力反应似乎是障眼法。丽狄雅大小姐她…………」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兄长不在这里。
蒂娜、爱莉、史黛拉大人、卡莲小姐和菲莉西亚小姐也不在。
从姐姐大人憔悴的模样来看,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只能由我下决定了。
我拿起竖在墙边的长剑──回头向大家下令:
「玛雅,快去向母亲大人报告!姐姐大人肯定是单枪匹马地出发了──她为了打听兄长的下落,前往了王都的敌方司令部!凯蕾尼莎去联络父亲大人!」
两人虽然有些动摇,但仍是点头答应。
「好、好的。」「丽妮大小姐,您有何打算?」
「那还用说。」
我重新戴好军帽,将姐姐大人的长剑系在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兄长,请赐予我勇气!
「我要去追姐姐大人!──我和莉莉可是被母亲大人托付重任的人啊。在兄长不在的这段期间,我得成为姐姐大人的『剑鞘』。萝蜜,拜托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
王都西方的无名丘陵。
搭建于此的司令部周遭,正飘扬着卢布斐勒公爵家和西方诸家的军旗,而人类、精灵族、矮人、龙人、巨人和半妖精族等各路种族则是忙进忙出。
将士们的斗志可说是如日冲天。不久前,他们才对布阵于西方各都市的史芬伯爵率领的敌军展开奇袭,将之全数歼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成果。
「铃斯特公爵殿下,这边请。」
「感谢。」
我向为我带路的精灵族男性士官道谢后,便前往作为会谈地点的营帐。我听到了粗犷的嗓音。
「理恩,你太慢了!该不会是侯国联邦太弱,让你的身手变迟钝了吧?我也很久没看到你穿军装了。唔嗯,你果然和红色很相配啊。」
男子有着淡蓝色的头发和胡子,身穿蓝色军装,身材相当魁梧──他是我的损友,同时也是盟友。男子名为沃尔特·霍华德,是四大公爵之一,也是统御北方的领主。他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举起了左手。
我在回应的同时找了张空椅入座。
「是你太早到了,沃尔特。不对,是不是该称呼你为天下无双的勇将『北狼』阁下呢?光是歼灭尤斯丁的南方军,还不足以满足你吗?」
有着『军神』美誉的损友将注了红茶的茶杯和几张纸片一同放下,以夸张的口吻说道:
「没什么,那点程度的作战计划根本是儿戏。这是伴手礼,但和北都周遭相比,精确度就差上许多了。」
我点了点头,拿起纸张。写在上头的是──王都周遭的天候预测。
「这是?」
沃尔特严肃的脸孔绽出了笑容。
「是我女儿蒂娜预测的。」
「……真是出色。」
和丽狄雅并称的天才啊……我啜饮红茶。这是西方新产的茶叶。
我放下茶杯,取出烟盒。
这是小犬理查当上近卫骑士、领到第一份薪水时送给我的礼物。
……那个傻儿子,肯定又在东都乱来了吧。那小子就是正经八百。
身为铃斯特公爵,我得夸他几句才行。
但身为一名父亲,我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想到这里──我露出苦笑。这代表我和眼前的盟友都为人父了啊。不变的就只有教授而已。我取出两根烟,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沃尔特。
「要来一根吗?」
「喔,不好意思。」
我用魔法为烟点火,呼出袅袅烟丝。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我向盟友问道:
「……把蒂娜小姐带到战场真的不要紧吗?」
沃尔特的双眼带着严肃的气息。
「就目前来说是不要紧的。我虽然制止过,但蒂娜和史黛拉都表示『若是要我们留在北都,那我们就直接前往东都』。我和教授商量后,便准许她们前来了……你们那边也收到了紧急传令吧?奎诺斯的女儿啊,将他送来的缎带送到了我们这里。」
「…………这样啊。」
我以火焰烧掉变短的香烟,无力地垂下头。
在同一个时代、甚至位于同一国的友人,其『禁忌之子』也成了他的女儿。他以担心的口吻询问道:
「……从你的反应来看,丽狄雅小姐的状况似乎很糟啊。」
「很糟……就连丽莎都预测了最糟糕的状况。」
沃尔特也以火焰烧掉香烟,以沉重的口吻说道:
「……有这么严重吗?」
「……就是这么严重。」
友人交抱双臂,重重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看来说什么都得让他活下来啊。」
「……我们铃斯特家欠了他莫大的恩情,他要是死了可就头痛了。最重要是──」
我回想起在阿瓦西克会战后,爱女在营帐的角落抱着双剑入睡的模样。
「……看到丽狄雅憔悴的模样,我只能下定决心了。女儿需要他。沃尔特,等战争结束后,我会不惜用上强硬手段将亚连拉进我们家。没问题吧?」
「……战争还没开打,就谈论战后的事不太好吧?总之要先打赢战争啊。不过……」
『军神』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像是在抱怨自己即将打一场败仗似的。
「…………史黛拉和蒂娜都相当仰慕他,葛拉汉也说过类似的话。要是稍有不慎,说不定就会被『沃卡』给抢先了。」
「……真是棘手啊。」
沃卡家也盯上了亚连吗……沃尔特板起了脸孔喊道:
「我很感谢他,不过……我还不打算让女儿们出嫁!」
「沃尔特,我早在四年前就体验过那样的局面了。在那之后,我可是连战连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承认!……南方的状况如何?我听说我军占了上风。」
『深渊』沃卡果然名不虚传,明明身在北方,却连对侯国联邦战的资讯都了若指掌。
「狮鹫投入战场的成果超乎预期……此外,也得归功于那个被录用的商贾之女。在安娜的推荐下,我授予了她亚连战争期间的权限。」
「……是菲莉西亚·佛斯吗?她究竟有多优秀?」
我回想起那名戴着眼镜、看似懦弱的少女所立下的辉煌战果。
「那可是亚连亲自挖角、还被我们家女仆长推荐的人才喔?岳父大人也对她赞誉有加……让她和赛克斯的女儿共事,说不定是个失策。目前,强硬派甚至扬言『至少要合并掉阿朵拉斯和孛捷尔侯国』呢。」
──莎夏·赛克斯伯爵千金。
在南方的家族之中,赛克斯家是负责谍报方面的异能家族,而莎夏则是当家之女。她既是理查的未婚妻,也是年纪轻轻就以『拥有谍报谋略之才』而令前任赛克斯伯爵敬畏的才女。
沃尔特以夸张的动作摇了摇头。
「你和铃斯特还是老样子──下手都太重了!」
「哼,你那边又如何?」
「我已经和北方的长者私下谈过了。基本上是以白纸黑字谈和,而负责交涉的是教授。毕竟我方俘虏里有对方的皇太子和皇女,所以交涉过程相当顺利。」
「太卑鄙了!既然北方已经谈妥,就快点把教授派到南方啊!」
「就算已经谈妥……一时半刻也处理不完。我这边姑且不论,但对方的状况可没那么乐观。」
我从盟友的语气和视线察觉到了。
尤斯丁的老皇帝打算趁这个机会,对国内进行一场『大扫除』吧。
沃尔特冷冷地道出了事实:
「在罗斯忒雷,史黛拉和『勇者』与圣灵教的人交战过。对手不仅用上了魔导兵、龙骨和『复活』,甚至还能操控骨龙。最后甚至还用上了禁忌魔法『故骨亡梦』。」
「!你说『勇者』?」
「那人现在正在军中和史黛拉与蒂娜开心地聊天……她的目的似乎是你的女儿。」
圣灵教的影子、魔导兵、龙骨、大魔法。
不仅如此,理应不该与人世有所牵扯的『勇者』……目的是丽狄雅吗?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向沃尔特提示情报:
「我这边也收到了消息,丽狄雅在战场上与圣灵教交战了。对方似乎用上了战略拘束结界。」
沃尔特露出了有苦难言的神情,恶狠狠地说道:
「……看来圣灵教的盘根错节之深,已经超乎我们的想像了。他们不仅煽动叛徒,甚至还在暗地里策动尤斯丁、侯国联邦──看来这样的推论是八九不离十了。」
「……想来战后会是一片混乱啊。」
主要来自东方的贵族和与圣灵教有所牵扯之人,都会受到惩处,王国也会暂时失去对他国施压的手段。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故骨亡梦』发动的地点怎么了?教授有净化──」
「这方面也让人头痛。此事在我领地和帝国内迅速传开,还衍生出奇妙的信仰……负责净化的是史黛拉和『勇者』──」
「抱歉!我来晚了!!」
随着一道活力十足的嗓音,有着一头淡绿色头发、身穿绿色调军装的年轻贵公子──雷欧·卢布斐勒公爵走入了营帐之中。我和沃尔特则是落落大方地回应道:
「别放在心上。」「毕竟事出突然,我可没想到你们会参与啊。」
「我也是啊!」
毫不掩饰斗志的雷欧坐到了椅子上,开口提议道:
「请各位在此集合,为的不是其他事,而是要商议攻略王都的计划。」
「等等、等等。」「你先说明一下你们参战的理由吧。」
我安抚着随时都可能说出『立刻攻打王都!』的精灵族贵公子。
闻言,雷欧端正了坐姿。
「我等参战的理由很简单──是因为收到了履行『古老誓约』的要求。」
「「!」」
──『古老誓约』。
在魔王战争期间,以勇猛之名威震大陆全土的狼族大英雄『流星』,于血河会战之际托付给卢布斐勒公爵家和奥格伦公爵家的誓约。
对于西方诸家来说,达成誓约乃是长年的宿愿。我和沃尔特都明白了个中缘由。
「……原来如此。」「难怪会战意高昂。内容是夺回东都吗?陛下呢?」
「呵呵呵……关于这方面嘛──」
就在雷欧装模作样之际──上空蓦地传来了拍打翅膀的声响,一阵强风随即掀动了营帐。
周遭的人们慌张起来,而一名女仆则是脸色大变地走入帐篷。她背着一把巨镰,淡红色的头发和女仆服都显得相当紊乱。她在深深低头行礼后,后方的头发随之飘逸。
「由于是十万火急的消息,还请恕小的无礼。」
「这不是凯蕾尼莎吗?怎么了?」
女仆名为凯蕾尼莎·奎诺斯,是铃斯特公爵家女仆队的第五席。
女仆虽然美丽的脸庞变得铁青,仍以清晰的口吻报告道:
「丽狄雅大小姐独自一人前往王都了!」
「「「!?」」」
我的思考为之冻结……独自、一个人?
我的女儿丽狄雅虽然年轻,却继承了『剑姬』这个别名。
然而,王都的叛徒数量接近十万,这根本是有勇无谋!
凯蕾尼莎希继续报告道:
「目前,丽妮大小姐、莉莉大小姐、副女仆长和精锐女仆队正骑着狮鹫追赶!夫人还传话,表示一旦做好准备,就会立即跟上。」
「!连丽妮和丽莎都出动了吗……」
沃尔特从座位上起身。
「我这就回阵地,让先锋尽快杀入王都。」
「……抱歉……」
「别放在心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雷欧,你这边有何打算?」
「我这就率军出发。毕竟首战的荣誉被抢走了啊。我这边也掌握了情报。王国骑士团已经进入血河要塞,陛下和约翰王太子殿下人在西都,雪黎尔公主殿下和护卫队则待在我军的最后方。为了说服公主殿下,我可是煞费苦心啊。此外,东方两侯爵也在刚才派了使者过来。」
雷欧握紧拳头,气势十足地宣告道。
以出色的手腕压制了西方各都市的,难道不是卢布斐勒家吗?
陛下没有动作……这有点奇怪。况且,居然是嘉德纳、克洛姆侯爵家的使者?
就在我打算询问这些疑点时,营帐的入口忽然被掀开了。
「我从精灵那边听说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这里就再次由我打头阵吧!!」
我和沃尔特睁大了双眼。
「!您是……」「原来如此……压制了西方各都市的是……」
露出傲然笑容站在该处的,是有着及肩的美丽翡翠发,以及如女神般容貌的精灵族。她手持古色古香的长枪,身穿翡翠色的军服,右手腕绑着一条黑色布条。
──前前任卢布斐勒公爵,『翠风』蕾蒂西亚·卢布斐勒。
她曾与『流星』一同驰骋战场,甚至有与魔王本人交手过的经历,是活生生的英雄。上次与她见面,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雷欧咬牙说道:
「祖母大人,请您收回成命!让『流星旅团』独自出战,未免有些……」
蕾蒂西亚大人摇了摇头,她的眼里闪烁着强烈的危机感。
「这回真的没办法了。现在是分秒必争。理恩小弟!」
「是!」
「──你女儿背上的翅膀最多有几枚?」
「……呃?」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提问,我有些困惑。这时蕾蒂西亚大人对我大喝一声:
「立刻回答!」
「应、应该是、八枚。」
「……这样啊。看来有些危险,要是能赶上就好了……」
这时,上空传来了狮鹫兽拍打翅膀的声响。「卡莲小姐,这样很危险!我要向学长告状喔!?」「缇朵小姐,请您帮我保密!」。只见某人从天而降,探头说道:
她戴的不是制服帽,而是那种半妖精族会戴的花饰军帽。身穿王立学校制服,一头灰银发,头上有兽耳,身后还有尾巴──是一位狼族少女。她的肩上趴着一只黑猫──看来是教授的使役魔,红豆小姐吧。
……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狼族的少女开口喊出了名字:
「蕾蒂大人,我准备好了。校长和缇朵小姐等人、『流星旅团』的各位也来了。」
「卡莲,你真能干。怎么样?等战争结束后,要不要来当咱族里最优秀的男人的老婆?」
原来如此!沃尔特似乎也察觉到了,只见他轻声说道:「……是亚连的义妹……」
「雷格大人和琦瑟大人也和我提过,只要能打赢哥哥,我可以考虑看看喔。」
「哈哈哈!这小丫头!真敢说啊!」
蕾蒂西亚大人看似开心地笑着──她将视线投向我们,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
「你们这些小伙子,我会先去王都等你们的!……动作快。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说不定会需要汝等公爵家的武力。若堕入八翼,那恐怕会成为整个王国的危机。」
*
「报告!于王都北方山丘确认到霍华德公爵及其麾下军队!!由于举着公爵旗,推测是沃尔特·霍华德公本人亲临阵前!!影像宝珠在此,请过目!」
「报告!于王都南方山丘确认到铃斯特公爵及其麾下军队!!该处拥有大量狮鹫,难以继续进行空中侦察。请确认影像宝珠。」
「报告!王都全域都受到了大规模的魔力通讯妨碍!推测是敌军所为。与东都的通讯中断,部队之间的联络也逐渐难以维持!」
「嘉、嘉德纳和克洛姆两侯爵军占领了王都东部的各都市!两侯爵表示『要讨伐与王室为敌的叛徒』。我军的退路遭到截断!葛雷克公子殿下,请、请下达指示!」
传令兵接连冲进大会议室,带来难以置信的情报。
就算想否定,但影像宝珠确实映出了霍华德和铃斯特的军旗,而递到我手边的文件上头,也盖着嘉德纳和克洛姆的印章。
……这是现实。
就在我焦躁不已的同时,值勤兵接连将棋子放到了王都周遭的地图上。
我军处于北、南和东方皆有敌人的状态。我的身体不禁颤抖了起来。
帝国和侯国联邦在干什么!为什么在敌军逼近王都之前,我方都没有收到消息!?
可恶的嘉德纳、克洛姆!!你们是把我们和其他公爵家放在天秤上比较过了对吧!
我的思考陷入混乱,猛喘着气起身眺望地图,思考起突破僵局的对策。
虽说『紫卫队』已经返回东都,但我方的总数仍有约十万之多。
而敌军合计起来,总数则是约八万。
首先,就歼灭实力最弱的东方两侯爵军,截断他们的退路──气喘吁吁的传令兵冲进了作战会议室。看到传令兵慌张的模样,司令部的贵族们纷纷将视线投了过去。
「报、报、报告!报告!!」
「吵死了!……我听到了,快说!」
我大声怒吼。这种时候才更该保持冷静。
只要有攻陷王都的我在场,无论再怎么艰难的局面都能跨越──
「王、王都西方山丘上──出现了卢卢卢、卢布斐勒公爵家的军旗!」
──作战会议室变得鸦雀无声,随即陷入一片混乱。
「怎么可能!」「难道血河的防守出现了漏洞吗!」「卢布斐勒家可是拥有专门用来攻打要塞的部队啊!」「即使死守王宫,对、对上巨人也……」「是不是该撤退到东都?」「之所以联络不上西方的部队……」「是、是全军覆没了吗?」
我用力拍打桌面,声音也自然地颤抖起来。
「冷、冷静点!卢、卢布斐勒家不可能出动,这种事太荒谬了──」
「请看影像宝珠!」
『唔!』
众人紧盯着传令兵递出的影像宝珠。
映在宝珠里的,毫无疑问是西方少数民族的军团。
走在最前方的是手持巨大武器和大盾,身穿厚重盔甲,宛如小山的巨人重钢兵。他们举着古老的军旗,旗上描绘的……是流星吗?
接着是手持从未见过的魔道具的矮人爆破工兵。
他们是在魔王战争中攻陷无数要塞的攻城战专家。
飞在上空的是以一敌千而闻名的龙人族龙骑兵。
其他还有可怕的半妖精族魔法士团和大量的精灵族与人族部队。
山丘上飘扬着卢布斐勒家的巨大军旗,我不可能看错。
作战会议室这下真的如字面意义般冻结了。
『西方的卢布斐勒公爵家绝对不会出兵。』
『起义』的前提瓦解了。战力逆转,我军遭到北、南、东、西四方的包围。况且,王都不是一座适合防守的都市。
辅佐我的雷蒙今天也为了调度物资,正带着名为艾伦司特的商人与商人们交涉,不在司令部里。伯爵们则是前去加强王都各处的防御。
在场的──不行,全都是些靠不住的家伙!
一名露出卑微眼神、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战战兢兢地问道:
「葛雷克公子殿下……我等如今四面八方都被包围,是否还有胜算……」
「别说傻话!我等非赢不可!!一旦败北,我等将会失去一切!财产、领土、名誉、地位……一个不小心,甚至连性命都会不保!」
「可、可是……那、那么,我等还有什么后路……?」
「这──唔!?」
突然间,一道轰然巨响传来。整座宅邸为之震动,照明也闪烁起来。贵族们纷纷嘈杂起来。
……比刚才还近。
传令兵再次冲了进来。我在传令兵开口之前,便先吼道:
「刚刚的那道声音是怎么回事!」
「请、请您、请您快逃!我等……我等无法阻止那玩意儿!!!!」
「?你在说什么啊?传递情报时,要冷静且正确地──」
轰然巨响再次传来。悲鸣和惨叫四起。这明显是──异常状况。传令兵脸色苍白地喊道:
「敌方朝着总司令部发起袭击!各部队虽然正在应战,但难以抵御……我方恐怕无法抵御住攻势!请您尽、尽快撤离!!!!」
『!?!!』
司令部位于王都之中防御最为坚固的奥格伦宅邸。
若想抵达此地,就得突破重重布署的防卫阵地,就算是公爵家的军队,也无法轻易得手。我一笑置之。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八成是敌方为了吓唬我等的侦察攻击吧?敌方的数量有多少!」
「──……人。」
「?我听不见,说清楚一点!」
「是一名!!!!!!」
不知是第几次的沉默充斥着现场──随即,安心的笑声传遍了周遭。我向传令兵命令道:
「你说一个人?蠢货!到底是在慌张些什么事!就让那鲁莽的攻击者尝尝报应吧!!身为奥格伦麾下的骑士,岂有敌不过一个人──」
今天最为剧烈的轰隆声和多数金属碎裂的声响传来,以及混杂了胆怯和恐惧的惨叫声。
──宅邸内部遭到入侵了。
贵族们和护卫兵们握好了剑与杖,我也将手伸向竖在墙边的斧枪。
火焰的魔力震荡大气,让距离遥远的我肌肤生疼。
有东西……有某个恐怖的东西正朝着这里接近。厚重的门扉无声无息地被劈成两半。
「咿!」
身旁的肥胖贵族发出惨叫,双腿一软。你这懦弱的家伙!!
门扉颓然倒下,一名少女踏入了房间。
她有着偏暗的红色短发,身穿漆黑的军装,手上握着一对双剑,背上的炎翼宛如生物般栩栩如生。绑在她手腕上的是……红黑色的布吗?
少女的双眼没有对焦。她环视着室内,歪了歪头。
「……有谁知道那家伙在哪吗?」
……她看起来不太正常啊?
我让站起身的贵族们挡在身前,搜索起脑海里的记忆。
「……是丽狄雅·铃斯特吗?你该不会是来取我项上人头的吧?就算有『剑姬』之称,你还以为自己能办得到吗!」
即使我出言挑衅,她也没有回应。丽狄雅·铃斯特缓缓地朝我看来。
她的双眼──逐渐聚焦。
「……那家伙在哪里?快点回答我。」
「『那家伙』?你到底在说谁?」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我的、只属于我的亚连呀……葛雷克·奥格伦,你应该知道吧?那家伙被关在哪里?」
无数的锐利短剑自炎翼射出,让墙壁、桌椅接连起火燃烧。
好、好惊人的魔力。
我内心冷汗直流,但表面上仍构筑着魔法,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模样。
「你说亚连?喔──……是指『半兽』啊。哈哈哈,确实如此,那个男人的外号确实是『剑姬的头脑』啊。」
「…………回答我。」
丽狄雅·铃斯特短短地说道。她的语气和眼神都带着不安,魔力也微微紊乱。
掉落在地的通讯宝珠传来了『……急……救援……』的说话声。
看来救援部队正快马加鞭地赶来。我动脑思考了起来。
若能在这里争取时间,就有机会抓住这个愚蠢的小丫头,作为和铃斯特家谈判的筹码。虽然局面确实对我方不利,但说什么都得杀出一条血路!
想到这里,我望向在眼前架起长剑的丽狄雅·铃斯特。
她似乎对那个半兽相当执着,于是我刻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那家伙确实在东都被我军俘虏了。他似乎害我们费了不少功夫啊。」
「!?那、那么,那家伙还活着──」
「然而──」
我打断了她的话语,对周遭的贵族和护卫兵们使了个眼色。
我回想起今早从雷蒙那儿听来的最新情报。
「真可惜啊。那个半兽如今应该已经死了吧。」
「………………咦?」
『剑姬』的脸庞登时血色全失,双眼的光芒和炎翼也随之消失。我继续说道: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等可没有义务让野兽和半兽活下去,更别说是曾对我军造成伤害的家伙了。死心吧,丽狄雅·铃斯特。『剑姬的头脑』──已经死了。」
少女的双手一松,双剑随即倒插在地。
她颓坐在地,茫然地凝视着虚空,轻声低喃:
「……骗人。骗人……那家伙、亚连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既然如此,我──……我………………我必须做的事………………至少,得待在那家伙的身边…………」
很好!!我刺出斧枪,发号施令:
「就是现在!抓住那个不法之徒!!」
『遵、遵命!』
原本在一旁屏息观望的贵族和士兵们展开行动,将『剑姬』团团包围。
如此一来──丽狄雅·铃斯特抬起了脸庞。
「咿!」『唔!』
我之所以会发出超越自身意志的悲鸣,是因为受到了本能的驱使吗?
周遭的人们也停下动作,浑身发颤。
──少女的眼里没有映出任何光芒,而是染上了宛如鲜血一般的红色。
充斥在她眼里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深不可测的憎恨。
非人少女握着刺在地上的双剑,站起了身子。
绑在手腕上的破布虽然发出了微弱的光芒──但随即被烧毁殆尽。
右手手背浮现出神秘的纹章,魔力急遽膨胀。
我勉强挤出了命令:
「全、全力齐射!!!!」
『!遵命!』
僵住的众人同时发动了汇聚在剑、长枪和杖上的魔法。
──就在这一瞬间。
『!?!』
只见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轰向墙壁和地板,而宛如鲜血般的不祥黑炎则是轰飞了屋顶。我全身上下都传来了剧痛。
「嘎啊啊啊啊!你、你这、噫──」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现在…………」
右手手背上的纹章向外扩散,甚至延伸到脸颊的怪物抓住了我的头发,窥探着我的脸孔。
「啊、嘎……」
恐惧让我无法好好说话。得快点说才行……
「目标,炎翼之人!!发射────!!!!」
数十支长枪从门扉的方向随着怒吼刺出,雷枪随之连发。
站在最前方的是──札多·贝尔吉克子爵!
「…………」
『剑姬』无言地将我搁置在地,退到了窗边。
她以炎翼扫开了大量的雷枪,而坠落的火焰则是化为荆棘之蛇,在地板上爬行着。
就在贝尔吉克冲过来将我抱起的同时,士兵们发出了颤抖的惨叫:
「公子殿下,我等会争取时间,还请您尽速撤离地下!」「居、居然挡下了那么强大的魔法?」「这、这火焰……好恶心……」「测、测不出魔力量,这太离谱了!这、这……这根本不是人类啊!」
『曾为丽狄雅·铃斯特之人』将视线投向我等。
「……要是追随那家伙,我就会被他骂。我不要。绝对、绝对不要。要是被那家伙讨厌…………我就活不下去了。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没有他的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就算会被他骂,我也要到他的身边…………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家伙的身旁才是我的容身之处……要是敢妨碍我的话…………」
『唔!?!?』
『剑姬』的背上又长出了两枚更加诡谲的炎翼──形成了黑红炎的四翼。
炎之荆棘化为炎蛇,缠上了剩下的天花板和墙壁。随着破坏的声响传来,士兵们手上的魔力检测器接连损毁,就连耐炎结界也逐渐遭到撕裂。
有着少女外型的『某物』将双剑交错成十字,轻轻一滑──
『~~~~!?』
随着暴风刮起,缠绕着不祥火焰的剑身随之显现。
这、这种邪恶的氛围,这、这简直、简直就像是……!
──有着炎翼的『恶魔』将双剑直指我等,高声喊道:
「我要将眼前的一切──全数斩断、烧毁!不准妨碍我!!!!」
*
「萝蜜、莉莉,就在那里!我看到火焰了!!」
『丽妮大小姐,请别飞在前头!莉莉!』『好的~』
王都上空被厚重的黑云所覆盖。
我骑着狮鹫在前方领路,但莉莉和女仆们的狮鹫很快就追过了我。卢布斐勒公爵家的军队似乎对魔法通讯进行了相当激烈的干扰,不仅通讯距离变短,也几乎听不到叛徒们的通讯内容。
在母亲大人的命令下,除了我们之外的狮鹫部队也先一步出发。他们侵入王都上空,对各处的阵地和叛徒们发起袭击。就我所见,我方占尽了优势。
在战斗中破损的王宫,如今只看得见朦胧的灯火。魔力反应和灯光接连朝着陷入火海的奥格伦宅邸移动。
……宅邸里传来了难以置信的大量魔力。
我按住自己的胸口。
「姐姐大人……」
『!警戒周遭!』『有东西飞来了~』
萝蜜和莉莉出声警告。
下一瞬间,数十发的巨大物体贯穿了黑云,向下坠落。
朝着行军中的叛军和阵地砸去──
「!」『唔!』
爆炸、起火,冲击掀起了一阵沙尘。每一发都没落在住宅区。真是难以置信的精准度!
我操控着狮鹫低喃:
「!?那、那是……岩石吗?」『……难道用了火药?』『是投石机吗~!?』
我们暂时提升高度,摆出了圆阵的防御阵形。这时,我方的通讯宝珠传来了女性的说话声。
『──飞翔中的狮鹫,是铃斯特家的各位对吧?我是半妖精琦瑟·葛林毕西。我方的攻击还会持续下去,因为矮人和巨人都干劲十足呢。我方会观测弹着点,但还是小心别被波及了。龙人们也会从空中发动袭击。完毕。』
她这么说完,随即结束了通讯──这回则是有数百发的岩石吹散了黑云,向下砸落。各处再次传来了爆炸声。
她说的半妖精族,是西方的那支种族吗!?
『丽妮大小姐,是个好机会!』『现在可以发起突击了~』
萝蜜和莉莉催促着我。
我点了点头,操纵狮鹫飞行──随即,通讯宝珠传来了怀念的嗓音。
『丽妮!!!!你在那里吗!?』『丽妮大小姐!』
「!?蒂娜!爱莉!!」
我的声音在发抖,视野也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丽妮,你该不会是在哭吧?』『啊呜啊呜。』
「我、我才没哭呢!话说回来,蒂娜、爱莉!姐姐大人她去了奥格伦家的宅邸──……蒂娜?爱莉?哎哟,真是的!!!」
妨碍再次发生,通讯就此中断。要是有传过去的话就好了……
不过──若是和她们一起,说不定就能阻止姐姐大人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期间,我们逐渐接近了被黑色火焰包覆的宅邸。
姐姐大人!您一定要、一定要平安无事!!
我让狮鹫朝着被城墙包覆的宅邸降落。
──没有敌人的身影!我抓准时机,从狮鹫身上一跃而下,随即拔出双剑。
接着,手持长柄槌子的萝蜜和赤手空拳的莉莉也跟着降落屋顶。
副女仆长向位于上空的女仆们下令:
『大家从上空进行掩护,在凯蕾尼莎抵达之前──琵亚,由你负责指挥。』
『遵命……丽妮大小姐、莉莉大小姐、副女仆长,祝您们武运昌隆。』
将柔顺的茶发剪短、在浏海处别着发饰的女仆队第九席琵亚回应后,便带着我们的狮鹫提升了高度。
莉莉用力鼓起了脸颊,说着:「我不是大小姐啦~」,同时从虚空之中拔出了两把巨剑。
确认她做好准备后,我便在屋顶上发足疾奔,萝蜜和莉莉也随后跟上。
魔力──变得更加狂暴了。
「……姐姐大人似乎是在地下呢。得从某处前往下方。」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开路吧~☆」
萝蜜和莉莉跳到了我的身前,抡起槌子和巨剑重重一砸。
──屋顶的一部分被破坏,开出了一处大洞。
走廊上的十余名敌方骑士抬起脸庞,露出愕然的神情……这可真是惊人。
副女仆长将铁锤转了一圈,向莉莉宣告道:
「由我来对付他们,你别出手。」「嘿咻~」
莉莉没把萝蜜的话听进去,甩着红发跳了下去。
「!?女、女仆!?」「有、有入侵者!」「快攻击!」「快拉警报!」
「嘿呀~」
莉莉手持双大剑,在原地转了个圈。
『唔!』
炎花飞舞──骑士们手中的剑、枪、大盾全都被她一击砍断,就此倒地不起。
「唔哼~!好啦,丽妮大小姐、副女仆长,我们走吧~」
「啊、真是的!」「……回去之后要训话一番。」
我和萝蜜追着向前跑去的莉莉,一同来到了走廊。姐姐大人的魔力变得更为强大了。
……得加紧脚步才行!
我们冲向熊熊燃烧的奥格伦宅邸。
也许是指挥系统失灵的关系,敌方骑士和士兵们纷纷呈现崩溃之势,我们一路扫荡着这些敌人,冲下大楼梯,探测着魔力的来源。
姐姐大人的魔力──……位于一楼底侧!
我们飞也似地冲下大楼梯,抵达了大厅──
「发射──!!」
在大厅等候的骑士们架起长枪,同时射出了雷弹。
炎花在前方飞舞,将雷弹悉数挡下。莉莉正打算发起突击──
「呀呜!」「……请等一下。」
萝蜜抓住了她的衣领,让莉莉煞住了脚步。副女仆长朝我看了过来。
「丽妮大小姐,请您和莉莉一同杀出重围。鄙人萝蜜会负责压制他们。」
「萝蜜……嗯!谢谢你!」
「这是身为女仆的本分……这样可以吗,莉莉大小姐?」
「呜呜呜~!我、我是女仆、女仆啦~!萝蜜你──」
莉莉挣脱了束缚,架起双大剑。
「坏心眼~~~~!」
『什么!?』
炎属性的极致魔法『火焰鸟』袭向了敌方的骑士们。
凶猛的火鸟贯穿了近百道魔法屏障和巨盾向前飞翔。它让整座大厅都陷入火海,直击巨大的玄关!火焰在墙上开了个大洞,让火势延烧开来。
莉莉将双大剑倒插在地,交抱双臂。她的胸部……胸部被强调了出来。
「呵呵,我办到了!」
我对着堂姐翻了白眼……这孩子应该比我还要强很多吧。
敌兵接连从玄关涌入。萝蜜发出了尖锐的喊声:
「丽妮大小姐!莉莉!」
「「是!」」
我们在走廊上狂奔,后方传来了剧烈的打斗声响。
只要再跑一段路,就能抵达通往地下的阶梯……
「小丽狄雅!快停下来!!」
听到莉莉迫切的喊声,我连忙煞住脚步。下一瞬间──
「「!?」」
前方的地板喷出了诡谲的黑红色火焰,火焰一路窜升,贯穿了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一直到屋顶。火焰像是有生命的荆棘之蛇,沿着天花板和墙壁攀爬,逐渐扩大势力范围。
「这、这是……曾在阿瓦西克看过的……」「丽妮大小姐,我们走吧!」
莉莉训斥着胆怯的我。
姐姐大人……丽狄雅·铃斯特就在这下面。
我下定决心,将耐炎结界张开到极限。
我朝着前方开出的大洞跳了进去,视野随之变得开阔起来。
──眼前是一座宏伟的教会。奥格伦公爵家的宅邸底下居然藏了这种东西?
刺痛肌肤的烈火和烧灼血肉的恶臭扑面而来。周遭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上插着长剑和长枪,还有头盔和盔甲的残骸,以及数十名一动也不动的骑士……他们似乎失去了意识。
教会中央挂着圣灵教的纹章,祭坛和柱子都被拦腰折断。
在纹章下方──身穿漆黑军装、衣衫褴褛的少女,正掐着身穿奥格伦军装的男子脖颈。她背后的黑红炎翼微微摇曳,双剑倒插在地。
男子──葛雷克·奥格伦呻吟道:
「啊嘎……救、救我……救救我……」
「姐姐大人!请住手!」
我发出了惨叫。这时,姐姐大人随手将男子砸向墙壁。
「嘎…………!」
葛雷克就此沉默。他似乎昏过去了。她居然单枪匹马地摧毁了敌方的司令部!?
莉莉侧眼看着惊愕不已的我,呼唤起姐姐大人的名字:
「小丽狄雅!」
「……我听说那家伙死了……东都的葛朗德知道那家伙的下落……所以,我要烧掉这里,然后去东都……」
「!您、您说兄长他……」「那是谎言!小丽狄雅,快清醒过来!!」
「…………你们要妨碍我吗?」
姐姐大人拔出倒插在地的长剑。
她随兴地架起双剑──
「「唔!?」」
魔力一口气膨胀开来。
诡谲的黑红炎翼洒落火焰,化为无数的炎之荆棘和炎蛇。
「……如果要妨碍我的话……」
「……咦?」「小丽妮!」
我首先察觉到姐姐大人的魔力紊乱了起来。
下一瞬间,她蓦地出现在我的身旁。是兄长设计的传送魔法!
我之所以能下意识地反应过来、以爱剑挡下这一击,都要归功于每天的锻炼。
尽管如此──
「呀啊!」「咕呜!」
我和莉莉都被轰到了墙上。随着「锵」的一声金属音,被从中折断的爱剑剑身倒插在地。
我将姐姐大人的剑刺进地面,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子……
「咿!」
我发出了惨叫。
──『剑姬』丽狄雅·铃斯特的双眼染成红色,背后长出了黑红炎的八枚翅膀。
她的右手和脸颊浮现出『炎麟』的刻印。
这、这简直……这简直就像是……
「恶、恶魔……」「小、丽狄雅!」
姐姐大人没理会一脸茫然的我,以及好不容易才起身的莉莉,径自仰望上空。
要是让现在的姐姐大人前往东都……然而,我的身体却颤抖着,迟迟无法动弹。
不管是谁……不管是谁都好,快来阻止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张开八翼,眼看就要飞上天──就在这时。
无数黑线朝着姐姐大人飞去,束缚住她的身体和炎翼。
虽然黑线接连被扯断,但新的魔法随之发动。是暗属性魔法!?
「……丽狄雅。」「……丽狄雅大小姐。」
两名女子无声地从上空缓缓降落。
「母亲大人!玛雅!」
「不仅如此喔!」「丽妮大小姐!」「嗯。」
极为怀念的嗓音传来。三名少女以飘浮魔法着地,像是在守护着我似的。
我挤出了声音:
「蒂娜……爱莉……」
有着淡蓝色白金发、手持长杖、身穿蓝白双色军装、右手系着蓝色缎带的少女──蒂娜·霍华德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呵呵~♪丽妮,你真的这么害怕吗?真拿你这个次席同学没办法呢☆」
「才没这回事……」
我无法反驳,只能垂下脸庞,随即一道温暖的光芒笼罩而下──治愈魔法治疗着我和莉莉的伤势。
将金发绑成双马尾、身穿女仆服的少女──爱莉·沃卡温柔地握住我的手,协助我站起身子。
「……爱莉。」
「丽妮大小姐,您放心。因为──」
散发着藏不住的高雅气质、发色与蒂娜相似的美少女,在我们面前着地。她手持细剑和短杖,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军装。
「蒂娜、爱莉,晚点再来叙旧吧。虽说蜜娜和女仆们,以及各家的部队逐渐压制了周遭,但这里可是敌方的大本营。丽妮小姐,你没受伤吧?」
「……史黛拉大人。」
这位大人的名字是史黛拉·霍华德,是蒂娜的姐姐。
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露出了自信满满的表情。
「我没事……可是、可是,姐姐大人她──!」
「爱丽丝小姐。」
「嗯,她……还没完全堕落。蹦。」
史黛拉大人出声搭话后,一名腰间佩戴着古风长剑、有着耀眼白金色长发的美少女高高跃起。姐姐大人虽然从拍动的炎翼射出了炎之短剑,但少女却以空手轻易地将之击碎,随即退到了后方。
见到这难以置信的光景,我望向蒂娜和爱莉。
「她是『勇者』爱丽丝·亚尔凡恩大人!也是我的同志!」
「啊呜呜……我、我被说是『敌人』了……」
是真正的『勇者』!?就是那个能打倒龙和恶魔的勇者!?
这、这种存在──……居然跑来……狩猎『恶魔』?
母亲大人缓缓地拔出了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停下脚步,丽狄雅。若你不听劝……我就不得不动用武力阻止你了……」
我的胸口一紧。要是我和莉莉能更可靠一点的话……!
爱丽丝小姐也眯细双眼,冷冷地宣告:
「你只是个爱哭的毛毛虫。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停下脚步……不然亚连会哭的。」
听到这句话……试图挣脱束缚的姐姐大人停下了动作。
我们不禁吞了口口水。
前方是『染血公主』丽莎·铃斯特。
后方是『勇者』爱丽丝·亚尔凡恩。
我方则是有过去被誉为南方最强的暗属性魔法士『影守』玛雅·马特、恢复完毕的莉莉和我们。就常理判断,姐姐大人根本不是对手。
「……丽狄雅。」「爱哭鬼。」
母亲大人和爱丽丝小姐各自喊出声来──就在下一瞬间!
在周遭蠢动的数千条炎蛇,接连朝着我们扑来──
『!』
它们迸出了强烈的光芒,炸裂开来。我勉强张开魔法屏障,以双手遮住眼睛,同时在肆虐的火焰风暴之中喊着:「姐姐大人!」
在闪光和冲击平息后,我睁开眼睛──却遍寻不着姐姐大人的身影。
天花板被开了一个更大的洞,火焰在周遭摇曳,可以看见被黑云覆盖的天空。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剑姬』丽狄雅·铃斯特居然没和对手交战,就这么逃走了!?
母亲大人咬紧下唇,无力地垂下了手中的剑。玛雅也快哭出来了。
姐姐大人……姐姐大人她……就这么离开了。
她前往东都,前去袭击知晓兄长大人下落的葛朗德·奥格伦。
我手中的断剑和姐姐大人的剑双双落地,发出了声响。
我浑身乏力,冰冷的泪水滑过脸颊,整个人坐倒在地。
「丽妮!」「丽、丽妮大小姐!」
蒂娜和爱莉凑了过来。然而,我却没办法起身。
有着浅蓝色头发的公爵千金将双手搭上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丽妮!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得快点追上丽狄雅小姐才行!」
「…………我已经、不行了。」
「?丽妮?」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
……姐姐大人……居然会认真地向我发起攻击……
蒂娜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我。
「你在说什么呀!现在可没有老师在场喔!?若是不靠我们去帮助丽狄雅小姐的话,还有谁能救得了她呢!」
我擦去眼泪,挥开了浅蓝色头发的公爵千金的手。
「我办不到!绝对、绝对办不到的!!要我代替兄长……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
「丽妮!」
「呜!」「蒂娜大小姐!」
我感受到一阵痛楚,也知道爱莉倒抽了一口气。
──我被蒂娜打了一巴掌。
公爵千金对我投以锐利的视线,站起身子俯视着我。
她右手手背上的『冰鹤』纹章发出了清冽的光芒,也反射在手腕的缎带上头。
「……够了。既然如此,丽妮,你就尽管哭吧。丽狄雅小姐就由我、爱莉和姐姐大人来阻止!」
我喷出了熊熊怒火,站起身子揪住了蒂娜。
「……你是因为没直接和她交手,才说得出这种话!我们哪有办法阻止姐姐大人……阻止那个『剑姬』呢!」
「……那么,你打算眼巴巴地哭着等她回来吗?就像以前还用不了魔法的我一样。若是老师,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我没说错吧?」
「……蒂娜……」
挚友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放松了表情,开口问道:
「──丽妮,你还记得吗?在王立学校的开学典礼那天,老师在马车里对我们说过:『请将这份力量用在守护自己和重要的人,以及贯彻信念的时刻。』」
……我还记得。兄长说过的话语,我全都、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蒂娜露出了成熟的微笑。
「我原本是用不了魔法的,这股力量是老师给我的。所以……所以!」
就算没把话说完──我也明白了。
姐姐大人和兄长,对我们来说都是重要的人。
为了拯救他们,我愿意倾注自己的一切。我对此毫不迷惘。
……我之所以能察觉到这一点──
「丽妮?」
都是因为有眼前的这孩子在的关系。但要我承认这点太令人不爽,所以我才不会说的!
我捡起断折的长剑和姐姐大人的长剑,将之收进剑鞘,交抱双臂快嘴说道:
「──真没办法。既然首席同学表示一个人上路会感到不安,那我就陪你走一趟吧。可要感谢我喔?」
「什么!?『人家办不到啦,呜呜』──这么说的次席同学又是哪一位呀!」
「我可不认识那个人呢。那是谁呀?」
「唔唔唔……」
「蒂、蒂娜大小姐、丽、丽妮大小姐──」
「「哇噗!」」
我们两个同时被爱莉紧紧抱住了。而我的另一位挚友则是笑吟吟的──
「嘻嘻~♪」
「「……噗。」」
我和蒂娜在女仆小姐的怀里相视而笑。
──我们一定能拯救姐姐大人和兄长!
「呵呵呵~真不错呢。」
莉莉合起双手说道。真看不出她刚刚还在大闹特闹呢。
史黛拉大人以慈爱的视线凝视着我们,随即以优雅的动作向母亲大人行了一礼。
「丽莎大人,好久不见了。」
「……史黛拉,你变得判若两人了呢。『勇者』大人也是。」
「嗯。虽然实力不强,但学过亚连的魔法,所以相当棘手。况且,其中还有『炎麟』。那是『魔女』的后裔,拥有大精灵的禁忌之子。若是置之不理──她说不定会成为史上绝无仅有的十六翼堕天。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对吧,风姬?」
爱丽丝小姐将视线投向天花板的大洞。随即凛然的嗓音喊道:
「正是如此!」
──妨碍认知的魔法被解除了,一道身影随之浮现。
「!那是──」「苍翠狮鹫兽?」
就在蒂娜和爱莉发出惊呼声的同时,苍翠狮鹫兽缓缓地降落在地。
一名手持古色古香长枪、有着翡翠发色的精灵族美女下了狮鹫兽,而另一名在王立学校的制服上头罩着一件外套的狼族少女也跟着下兽。她戴的不是制服帽,而是花饰军帽。
史黛拉大人开心地喊着少女的名字,朝着她跑了过去。
「卡莲!」「史黛拉!」
两人抱在一起。她既是王立学校的副学生会长,也是兄长的义妹──卡莲小姐。
『风姬』……蒂娜轻声说道:「是母亲大人教过我的『翠风』大人吗?」
蕾蒂西亚·卢布斐勒大人先是用温暖的眼神看了史黛拉大人和卡莲小姐一眼,接着将视线投向爱丽丝小姐,低声说了句:「……是这一代的『勇者』啊,一百年没见了。」随即走到垂首的母亲身旁。
「……蕾蒂……我……」
「别感到羞耻。这世上不存在能面不改色地对女儿举剑的母亲。那孩子似乎很中意卡莲的哥哥,若她堕落为『恶魔』,那就不会选择逃跑了。而就算是『勇者』,多少也愿意等上一些时间。」
「这得视时间与场合而定──风姬,我问曾是禁忌之子的你,能从八翼恢复原状吗?」
『!』
听到爱丽丝小姐的提问,让我吃了一惊……『翠风』大人原本是禁忌之子?
蕾蒂西亚大人指着自己,露出了坏笑。
「可以的。而实例──喏,就在这里!」
『勇者』大人点了点头,凑近史黛拉大人,抱住了她。
「这样啊。那我就等吧。毕竟我欠他一个人情。狼圣女,我好困。同志和准同志,等天亮了就叫我起来……我的敌人一号和敌人二号就待在王都比较妥当!我表达强烈的遗憾。紫嘎呜嘎呜很努力,那把短剑也是好孩子。」
「爱丽丝小姐?」「是!」「啊呜呜……」「我、我也是敌人吗──!?」
史黛拉大人一脸困惑,蒂娜敬了个礼,被当成敌人的爱莉和莉莉则是垂低了脖子。
这差别待遇也太……我将视线投向自己的胸口。我、我还在成长期啦!
卡莲小姐则是歪着头,发出了「……嘎呜嘎呜?」的疑问声。
──我听到了打呼声,看来是睡着了。
蕾蒂西亚大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真是刚毅的孩子──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向在场的各位公布『禁忌之子』的真正意义吧。这间宅邸的周遭,已经被『流星旅团』、罗德、夜猫、恶教授的学生们,以及铃斯特家和霍华德家的女仆们压制了,不会有闲杂人等介入。」!『流星旅团』──是传说中的那个吗?
而且居然连王立学校的校长都……我们不禁看向卡莲小姐。
「是红豆小姐和哥哥在大学时期的学弟妹。他们一路保护我来到了这里。」
母亲大人向在一旁待命的玛雅下达指示:
「玛雅,将敌兵全数拘束,架设结界。」
「遵命,夫人。」
前副女仆长立即挥动左手。倒地的大量敌兵随即被黑线捆缚,而我们则是被黑色的结界包覆了起来。
蕾蒂西亚大人在确认结界架设完毕后,开口说道:
「时间不多了。表面上,所谓的『禁忌之子』,指的是天生就无法使用魔法的孩子。然而,这其实是一种隐语──指的是拥有『恶魔』的潜力,被烙上这种诅咒的孩子。知晓此事的,就只有国王、四大公爵和极少数的贵族而已。」
『…………』
我们全都哑口无言。我看到蒂娜用力握紧了双手。
「当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变成这样,绝大部分的孩子都会维持原样。但反过来说,若是二十岁之前都无法使用魔法,那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若是能顺利施展,那暂时就不用担心了。」
「那……那么,姐姐大人有可能会变成『恶魔』吗!?」
我下意识地插嘴问道。莉莉也僵住了脸。
「若维持现状的话,确实有可能。我认为还有挽回的余地……但问题在于交通。通往东都的铁路网已经彻底瘫痪,就算骑乘狮鹫或是飞龙,也追不上有八翼之人。」
「怎、怎么会……」「啊呜呜……」「要是追不上的话,不就没意义了……」
我们只能不甘心地垂下头……姐姐大人。
蕾蒂西亚大人发出了豪语。
「尽管如此──若是汝的话应该能办到吧?『花贤』琦瑟·葛林毕西。」
空间突然扭曲歪斜,是突破玛雅结界的传送魔法!?
出现的是戴着花帽,手持比自己还高的长杖,背上长着透明翅膀,有着淡橙色头发的半妖精族女性魔法士。是刚才在通讯中听到的名字……
琦瑟大人飘浮在半空中,瞪视着蕾蒂西亚大人。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染血公主』,我打从心底同情你。不过八翼坠天可不是小事,连『勇者』都出动了。我认为应该要对最糟糕的情况做好准备。」
「喔,既然如此……」「……琦瑟大人。」「您办不到吗?」
蒂娜突然插嘴加入对话。
琦瑟大人眯起眼睛轻声低语。「…………禁忌之子和大精灵?」
琦瑟大人缓缓降落至我们面前,她的身高和我们差不多。
她先是盯着蒂娜,接着又望向史黛拉大人和爱莉,然后瞪大双眼。
「……想不到,居然、居然有这种事……这个世界究竟是……卡莲。」
她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呼唤卡莲小姐的名字。
「在。」
「在你的护卫之中,有『迪赫里纳』和『葛林毕西』吗?」
「?您是指缇朵小姐和苏瑟小姐吗?」
「嗯,有啊。那事情就简单了──副团长、丽莎·铃斯特。」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把人集合起来,我要发动战略魔法。」
战略魔法!?
除了国家紧急事态之外禁止使用的那个战略魔法?
蕾蒂西亚大人和母亲大人陷入沉默,端正了姿势。
「──明白了。我会从罗德、夜猫、教授的学生们以及卢布斐勒那边派人过去。」
「……感谢。铃斯特家也会派人支援。玛雅。」
「是,夫人。」
「琦瑟大人。」「……您愿意出手相助吗?」
卡莲小姐和史黛拉大人接连发问。
闻言,传说中的大魔法士大人露出了极为沉稳的微笑。
「那还用说!我们可是为了实现和那家伙──和我们这些好好先生唯一的团长的约定,才会千里迢迢地出差至此。立刻前往东都,然后前往卡莲的哥哥被关押的地点!──喔,还有,这虽然是我的私事啦。」
琦瑟大人摘下了花帽的帽檐。
「你们的家教老师,似乎曾救过我的终生挚友『迪赫里纳』的后代,以及被逐出家门的曾孙──就全权交给我『花贤』琦瑟·葛林毕西吧!我一定会抢在『剑姬』之前,将你们送至东都!」
「「「「「好的!」」」」」
我们齐声回应。母亲大人和蕾蒂西亚大人则是以温暖的目光守望着我们。莉莉则是咬着手指嘟嚷了一句:「……呜~我也想加入那边……」
蒂娜高举长杖,大声宣布:
「我们要在东都让丽狄雅小姐清醒过来。然后,这回轮到我们──去帮助老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