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聚集在餐厅的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开朗的表情,似乎因为密室之谜解开而松了一口气。话说回来,凶手还没有找到,因此事件仍旧没有解决。不过大家都刻意不去思考这一点,享受暂时的和平。

在如此和乐的气氛中,只有探冈一直闷闷不乐。他不时以愤恨的眼神瞪视蜜村,似乎对于被她先解开密室之谜非常不满。

在这当中,我发觉到一件事,因此在晚餐过后问迷路坂:

「对了,社先生去哪里了?」

旅馆的房客都聚集在餐厅,却没有看到那位贸易公司社长社先生的身影。迷路坂听我问起,便回答:

「社先生已经离开了。」

「什么?」我皱起眉头问:「离开了?桥不是掉下去了吗?」

「没错。」迷路坂点头。「所以他打算穿过森林。今天中午左右,远在蜜村小姐的推理开始之前,他就离开了。我和诗叶井小姐很努力地想要阻止他,可是他趁我们不注意就跑向森林。我们立刻追上去,可是却找不到他。如果继续深入森林里,连我们都会有危险,因此我们只好放弃搜寻,回到旅馆。」

「这……」

也就是说,社先生现在——

「他现在应该已经遇难了吧。」迷路坂淡淡地说。「这座山不是外行人在没有地图的状况下能够轻易走下去的。不过就算想要报警,我们也没有联络手段。」

「毕竟电话线被切断了。」

我感到错愕与无奈。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减少故事角色。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社先生为什么这么想要逃离这间旅馆?」

「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也许他心里有底吧?」

「心里有底?」

「他大概猜到自己会被杀死。」

听到这句话,我有些毛骨耸然。也就是说,他料定了接下来还会发生凶杀案。

「对了。」我为了隐藏内心的不安,便改变话题。「待会可不可以让我看看监视器拍下的影像?我想要看环绕旅馆的围墙入口装设的摄影机影像。」

雪白馆周围被高二十公尺的围墙环绕。要出入围墙,只能通过唯一的一道门,而这道门上装了监视器。

迷路坂显得有些狐疑。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

「为了排除凶手由外部侵入的可能性。」

由于桥梁被破坏,这间旅馆成了暴风雨山庄,但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凶手一定在我们这几个人当中。也有可能是潜藏在这座旅馆周围的某人杀死了神崎。不过只要调查围墙门上的摄影机,就能排除凶手来自外部的可能性。外面的人如果不通过那道门,就无法杀死在旅馆内的神崎。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来自外部,那么这个人一定会通过门,然后在监视器上留下身影。也因此,如果监视器上没有外人的身影,就表示凶手必然在我们当中。

我如此说明,迷路坂便提出另一套歪理:

「不过凶手也有可能一直潜伏在围墙之内。」

根据她的说法,监视器影像因为设定的关系,过了一星期就会被新的影像覆盖而消失。也因此,如果有人在一星期前就潜入围墙之内,当时的影像就已经被覆盖而消失了。凶手有可能潜伏在围墙内一星期左右,然后杀死了神崎。

虽然是颇为荒诞的设定,但很遗憾的是也无法完全否定这样的可能性。我露出苦涩的表情,迷路坂便说: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每天都会检查监视器的影像。自从这间旅馆开业以来已经超过两年,在这段期间,我每天都会检查。即使是休假离开旅馆的时候,我也会在事后一并检查。所以如果有可疑的外人进入旅馆的门,我一定会发现。」

我心想,原来如此。接着我战战兢兢地问:

「那么你有发现可疑人物吗?」

「所幸没有。」她回答。「昨天的影像也已经确认过了。」

「这样啊……那就可以完全否定凶手来自外面的可能性了。不对,等一下,凶手也有可能从这间旅馆开业之前就躲在这里。」

「这是歪理。」

「不过也有这个可能性吧?」

迷路坂摇头,说:「没有这个可能。要潜伏两年以上,就需要两年份的食物吧?如果旅馆的食物库存每天都减少一人份的食物,那么我们绝对会发觉到。」

「可是凶手也可能事先从外面携入两年份的食物。」

「那会是很大的行李吧?」迷路坂立即反驳。「院子里没有藏匿那么大的行李的地方,所以凶手势必得把行李藏在馆内,可是我和诗叶井小姐每年都会进行一次馆内大扫除。我们在每年春天左右,会打扫旅馆的每一个角落。要是凶手携入两年份的食物,一定会在那个时候被发现。」

「唔……这样啊。」

这一来就可以完全否定凶手来自外部的可能性了。换句话说,凶手就在我们当中。

在和她说话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昨晚的监视器影像中,有没有拍到任何人的身影?」

「你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桥不是被烧毁了吗?要在桥上点火,就必须到围墙外面。也就是说,监视器应该有拍到犯人的身影。」

迷路坂似乎在追溯记忆般思索片刻,然后摇摇头。

「没有。监视器影像里没有拍到任何人。」

「嗯,这样看来……」

凶手应该是在到达旅馆之前,事先在吊桥上设置某种定时点火装置,利用这个装置来点火。这也意味着这次的行凶是计划性的犯案。如果是突发性的杀人,就不可能事先在桥上安装点火装置了。

迷路坂问:「会不会是利用装了计时器的机械式点火装置?」

我回答:「也许吧。不过有更简单的方式,比方说利用磷来点火。磷具有接触空气就会起火的性质,所以平常会保存在水里,不过可以利用这样的性质来制造定时点火装置。譬如把磷裹在含有水分的棉花里,经过一段时间,棉花中的水分蒸发,磷就会接触空气而起火。也就是说,它会成为定时起火的火种。」

「原来如此。这一来,即使没有专业技术或知识,也能做出来了。」迷路坂点点头,然后又说:「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有可能烧毁那座桥。」她用手摸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在早上五点醒来。我继续窝在棉被里,躺了五分钟左右,但没有办法再度入睡,只好换衣服前往大厅。虽然应该还没有人起床,不过在那里感觉至少比在房间里发呆更能打发时间。

然而当我到达大厅时,那里已经有先到的客人了。在那里的是梨梨亚和她的经纪人真似井——更惊人的是夜月也在。她明明不擅长早起。

「香澄,你过来看!真的很厉害!」夜月兴奋地挥手招呼我,然后看着真似井说:「听说真似井先生以前当过占卜师。」

我不太懂她这句话的脉络。我把视线移到桌子,看到桌面上排列着塔罗牌,总算稍微了解状况。夜月大概刚刚才让真似井用这副牌替自己占卜,并且对他的手艺感到惊叹。

「奴才,你也坐下吧。」梨梨亚对我说「真似井会帮你占卜你无聊的未来。」她说话真过分。

我叹了一口气之后,依照她的指示坐在桌前。真似井问我:「你想要占卜什么?」我思索片刻,然后说出第一个想到的念头:

「可以占卜这次事件的凶手是谁吗?」

梨梨亚踢了我的小腿,用冷酷的声音说:「不要说这种无聊的话,奴才!老实占卜自己的爱情运势吧!」

「好的。」

「那、那就来占卜爱情运势吧。」真似井望着粗暴的梨梨亚,连忙这么说。梨梨亚似乎从昨天就放弃装可爱,不过看到她踢像我这样的一般人的小腿,经纪人应该还是会感到很慌张吧。

塔罗牌洗牌的「刷刷」声响起。接着真似井把牌排列在桌上,念着「逆位」、「塔」之类的名词,然后告诉我:

「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

好笼统。这个回答太笼统了。

「好了,香澄也占卜过了,可以再来玩地产大亨了吗?」

夜月说完,把地产大亨的桌游摆到桌上。根据她的说法,在真似井开始占卜之前,三人原本在这里玩地产大亨。夜月说她偶然(真的很偶然)早起,到大厅看到梨梨亚和真似井已经起床,正在玩地产大亨,于是她也加入。

我问:「地产大亨是谁带来的?」梨梨亚回答:「这是原本就放在大厅的,大概是旅馆提供的游戏。另外也有叠叠乐、麻将、宾果游戏——不知道为什么还有骨牌。会不会是之前有大学的骨牌同好会来住宿,结果忘了带回去?」

梨梨亚可爱的推理让我忍不住笑出来。「笑什么?」她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用凶狠的声音宣告:

「我会在地产大亨里把你彻底击垮。」

当我们在玩地产大亨的时候,有越来越多的客人来到大厅。迷路坂也起床了,替大家提供饮料。「用餐时间还没到吗?」芬里尔问。「很抱歉,用餐时间是八点开始。」迷路坂指着连结大厅与餐厅的门。那道门就在我们这一桌旁边,门前竖立着禁止进入的看板,上面写着『晚上十一点~早上八点禁止进入』。「那真令人遗憾。」石川悠闲地说。

不久之后,蜜村也起床了。她看到我们在玩游戏,狐疑地问:「你们在玩什么?」我回答:「地产大亨。」她便回了声「哦」。

最后蜜村也加入我们,和我、夜月、梨梨亚及真似井五人一起玩游戏。玩着玩着,时间就到了八点。迷路坂搬走竖立在通往餐厅的门前的看板。我摸摸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或许是因为玩游戏动了脑筋,肚子已经饿了。蜜村似乎也同样感到饥饿。

我们打开连结大厅与餐厅的门,鱼贯进入餐厅。门内有一道二十公尺左右的短走廊,尽头有另一扇门。我们穿过这扇门进入餐厅,立刻发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首先,餐厅里没有准备自助餐早餐。取代香喷喷的面包气味的,是强烈的铁锈味。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朝向气味传来的方向。那里放了一张大概是从大厅搬来的单人沙发,一具尸体靠着椅背坐在沙发上。死者是诗叶井。

尸体旁边掉落一张扑克牌——这是一张红心「 10」。

众人呆呆地望着诗叶井的尸体。她的上衣胸口附近染上鲜红色的血,看来似乎是被锐利的刀刃刺了好几次。凶器就掉落在诗叶井坐着的沙发正前方。那是一把像剃刀般柄很长的斧头——就是称作斧枪的武器。斧枪在斧头的另一端装了锐利的矛,诗叶井似乎就是被这支矛刺了好几次胸口。蜜村看着与柄垂直、宛若长枪般锐利的矛,喃喃地说:

「为什么凶手不是使用斧头,而是使用矛来杀死诗叶井?」

听到这个问题的只有我,而我当然也无法回答。

诗叶井的尸体被摆在靠近餐厅南侧墙壁(餐厅出入口所在的墙壁)的地方。坐在沙发上的身体面向东侧,亦即餐厅出入口的方向。靠着南侧墙壁、刚好在尸体右边的位置,则设置着摆放餐具的橱柜。距离尸体两公尺左右的这座橱柜上,也溅到些许血迹。

做为凶器的斧枪,则滚落在诗叶井坐着的沙发前方,柄尾(没有附刀具的刀柄尾端)朝着墙壁。柄尾上有一块染成蓝色的装饰布,大约是毛巾的大小。我伸手去摸,发现布被水浸湿了。蜜村也摸了那块布,然后露出沉思的表情。

实际拿在手上,这支斧枪非常轻,看来似乎是类似舞台用的仿造品,几乎所有部件都是塑胶制的。这么轻的话,不论男女应该都能够使用。只有矛的部分被换成金属制的刀具。

(附图4)

蜜村说:「怪不得凶手要用矛的部分来刺。斧头部分是仿造品,所以没办法用来杀人。」

检查过斧枪之后,我再度把视线移向诗叶井的尸体。石川医生和芬里尔正在替她验尸。

石川说:「死因应该还是刺杀。胸口被刺了五次。」

芬里尔说:「死亡推定时间应该是一、两个小时之前吧?」

「嗯,根据我的鉴定大概也是这样。也就是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

「我去看过厨房……」迷路坂开口。由于诗叶井遭到杀害,平常总是一副淡然态度的她似乎也有些慌乱。「她并没有开始做早餐。不过诗叶井小姐总是在前一天就做好准备,早上要进行的工作并不多,所以大概都会在六点到七点开始做早餐。」

石川说:「也就是说,和死亡推定时间并没有矛盾。」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脑中整理资讯:诗叶井是在六点到七点之间,从她住宿的西栋来到餐厅,然后在准备早餐之前遭到杀害。这样看来,死亡推定时间的确没有奇怪的地方——不对,等一下。

刚好相反。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请问一下——」我对迷路坂开口。

迷路坂诧异地问:「什么事?」

「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个餐厅栋没有后门吧?」

迷路坂似乎不了解我的用意,稍微停顿了一下。

「……不只是餐厅栋,这栋建筑本身完全没有任何后门。窗户也像那样是固定的。」

餐厅北侧的墙面是一整片采光用的窗户,不过那里的窗户的确是固定而无法开关的构造。餐厅西侧的墙壁角落(相当于西南角的部分)也有窗户,不过那扇窗户也同样是固定的,没有办法让人出入。

「也就是说,要前往餐厅,只能从中央栋的大厅进入吗?」

「是的。我先前也说过,没有经过大厅,就无法进入餐厅栋。」

「唔……」我感到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状况,该不会是——

夜月拉了拉我的衣角。

「香澄,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如果你身体不舒服,最好去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我不要紧。我只是在想事情。」

我说完环顾众人,然后对大家宣布:「我发觉到一件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石川重复一次。「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五点就醒来了。」我当时太早醒来,没办法继续入睡。「我起床之后到大厅,看到夜月、梨梨亚和真似井在玩桌上游戏,于是就加入他们。」

「嗯,没错。」梨梨亚说。「不过那又怎么了?」

「我们玩游戏的地点,是在前往餐厅的唯一入口旁边的桌子。」我说。「我们从五点——梨梨亚和真似井则是从更早之前——就待在那个位置。虽然偶尔也有人会去上洗手间,不过我一次都没有离席,从五点就一直在那里。直到八点,迷路坂移开通往餐厅的门口竖立的看板之前,我一直都待在那里。也就是说,我从五点到八点,不知不觉地等于是在监视那扇门。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前往餐厅栋。」

「这么说——」芬里尔开口。「餐厅栋等于是某种形式的密室吗?」

「是的,也就是所谓的『广义的密室』。」

自从这个国家的密室杀人事件变得频繁之后,法务省将密室分成三种类别:「完全密室」、「不完全密室」,还有「广义的密室」。「完全密室」与「不完全密室」又合称为「狭义的密室」。

「完全密室」的定义,是指室内发生杀人事件,而房间的所有门窗都处于上锁的状态,也就是最标准的密室类型。

相对地,「不完全密室」的定义,则是指室内发生杀人事件,而房间的所有门窗都处于相当于上锁的状态。譬如在往里面开的门前有障碍物,因此无法开门,或是窗户虽然是打开的,但因为是高楼层而没有人能够出入。这类型的密室称为「不完全密室」。

至于「广义的密室」定义,则是不属于「完全密室」或「不完全密室」的任一者。譬如以雪地密室为代表的没有足迹的凶杀案,或是进入案发现场的广场的路径装有摄影机监视,处于无法通行的状态,也属于这类的密室。不过「广义的密室」和「不完全密室」之间的界线有些模糊。譬如在窗户打开的房间内发生杀人事件,而窗外则积了雪,如果通行就会留下足迹,因此不可能有人出入——在这样的情况下,是否因为窗户是打开的,所以要被定义为「不完全密室」?或者因为可以看作是雪中密室的一种,因此要被定义为「广义的密室」?这样的判断颇为困难,就连专家的意见也会出现分歧。

「总之,这次案发现场的餐厅栋在早上五点到八点之间,属于『广义的密室』。」我说。「这意味着在这段时间当中,凶手和被害人诗叶井都无法前往餐厅栋。然而即便如此,诗叶井却在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在这间密室当中遭到杀害。那么凶手究竟是如何杀害诗叶井的?」

「关于这一点——」石川若有所思地说,「应该是在早上五点之前就进入餐厅栋杀害的吧?餐厅栋成为『广义的密室』,是在早上五点到八点之间吧?那么在五点之前,还是能够进入餐厅栋。凶手就是在五点之前把诗叶井叫到餐厅,然后杀害她。」

「不过早上五点以前约人见面,未免太早了。诗叶井为什么会答应对方?而且就算诗叶井在那个时间来到餐厅,她被杀害也是在一个小时以上之后的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这段时间餐厅已经成为『广义的密室』,因此这回轮到凶手会面临无法逃出餐厅的问题。」

「唔……」石川听了我的话,再度陷入苦思。这时迷路坂加入对话,说:

「虽然不知道凶手是怎么逃离餐厅的,不过我知道诗叶井小姐为什么会在早上五点以前待在餐厅。之前告诉过各位,诗叶井小姐的房间在西栋,不过餐厅栋也有休息室。诗叶井小姐有时候准备餐点到深夜时,就会在休息室睡觉,不会回到自己的房间。」

「也就是说,昨天也是这样的情况?」

「是的,可能性很高。」

这个说法的确可以说明诗叶井为什么会在餐厅。这一来,剩下的谜就只有凶手从餐厅逃出的方法了……

这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发出「啊」的声音。

「该不会是这么一回事吧?」说话的是芬里尔。石川对她的发言产生兴趣,问她:

「芬里尔,你想到什么?」

「怎么说呢……」

她咳了一下,银制品般的头发随之晃动。

「我大概知道谁是凶手了。」

芬里尔说:「这起事件的关键点,还是在于早上五点到八点之间,通往餐厅栋唯一的门在葛白等人监视之下,所以就如先前谈到的,餐厅栋属于『广义的密室』。这段期间包括凶手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出入这间密室。也因此,假设凶手在五点之前就在餐厅栋,那么在杀害诗叶井小姐之后,也无法从里面逃出来。不过实际上,有一个方式可以逃脱,只不过大概称不上『诡计』。简单地说,就是在餐厅栋『广义的密室』解除之后再逃出来就可以了。」

「『广义的密室』解除之后,再逃出餐厅栋?」我问。

「是的。门在监视状态之下时,凶手没有办法逃出密室,不过在那之后,凶手就能够逃出去了。凶手想必是躲在餐厅桌下之类的地方,趁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尸体时,走出餐厅回到大厅。」

的确,当大家注视尸体时,都处于背对餐厅出入口的状态。在那个时候,的确有可能逃出餐厅栋。

「原来如此。」我脱口而出。我逐渐了解到芬里尔想要说什么。「这一来,可能犯案的人就很有限了。凶手能够逃出餐厅栋的时间是早上八点以后。也就是说,早上八点以前在餐厅栋以外的地方被目击到的人,就可以自动从嫌疑人名单排除。」

「没错。」芬里尔点头。众人听了,似乎都开始回溯记忆。我也整理脑中的记忆。这间旅馆的客人和员工加起来,原本有十二人。其中神崎和诗叶井遭到杀害,社则下山了,因此现在减少为九个人。在这些人里面,早上八点以前不确定在餐厅栋的人是谁?

「首先可以排除掉我。」我说。我在早上八点以前已经到大厅了。「还有跟我在一起玩游戏的夜月、梨梨亚和真似井,也能排除在外。」

嫌疑人一口气减少四人。这一来就剩下五个人。

「我也在大厅。」迷路坂说。「我当时在替大家端饮料。」

的确没错。这一来就剩下四人。

「我也在大厅。」蜜村说。「我后来也加入地产大亨的游戏。」

没错。剩下三人。

石川说:「我也在。」芬里尔也举手说:「我也是。」……关于这两个人,我的记忆有些模糊。好像在,又好像不在。

「他们两位的确也都在大厅。」蜜村说。「我记得我有看到他们。」

「这样啊。」

这一来,就只剩下一个人。剩下的是——

「探冈。」

我说完环顾四周,这时才发现到一件事:

「对了,探冈去哪里了?」

我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不只是现在,我今天有看到探冈吗?

夜月说:「我没有看到他。」梨梨亚说:「梨梨亚也一样。」其他人也都说没看到他。此刻在场的所有人,今天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这么说……」

我转向芬里尔。她对我点点头。

「有可能犯案的人只有探冈。也就是说,杀死诗叶井小姐的就是探冈。」

我感到难以置信,不过这应该是事实。这一来,就得尽快找出他才行。

「探冈先生的房间在东栋一楼。」迷路坂说。「我们去那里吧。也许他在房间里。」

一行人由迷路坂带头,石川、芬里尔和真似井走出餐厅,夜月和蜜村跟随在后,我也追着他们离开餐厅。当我们在连结餐厅栋与中央栋的二十公尺走廊上前进时,我听到背后传来哀叹的声音。我回头,看到梨梨亚眼中含着泪水。

她抱着头说:

「……讨厌,我想要回家。」

我的心情也完全一样。

东栋一楼没有铺地毯,地板是焦糖色的木板。我们快步走在磨亮的地板上。探冈的房间在一楼的中央。当我们到达这间房间的门前,不禁哑口无言。探冈的房间门上,贴了一张红心「7」的扑克牌。

「该不会连探冈都……」夜月困惑地说。迷路坂抓住门把想要打开门,却听到锁栓(锁上门时从门板侧面突出的门栓)卡到发出的「喀喳」声。

「门是锁上的。」迷路坂说。她用手背敲了几次门。「探冈先生,您在里面吗?探冈先生。」

「没有回应。」石川说。「看来,果然已经——」

「怎么办?又要破坏门吗?」真似井提议。迷路坂思索片刻之后,摇头说:

「不,我们从院子绕到窗户那边吧。这里是一楼,或许可以从窗户看到房间里的样子。」

我们点头同意,所有人再度回到大厅所在的中央栋,然后从玄关到外面。我们跑过积雪的庭院,前往探冈房间的窗户所在的地方。接着大家贴在窗户上,透过固定窗窥探室内的景象。

室内有一名男子倒在地上——是探冈。和走廊同样是焦糖色的地板上积了一滩血。

为了进入房间,我们决定打破窗户。我们把扫除用的拖把拿来,用柄的尾端戳了好几次窗玻璃。玻璃被打破、出现可以让人通过的空间之后,我们便越过窗框,进入探冈的房间。我和石川走近倒在地板上的探冈,立刻就发现他已经断气了。

探冈被手枪击穿额头。他穿着睡衣,不知是否因为和凶手缠斗过,上衣的扣子掉了一颗。弹壳滚落在地板上,看来大概是使用了自动手枪。如果是左轮手枪,使用完毕的弹壳不会自动弹出,因此空弹壳留在现场的可能性很低。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迷路坂问:

「这间房间的隔音效果怎么样?」

「我听说这间房间的隔音效果很高。」迷路坂回答。「这间房间据说原本是雪城白夜做为视听室使用的房间,所以即使在房间里开枪,枪声也不可能会传到房间外面。」

听了迷路坂的说明,我便回答「这样啊」。这一来,就不能凭听见枪声的时间来锁定犯案时间了。虽然不知道凶手是否事先知道这间房间有隔音设备,不过我想起探冈的确说过,他这次是为了接受杂志采访而来到这间旅馆。这么说,替探冈订这间房间的,很有可能是那位记者。如果那名记者是凶手假扮的假记者,那就不难刻意安排探冈住进可以隔音的这间房间。毕竟只要在订房的时候,说一声「希望可以住在东栋○○号房」就行了。

这时我听见有人喊了声「啊」,打断了我的思绪。是夜月的声音。她站在房间内的液晶电视前面,指着放置电视机的电视柜。

「钥匙。」

夜月指着的地方放了一支钥匙。

迷路坂拿起钥匙,说:「这是这间房间的钥匙。上面刻有房间号码。」

我点了点头,环顾众人说:

「在夜月接近电视柜之前,除了她之外,有人接近这里吗?」

对于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摇头。夜月以诧异的表情问:「你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含糊地回答「没什么……」。我原本想到,或许有人趁发现尸体的骚动,偷偷把钥匙放在电视柜上。不过既然没有人接近过电视柜,就不需要考虑这样的可能性了。也就是说,在我们进入这间房间之前,钥匙就一直放在那个位置。

我做出这样的结论之后,接近这间房间唯一出入口的房门。大家进入这间房间之后,还没有人接近这扇门,不过这扇门的确是从里面锁上的。

「又是密室。」

房门上了锁,窗户也因为是固定窗,没有办法打开。唯一的钥匙则在房间里面。

「这是完全密室。」芬里尔说。她走近门,低头看门的下方。「而且这扇门的下方没有空隙。以密室本身的强度来说,比神崎被杀的第一起杀人事件还要高。」

就如她所说的,门板底下没有缝隙。也就是说,不能使用从门的下方把钥匙放回室内的手段。

芬里尔拨了拨银发,转向石川说:

「我们来开始验尸吧。也许会发现有趣的事实。」

「有趣的事实?」石川感到不解。

「没错,有趣的事实。不过要看他的死亡推定时间才能知道。」

芬里尔说完,开始调查探冈的尸体。在她验完尸之后,轮到石川来验尸。两人宣告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到三点。这时我才知道芬里尔先前那句奇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我喃喃地说。夜月听到了,好奇地问:「怎么了?」我告诉她以及所有人:

「诗叶井小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如果说探冈已经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亡,那么探冈就不可能杀害诗叶井小姐。」

夜月问:「这么说,杀死诗叶井的另有其人吗?」

「可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梨梨亚露出狐疑的表情。「只有探冈有可能杀死诗叶井小姐吧?如果探冈不是凶手,那么到底是谁杀死她的?」

梨梨亚说得没错。餐厅栋处于巨大的密室状态,而我们都在密室的外面。

「这一来,『广义的密室』又复活了。」芬里尔喜孜孜地说。「而且探冈被杀的这间房间也是完美的密室。一个晚上竟然发生两起密室杀人事件——实在是太美妙了。来到这间旅馆真的是太棒了。」

她的肌肤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接着她开始用手机拍摄现场。我不禁抓住她的手臂。「好痛。」芬里尔皱起眉头。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就飞到空中。直到我的背部着地,我才发觉到自己是被摔出去的。

「香澄,你不要紧吗?」夜月抚摸着我的背问。「你被摔的那招好漂亮。」蜜村也替我担心(?)。

把我摔出去的芬里尔站在原地把脸别开,似乎不打算道歉。

我发出呻吟声从地板站起来,开始整理目前为止的状况,亦即诗叶井和探冈被杀害的两个不同的密室状况。其中对于诗叶井被杀害的现场,我有些在意的地方,因此问石川:

「诗叶井小姐的死亡推定时间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现场之所以成为密室状态,是因为诗叶井是在大厅与餐厅栋之间的门被监视的期间遭到杀害。如果她遇害的时间比那扇门处于监视状态的时间更早,那么现场就不是密室了。

石川说:「我刚好也想到这一点,不过验尸应该没有错误。而且芬里尔也和我做出同样的死亡推定时间判断。」

「不过也可能两人都弄错了吧?」

「唔~」石川发出沉吟的声音,然后耸耸肩说:

「那么要不要再调查一次?这样的话,大家应该也比较能够接受。而且我也开始有些不安了。」

我们所有人再度回到餐厅,准备重新调查诗叶井的尸体。进行验尸的石川不久之后抬起头,脸上露出苦笑。

「还是一样。死亡推定时间应该还是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

这一来就确定现场是「广义的密室」了。我皱起眉头苦思。来到这间旅馆三天,已经发生三起密室杀人事件。就算在这个密室杀人频繁发生的时代,这个频率也未免太异常了。

「石川先生,我也可以调查一下诗叶井小姐的遗体吗?」

说话的是迷路坂。石川露出狐疑的表情说:

「当然可以,不过你为什么要调查?」

「有一样东西……」

迷路坂说完,蹲在尸体旁边,然后伸手去摸诗叶井的身体。接着她似乎找到了什么,从上衣的内口袋取出一样东西。

她手中拿的是一支钥匙。

「这是西栋的主钥匙。」迷路坂说。

这时我想到,不同于神崎和探冈被杀的东栋,西栋是有主钥匙的。

「这支钥匙由我来保管。主钥匙只有一支,要是弄丢就糟糕了。」迷路坂说完,把主钥匙收入自己的口袋里。接着她正要从尸体旁边站起来,却中途停下动作。

「咦?」她露出诧异的神情。「有东西掉在地上。好像是信封吧?」

迷路坂的视线朝向距离尸体五公尺左右的餐桌下方。那里的确有一个信封掉在地上。因为处于桌巾的阴影中,因此先前没有发觉到。

我走近那张餐桌,蹲下来检起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我取出那张纸,阅读上面的文字。

这是诗叶井的遗书,也是杀人告白。

诗叶井的遗书内容如下:她就是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的凶手,杀死神崎与探冈的也是她。她为了赎罪,决定自杀——简单扼要地整理,大概就是这样。遗书是用电脑打的,不过最后面有手写的「诗叶井 玲子」的签名。

「这是诗叶井小姐的字没错。」迷路坂检视过遗书之后显得很困惑,摇头说:「不过我还是不敢相信,诗叶井小姐竟然会是凶手。」

「的确。」真似井也说。「而且她竟然是自杀的。她不是被斧枪的矛的部分刺死的吗?」

「死因应该是这样没错。」石川耸耸肩。「不过也不能因此就断定不是自杀。如果握住接近矛的部分的柄,的确有可能用矛刺自己的身体……不过因为柄很长,应该很难刺吧。」

他说得没错。斧枪的柄长度有两公尺左右,以自杀用的刀具来说,未免有些太长了。这把斧枪似乎为了方便携带,柄的部分可以分解。如果一定要拿它自杀,把柄的部分弄短一点,应该更容易吧?

「不过终究还是自杀吧?」梨梨亚如此说。「现场是完美的密室,也发现亲笔签名的遗书了。如果这不是自杀,凶手是怎么杀死诗叶井小姐、又是怎么准备遗书的?」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陷入一片沉默。不过不久之后迷路坂开口说: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虽然是感觉很不好受的结果,但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很抱歉,诗叶井小姐为大家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迷路坂抓着围裙洋装的衣摆,深深鞠躬。现场的气氛变得相当沉重。梨梨亚连忙说:「这、这种事不需要你来道歉吧?」

这时有人拉了拉我的外套衣摆。我回头看到是夜月在拉。她扇着领口,皱起眉头对我说:

「……这间房间是不是有点热?」

她这么说,我才发现这间房间的气温的确很高。室内宛若炎夏般,笼罩在热气当中。暖气似乎开太强了。

「空调的遥控器在哪里?」夜月在餐厅内东张西望。不久后她看到遥控器放在餐厅北侧窗边的餐桌上,便匆匆跑过去。「咦?」夜月拿起遥控器,发出诧异的声音。

「温度设定很正常。为什么会这么热?」

杀害探冈使用的手枪在诗叶井的房间被发现。这是一把自动手枪,没有装消音器。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决定把手枪和弹匣分开保管。弹匣交给迷路坂,手枪本体不知为何由梨梨亚保管。根据梨梨亚的说法,是因为「梨梨亚在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就是梨梨亚」。真似井虽然劝诫她「太危险了,还是请其他人保管吧」,但梨梨亚却仍旧坚持:「梨梨亚在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就是梨梨亚。」

由于诗叶井的自杀,事件解决了,因此大家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安心。迷路坂替我们制作了简单的早餐。吃完之后,众人陆陆续续回到各自的房间。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除了午餐和晚餐时间,都在房间里打混。不过在洗完澡之后,我忽然决定要去调查探冈的房间。虽然因为犯人自杀,事件本身已经解决了,但还有尚未解决的谜,譬如探冈的房间是密室——还有现场遗留的扑克牌。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在五年前发生三起,如果包含诗叶井的自杀在内,那么在这间旅馆也发生了三起,总共是六起。现场发现的扑克牌都是红心,不过数字各不相同。我总觉得这些数字当中应该有某种法则。

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第一次发生,是在五年前,被害人是前任刑警,现场留下红心「6」的扑克牌。在接下来的事件中,被杀害的中国人身边遗留的扑克牌是红心「5」,第三起黑心企业社长被毒死的事件遗留的是红心「4」,到此扑克牌连环杀人事件暂时进入休眠状态。

现在这间旅馆再度发生事件,神崎被杀害时是红心「A」,诗叶井的自杀现场遗留的是红心「10」,而探冈的杀害现场发现的扑克牌是红心「7」。关于这些数字的意义,诗叶井的遗书中完全没有提到,就如这间房间的密室之谜,仍旧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那会不会是某种暗号?或者是在暗示被害人之间有某种看不见的连结——missing link?

我抓了抓头发。

我重新检视探冈尸体原本所在的地点。尸体已经运到别处——为了避免尸体腐坏,已经被搬运到餐厅栋的酒窖。此刻尸体原本所在的位置,用尼龙绳勾勒出人形的白线。探冈是在很靠近墙壁的地方,双脚朝着墙壁像是弹出去般倒下。他的双脚与墙壁的距离只有十五公分左右,如大字般躺平的双手与墙壁平行。探冈的双脚朝向的墙壁装了夜灯,在发现事件时应该是亮的。不过夜灯的光线很微弱,如果没有移动到正下方,就无法阅读文字。

我接着调查夜灯所在的墙壁对面的墙壁。那面墙上有弹痕与血迹,刚好在倒下的探冈背后的位置。子弹嵌在墙壁上,没有穿透,大概是在贯穿探冈的头部之后,威力就减弱了。

「真是的,你在干什么?」

我听到声音转身,看到蜜村站在房间入口。我耸耸肩说:

「就如你看到的,我正在调查密室。」

「事件已经解决了。」

「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很在意。只要眼前有未解的谜,我就会感到很在意。」

「『只要眼前有未解的谜,我就会感到很在意』?少在那里装酷了!」蜜村嗤之以鼻。「这样的话,你的人生不是充满了该在意的事情吗?」

「这样的人生很棒吧?」

「是很棒,不过得不到报酬。你被赋予的考验超出你的能力范围。」

她说话比平常更为辛辣。我虽然皱起眉头,不过还是逞强地对她说:

「没关系,我有很可靠的朋友。」

蜜村呆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问「朋友?」我点头说:「没错,朋友。」我对这位朋友说:

「所以我想要请你稍微帮一下忙,解开这个密室之谜。」

她顿时摆出苦瓜脸,然后用不悦的声音说:

「你又想要把我卷入吗?」

「不是我要把你卷入,你已经被卷入这起事件,还有这个暴风雨山庄。」

「『还有这个暴风雨山庄』?少在那里装酷了!」蜜村皱起眉头看我。「而且你总是要别人帮忙,难道没有一点点想要自己解决的志气吗?」

「很遗憾,我是那种写练习题的时候,一遇到难题就会立刻看解答的人。」

「就是典型没用的人。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你说这种话,其实只是没自信吧?你没有自信能够解开这个密室之谜。」

我知道这句话会惹怒她。她瞪着我说:

「你该不会在挑衅我吧?」

「嗯。」

「你以为我是每次都会接受挑衅的轻佻女人吗?」

「嗯。」

「很遗憾,我已经长大了,不会每次被挑衅就去当侦探小丑。」

侦探小丑是什么?

蜜村叹了一口气,然后用平和的口吻说:

「不过如果被认为我解不开这个谜,感觉也很呕,所以我愿意接受挑战。」

什么?到头来还不是接受了!根本没有成长嘛!

她不理会我内心的想法,转身环顾房间。接着她注视着描绘探冈尸体轮廓的白线,说:

「探冈的尸体是朝着墙壁伸出双腿的吧?」

「嗯。」

「墙壁和脚的距离大约十五公分。」

「嗯。」

「地板上有空弹壳。」

「没错。」

「墙壁上有夜灯。」

「夜灯。」

「发现探冈尸体的时候,灯应该是亮着的。也就是说,在犯案的时间,这盏夜灯也是亮着的。」

蜜村说完之后,转身前往对面的墙壁。她仔细端详那面墙壁。

「子弹留在这面墙壁上。」

「嗯?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会不会认为这一点理所当然,或许就是解决事件的分歧点。」

她抓了抓黑色长发,然后对我说:

「我大概知道了。看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诡计。」

我瞪大眼睛。

「你真的已经知道了?」

「嗯。」

「未免太快了吧?」

「对我来说是标准的速度。对你来说或许是光速吧。」

的确是光速。她是光速侦探小丑。

「这样看来,根据我的预测,大概——」蜜村说完跪在地板上,窥探床底下。接着她说「啊,果然」,然后把手伸到床下的缝隙。

「你看,床下有这种东西。」

她得意洋洋地拿了一颗带线头的小钮扣给我看。

「那是什么钮扣?」

「应该是探冈睡衣的钮扣吧?」蜜村说。「你看,探冈的睡衣不是掉了一颗钮扣吗?应该就是这一颗钮扣。」

「也就是说,探冈和凶手缠斗的时候,钮扣被扯掉,滚落到床底下吗?」

「你说呢?」

蜜村用耐人寻味的态度耸耸肩。我耐不住性子,问她:

「凶手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诡计?」

「你希望我告诉你吗?」

她很坏心眼地这么说。接着她抬起嘴角露出微笑。

「不用担心,我现在就来说明。而且会使用逻辑——用非常理性的分析来说明。」

「这个案发现场留下了很多提示。」蜜村说。「把这些线索组合在一起,凶手使用的诡计就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

她这段有些戏剧化的台词让我感到苦恼。我向她抗议:

「侦探小丑,可以说得更浅显易懂一点吗?」

「谁是侦探小丑!……好吧,为了让智力测验答案全错的葛白也能够理解,我就来说明吧。」

她轻描淡写地替我捏造不名誉的过去。这个就……算了。

「你说的提示是什么?」

「第一,探冈是朝着墙壁伸出双脚死亡的。他的脚和墙壁之间,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距离。」

「喔,对了,你刚刚也说了同样的话。」

「嗯,对呀——那么这个提示代表什么意思呢?那就是探冈是在距离墙壁很近的地方被开枪的。」

「唔……」

我注视着标示尸体位置的白线,然后心想,那当然了。

「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是啊,的确是理所当然。不过跟接下来要说的事实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很有趣的东西了。」

蜜村指着装设夜灯的墙壁对面的墙壁,也就是和探冈双脚伸出的方向相反的墙壁。

「射死探冈的子弹嵌入这一面墙壁。」蜜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试图思索答案,不过老实说,我不知道。顶多能够知道子弹飞来的方向吧。

于是我老实告诉蜜村,这时她给了我意外的答案:

「没错,可以知道子弹飞来的方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发觉到这个密室当中,有很奇怪的地方。」

「很奇怪的地方?」

我环顾整间房间,但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看来我的奇怪感应器大概是坏掉了。

「也就是说——有没有纸笔?」

蜜村东张西望,我便从口袋取出记事本和笔交给她。她在上面画了简单的图。

「位置关系大概就像这样。」

「这张图好简略。」

「画得很不错吧?」蜜村显得有些得意。「也就是说,照一般的想法,拿着手枪的凶手应该是背对着『装夜灯的墙壁』对探冈开枪,子弹贯穿探冈,射入『留下弹痕的墙壁』。」

「嗯……」我发出沉吟的声音。「这不是也很理所当然吗?」

「不对,一点都不理所当然。凶手绝对不可能背对墙壁开枪射杀探冈。」

这句话反倒让我感到奇怪。绝对不可能?为什么绝对不可能?背对墙壁的凶手把枪口指向探冈,然后扣下扳机——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不了解为什么不可能。

「那是不可能的。理由是这样。」蜜村靠近墙壁,轻轻靠在墙壁上,然后比出握着手枪的动作。「基本上,要背对墙壁对某人开枪,开枪的人就必须站在墙壁和对象之间。」

她把枪口指向我,然后以这个姿势对我说:

「葛白,你可以靠近我一点吗?」

被枪口指着的我依照她的吩咐走近她,然后在距离她三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来。

「再靠近一点试试看。」

我又走近两步。蜜村说「再靠近一点。」

我诧异地看着她。

「到底要靠得多近?」

「这个嘛……」她笑着说,「大概到距离墙壁十五公分的距离吧。」

别开玩笑——我心想。

如果靠得那么近,我就会撞到她了。或者应该说,会把她压扁。基本上,人体的厚度就已经大于十五公分了。只要她在那里,我就不可能走到距离墙壁十五公分的位置。

「啊!」

这时我总算理解到蜜村想要说什么。

「该不会就是这么回事?」

「嗯,没错。」她说,「探冈倒在距离墙壁十五公分的地方,所以凶手如果要对探冈开枪,就得位在墙壁与探冈之间、只有十五公分的缝隙当中。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吧?也就是说,凶手不可能背对着墙壁对探冈开枪。」

听了她的说明,我点头表示同意。不过此时我心中产生另一个疑问:如果凶手不可能背对着墙壁对探冈开枪,那么究竟是怎么杀死探冈的?

这时我忽然想到:

「啊!会不会是从隔壁的房间、隔着墙壁开枪的?」

凶手从隔壁房间开枪,子弹贯穿墙壁,射穿探冈的头部——这样的话,凶手就不必把身体塞入墙壁与被害人之间狭窄的缝隙当中,也能够开枪杀死站在墙壁附近的被害人。

「可是——」蜜村注视着探冈的双脚朝向的那面墙壁说,「墙壁上没有子弹贯穿的痕迹。」

(附图5)

「这么说我就很为难了。」

「真是为难你了。」

「可是这样的话,到底是怎么……」

我再度感到苦恼。背对着墙壁的凶手不可能射杀探冈,让子弹贯穿墙壁射杀也同样不可能。这样看来,凶手根本就不可能用手枪射杀探冈。

我这样告诉蜜村,她便说:

「的确。也许实际上真的就是这样吧?就如你说的,凶手不可能开枪射杀探冈。所以只能这样想:凶手并没有开枪射杀探冈。」

听到她的话,我哑口无言。这怎么可能?探冈明明就已经被枪击穿头部了。

「是吗?」她笑着说,「探冈真的是被手枪击穿头部的吗?就算不用手枪,也有办法让子弹贯穿探冈的头部吧?」

我苦思片刻,然后发觉到:「该不会是——」

蜜村点点头。

「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子弹爆炸,贯穿了探冈的头部。凶手是使用了子弹爆炸的诡计。」

「子弹爆炸的诡计?」我反问。

蜜村点头,然后说:「方法有很多吧?」她竖起食指说:

「比方说,可以使用磷。」

「磷?」

「没错。磷具有和空气产生反应就会起火的性质,所以平常会保存在水中,不是吗?利用这样的性质,就可以制作定时点火装置。比方说,把少量的磷包在浸湿的棉花球当中,然后跟干燥剂一起放在一平方公分的塑胶袋里。这样的话,棉花里的水分迟早会蒸发,磷就会接触空气点燃。这一来,就成了过一阵子才会起火的火种。把这个火种放在弹壳里,时间一到火种就会起火,延烧到弹壳内的火药,让子弹爆炸。」

我在脑中想像蜜村描述的特殊装置。不使用手枪也能射出去的特殊子弹——这可以看成某种诡雷,同时也是对密室之谜的明快解答。探冈为什么会在成为密室的房间里被射杀?那是因为探冈自己锁上了房间钥匙,在成为密室状态的房间里,被凶手装设的子弹夺走性命。

我感到脑中笼罩的薄雾顿时消散。

然而在此同时,我对于她的推理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奇怪的地方。我感觉其中有无法弥补的破绽。也因此,我问她这个问题:

「这样的诡计真的有可能在现实中执行吗?」

蜜村听了耸耸肩,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回答她:「我是在讲机率的问题。探冈是被子弹射穿头部,不过既然是使用磷的定时点火装置,那么就连凶手也不知道正确的爆炸时间吧?可是凶手为了射穿探冈的头,必须要精准算出子弹爆炸的时间,并且在那个时间诱导探冈走到装设子弹的墙壁附近,不是吗?」

但这种事是不可能办到的。这也意味着蜜村所说的诡计不可能执行。

然而蜜村并没有露出慌乱的神情,只是回答我:「嗯,没错。所以一定是相反的情况。」

「相反?」

「嗯,相反。凶手不知道子弹爆炸的正确时间,所以子弹才会射穿探冈的头部。」

听了她的说法,我皱起眉头。这段话感觉好像玄奥的哲学。

「什么意思?」

「提示就是掉在床下的钮扣。」

「掉在床下的钮扣?」

「凶手大概是把子弹装设在床下。」蜜村说。「把子弹竖直放在床板下方的地板,让圆柱形的子弹和地板呈垂直状态。只要调整包裹磷的棉花里的含水量,让子弹能够在夜间爆炸,子弹就会穿透床板,击中探冈的背部。因为没有使用手枪发射,子弹不会往直线方向飞,不过从床到地板只有几十公分的距离,应该不会偏离才对。所以说,凶手设计的诡计应该是完美无缺的。但是后来发生意想不到的失算,子弹以凶手没有设想到的方式夺走探冈的性命。」

「凶手没有设想到的方式?」我感到不解。

「没错。这一切都是因为探冈弄掉了睡衣的钮扣。」蜜村拿刚刚在床底捡到的钮扣给我看。「探冈大概是晚上起床去上洗手间或做别的事,结果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睡衣钮扣掉到地板上。钮扣滚到床底,探冈为了寻找钮扣探头窥探床底,结果就发现了——为了杀死自己而装设、竖立在地板上的子弹。」

我想像当时的景象。探冈一定把钮扣的事抛到脑后,伸手去拿子弹。

「不过因为是晚上,房间的灯是关着的。」蜜村说。「虽然开了夜灯,但是房间里很昏暗,所以探冈不知道自己捡到的是什么,只知道感觉很像子弹。所以他才靠近墙壁上的夜灯。夜灯的光线很微弱,如果没有移动到正下方,连文字都无法阅读。所以探冈移动到夜灯的正下方——距离墙壁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接着他把子弹举向夜灯。这时不幸的偶然发生了:当探冈把子弹举到灯光下时,子弹就爆炸,贯穿他的头部。」

也因此,探冈不是在床上,而是在墙边被击中。结果就造成凶手不可能拿手枪射杀探冈的状况,给予了蜜村发现诡计真相的契机。

「所以说,依照凶手原本的计划,空弹壳应该要在床底被发现。凶手大概希望看起来好像是有人躲在床底,在探冈睡觉时从床板下方射穿他的身体。」

然而因为种种偶然重叠在一起,使得结果产生变化。

「唔……」我思索着她的说法。依照蜜村的推理,的确能够对留在现场的各种状况提出说明。

我老实接受她的说法,不过同时心中也产生几个新的疑问,因此决定一一消除。

首先让我在意的是——

「凶手是什么时候在床底下设置子弹的?」我问蜜村。蜜村摸着下巴,回答:

「我也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不过大概是在某个时间点取得探冈的信任,进入他的房间吧。有可能是昨天晚上,也可能是前天中午。从诡计的性质来看,设置子弹到爆炸的时间越短,诡计就越容易实现。毕竟时间短的话,就比较容易计算磷爆炸的时间。所以合理推断的话,应该是在昨天晚上设置的。」

听到她的回答,我点头表示理解。相较于「三十小时之后爆炸的子弹」,「三小时之后爆炸的子弹」应该更容易制作。这一来,就如蜜村说的,凶手应该是在昨晚造访探冈的房间,趁那时候设置子弹。

我理解之后,接着又问她下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是,你对子弹上应该会留下的膛线痕问题有什么看法?子弹在通过手枪的枪管时,会接触到刻在枪管内的膛线,造成膛线痕。依照你说明的犯案手法,子弹上面不会留下膛线痕,所以事后警方如果调查,就会轻易发现子弹没有使用手枪来射击吧?」

对于我的疑问,蜜村耸耸肩说「原来你在意这种事」。接着她仿佛事先准备好答案般,非常流畅地说明:

「一点问题都没有。凶手不需要使用新的子弹,可以拿已经使用过、上面有膛线痕的子弹就行了。弹壳也可以同样使用之前已经用过的,这一来底火上也会有撞针敲打的痕迹。」

我无法回答,只能说「的确」。听她这么说,的确没有任何问题。身为光速侦探小丑的她,辩论能力也很强。或许她不是光速侦探小丑,而是光速辩论小丑。

「可是使用这个诡计的话,现场留下来的弹壳当中,应该会留下磷的痕迹吧?」我说,「警方事后调查时,一定会发现这个诡计才对。」

「不会。警察才不会调查弹壳里面。」蜜村立即回答。「除非从诡计倒回去推理,否则应该不会进行化学分析。而且凶手或许打算事后找机会,把留在现场的弹壳换成其他弹壳,也就是换成没有含磷的普通弹壳。反正这里是暴风雨山庄,在警察来之前还有很多时间。」

听她这么说,我也开始觉得弹壳里留下磷的痕迹几乎没什么风险。我感到佩服,并发觉到此时脑中准备的疑问几乎都已经消除了。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也因此,我问她这个问题:

「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凶手是怎么把那么特殊的子弹带进旅馆的?像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子弹,根本就危险到没办法随身携带吧?」

对于这个问题,蜜村也依旧流畅无碍地回答:

「所以说,一定是在这间旅馆里面组合子弹的。」

「在旅馆里面?」

「没错,就是在弹头跟弹壳分开的状态之下携带。这一来,就不需要特地冒着危险携带加入磷的子弹,也不需要在电车上担心什么时候会爆炸。话说回来,如果凶手真的是诗叶井,就根本不需要拿着子弹在外面行动,所以一开始就不用担心会爆炸了。」

我心想原来如此,不过立刻发觉到蜜村这段话有个部分让我感到很在意。

「你说如果凶手真的是诗叶井——难道你不认为她是凶手吗?」

听到我这么问,蜜村露出「糟糕」的表情。看来应该是失言了。

她以苦涩的表情说:

「应该不是。在暴风雨山庄当中,凶手如果自杀,就代表那个人不是凶手,而是另有真凶。如果是推理小说,大半都是这样的模式吧?」

我心想,的确没错。我虽然也这么想,可是——

「不过现场还有诗叶井的遗书。」

她亲笔签名的遗书留在现场,也因此,她的自杀是无可动摇的——我原本这么想,但蜜村却一口否定我的看法:

「要捏造遗书很简单。比方说,在列印出来的遗书上,放一张有诗叶井亲笔签名的其他纸张——譬如她以前写的信之类的。接着从上面用原子笔用力描诗叶井写在信纸上的签名。这一来,铺在下面的遗书就会因为笔压的凹痕,印出诗叶井的签名了。之后再拿原子笔仔细地描遗书上的凹痕就行了。这样的话,印出的遗书上就会留下『看似诗叶井亲笔签名』的签名。虽然说如果进行详细的科学分析,有可能会被发现是伪造签名,不过只用肉眼要看穿,应该是不可能的。」

对于她流畅的说明,我只能感到佩服。用这样的方式,的确可以伪造签名。不过这也意味着诗叶井的自杀是伪装的——也就是说,凶手还活着,潜藏在我们之间。

也就是说,杀人事件还会——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蜜村否定我的疑虑。「这间旅馆不会再发生杀人事件。虽然不知道真凶是谁,不过那家伙留下假遗书、让诗叶井蒙上罪名,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杀人计划还在持续,凶手不会傻到让其他人为自己背负罪名。因为——那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我听了她的见解,也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蜜村看到我的反应,笑了一下,然后说:「那我要去休息了。晚安。」

我朝着她的背影挥手,心里想着,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揭开谜底。

她果然是密室方面的专家。不论是做为侦探,或是做为犯罪者——

次日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时间还不到七点。我打开门,看到芬里尔站在门口。

「昨天很抱歉,把你摔出去。」

她一开口就这么说。我回了声「哦」,然后说「我并不在意」……老实说,被摔出去时超痛的,不过我不是那种会为了被女生摔出去的疼痛记恨很久的男人。我和芬里尔决定在此和好。

我抓抓头说:

「话说回来,你一大早就过来,只是特地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不是,我是为了别的理由来找你。」芬里尔说。接着她告诉我:「我早上散步的时候,发现了尸体。」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脑中一片混乱。

蜜村明明说,不会再发生杀人事件了。

但是眼前的银发少女却以铃铛般的声音对我说:

「真似井被杀了。事件当然发生在密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