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4 贝亚德作战
这天早上,罗兰还没吃早餐,就来到蕾琪的办公室,以严峻的表情进行报告。
「天刚亮时,敌军开始行动了。」
两天前的正午时分,敌军从首都北侧出现。对方离尼斯约十五贝鲁斯塔(约十五公里)远。由于兵力不多,所以罗兰只派出侦察队观察情况。但是保险起见,他也征得蕾琪的许可,关上所有城门。
昨天敌人没有任何动静。可是今天清晨,敌人开始拔营,朝首都进军。
顺带一提,虽然敌人自称法隆军或国王军,不过蕾琪这边当然不承认那名字,称敌人为卢堤迪亚军。这称呼法也暗指敌军的法隆是冒牌货。
「有攻打尼斯的样子吗?」
蕾琪发问,罗兰苦着脸回答。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敌兵的数量大约两千。就算想攻打尼斯,也不会正面进攻,应该会采取奇袭吧。」
「像朗布耶那样吗?」
蕾琪不甘心地道。三天前,堤格尔等人的报告总算送达尼斯。得知朗布耶要塞被烧毁,罗兰与蕾琪都非常震惊。
「假如敌人想攻打首都,你认为他们会采用什么方法呢?」
蕾琪发问,罗兰思考起来。
「可以想到的,是敌人利用我们不知道的密道入侵。那样的话,就算人数不多,也能攻进首都。」
事实上,夏立尔确实透过密道潜入王宫过,所以不能说绝对不可能。
「除此之外呢?」
「派人潜入首都作为内应,从内侧打开城门。一般来说,外头需要有足以压制城门的兵力才行,但假如有信心直接镇压王宫,就算兵力不多也可以做到。我能马上想到的,是这两个方法。」
「也就是说,虽然敌军兵力不多,距离也远,但还是必须加以提防呢。我知道了。」
蕾琪点头,抬眼看着罗兰。
「两个小时后,召开军事会议。把首都的主要诸侯全部召集过来。」
「是。」
罗兰行礼。蕾琪思考了一下,再次开口:
「不能由我们主动出击吗?光论兵力的话,我军比对方多吧?」
没想到公主会这么积极。罗兰摇头。
「那样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敌军在野战时的强度,而且一次派出三千名士兵的话,尼斯会变成空城。话虽这么说,派出与对方同数量的兵力战斗,也只会消耗我们的士兵。不能做出可能助长敌人气焰的行为。」
「那么,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蕾琪悻悻地发问,罗兰恭敬地回答:
「只要敌军没有特别大的动作,我们该做的,是等待讨伐队从卢堤迪亚回来。」
「卢堤迪亚不可能在两、三天内镇压完毕。比起痴痴等待不知何时回来的军队,不如以现有的兵力做点什么。」
蕾琪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责怪之意。尽管对如此具有攻击性的公主感到惊讶,罗兰仍然不肯让步。
「他们一定会回来的。请殿下务必忍耐到那时候。」
「知道了。」
蕾琪干脆地同意了。罗兰觉得有点傻眼。
「之后的会议,就交给你主持了。诸侯中应该有轻视敌军力量,或是过于畏惧敌军力量的人吧。要确实地劝诫他们,让他们明白守住首都才是最优先的事。当然,有必要时,我也会帮腔的。」
罗兰瞪大眼睛。蕾琪刚才的态度,是预料军事会议中诸侯可能有的反应,并要求罗兰不可以退让。
「感谢殿下的用心。话说回来,我有两件事想请求殿下。」
「说吧。」
蕾琪重新坐好。罗兰略带紧张地开口:
「就像刚才说的,敌人对王宫内部太熟了。可以的话,请殿下──」
「罗兰卿。我是不会离开王宫的。」
早已料到罗兰会这么说的蕾琪抢先说出自己的决心。碧眼中充满战意与怒气。
「我已经逃过太多次了……只有我一直躲在安全的场所,最后肯定会失去民心。就算能活过眼前,也没有未来。陛下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离开王宫,身为法隆陛下之子,我也会仿效陛下的做法的。」
假如被士兵与人民知道蕾琪在开战前就逃出首都,一定会大为动摇,并且对蕾琪感到失望。只要夏立尔拿着这点加以宣传,一定会因此占优势。特别是夏立尔与嘉奴隆神出鬼没,所以不能轻忽大意,露出破绽。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趁现在召募民兵。」
目前,罗兰率领三千名士兵防御首都。兵力的分配是:王宫一千人、市内五百人、城墙一千五百人。假如能召募到够多的民兵,就能把防卫市内的兵力调去防守城墙了。
但蕾琪摇头。
「罗兰卿,你也知道夏立尔夺取了法隆陛下的身体。而比起我,陛下更得民心。」
以王子身分长大的蕾琪,为了不被发现她是女性,一直避免做出显眼的事。说难听点,就是给人的印象很薄弱。虽然与巴谢拉之战显示了强烈的存在感,但为什么要隐瞒性别?在这点上还是使许多人无法信任她。
「夏立尔一直以法隆陛下呼吁大家支持他。假如民兵被他蛊惑,因此归顺他,我们的立场会很艰难的。希望你使用其他的解决方法。」
罗兰在心中呻吟。被蕾琪这么说,就难以反驳了。而且那个夏立尔确实有可能那么做。很可惜,这两个提议都只能放弃了。
罗兰行礼后,正想离开,却被蕾琪叫住。
「谢谢你。罗兰卿。」
罗兰有些困惑,但还是安静地等蕾琪说下去。
「假如你说想出击,我会直接发出许可的。」
公主的声音,因难以压抑的怒气而颤抖。对她而言,夏立尔与嘉奴隆是杀父仇人。假如立场允许,她肯定会亲自前往战场。
──殿下,我的心情也和您一样。
对罗兰而言,法隆是宣誓献上自己忠勇的王。被嘉奴隆杀死的贝杰拉克公爵,则是教了自己许多知识的长辈。
罗兰转身面对蕾琪,充满霸气地向她深深垂头。
「就算以性命为代价,我也会把胜利送到殿下手中。」
「这可不行。」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罗兰忍不住抬头。公主苦笑起来。
「几天前,你才对我描绘过未来不是吗?自己描绘的未来,不由自己完成,又能如何呢?」
「……殿下说的是。」
罗兰惶恐地离开办公室。胸口深处的暖意,来自遇到值得效忠的君主的喜悦,以及身为骑士的使命感。
「为了殿下,必须挤出不多的脑汁,努力思考对策才行呢。是说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萨安阁下,现在在哪里呢……」
罗兰并不知道,调头的布琉努军,距离抵达尼斯,只剩一天的行程了。
†
棉花糖般的白云飘浮在远方的青空。萨安·泰纳帝率领的一万六千名布琉努军,在干道附近的小丘上扎营休息。从山丘眺望南方,可以远远见到路边碎石大小的首都城墙。
六天前,堤格尔一行人离开部队后,布琉努军佯装朝卢堤迪亚进军,接着调头南下,在朗布耶要塞附近兵分二路。原因和来时一样,是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以及确保足够的饮水,以求灵活地行动。今天早上,由萨安率领的泰纳帝军与由奥利维率领的冯伦军会合了。
由于是在预料会有人跟不上的情况下急行军的,就结果而言,有将近四千名士兵脱队,而且饮水还是难以确保,因此花了比预期中更多的天数,才总算来到这里。
「这一带的景色熟悉多了,能让人心情平静呢。」
萨安站在营地一角,眺望着起伏和缓的丘陵与笔直贯穿草原的干道,如此自语。
想到再行军一天就能抵达尼斯,萨安很想命令士兵加快脚步赶路,可是被戴夫洛特劝阻,说不该在战斗前无谓地消耗体力,只好作罢。
中午过后,派出的侦察队回来了,萨安在自己营帐里听侦察队长的报告。戴夫洛特与奥利维也在场。
「我们在前方发现一支貌似敌军的部队。」
「哦,是吗?所以我调头的判断是正确的呢。」
萨安完全忘了自己在六、七天前的军事会议中是怎么说的,要队长继续报告下去。
国王军在离这儿八贝鲁斯塔的场所扎营。敌兵人数大约两千左右。萨安皱眉。
「两千?不是两万?」
「不是。」队长摇头。
「也许我们看漏了,或者有伏兵藏身在其他场所。但前方营地内的敌军,就算超过两千人,也不可能满三千。」
「知道了。就当成两千人吧。其他还有值得注意的事吗?」
戴夫洛特以带着威严的语气插嘴,队长道谢后继续道:
「敌人带了许多干草,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戴夫洛特困惑地与奥利维面面相觑。
「敌军的总帅……自称法隆陛下的不肖之徒,也在营地里吗?」
萨安发问。假如夏立尔不在,他打算骑着飞龙突袭敌营。但夏立尔在的话,就不能随便接近。那男人很可怕。
「不清楚。」队长回答。
「毕竟来回十六贝鲁斯塔。有不清楚的事也很正常。」
奥利维帮忙缓颊。队长松了一口气。这次换奥利维发问:
「话说回来,可以从外头见到尼斯的模样吗?」
队长摇头。戴夫洛特慰劳了他几句后,让他下去休息。
奥利维打开地图,把三枚棋子放在其上。
「尼斯的北方有敌军。敌军的北方有我们。基本上,敌军被我们和尼斯南北包夹。」
「理论上是这样。但我们与敌军的距离有八贝鲁斯塔,敌军离尼斯的距离大约有五贝鲁斯塔吧。这样的距离,很难称为夹击。」
戴夫洛特摇晃肩膀笑道,但又立刻收敛表情。
「幸好尼斯目前平安无事,可是不能因此放心。虽然不知道敌人在想什么,不过既然进军到这里了,他们的目标,果然是攻下首都吧。」
「话虽这么说,只靠两千名士兵,不可能攻下首都吧。」
奥利维歪头。
「一千、两千名士兵先不说,想藏匿数千人的大军,是不可能的事。人数愈多,愈会留下行军的痕迹。就算兵分好几路,也没办法完全藏匿身影。」
「想以少量兵力攻陷首都的话,不是利用密道,就是让内应从城内开门。但是目前尼斯有黑骑士与三千名士兵驻守,吉斯塔特的战姬们也在。不可能简单地拿下首都。敌人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萨安向看着地图思考的两名骑士开口:
「果然还是中断休息,再前进一些,和敌人缩短距离吧?」
就萨安而言,他好不容易才捕捉到敌军,当然想在自己的指挥之下击垮敌人,建立功勋。拖拖拉拉的话可能会让敌人逃走,或者被从尼斯出击的士兵打败。他当然不想唾手可得的功勋逃走。
「在这种情况下进军,是要逼疲惫的士兵面对敌军吗?」
奥利维凌厉地看着萨安。尽管心里害怕,萨安还是努力反驳。
「但敌人不是只有两千人吗?我们有一万六千,就算交战……」
「相信数字,急着抢功,只会成为敌人的上好饵食。萨安阁下想成为敌人成名的垫脚石吗?」
萨安一阵恼羞。但他还没开口大骂,戴夫洛特已经先说话了。
「奥利维阁下,目前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不在,所以总司令是萨安阁下哦。」
被年长的戴夫洛特规劝,奥利维无言地向萨安垂头。见奥利维道歉,戴夫洛特看向萨安。
「虽然奥利维阁下说的没错,但就算兵力不多,有敌人在首都附近徘徊,还是令人很不愉快。不如集合两千到三千名还有体力,能立刻战斗的士兵组成突击部队,如何?」
「很好。那就交给你办了。」
萨安爽快地答应后,看向奥利维。
「对了,奥利维阁下,冯伦有什么消息吗?」
「很可惜,没有。」奥利维摇头。
萨安用力按捺几欲扬起的嘴角。堤格尔不在。露蒂也不在。
──我立功的机会,总算来了……!
就像萨安对堤格尔说过的,他是为了立功,才参加这场讨伐远征的。
可是,回顾从首都出发后的行动,萨安只是带着一万名士兵前往朗布耶要塞,进行了一场说不上战斗的战斗,在要塞被烧毁后撤军而已。
至于眼前的情况,又是如何呢?我方有一万六千名士兵,对方只有少少的两千名士兵。萨安只要命令军队前进,蹂躏对方就行了。光是下个命令,就能守住首都,歼灭敌人,独占勇将的名声。
就算敌人想攻击我军,只要骑着飞龙从空中俯冲就行了。虽然不想碰到夏立尔,不过除了他之外,萨安有信心以飞龙踢飞所有的敌将。
「我有个提议。」
萨安咳了一声,再次看向两名骑士。
「我先骑飞龙回尼斯如何?这样能先向公主殿下报告详细的现状,也方便与驻守尼斯的罗兰阁下合作。」
顺便向蕾琪强调看穿敌人企图攻打首都的阴谋,紧急命令军队回头的人是自己,以做自我宣传。萨安是这么打如意算盘的。依敌人的动向,首都说不定会成为战场,所以自己果然该回尼斯。
可是奥利维的反应很冷淡。
「你忘了自己在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露蒂安妮阁下离开部队时说过什么吗?在场的一万六千名士兵的总司令是你。通知首都我们回来了,确实很重要,但是总司令离开部队的坏处更多。」
戴夫洛以带着劝诫的语气制止道:
「萨安阁下,在天上飞的飞龙太显眼了。而且从这儿到王都是直线飞行,敌军肯定会看到你。被敌人知道你人在哪里,不是好事。」
「被敌兵看到我的飞龙,正好可以让他们害怕。」
「也许吧。但人类也不会一味挨打。你还记得在奥舒欧尔吃到的苦头吧?」
萨安轻声呻吟。奥舒欧尔之役中,他驾着飞龙朝敌阵俯冲,可是被敌兵丢了奇妙的物体在飞龙脸上,使飞龙像喝醉酒似的,不受控制。
「不知道明天,不对,连今天会发生什么事都无法预料,才是所谓的战争。虽然依情况,也许需要你骑着飞龙前往尼斯,不过目前还是留在这里吧。」
戴夫洛特的声音强而有力,有说服人的力量。
「──我知道了。」
萨安装模作样地缓缓点头。
「这么说也是,对应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也很重要。我会连冯伦还有贝杰拉克的分一起,完成司令官的职务的。」
三人看着地图,继续讨论军务,决定把伤兵留在这里。
两名骑士离去后,萨安疲劳地躺在地毯上。他正在发呆,侍女阿劳艾特连招呼都不打地走了进来。
「戴夫洛特大人说,您有事找我。」
「出去。」萨安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又及时把话吞了回去。他确实有事要交待阿劳艾特。
「明天早上拔营时,伤兵会留在这里,你也一起留下来。」
「要开战了吗?」
「没错。虽然是让人不爽的十几天……」
说到这里,萨安看着阿劳艾特,佩服地道。
「你也真有办法跟到今天。」
「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同。」
阿劳艾特面无表情地回答。萨安笑了。就连阿尼亚斯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能一声不吭地待着,在军中果然也没有问题。真是了不起。
「还记得我说过,你可以回涅梅塔库领奖赏吗?」
萨安忽然想起这件事,发问。是父亲命令他驻守阿尼亚斯时的事。
「对不起。」
阿劳艾特歪着头,以与平常无异的态度说道。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得清洁飞龙的身体才行。」
萨安听了,挺身站起。
「我也要去。那是我的飞龙。」
萨安说完走出营帐。阿劳艾特理所当然地走在他身后。
†
罗兰收到新的敌军情报,是隔天早上的事。
是将近黎明时,从北方来到尼斯的旅行商人告诉守门士兵的。他们说在北方见到巨人的身影,哭着求士兵开门让他们进城。在央求了一个小时,明白士兵不会改变心意后,旅行商人们沿着城墙,朝南方离去了。
原本还在睡的罗兰立刻跳下床,听完报告后派出侦察队确认真相。由于天还没亮,侦察队花了不少时间,在东方天空露出鱼肚白时,总算回来了。
罗兰是在北侧城墙听他们的侦察报告的。
「那个,到底是什么?」
罗兰被侦察队催着,看向北方。
只见距离首都大约二贝鲁斯塔之处,矗立着三只高约一百切特(约十公尺)的巨人。那巨大到诡异的身影,使所有见到的人毛骨悚然。
所有在城墙上防守的士兵,全都无法把视线从巨人们身上移开。一夜之间突然出现那种东西,固然令人惊讶,但是不知道那些东西的用途,更是令人不安。
两千名国王军在巨人们的脚下列队,红马旗与画着独角兽的嘉奴隆家旗帜正随风飘扬。
天亮后,蕾琪与贴身护卫贞德来到城墙上。
蕾琪挥手向朝自己敬礼的士兵们致意,错愕地看着三只巨人。直到罗兰走近,才终于回神。
「那巨人,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侦察队说,是以干草堆绑成的。」
「干草……?」
蕾琪脸上充满困惑之色。罗兰的表情也相同。
「如果材料是干草堆,确实能在一个晚上制造出巨人。问题在于,夏立尔和嘉奴隆不可能无聊到把干草堆绑成巨人。」
「是啊。不能放着不管。既然能从这里清楚见到那些东西,消息肯定会在市内迅速传开的。不能使民众陷入恐慌。」
「我会立刻思考对策。」
罗兰垂头,对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惭愧。才刚立誓要为了蕾琪挤出不多的脑汁,隔天就发生这种事。
蕾琪先在城墙上巡视一圈后,才回到王宫。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为了缓和士兵的不安吧。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才行。
「但是,不能派士兵拆除那些东西。」
巨人们脚边的两千敌兵是大问题。只派出五百、一千名士兵的话,会被击退。假如夏立尔与嘉奴隆在其中,就算派出同等的兵力,也无法获胜。
「没办法了……」
罗兰交待士兵们盯好巨人后,离开城墙,爬上柳贝隆山,快步前往王宫。
他随便叫住一名侍女帮忙传话,以首都的守备队长的身分做出一些指示后,走向会客室。
「一大早就很忙呢。黑骑士阁下。」
在会客室中这么说的,是一名身穿葡萄色与白色的军装,腰间佩着长剑,有一头白银长发的少女。她是莱德梅里兹公国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除了她,奥尔嘉·塔姆以及伊莉莎维塔·法米那也都在场。她们也都换好衣服了。
「清早打扰,很是抱歉。有件事想请求战姬们协助。」
罗兰行了一礼后开口。艾莲红宝石般的眸子闪过晶光,愉快地笑问:
「北边的三只巨人?」
「各位已经见过了吗?」罗兰很惊讶。
「我要请求的,确实就是这件事。我会派出一千名士兵随行,希望各位能帮忙对付那些怪异的巨人。我知道这请求很勉强,就算拒绝也无所谓。」
「一千名吗?很努力呢。」
听到人数,艾莲露出惊讶的表情。
「听说首都只有三千名士兵,你打算从哪里拨出这么多兵力?」
「从城墙与市内的士兵中拨出。虽然防卫会变得很薄弱,但情况如此,也无可奈何了。」
不能减少王宫的兵力。虽然不知道巨人有什么用途,但既然是国王军设置的,就表示战斗开始了。
「而且我相信各位战姬的实力。比起带领两、三百名士兵观察情况,不如尽可能地准备兵力,让各位自由运用。」
「不愧是黑骑士阁下。好啊,我们接受。」
艾莲爽快地答应。这下换罗兰惊讶了。
「虽然我很感谢各位愿意帮忙,但是真的没关系吗?」
「你是认为我们能对付一半的兵力,才来找我们的不是吗?基本上我是奉了王命才留在这里的,只会装模作样的话,是无法完成任务的。」
艾莲说完,回头看着奥尔嘉与莉莎:
「你们呢?觉得麻烦的话可以回去睡哦。」
「想拒绝的话就不会事先换好衣服了。」
莉莎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奥尔嘉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我是斧姬。」
这是她在布琉努战斗的期间帮自己取的外号。
「感谢各位。但是请千万不要逞强。」
罗兰深深垂头,感谢三名战姬。
一个小时后,北侧城墙打开了一扇城门。
艾莲与莉莎及奥尔嘉率领一千名骑兵,策马朝城外出发。
比起天蓝,更接近水蓝的天空下,由三名战姬率领的一千名骑兵井然有序地在草原上前进。
「要是有带黑龙旗和莱德梅里兹的军旗来就好了。」
艾莲抬头看着随风飘扬的红马旗,露出微笑。虽然即将与比自己这边多一倍的敌人战斗,可是她的脸上毫无惧色。莉莎与奥尔嘉也一样。
「对了,我一直没有问,为什么要取斧姬这个外号呢?」
莉莎穿着以深紫色为基调,只有胸口的部分为白色,以淡紫与金色装饰的礼服。尽管穿着那样的服装,她还是能俐落地驾驭马匹。
「是战场上的勇者证明。」
奥尔嘉穿着厚布料的衣服与使用了大量羊毛的披风。在三人中,也许是最适合上战场的服装。虽然看起来很热,但其实通风良好。
看着明明就要战斗了,却完全没有紧张或不安之色的战姬们,布琉努骑士们也为自己打气。他们当然知道战姬的威名,其中也有亲眼见过战姬的英勇战姿的人,但是一味靠外国客将战斗,有损战士之名。
二贝鲁斯塔的路程结束,艾莲等人与敌军对峙了起来。
双方的距离不到五百阿尔昔。在干草巨人脚边的国王军约两千人,已经排好阵式做好迎战的准备了。他们身穿铠甲,拿着长枪与盾牌,腰间插着短剑与小型短斧,有些人手上还缠着投石绳。
「在这种轻视弓箭的国家,居然养得出堤格尔那样的家伙。」
艾莲说着,转变成战士的表情,瞪着国王军叫道:
「跟随恶党嘉奴隆与骗子国王的废物们!给你们唯一一次机会,放下武器投降吧!」
她的声音响遍战场。一会儿之后,国王军的骑士大声回应:
「跟随冒牌公主的愚蠢之徒啊!现在还来得及,快点向法隆陛下下跪求饶,加入正义之军吧!」
「不要说那种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正义!你们只不过是一群不得要领,没机会立功,想趁这场战争赌上一把,让自己出头的家伙而已!压宝那边只会自我毁灭哦!」
艾莲兴致来了,愈说愈大声。奥尔嘉在她身后佩服地点头,莉莎则是傻眼。这已经不是劝降,而是挑衅了。
但艾莲不只挑衅敌军,也仔细地观察巨人。
──就算近看,也只是个大玩具而已……
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以木材之类为骨架,把成束的干草捆在上面完成的巨大人偶而已。
「听说夏立尔一个人攻陷要塞,又把要塞烧了,是个做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这巨人该不会有什么机关吧。」
不过现在没空思考巨人的事。被艾莲的挑衅刺激到的国王军士兵们一齐提起长枪,朝布琉努军前进。艾莲身后的骑士们也纷纷举起长枪。
艾莲高举白银长剑。那是她的龙具艾利菲尔。奥尔嘉将双刃斧姆玛搁在肩上,莉莎握紧黑鞭沃利兹夫。
「突击!」
艾莲大声呐喊。布琉努骑士发出战吼。国王军也咆哮起来。
两军省略了冲突前惯例的丢石头。双方士兵践踏花草,踹着大地,正面冲撞在一起。长枪交错,盔甲互相推挤,血水飞溅。
骑在布琉努军前方的艾莲一剑斩杀了朝她正面冲来的敌兵,接着翻手挑起左边敌兵首级,利用余势,扭身杀死第三人。挥剑时卷起的风,使空气发出呻吟。
奥尔嘉朝左右方挥动长柄斧头,打倒所有涌上的敌人。虽然动作不像艾莲的剑术那么抢眼,可是姆玛的力量强大,就算只是稍微被划到,也会连着铠甲,切肉碎骨。奥尔嘉冷静地,确实地挥动龙具。
莉莎的黑鞭在空中画出不规则的路线,横扫国王军士兵。被击飞的士兵们纷纷倒在血雾之中。就算想以长枪或盾牌作为防御,黑鞭也会从死角出现。没有人能挡在莉莎前方。
战姬们英勇战斗的模样,使布琉努军斗志高昂,使国王军畏缩不前。
两军的士兵在她们周围战得不可开交。
士兵们大声咆哮,长枪与盾牌碰撞在一起,枪身断折,盾牌破裂,制造血泊。肩膀被刺穿的士兵倒在地上,落马的骑士被敌兵践踏。哀号声此起彼落,最后被空气吞没。
就兵力而言,应该是国王军占上风,可是他们被逼得不断后退。创造出这种局面的,毫无疑问是战姬。
艾莲她们绝不做有勇无谋的攻击,巧妙地进攻又后退,引诱国王军的前锋深入自己阵地,将其歼灭。战姬们的龙具扬起时,地面就会增加新的尸体,破损的铠甲散落一地。尽管是凄绝的光景,但她们却有种威风凛凛的美丽。
「差不多该撤了。」
艾莲对周围的士兵说道。就算杀了这么多敌兵,巨人也没有任何动静。既然确定那些巨人是虚张声势用的道具,就可以找时机撤兵回尼斯了。
就在这时,不少人发出惊叫。
仔细一看,三只巨人的身体出现许多火苗。也许干草堆上淋了油吧,火势延烧得极快,巨人在转眼之间成为火球。艾莲等人惊讶地停止战斗,黑烟流入战场。
艾莲啧了一声,挥动艾利菲尔,卷起旋风,吹走黑烟。可是黑烟又立刻涌入战场。
「是谁放的火?」
不论如何,现在不是战斗的时候。布琉努军紧急后退。
风吹了起来,火球化的巨人开始摇晃,大幅倾斜,朝布琉努军的方向倒下。轰然巨响盖过惊叫,尘土飞扬,火花四溅,将草原染上朱红。黑烟则覆于其上。
「大家散开!朝没有烟的地方避难!」
艾莲以风保护自己,朝众人叫道。只要稍微解除风的保护,眼睛与鼻子就会立刻被黑烟灼伤。
另外两只巨人也同样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布琉努的骑兵们为了逃离火焰与黑烟,纷纷骑马四散奔逃,没有余力帮助被困在黑烟中,或是被巨人倒下的冲击吹飞的友军。就连奥尔嘉与莉莎也一样。
总算逃出火焰与黑烟,随之而来的是敌兵投掷的石块之雨。是避开火焰与黑烟,绕到布琉努军侧面的国王军分遣队。
「他们事先就知道会失火了吗?不对。整体的行动看起来不是那样。」
假如从一开始就打算火攻布琉努军,应该会把布琉努军引诱到离巨人更近的地方,使布琉努军无处可逃。但敌人并没有那么做。
──为了让我们中计,牺牲一部分……不对,是牺牲相当多的士兵呢。
艾莲在心里啐道。虽然做法很可恶,但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中计了。
「不要反击了!大家互相协助,要撤退了!」
艾莲回头,朝布琉努军大叫。莉莎与奥尔嘉也跟着大喊。眼前的优先事项,是与敌军拉开距离。
原本因火焰与黑烟、石块而陷入混乱,不知所措的布琉努军骑兵,因战姬们的喊话而恢复冷静。以盾牌挡下石块,鞭策吓坏的马奔跑,离开巨人脚边。
不久之后,另外两只巨人接连倒地。大地动摇,尘土飞扬,四散的火花点燃花草,在草原上制造朱红。
†
首都尼斯的市区,被紧张的压迫感包围。
一千名骑士从北侧城门出击的事实,使民众明白战争已经开始。蕾琪与嘉奴隆终于展开正面冲突。人们不是回家,就是前往神殿向诸神祈祷。
对首都居民来说,嘉奴隆的名字是恐怖的代名词。虽然被巴谢拉阻止,但还是发生过一次残忍的虐杀事件。
许多人躲在家里,紧闭门窗。话虽这么说,但路上仍然有许多人来来往往。
忙碌地四处奔走的骑士与士兵、有必须外出处理的事的人、想卖弄自己的勇敢,为了表示自己不怕与嘉奴隆开战,故意在外头走动的人……虽然路上还是有许多行人,可是整座城市仍然失去了活力。
在这样的氛围中,有一群人朝西侧城门前进。人数为十,所有人都打扮得像旅行商人,走在最后的三人扛着一只大木箱。
假如是有战斗经验的人,应该会发现这些人的体格大多都过于矫健,动作中也没有破绽吧。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那些家伙被人偶勾走注意力了。」
走在最前方,得意地对同伴们说话的男人是夏立尔。他的说话对象是嘉奴隆。
「因为没人会认为那个真的只是干草扎的人偶吧。」
从朗布耶来首都的路上,夏立尔沿路收集了许多干草堆与绳索、制作巨人骨架用的木材。夏立尔将这些材料分开运送,来到离首都相当近的场所后,在一夜之间制作了三只巨人。
将近黎明时,来到北侧城门,告诉守城士兵巨人的存在的旅行商人,是夏立尔的部下。
夏立尔趁那些人引开士兵们的注意力时,从暗处爬上城墙,垂下绳索,将其他人拉上城墙。
在黑暗中迅速攀爬城壁,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事。但夏立尔知道哪些位置的首都城壁容易攀爬。
就像之前对纳裴尔说过的,夏立尔已经成功使对手认为他是必须警戒的人物,再加上嘉奴隆的恶名昭彰,只要做出破天荒的事,就能使对手产生「该不会」的想法。
「那些家伙甚至警戒到派士兵去查探巨人呢。这样反而更方便我们活动了。虽然攻打朗布耶的大军已经紧急调头了,但应该来不及赶回来吧。」
夏立尔的部下们搬运的箱子里,装的是杜兰达尔与其他武器。接下来,他们将与两千名分遣队会合,攻打王宫。
「大家久等了。」
夏立尔充满信心地宣告:
「接下来是『贝亚德作战』的重头戏。要去接收王宫啰。」
部下们脸上带着激昂,一齐点头。
敌人侵入首都的消息传到人在王宫的罗兰那儿时,是空气带着炎热,即将中午的时刻。
「敌人进入市内了!」
用尽全力跑来通知的骑士喘着气报告,脸上带着绝望之色。尽管罗兰感到错愕,不过还是抢在感情表现在脸上前发问:
「从哪里进来的?敌军人数多少?」
「是从西侧的城门入侵的。虽然人数不明,但应该不只一百、两百人……」
罗兰皱眉。超过百人的集团,守城士兵不可能没有发现。他加以追问。
「城门外的地面突然出现洞穴,敌兵像蚂蚁一样从那里爬出……」
罗兰想起一件事。蕾琪下令封住的,连结首都外侧与王宫的密道。
──殿下下令封住的,都是夏立尔可能知道的古代密道。
夏立尔该不会挑了其中一条密道,在密道中途挖出岔路吧。因为看穿了我们只堵住密道两端的出入口而已。
罗兰离开自己房间,快步前往蕾琪的办公室。公主应该也接到报告了,必须立刻想出对策才行。罗兰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对跟在身后的骑士说道:
「请桂妮薇亚殿下到公主殿下的办公室。」
骑士也不回应,直接离开。罗兰忍住直奔蕾琪办公室的冲动。
抵达蕾琪的办公室时,一名骑士正慌张地从里面走出。罗兰取得许可入内,蕾琪正以紧张的表情坐在椅子上。贴身护卫贞德站在她身边。
「敌人从西侧城门出现。」
罗兰省略行礼,直接报告。贞德以冷静的表情询问:
「是打破城门进入的吗?」
「可能有内应,但是不只那样。」
罗兰说出敌人利用了密道的推论。
太大意了。他懊恼地咬牙。只要堵住出入口就没问题了。罗兰也是那么想的。可是现在才后悔也没用,有其他该做的事。
「很抱歉,殿下。但这将会是非常严苛的战斗。」
守卫王宫的士兵约一千人。敌兵的数量很有可能比我方多。
──争取时间,等城墙与市内的士兵赶来。
说起来,敌人应该已经料到罗兰他们会有的对策,因此可能特地准备了引开城墙与市内士兵注意力的诱饵。所以不该认为援兵能立刻抵达。
罗兰深深垂头,蕾琪以坚定的表情道:
「我本来就不认为能轻松战胜。抬起头吧,罗兰卿。」
蕾琪的声音安静,带着不会屈服的坚毅。
「让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认为该怎么战斗。不必在意我的安全。想获胜的话该怎么做?说明给我听。」
迅速的判断力与过人的觉悟,让罗兰感动到身体微颤,回答:
「在这种情况下,我军能获胜的方法有三。一,打倒敌军主将。二,滴水不漏地守住王宫,不让任何敌兵进入。三,抛弃王宫,请殿下逃到安全的场所。」
由于敌军的情报太少了,所以每个方法都相当难以做到。
首先,不知道敌军主将是谁,人在哪里。第二个方法,假如敌军装备完整而且人数众多,就可能以人海战术进攻。至于第三个方法,由于密道全被封住了,除了逃进柳贝隆山再下山,没有其他路可走。
「就算只有一时,但王宫被占领的话,就是我输了。」
蕾琪摇头,舍弃第三个方法。罗兰正想反驳,外头有人敲门。来人是桂妮薇亚,她的腰间挂着宝剑卡里博恩。
「听说敌人进入城内了呢。」
桂妮薇亚确认地发问,脸上充满霸气。
「城北的巨人,似乎是引开我们注意力的诱饵。」
「蕾琪殿下打算怎么做呢?」
桂妮薇亚发问,蕾琪的脸之所以微微泛红,是因为感受到她的战意吧。
「我要战斗。」
蕾琪承受着桂妮薇亚的视线,明确地道。
「打倒敌军主将,或是死守王宫。我们获胜的方法只有这两者之一。为此,我想竭尽全力战斗。」
蕾琪在极近之处见识过夏立尔与嘉奴隆的可怕。考虑到这点,可以明白她的决心有多坚定。
「由于我无法挥剑,为了不妨碍各位战斗,我会坐镇在王座厅。也请身为宾客的您,和我一起到王座厅避难。」
「虽然那样也不错,但我选择能施恩于你的方法。」
桂妮薇亚艳丽地笑道。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罗兰傻眼。
「希望殿下能对自己的立场有自觉。」
「正因为有自觉,才会这么选择。再说你们需要人手对吧?」
桂妮薇亚堂而皇之地挺着胸,抬头看着罗兰。罗兰叹气。
「不管怎么说,您都不会听呢……没办法,但是请待在我见得到的场所。」
「很好。你就好好努力吧,黑骑士阁下。」
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桂妮薇亚似乎仍然打算毫不客气地缠着罗兰,让蕾琪很是傻眼。
「亚斯瓦尔应该会成为非常可靠的邻国呢……」
四人走出办公室,罗兰回头看着蕾琪。
「殿下,我们先走了。我会尽快取得胜利的。」
罗兰行了一礼,与桂妮薇亚疾奔而去。
蕾琪朝着王座厅快步前进。贞德跟在她身边。
「殿下,既然您选择了战斗,就请您把我当成盾牌,尽情使用。」
「如果你强到成为怎么用都用不坏的盾牌的话。」
蕾琪以温和的音色说出尖锐的话语。主从一齐前往王座厅。
†
国王军的动作不但迅速,而且确实。
一压制西侧城门,他们立刻踏上山路,朝柳贝隆山前进。守在柳贝隆山入口的士兵才刚喊叫完有敌人,就被斩杀了。
入侵首都的国王军大约两千人。后方部队趁着前锋部队攻柳贝隆山时,把事先准备好的栅栏打入地面,或是夺走附近旅馆的载货马车与推车,挡在路上,妨碍布琉努军上山。
国王军踏入王宫时──
「捉住自称公主的罪人!其他人都不重要,无视也无所谓!抓到假公主的人,重重有赏!」
夏立尔高举杜兰达尔,煽动手下的骑士与士兵。他与蕾琪相同,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掌握胜利。斩杀敌方骑士、攻击文官或侍女、抢走宝库的财宝,都无法获胜。
活捉蕾琪。或是高举她的首级。除此之外,没有胜利可言。
「如果我的曾曾曾曾孙女逃走了,就算拿下这王宫和首都,也没办法维持太久。变成那样的话,还不如干脆放弃首都,重新来过。」
夏立尔是这么打算的。他不像蕾琪以为的,对自己评价过高,也没有给作为敌人的蕾琪过低的评价。
见到王宫入口时,罗兰明白了情况有多严重。一群敌军从正前方朝这边前进。入口似乎已经被敌人占领了。
现在的罗兰,手中拿的是普通的大剑。由于是优秀的铁匠德司朗打造的,因此比普通大剑峰利、坚固。尽管如此,各方面当然都远远不及杜兰达尔。
但罗兰并不因此畏怯。
两名国王军士兵举起长枪刺向罗兰。罗兰完全没有放慢奔跑速度地挥动大剑。国王军士兵们的身体连着铠甲被斩裂,撞在后方墙上,留下血痕后,倒在地上。
目睹罗兰的勇猛,敌兵发出惊骇的叫声。黑骑士当然没有放过这机会,果敢地向前踏步,再次挥动大剑。
每一击都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将染血的肉块击落地面。就算想以剑或盾牌抵挡攻击,罗兰的大剑还是能连着那些障碍斩裂敌人的身体。国王军的士兵们再次明白黑骑士之所以被称为黑骑士的原因。
桂妮薇亚下垂的右手握着卡里博恩,在一旁观看罗兰的勇猛战斗的模样。理由之一是因为罗兰的武器是大剑。随意上前与罗兰并肩战斗,只会拖累他而已。最重要的是,目前不是自己非介入不可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人影从走廊的另一头跑来,是桂妮薇亚的护卫汉米许。他护送桂妮薇亚到办公室后,知道敌袭的事,回房间拿长弓与短剑,四处寻找桂妮薇亚。
「桂妮薇亚殿下,幸好您平安无事。」
「因为有罗兰阁下保护我。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汉米许把桂妮薇亚的话信以为真,向罗兰道谢。虽然罗兰想订正桂妮薇亚的话,但还是算了。现在没空说那个。
罗兰向跑近的骑士们询问状况,皱起眉头。进入王宫的敌兵似乎相当多,必须耍点小手段才能击退他们。
「派几个人去洗衣场取水。在大水桶里装满肥皂水,要记得把肥皂彻底融化。告诉防卫其他走廊的人也这么做。」
骑士们对罗兰的指示感到困惑,但罗兰又重复了一次,因此急忙离开了。桂妮薇亚好奇地发问:
「罗兰阁下,为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去洗衣场呢?」
「您马上就会知道了。」
不久之后,骑士们搬了三个装满肥皂水的水桶回来。
这时的罗兰,正与敌兵剧烈交锋。虽然罗兰靠着自己的勇猛把敌军们逼得不断后退,但是在听说骑士们回来后,他收手后退。
「后退,引诱敌人前进,把水泼在地上。」
布琉努士兵们照着罗兰的指示后退。国王军的士兵们见状,争先恐后地向前跑。他们必须前进,活捉公主或杀死公主才行,没空想其他的事。
布琉努骑士们把肥皂水泼在地上。国王军的士兵们接连滑倒,撞在一起,跌成一团。罗兰无情地朝他们掷出长枪。
空气发出咆哮,数不清的长枪朝国王军飞去。国王军的士兵们害怕地后退,可是地板太滑,无法顺利做到。他们连滚带爬地想逃,可是新的长枪出现在他们的退路上,士兵们陷入混乱。
走廊后方,没踏到肥皂水的国王军士兵们也不知如何是好。就算前进,也只会摔在地上,落得和同袍们相同的下场。
「只是泼水而已,居然这么有用。」
桂妮薇亚佩服地说着。「依战场而定。」罗兰回答。
「王宫的地板平整,而且侍女每天都会把地板擦得光可鉴人。正因为是这样的场所,所以肥皂水才会管用。假如是有许多脏污的要塞走廊,就难以奏效了。」
「是吗?但我认为你是从童年回忆想到这方法的。在山顶神殿听到的过去事迹里,有类似的情节对吧?」
桂妮薇亚调侃地笑道,罗兰无话可回。
汉米许将箭搭在长弓上。对他来说,像这种犹豫不前的敌人是上好的标靶。现在正是展现亚斯瓦尔的武勇的好机会。而且也必须完成身为桂妮薇亚的部下的义务才行。
汉米许以强健的手臂射出的箭,笔直飞行刺中国王军士兵的脸,使其当场死亡。布琉努士兵发出欢呼。
「精彩。汉米许阁下。」
罗兰赞道。汉米许搭上第二支箭,说道:
「我的战绩应当归于桂妮薇亚殿下,以及帮我整顿了适合我立功的环境的罗兰阁下。再说,如果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应该会更活跃吧。」
就在汉米许牵制国王军的士兵时,防御其他走廊的骑士们过来报告现况。罗兰使出的「小手段」确实地阻止了敌人的进攻。
「很好,叫守住各走廊的士兵重新整队,死守现场。只要不让敌军前进半步,我们就等于胜利了。」
就算再多,敌方兵力应该只有我方的一倍。罗兰如此认为。而我方还有好几名可靠的友军,时间一拉长,战况将对我方有利。
至于指挥国王军的主将夏立尔,在听到布琉努军在地板上泼水,使国王军无法前进的报告后,露出半是佩服,半是傻眼的表情。
「什么啊,三百年后的骑士里也是有调皮的家伙嘛。」
夏立尔笑道。但他不能单纯觉得有趣。他是主将,有义务为我方创造优势。一旁的嘉奴隆说道:
「可以把用过即丢的士兵铺在地上。」
所谓的用过即丢的士兵,指的是怪物。夏立尔摇头。
「我从三百年前起就说过了,你该想些更愉快的方法。小手段就该用小手段对付。叫一些士兵去客房。」
「你想做什么?客房那一带已经没人了哦。」
嘉奴隆不解,夏立尔坏笑起来。
「叫士兵们把客房的窗帘地毯全拿过来。反正只是一些水,虽然不能用火,不然走廊会充满黑烟,但是只要把地板埋起来就没问题了。」
国王军的士兵们照着命令,把窗帘与地毯扔在走廊上,再次开始前进。
敌军的对策使罗兰苦笑。他也知道泼肥皂水只是小手段,所以没有输了的感觉,还不如说,光是能拖延到一些时间,就该满足了。
罗兰率领士兵闯入敌阵,斩杀敌兵,再次将敌军逼得后退。
对面的走廊后方传来骚动声,新的敌人出现。罗兰重新握好大剑,在见到从敌兵中现身的人时,瞪大眼睛。对方是夏立尔。
「哦,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骑士中的骑士』啊。」
夏立尔发现罗兰,把杜兰达尔搁在肩上笑道。
「蕾琪公主……那个如此自称的小娃娃在哪里?说出来的话,就饶你一命。」
「我才不需要猪狗不如的你的慈悲。」
怒气与战意从罗兰全身爆发。但他仍然以双眼冷静地观察夏立尔的一举一动。夏立尔本身的武艺了得,而且他手中还有杜兰达尔。
正因为长年使用那把宝剑,所以罗兰知道杜兰达尔的可怕。眼前的敌人不是能任凭感情驱使,冲动上前战斗的对象。
两人分别走到前方。乍看之下是普通的步伐,其实双方都在衡量与对方的正确距离。
夏立尔向前大幅跨步,空气出现哀鸣。
山崩地裂似的巨响。罗兰打横弹开了夏立尔从正上方挥下的劈砍。但是无法抵消夏立尔的冲击力,后退了几步。
「好剑。」夏立尔笑道。
「如果是普通的剑,已经断成两截了哦。」
罗兰并不回话。他额头涔涔冒汗,握着大剑的手微微发麻。
他无法否认夏立尔的话。正因为是铁匠德司朗打造的大剑,所以才能勉强接招。尽管如此,假如多战斗几个回合,应该还是会被破坏吧。
「怎么样?想告诉我你的主子在哪了吗?」
「她已经不在王宫了。」
罗兰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但夏立尔的话使黑骑士吃了一惊。
「让我猜猜,她在王座厅对吧?」
罗兰努力按捺动摇,皱起眉头,装出不知道这男人在说什么似的模样。可惜对夏立尔不管用。
「你以为是谁建造这王宫的?上次来打招呼时,我已经确认过王宫没什么大规模的改建了。正面进攻时,王宫里的人会怎么行动,我大致上猜得出来。当然,我已经想到好几条前往王座厅的路线了。」
没漏看罗兰的动摇,夏立尔重重踏在地上,跃到空中,从上方劈砍。罗兰惊险万分地带开攻击。假如正面接招,身体应该会连大剑一起被斩成两半吧。
夏立尔把杜兰达尔使得如自己的手脚似的,从所有角度攻击罗兰。
罗兰被逼到只能防守。但他不只以大剑带开攻击,还会利用铠甲带开攻击,或是闪避攻击,以减轻大剑的负担。因为他知道夏立尔的目的是破坏大剑。
从下向上挑,紧接着立刻从上向下做出沉重的斩击。罗兰以将剑身与对方的叠在一起,将其滑开后,与对方拉开距离,调整呼吸,瞪着对手。夏立尔笑了起来。
「上次交手时我就在想了。你不只有力气,也有技术。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罗兰,应该会很想和你比试吧。」
夏立尔说着,向后退开。虽然知道他是在挑衅,但是不随之上前的话,双方距离一旦拉开,夏立尔很有可能直奔王座厅。罗兰咬牙,向前踏步。夏立尔继续后退,罗兰也继续前进。
就在这时,夏立尔忽地欺了上来,以杜兰达尔的利刃砍向罗兰。虽然罗兰能以自己的大剑抵挡攻击,但是那样一来,自己的头颅也会和大剑一起被斩断吧。
金属撞击声回荡在走廊上。是桂妮薇亚拿着卡里博恩闯入两人之间。
两把宝剑交锋,金色的闪光四溅。夏立尔与桂妮薇亚双双后退。
「勇敢的姑娘啊。我很中意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夏立尔爽快地笑道,桂妮薇亚冷淡地哼了一声。
「我只会告诉中意的对象我的名字。」
「和我喝喝酒,聊个天的话,你一定会马上中意我的。看起来不像战姬,但既然可以接下杜兰达尔的攻击,你是亚斯瓦尔的公主吧?我听嘉奴隆提过你的事。」
夏立尔笑着对桂妮薇亚说完,悠然后退。对身后的士兵们叫道:
「王座厅!快点去王座厅!先到的先赢哦!」
士兵们发出激昂又充满欲望的呐喊。罗兰与桂妮薇亚分别拿剑突进,但是被夏立尔挡下。响亮的铮鏦声与三道眩目的银光后,两人被逼得后退。夏立尔脸上挂着无敌的笑容,国王军的士兵们从他身后的走廊离开了。
「好了,我也不想输给那些家伙,想早点去王座厅,你觉得要怎么过去呢?那些家伙是从走廊过去的,但是也能穿过中庭过去呢。」
夏立尔看向穿过中庭的走廊。
──也许无法挡下他们。
敌人对王宫内部的熟悉程度,远胜过自己。
罗兰的脸颊流下数道焦躁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