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远离燃烧的干草巨人的布琉努军,一面后退,一面整队。此时已经有数十人阵亡了。

「太大意了。没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烧了那东西。」

艾莲的拳头因愤怒而颤抖。愤怒的矛头,绝大多数是针对她自己。

国王军也远离了火焰与黑烟,与布琉努军同样重新整队。也许因为在混乱中扭转了劣势吧,他们似乎还想继续战斗。

「似乎不会简单地放我们回去呢。」

莉莎不悦地以黑鞭抽打地面,奥尔嘉重新握紧斧头。

「既然如此,就再大干一场吧。」

艾莲回头看向布琉努的士兵。每个人脸上都沾满煤灰与血汗脏污,但是没有失去斗志。他们也同样感到愤怒。

──这么可靠是好事,但是可以的话,我想快点回去。

虽然从这里无法做确认,不过王宫应该也被攻击了。艾莲心想。既然干草巨人只是普通的干草巨人,可以推测敌人的目的是引走艾莲他们的注意力。

尽可能削弱首都与王宫的防御。她们完全中了夏立尔的计。

──攻击对方前锋,趁对方动作变钝时后退吧。

艾莲正在思考,国王军前方的士兵们朝左右分开,制造出一条通道。

从其中走出的男子,年纪约四十五岁上下,灰色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小帽,容貌凶恶,穿着紫色的绢服与同色的华美长袍。身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异样压迫感。

艾莲是第一次见到这男人,但是对男人发出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氛围很熟悉。是魔物特有的压迫感。她重新握紧长剑,瞪着男人。

「你就是嘉奴隆吗?」

「我确实是嘉奴隆家的当家。你又是谁?战姬更换的速度太快了,记名字很麻烦呢。」

「很高兴你不想记得。这样就不必告诉你了。」

艾莲周围卷起强风。她高举长剑,勇敢地策马前进。于转眼之间接近嘉奴隆,从马背上做出凌厉的劈砍。

木剑砍在岩石上般的声音过去,眼前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艾莲的剑,被嘉奴隆空手挡了下来。艾莲眼中浮现惊讶与焦躁之色。她用力将长剑向下压,可是长剑纹风不动。

嘉奴隆正想抓住艾利菲尔的剑身,艾莲早他一拍抽剑,策马疾奔,一口气与嘉奴隆拉开距离。战栗的冷汗从她额头流下。

「战姬们啊。」

嘉奴隆张开双手,对艾莲等人笑道:

「你们有选择的自由。是要死在这里呢,或是逃回自己的国家……」

说到这里,嘉奴隆想到什么事似地笑了起来。

「或是抛弃你们的主子,转而投靠到伟大的王之下,誓言为他战斗。既然被龙具选上,表示你们有点本事。那男人今后会很忙,我会让你们物尽其用的。」

莉莎与奥尔嘉对嘉奴隆的话充耳不闻,策马朝他冲去。先到的奥尔嘉以长斧劈砍嘉奴隆的头部,但是厚实的斧刃停止在嘉奴隆头上,连一道伤口都无法留下。而且嘉奴隆甚至有时间先拿下帽子。

莉莎的脚离开马蹬,向上跃起,扑向嘉奴隆。她将龙具卷在自己手上,以带着闪电的拳头殴打对方。巨响过后,嘉奴隆的身体飞到空中,可是莉莎露出错愕的表情。因为她完全没有击中对方的手感。

嘉奴隆在半空中改变姿势,急遽下降,踢飞莉莎,并借着反作用力扑向奥尔嘉。奥尔嘉反射动作地举起斧头保护自己。

奥尔嘉被击飞,重重摔在地上。假如没有龙具保护,骨头肯定碎了。

「先说,我对你们的评价是很高的。你们帮我消灭了列许和芭芭雅加,所以我才挑上你们的。」

「明明就是你不请自来,还这么嚣张?」

艾莲下马,扶起奥尔嘉,瞪着嘉奴隆。嘉奴隆冷笑。

「选择死亡吗?但光是杀你们就太无聊了。你们和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有多熟?那小鬼看到你们的首级,会气疯到什么程度?」

「想让堤格尔气疯,最好的方法就是让我们砍下你的头。因为那家伙很想亲手杀死你呢……」

艾莲露出狰狞的笑容。即使敌人展现了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她的战意也没有因此减少或动摇。

「我再也不会和魔物交易了。」

莉莎也站了起来,解开缠在手臂上的黑鞭。奥尔嘉努力说话。

「堤格尔会生气到我无法想像的程度。他就是那样的人。」

奥尔嘉调整呼吸,握紧姆玛。

「所以,不论如何,我绝对不会被你杀死。」

嘉奴隆装模作样地眯细眼睛。像是听到令人昏昏欲睡的话题似的。

「我知道了。晚点再来思考你们的用途吧。」

他一说完,身上发出黑色的瘴气。

瘴气成为危险的黑烟,在地面蔓延,在空气中扩散。艾莲等人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黑色的瘴气包围了。

嘉奴隆的身影消失,某些东西从瘴气中出现。

战姬们瞪大眼睛。从瘴气中出现的,是怪物们。

有全副武装的骷髅、身上垂挂着腐肉,衣服破烂的尸体。上方飘浮着好几道人类轮廓的黑雾。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战姬们,也都因这异常的光景而呆住了。但发怔也只有一瞬,她们立刻恢复冷静。

「琉德米拉说过,他们遇过会动的尸体与骷髅。」

奥尔嘉握着龙具前进。

「我也和龙的尸体战斗过。」

「这么说来,列许那家伙也做过类似的事呢。」

艾莲将长剑搁在肩上,说道。

列许是她与堤格尔一起消灭的魔物。那魔物栖息在横跨莱德梅里兹公国与奥尔米兹公国、王家直辖地的森林中,杀害了许多人。

「直到尘埃落定为止,要我们陪怪物们玩吗?」

艾莲的声音中略带焦躁之色。不到一千名的布琉努骑兵,必须在没有她们的情况下,与将近一倍的国王军战斗。战况应该会很惨烈吧。只能向战神特里格拉夫祈祷,希望有更多人活下来了。

「只好一面保留实力,一面找出突破口了。」

见到艾莲的焦躁,莉莎说道。异彩虹曈闪烁着坚定的意志之光。

骸骨磨擦,腐肉变形,怪物们扑了过来。

战姬们勇敢地迎击。

早晨,萨安·泰纳帝被奥利维叫醒。

尽管萨安很不高兴,但是在听说「出现巨人」,皱着眉头从营地远远见到高耸的巨人们之后,他的睡意一下子消失了。

「是国王军搞的鬼吧。他们想做什么?」

奥利维啐道。萨安也想像不出来。但是那么诡异的东西出现在首都附近,肯定会造成不安。

两人回到营帐时,戴夫洛特也到了。三人迅速吃完只有面包与肉干、汤的早餐后,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我骑飞龙回尼斯,你们带着军队尽快跟上。」

萨安劈头说道。情况与昨天完全不同。奥利维与戴夫洛特对看一眼,点头同意。戴夫洛特道:

「就像昨天说的,让还有体力的突击部队先走。总共约有四千名士兵。奥利维阁下,他们就交给你了。我会带着其他人尽快跟上的。」

「知道了。」

奥利维简短地答应。

但军事会议才刚开完,情况又出现变化。虽然从这营地有点难以辨识,但是巨人似乎烧起来了。

由于前进到巨人所在之处,需要花一点时间,奥利维很快地带着突击部队出发了。萨安则迷惘起来,晚了三十分钟才出发。

这样真的好吗?苦恼了三十分钟后,萨安总算做好觉悟。

他走出营帐,大步前往飞龙的所在之处。平常的话,阿劳艾特会在飞龙前等他,但是她今天早上不在。因为阿劳艾特在昨天与伤兵一起留在后方了。

萨安哼了一声,很快地爬到飞龙背上。他正在绑紧固定骑垫与身体的皮带时,戴夫洛特走近。

「很熟练呢。速度真快。」

「喂。」萨安一面低头绑着皮带,一面发问:

「你不想立功吗?」

为什么把突击部队交给奥利维指挥?萨安无法理解。在这种情况下,先走的人立功的机会大多了。萨安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

「因为我是拉尼永的团长,奥利维阁下是纳瓦拉的副团长。」

戴夫洛特理所当然地道。萨安啧了一声。

绑好皮带后,飞龙忽然抬头,寻找什么似地左右张望。萨安立刻明白它是在找阿劳艾特。

「你的主人不是那家伙,是我。你的饭全是用我的钱买的。」

萨安握住缰绳,飞龙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强劲地拍动起翅膀。

就在这时,萨安看了戴夫洛特一眼,叫道:

「我会记住你的功勋的!」

虽然不确定戴夫洛特是否听得到那些话,但戴夫洛特露出惊讶的表情,笑了起来。萨安不再说话,在这种情况下张嘴,只会吃进满嘴沙子而已。

飞龙朝地面一蹬,身体上浮。直到最近,萨安总算习惯了这一瞬的飘浮感。

上升到高空后,飞龙为了维持体势的稳定,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等到身体的晃动变小,萨安驾着飞龙,朝首都方向前进。

飞龙以惊人的速度破风飞翔。

不久之后,萨安来到巨人们所在之处的上空。

「这还真是大排场呢……」

巨人们倒下的场所,升起数道由黑烟形成的黑柱。萨安避开那些烟柱,迂回前进。朝下方看,可以见到许多士兵争先恐后地逃走的光景。

「尼斯果然派了士兵击退巨人吗?但是两边的人数都不多呢。」

萨安朝着首都前进,皱起眉头。仔细想想,防御朗布耶要塞的敌兵人数也不多。国王军该不会一直处于兵力不足的状态吧?

「准备比敌人更多的士兵,是战争的基本吧……」

萨安忍不住如此自语,不悦地皱眉。

亚斯瓦尔的内战中,获胜的桂妮薇亚军,兵力比敌人杰梅因军少。与巴谢拉军战斗的蕾琪军也是。

萨安甩开占据在意识一角的不祥预感,让飞龙加快速度。

原本如玩具般大小的王宫,变得清晰可见。城墙上的士兵们慌张地来回奔跑。王宫似乎出了什么事。

飞得更接近后,萨安倒抽了一口气。又长又宽的走廊与庭园中,到处都有士兵们剧烈交锋。

「被敌人入侵了?守卫王宫的士兵在干嘛!」

萨安大叫,又因为新的光景而瞪大眼睛。

许多骷髅与尸体正在攻击骑士与士兵。

「那是,什么……?」

萨安定睛细看,那些确实不是活人。

忽地,萨安想起堤格尔率领的冯伦军在前往朗布耶要塞的途中遇到怪物的事。

那时萨安想把那说法当成笑话,却没人和他一起笑,感觉很不愉快。如今亲眼见到,萨安有种被丢到不同世界般的不安。

飞龙低吼起来。萨安回神,发现空中飘浮着好几道人类轮廓的黑雾,正朝这边飘来。

过于突然的状况,使萨安紧张到动弹不得,连惨叫都忘了。

怪物逼进时,飞龙发出威吓的咆哮,黑雾们转身逃走。过了整整三秒,确认已经安全后,萨安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了……」

萨安呻吟着,不知道该怎么做。就算出现怪物,可是都来到这儿了,也不能落荒而逃。但是到目前为止,飞龙都没有进入首都过,更不用说飞进王宫。

传说中,柳贝隆山是始祖夏立尔从诸神派遣的精灵那儿得到杜兰达尔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场所。就算萨安平常不怎么虔诚,也还是会感到犹豫。

那么,要让飞龙停在柳贝隆山的山脚,自己走山路前往王宫吗?

「不管了啦!现在是紧急状态!紧急状态!」

萨安命飞龙加快速度,飞过城墙,来到王宫附近。但萨安又差点大叫。

──该怎么办?

没办法飞进王宫。飞龙太大了,没有门能让飞龙进入。

这样一来,就只能降落在中庭了。可是萨安身上没有长剑。骑飞龙时不需要挥剑,萨安不想带多余的东西,所以把长剑解下了。虽然腰上还有短剑,可是光靠短剑战斗,太有勇无谋了。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有什么在活动。萨安仔细一看,庭园中站着两道人影,是罗兰与桂妮薇亚。见到认识的人,使萨安感到安心,而且又想问详情,萨安朝着他们飞去。

罗兰与桂妮薇亚后退,腾出空间让飞龙降落。萨安落地后,发现罗兰的大剑与铠甲血迹斑斑,桂妮薇亚手中的宝剑也被血染红。看得出两人经历过一番激战。

「罗兰阁下,发生什么事了?」

罗兰还没回答,桂妮薇亚已经上前一步:

「萨安阁下,让我骑这飞龙吧。」

萨安感到困惑。从桂妮薇亚的表情,看得出她是认真的。萨安以责备的眼神看向罗兰,但罗兰只是默默点头,是要萨安听桂妮薇亚的话的意思。

──为什么每个家伙都想骑龙啊!

萨安努力吞下涌到喉咙的怒吼。

「对不起,但是不行。假如殿下有什么闪失……」

说到这,萨安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桂妮薇亚已经转身跳到飞龙上了。萨安对罗兰怒吼:

「到底在干嘛!」

虽然是牵怒,但不能说萨安怪错人。考虑到罗兰的立场,他本来就应该阻止桂妮薇亚乱来。可是黑骑士却认真地道:

「萨安阁下,殿下就拜托你了。」

「开、开什么玩笑……」

萨安的声音因愤怒与紧张而发抖。

「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头能赔得起的。」

不管怎么辩解,泰纳帝家肯定要负连带责任。

但罗兰并不退让。

「夏立尔侵入王宫了。虽然没看到人,不过嘉奴隆应该也在王宫的某处。蕾琪殿下现在非常危险。希望你能把桂妮薇亚殿下载到王座厅。」

萨安瞪大眼睛。

「本来的话,应该是拜托你载我。可是我的剑无法对抗杜兰达尔,只能借用桂妮薇亚殿下的力量了。」

萨安强忍想破口大骂的心情,瞪着罗兰。

「……发生了什么事,给我说清楚。我觉得头要爆炸了。」

虽然知道情况紧急,但萨安还是无法不要求说明。

他可是才刚从十贝鲁斯塔远的场所飞到王宫的。燃烧的巨人莫名其妙,罗兰与桂妮薇亚的态度也是。假如对方不是这两个人,萨安肯定早就挥拳打人了。

「是我疏忽了。」

罗兰坦率地道歉,简单地进行说明。

早上,首都北方出现巨人的身影,艾莲等人带着一千名骑兵过去探查情况。巨人突然燃烧,彷佛与之呼应似的,首都中出现许多敌兵。蕾琪前往王座厅避难,可是被夏立尔看穿了。

「夏立尔远比我熟悉王宫的内部构造。我们被他耍弄,而且被他逃了。」

罗兰与桂妮薇亚也急着赶往王座厅,可是被国王军的士兵阻挠,好不容易来到这庭园时,刚好见到空降的萨安,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无比的幸运。

「我当然也会立刻赶去王座厅。但入侵的敌人太多了。还有,虽然难以置信,可是连怪物都出现了。」

「怪物是指骷髅和尸体吗?」

萨安加以确认,罗兰点头道:

「就我个人感觉,卢堤迪亚军的兵力比我们多。但还是派出了怪物,说不定他们打算不留给我们任何活路。」

总算理解整个情况的萨安握紧拳头,按捺下心中的纠结。现状分秒必争。他做好觉悟,瞪着罗兰。只有这句话,非说不可。

「要是有什么万一,你也要负责。」

就他而言,一个人背负亚斯瓦尔公主的生命安危,太沉重了。罗兰毫不犹豫地点头。

「王座厅要往哪走?」

萨安问道。身为泰纳帝家的嫡长子,他来过王宫不知道多少次,可是每次都有人带路,所以不知道哪个房间、哪个大厅在哪。

「在南边。有个能一眼望尽市区的露台,往那里飞就对了。」

简单明瞭的识别记号。萨安正想走回飞龙身边,又发现一件事。

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缩着身子躲在角落。虽然对方看起来不像敌人,但感觉很诡异。萨安看了罗兰一眼。该说当然吗?罗兰也发现那人的存在。

「那家伙是什么人?」

「汉米许阁下。是殿下的护卫。」

「为什么躲在那里?」

「就立场而言,他必须阻止殿下乱来才行。」

那就阻止啊!萨安很想大叫。不过如果做得到,汉米许早就阻止桂妮薇亚了吧。「叫他也要负责。」萨安只能努力挤出这句话泄愤。

萨安再次骑到飞龙背上。虽然桂妮薇亚从后方紧抱着他,可是萨安一点也不觉得高兴或激动。他只有五脏六腑快被压垮的感觉,以及悲壮而已。

你绝对不能掉下去哦。绝对。千万拜托了。萨安在心里不断说着。

飞龙拍着翅膀,踹着地面升空。萨安与桂妮薇亚成为天上之人。

萨安不经意地朝北方看去,布琉努军正在与国王军交战。

──再撑一下。奥利维阁下的部队马上就要到了。再撑一下……

不知为何,心中涌上加油打气的话语。

萨安握着缰绳,飞龙乘风飞翔。

夏立尔与嘉奴隆击退布琉努士兵,悠然地在王宫前进,来到王座厅前。

尽管战斗得很轻松,夏立尔还是流了不少汗,紫色上衣与黑色长裤沾上敌人的血。杜兰达尔的剑刃虽然没有缺口,但也染满鲜血。至于嘉奴隆则气定神闲,脸上与衣服没有半滴血痕。

「马上就要结束了。」嘉奴隆道。

「天晓得。说不定很难搞定呢。」

夏立尔愉快地笑着。他从王座厅感受到许多人的气息。

两人踏入王座厅,见到数十名男女。蕾琪与贞德、逃到王座厅的官吏与侍女,以及保护蕾琪她们的十名武装骑士。

「好久不见……其实没过多久呢。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的曾曾曾曾孙女啊。」

夏立尔脸上挂着亲昵的笑容,对蕾琪说道。蕾琪与贞德以瞪视作为回应。一些官吏与侍女困惑了起来。虽然打扮与言行差距相当大,但是敌方主将的脸,与法隆王如出一辙。

「你想把我怎么样?」

蕾琪勇敢地上前一步。夏立尔耸肩。

「既然我把你说成冒牌货,就只能杀了你了,不过……」

夏立尔看向自己身边的嘉奴隆。

「你好像还有其他用途。只要乖乖跟我走,我可以饶了你身后那些人,让他们成为我的新臣子。」

夏立尔抬头看向天花板的枝形吊灯。

「之前也说过,我们很中意那个灯。可以饶了他们命,作为把那个保养得很好的奖励。」

「别说笑了。」

十名骑士的铠甲铮鏦作响,走上前方。贞德也为了保护蕾琪,站到她前方。夏立尔眼中亮起好战的光芒。

「你们以为十对一就能赢我吗?」

五名骑士朝夏立尔扑去。夏立尔站在原地,水平举起杜兰达尔。

冰冻背脊似的巨响后,数道铠甲连着身体被扯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五具上半身喷出鲜血落在地面,内脏四散。骑士们进入夏立尔的剑围时,夏立尔从右到左地挥动宝剑,一口气葬送他们。

夏立尔的动作并未到此结束。他朝站在后方,准备发动第二波攻击的五名骑士挥动宝剑。完全不给对手们反应的时间。

杜兰达尔发出五道剑光,骑士们或是头颅破裂,或是肩膀粉碎,接连倒在血泊中,再也站不起来。

蕾琪、贞德、官吏与侍女们,全都说不出话。理应保护他们的人,不堪一击地被消灭了。

「还以为多少会有几个强者……不,还有一个呢。」

夏立尔的视线从地上的尸体移动到贞德身上。他滑行似地上前,一剑劈砍过去。

贞德的反应晚了一瞬,不过采取的行动应该是最正确的。她放开手中的剑,向后跳开,抱着蕾琪的肩膀滚到一旁。

夏立尔的宝剑不只粉碎了贞德的剑,还划破了地毯,击碎了地板,碎石四溅。官吏们哀号,侍女们中有好几人昏倒在地上。

「很好的判断力。」

夏立尔简短地称赞。滚到地上的贞德起身,痛楚地呻吟。她右肩到后背的衣服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周围变成鲜红色。光是被杜兰达尔的锋芒划过就已经这样了,假如以剑接招,贞德的身体肯定已经变成两半了。

官吏与侍女们惊骇到发不出声音,逃命似地后退。夏立尔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蕾琪与贞德。

「怎么样?乖乖投降交出自己的话,我就饶了──」

「殿下,不行……!」

贞德打断夏立尔的话大叫。也许很痛吧,她额头涔涔冒汗,但战意并没有从眼中消失。蕾琪努力地起身。

「我绝不会做出低头求饶的事。也不会把这身体交给你。」

蕾琪朝腰部后方伸手,拔出短剑,对准自己咽喉。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嘉奴隆开口了。

「孩子果然像父母。法隆也做了相同的事。」

法隆的名字,使蕾琪动作顿了一下。夏立尔没有漏看她的反应。

夏立尔倏地上前,打横挥动杜兰达尔。蕾琪手中短剑断折,脱手飞了出去。蕾琪轻声哀号,夏立尔不等她反应,以肩膀撞了上去。蕾琪承受不住地跌坐在地上。

贞德想奔到蕾琪身边,可是被夏立尔以宝剑挡住去路。就在这时,嘉奴隆朝蕾琪走近,举起右手。

「你想……把我怎么样?」

蕾琪僵着身体,努力按下恐惧,瞪着嘉奴隆。

「想把我变成被你带来这王宫的尸体、骷髅或黑雾那样的怪物吗?」

「什么?」

略带怒气的声音,是夏立尔发出的。

「你做了?」

责备的话语,是针对嘉奴隆说的。嘉奴隆将右手握拳,看向夏立尔。夏立尔以微带怜悯的感情,向挚友发问:

「为什么要使用怪物?」

嘉奴隆脸上出现尴尬之色,但是又立刻正色道:

「当然是为了胜利。」

「我说过,我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夏立尔环视王座厅。

「把战姬那种乱七八糟的对手当成魔物的同类,是无所谓。但这些家伙是普通的人类。不靠怪物的话,我们就没办法来到这里吗?」

「没那回事。」嘉奴隆摇头。

「但我也说过,夺取这个布琉努,只是新的开始。光是附近的国家,就有吉斯塔特、萨克斯坦和墨吉涅。我们必须确实地,踏实地获胜才行。」

嘉奴隆向挚友兼主君的男人如此说道。但夏立尔也有话说。

「输就是输,失败就是失败。那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输的时候,失败的时候,都要立刻想出下一步。我们不是那样走过来的吗?」

「就连偷一串葡萄,都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状况哦。你对这力量到底有什么不满……」

这句话对夏立尔造成的冲击,远远超过嘉奴隆的想像。只见夏立尔微微睁大眼睛,接着收起感情的波澜,恢复成原本的表情。

「已经忘了吗……也是没办法的呢。因为那样的时间更长嘛。」

嘉奴隆正想问那句话的意思。

充满活力的脚步声走近。夏立尔中断与嘉奴隆的对话,把宝剑搁在肩上,扫视周围。

声音不是从自己进来的走廊传来的,是从王座厅后方传来。王座厅的后方与露台相连。那露台,不论从地面攀爬,或是从上方楼层降落,都难以做到。所以夏立尔并没有把那边放在心上。

──是战姬吗?可是战姬应该被嘉奴隆以魔物的力量压制住了……

脚步声的真相很快就揭穿了。一名年轻女性推开官吏们,来到前方。是亚斯瓦尔的公主桂妮薇亚。

一见到倒在地上的蕾琪与满身是血的贞德,以及夏立尔与嘉奴隆的身影,桂妮薇亚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握紧卡里博恩,劈向夏立尔。战意回到夏立尔眼中,脸上扬起无所畏惧的笑容。

宝剑与宝剑猛烈交锋,金色的火花四溅。剑身的撞击声,有如敲打水晶似的。夏立尔与桂妮薇亚分别握着自己的剑,与对方拉开距离。

「真教人惊讶。亚斯瓦尔的公主啊,你是怎么来的?」

夏立尔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地发问。

「我是飞过来的。」桂妮薇亚得意地笑着回答。她没有说谎。

「原来如此。听说三百年前的那块土地上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家伙。到了曾曾曾曾孙女这代,还能在天上飞啊。」

「是啊。比喝一杯红茶更简单呢。」

假如萨安·泰纳帝在场,应该会以怨恨的眼神看着桂妮薇亚吧。但因为他无法降落,所以还是骑着飞龙,在王宫周围盘旋。

桂妮薇亚调整呼吸,一面拿捏剑围,一面接近夏立尔。至于夏立尔则以轻松的步伐走到失去意识的蕾琪前方,看着桂妮薇亚。

「放马过来吧。不打倒恶龙,就无法救公主哦。」

「你不是龙,是红马先生吧?」

两人轻快地斗嘴,手中的剑也不断交锋。两把宝剑在空中画出金色的痕迹,每次锋刃相接时,都会迸溅眩目的剑光。桂妮薇亚的剑无法碰到夏立尔,夏立尔的剑被桂妮薇亚带开,弹回。但表情绰有余裕的,是夏立尔。

「你拿剑还不到一年吧?」

桂妮薇亚脸色微变。被夏立尔说中了。直到在去年的内乱中拿起卡里博恩为止,她从来没相心过拿剑战斗。

「我可是握了五十年的剑哦。」

「五十年又怎么样!」

桂妮薇亚上前,发出锐利的一击。可是被夏立尔闪开了。

但桂妮薇亚不只这样而已。她翻转手腕,卡里博恩护手处的黄金锁链在空中画出圆弧,缠住夏立尔的下臂。桂妮薇亚用力一拉,夏立尔摔倒在地上。

桂妮薇亚大喝一声,把单手被封的夏立尔甩到空中,摔在地上。桂妮薇亚再次将他甩到空中。

可是这次,夏立尔彷佛等待这一刻已久似地在空中改变体势,将杜兰达尔插在地上,借此着地。趁着桂妮薇亚感到错愕时,以杜兰达尔的剑尖穿透黄金锁链的某个链节。

「这就是五十年的经验。」

夏立尔在握着宝剑的手上用力。清脆的断裂声后,链节被切断了。桂妮薇亚反射性地抽回锁链,但只收回半条。

夏立尔放低重心朝桂妮薇亚冲去。桂妮薇亚连忙挥动卡里博恩,但还是被打飞,摔倒在地上。

「挺不错的。镇压布琉努后,就以亚斯瓦尔为目标吧。如果身为统治者的公主死了,国内会陷入混乱吧。」

夏立尔把缠在下臂的锁链扔到一旁,随意地梳理乱掉的头发,笑道。嘉奴隆露出混合了满意与安心的笑容。

「真是的,害我急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帮你。」

「我不会输给年轻人的。是说虽然不及我妻子,但是可惜了这美貌……」

就在这时,夏立尔察觉什么似地看向走廊。

「有人来了──嘉奴隆,你看着那边。」

夏立尔还没交待,嘉奴隆已经把目光放在王座上了。

一道黑影闯入王座厅,是罗兰。

夏立尔二话不说地上前,一剑斩向罗兰。罗兰在地上打滚,避开威力惊人的劈砍,单手抱着桂妮薇亚向后跳,与夏立尔拉开距离。

夏立尔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双剑闪烁着白光。罗兰保护着桂妮薇亚的后背,弹开宝剑。但两人的战斗到此中止。

王座发出巨响,被吹飞到一旁,翻倒在地上。

原本王座所在之处的地板,出现一个洞穴。尖锐的冰柱从其中窜出,撞飞了王座,伸展到天花板附近。

洞穴中跃出三名男女。一见到他们,与贞德一起跌坐在地上的蕾琪开心地大叫: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他们是堤格尔、米拉与露蒂。

接连失去玻德瓦与多明妮可的堤格尔等人,策马疾奔,朝首都前进。

第一天时是五人一起前进,到了第二天,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提出要三人先走的建议。

「这一带应该已经没有卢堤迪亚兵了。交替使用我们的马,应该能更快赶到首都。不需要的行李由我们保管。」

「我们当然也会另外弄到马追上去。虽然以随从的身分来说,其实不该这么做就是了。」

两名随从分别催堤格尔等人先走。

「知道了。谢谢你们。」

堤格尔之所以干脆地答应,是因为想起了与萨安的比赛。现在该做的是尽快赶路,不能犯同样的错。

「不过少爷要小心,不能冲过头,受严重的伤哦。」

「琉德米拉大人也是。既然前往战场,就不能请您别置身危险之下。但还是请保重身体。」

「谢谢你,加雷宁。」

如此这般的,堤格尔等人片刻不停地在草原上奔驰,在三十分钟前抵达尼斯。这时候,首都城外已经开始战斗了。

向守城卫兵说明情况,请他们打开城门太花时间。说不定会来不及。堤格尔与米拉正感到焦急,露蒂提议:

「从密道直接前往王座厅吧。」

她说的是夏立尔潜入王宫,偷走宝剑的密道。露蒂听蕾琪说过会把密道封住。

「虽然说封住,不过目前也只是以石头塞住两边的出入口而已,因为时间不够把密道填死。以堤格尔和米拉的力量,应该能把障碍物全部打飞吧。」

只能赌一把了。假如夏立尔他们再次使用那密道,就只能逃走了。而且也会来不及参战。但假如不是那样,就能不被任何人妨碍,一口气抵达王座厅。

堤格尔等人赌赢了。

「哦。」见堤格尔等人现身,夏立尔扬起嘴角。

「虽然是从那密道过来,可是你们身后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是离开军队单独行动吗?你们的军队还没抵达尼斯?」

「不知道呢。要不要自己到露台确认外面的情况?」

米拉耸肩挑衅。夏立尔转动眼睛,看向罗兰。

罗兰站在蕾琪与桂妮薇亚前方,保护她们似地举着大剑。从那非比寻常的气魄,应该无法一击打倒他吧。不过他应该也不会离开原地。

夏立尔把视线移回堤格尔等人身上。

「欣赏风景时要有好酒才行。反正时间还够,我来当你们的对手吧。」

「很可惜,你排在后面。」

堤格尔摇头,瞪着嘉奴隆。

「嘉奴隆,我要打倒你。」

「哦?」

嘉奴隆脸上出现残虐的笑容。

「我倒不知道你是会信口开河的人呢。以前在哪个森林交手时,你根本伤不到我半根毫毛哦?」

堤格尔无视嘉奴隆的嘲笑,只是定定地瞪着他。腰间的箭袋中有足够的箭,其中一支是镶了黑镞的箭。

「看来你是认真的呢。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有胜算。」

嘉奴隆脸上的笑容消失。夏立尔观察着米拉与露蒂,向嘉奴隆发问:

「要干吗?」

「嗯。这小鬼就交给我吧。」

黑色的瘴气从嘉奴隆的身体爆发。他之所以接受挑战,是认为不该让堤格尔与夏立尔交战的缘故。虽然嘉奴隆不认为夏立尔会输,但是手拿黑弓的堤格尔是可能成为魔弹之王的危险存在。让夏立尔与他接触,太危险了。

「为了布琉努的和平,无论如何都要打倒我吗?」

嘉奴隆挑衅地发问,刺探堤格尔的想法。堤格尔眼中充满安静的愤怒。

「我是背对布琉努的人。事到如今,不会说什么为了布琉努的和平之类的大话。」

堤格尔用力握紧右手,以平淡的语气说道。血从指缝间滴落。

「你夺走贝杰拉克公爵的生命,还有法隆王的身体。」

因此,露蒂与蕾琪才会那么悲伤。而且对堤格尔来说,贝杰拉克公爵是父亲的恩人,法隆王是该尊敬的国王。

「你攻击了亚尔萨斯,还害死许多生命……」

玻德瓦与多明妮可,也都是被嘉奴隆杀死的。

「我要杀了你。」

「好啊。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话声还没结束,嘉奴隆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瞬,他出现在堤格尔的正上方,朝堤格尔挥下足以粉碎头盖骨的重拳。

沉重的声音过后,嘉奴隆被打得飞了出去。嘉奴隆的拳头击下时,堤格尔倏地以右手殴打他。被出其不意地偷袭,嘉奴隆身体失去平衡,头下脚上地摔到地上。

「你……」

嘉奴隆双眼发出白光,瞪着堤格尔。

对能空手挡下龙具的嘉奴隆来说,普通人类的拳头和微风没什么两样。可是如今,他却微微感到发麻似的疼痛。

堤格尔脸上出现因紧张而僵硬的笑容。他张开右手,现出黑镞。是与箭袋中的不同的黑镞。

「果然是那个吗?你比以前交手时强多了。见到蒂尔·纳·法了吗……?」

「你很熟魔弹之王的事呢。」

堤格尔把沾血的黑镞放回腰间的皮袋,从箭袋抽出镶着黑镞的箭。他要直接使出自己能做到的最强一击,而不是先观望情况。

──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啊,请赐给我消灭魔物的力量。

堤格尔弯弓搭箭,发射。箭头带着暗沉光芒的箭,一直线地飞向嘉奴隆。可是箭被嘉奴隆空手接下。

「我承认你有所成长。但要是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就太自以为是了。」

箭身落地,黑镞之外的部分全都粉碎。从嘉奴隆身上发出的黑色瘴气既又多又浓,使堤格尔背脊流下冷汗。与过去交战过的魔物相似,但是压迫感更强。

由倒在地上的骑士们的尸体形成的血泊,忽然泛起涟漪。明明没有风,表面却摇晃起来。有什么从血水中出现,轮廓逐渐鲜明,最后成为额头生着长角的马。

蕾琪倒抽一口气,许多人尖叫。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景。

「……独角兽?」

堤格尔忍不住说道。他想到的是嘉奴隆家的旗帜。也许看透他心中想法吧,嘉奴隆扬起无情的笑容。

「这是我第一个交到的非人类朋友。嘉奴隆家的独角兽旗就是从这朋友来的。」

独角兽纵身跃起。同时,嘉奴隆也跳了起来,从相对低的位置攻击堤格尔。

堤格尔躲开嘉奴隆的拳头,在地上打滚,却碰上独角兽。堤格尔握紧黑弓承受冲击,但还是被踢飞了出去。

堤格尔呻吟了起来。被独角兽踢中的部分不但发麻,还出现瘀血。

可是现在没空在意那些。嘉奴隆已经跳到空中,伸直五指,朝堤格尔急速下降了。他似乎打算以手掌穿透堤格尔的身体。

堤格尔以浑身之力挥动黑弓殴打嘉奴隆,借着反作用力在地上打滚,远离对手。但独角兽又跳了过来。马蹄重重踩在背上,使堤格尔瞬间无法呼吸。他打滚逃开起身,但是手脚全都使不上力。短短几回合的交手,已经使堤格尔遍体鳞伤了。

「为什么不使用弓的力量?」

嘉奴隆悠然发问。

「我都特地叫出独角兽了,你还天真地以为能用现在的力量打倒我吗?为什么不敢使出更多弓的力量?」

堤格尔咬牙。被嘉奴隆说中了。

──就如嘉奴隆说的,向女神祈祷的话,应该能使黑弓发挥更强大的力量吧。

可是那样一来,堤格尔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无法想像。毕竟光是瞑想就会失去意识。堤格尔有种自己说不定会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的预感。

──不,应该真的会吧……

否则的话,嘉奴隆就不会像这样挑衅堤格尔了。

可是,假如自己倒在这里,会变成怎么样呢?米拉、露蒂、罗兰、桂妮薇亚,还有蕾琪,全都会被嘉奴隆和夏立尔杀死吧。不在这里的艾莲也是。

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你就尽管发挥弓的力量吧。我可以等你。」

「……好。」

没时间迷惘了。堤格尔做好觉悟。

听闻亚尔萨斯被攻击时的愤怒,在胸口燃烧。那时候,堤格尔下定决心,不论使出任何手段,都要打倒嘉奴隆。绝对饶不了他。

可是,不能称了嘉奴隆的心意。

──无法挣脱那家伙的算计的话,就无法打倒他。

有一条活路。就是自己到目前为止得到的,关于蒂尔·纳·法的知识。以及名为嘉奴隆的男人的身世。他的经历,以及他做的事。

假如自己的推论正确,魔弹之王可以说是嘉奴隆的天敌。

──夜晚与白昼难解难分,黑暗与光明难解难分,死亡与新生难解难分……

堤格尔说着祷词,做起多明妮可教他的瞑想,在心中呼唤女神。

我想亲手打倒眼前的这个男人。所以我希望得到力量。

身体变得很沉重。肉眼看不见的什么,重重压在自己身上。视野转黑,五感失灵,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整个人被割离在世界之外。

「消灭魔物。」耳边有声音低语。是令人忍不住想点头的,甜美又舒适的声音。令人什么都不想思考,没有任何疑问,完全照做的声音。

不对──虽然堤格尔很想点头,但还是如此回答。

「消灭人类。」耳边有声音低语。是有如第一次听见,但似乎又听过不知多少次似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声音冷峻,锐利,带着力量。

──你说自己是人类对吧。

魔物。人类。

嘉奴隆两者兼具。

──我之所以饶不了嘉奴隆,不单纯因为他是魔物。

是因为他攻击亚尔萨斯。因为他害死许多人。因为他夺走许多他人重要的人。

堤格尔身边的力量,分成两道。力量彼此冲撞,推挤,争夺,进入体内。缠在肉体上,融入血液之中,穿透骨头,入侵内脏。一面给予堤格尔新的感觉,一面渗透进他全身。

为了成为是人也非人之物。

「嘉奴隆……」

黑雾般的「力量」奔流凝聚在黑弓上。堤格尔说道:

「我要杀死身为魔物的你,还有身为人类的你。」

「怎么可能……」

嘉奴隆的眼中出现些微的动摇。因为他见到了与自己的期望不同的结果。

「你引出了两种蒂尔·纳·法的力量?就连夏立尔都……」

嘉奴隆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堤格尔咆哮着跃起,朝他扑来。

凶猛如狼似的扑跳,以及突击。嘉奴隆被打得向后飞,重重撞在墙上。墙壁有如被无数巨大的锤头敲打似的,粉碎了。

「哦哦……」

嘉奴隆拍去身上的碎石尘土,站了起来,可是身体又摇晃了一下。按着差点歪掉的帽子的他,表情不再像刚才那么游刃有余。

堤格尔与嘉奴隆苦战时,米拉与露蒂联手挑战夏立尔。但两人也陷入想像以上的苦战。

交手几招后可以发现,夏立尔的力气不如巴谢拉。虽然使用的是杜兰达尔,但米拉与露蒂合作的话,应该可以压制他才对。更何况露蒂现在是同时使用「誓约之剑」与长剑。

照理来说是那样,可是对两人时,夏立尔的态度一派轻松,不但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甚至以准确的反击,将两人逼入窘境。

米拉与露蒂调整着呼吸,与夏立尔拉开距离。米拉小声地对露蒂道。

「露蒂,你有发现吗?」

「嗯。太可怕了……」

一开始,米拉与露蒂是合作进攻。可是过了大约十招后,变成两者之一与夏立尔单独对战。

夏立尔一面打发米拉与露蒂的攻击,一面巧妙地改变位置,使她们变成一前一后的纵列,或者错开两人的攻击范围,使她们无法一起进攻。但是变成一对一战斗的话,夏立尔就占了优势。

「你们好像发现了呢。」

夏立尔坏笑起来。

「你们很强。可是我的经验比你们多。就算两人齐上也没用。要是继续拖拖拉拉,说不定会被我打倒哦。」

米拉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夏立尔不但看穿了两人的战斗方式,还一直等待她们露出破绽的机会,准备伺机反击。

逼不得已的米拉下定决心,以拉斐亚斯的枪头指着夏立尔。

「──冰华!」

枪头发出放射状的白色寒气,袭向夏立尔。虽然对活生生的人类使用龙技有违她的信条,可是这男人已经超出人类的规格了。最重要的是,为了早点与堤格尔一起战斗,必须尽快打倒夏立尔才行。

可是,白色的寒气在碰到夏立尔之前,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夏立尔对因此怔住的米拉展示杜兰达尔。

「不知道吗?这把宝剑有能消除那种奇妙力量的能力。」

米拉瞪大眼睛,想起堤格尔对自己说过的话。他在杜兰达尔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就是这件事吗?

精神上的冲击使米拉稍微露出破绽。夏立尔当然没放过这机会。

他不让露蒂介入地每移动半步就改变位置,以宝剑砍向米拉。米拉被抢攻到只能防守。如果手中武器不是拉斐亚斯,应该早就承受不住杜兰达尔的剑压,断折碎裂了吧。尽管如此,杜兰达尔的每一击都削减了米拉的体力。

「──米拉!」

露蒂在身后大叫。察觉露蒂的意图,米拉以长枪刺击夏立尔。枪头发出寒气,无声地扩散,化为数不清的微粒子,成为白色的雾,遮住两人的视野。夏立尔的动作因此慢了半瞬。

米拉利用这极短的时间,朝旁边跳开,让露蒂冲上前方。

「原来如此。不是攻击我的话,杜兰达尔就无法消除那力量呢。」

男人笑道。只见过一次杜兰达尔的力量,就能配合其特性使用龙技,夏立尔坦率地表示佩服。

露蒂左右手分别握着誓约之剑与长剑,朝夏立尔进攻。夏立尔以杜兰达尔迎击。剑光交错,火花四溅,铮鏦之声不绝于耳。双方不断挥剑,也不断移动脚步。因为他们明白,只要动作稍慢一点,对方的凶刃就会砍中自己的脸或脖颈。

──好强。

露蒂不得不佩服。夏立尔以杜兰达尔接下自己双剑的攻击,或是带开,或是压下露蒂的剑,使她失去平衡。

──我比不上罗兰阁下。也赢不了父亲大人和巴谢拉。

夏立尔究竟有多强呢?是自己永远追不上的强吗?

──可是,我……!

夏立尔后退半步,露蒂被带着向前踏步,动作因此稍微紊乱。夏立尔趁机挥下大剑,露蒂也挥动誓约之剑。

自己开始以双剑战斗,是与巴谢拉战斗之后的事。技术应该还不成熟吧。可是,也确实与过去的自己不同了。

誓约之剑的剑身与夏立尔的大剑交叠,交缠,扭转。这是过去父亲教过的。就算力气比不过对方,也能以技巧做到。

杜兰达尔从夏立尔的手中脱落,发出响亮的声音,掉落在地上。

露蒂的誓约之剑也落在地上,但她改以双手握住右手的长剑,大喝一声,猛地刺向夏立尔。夏立尔视线落在杜兰达尔上,不可能来得及避开露蒂的剑。

可是,露蒂的剑没有刺中夏立尔的身体。夏立尔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双手夹住剑身,硬生生停下露蒂的突刺。不只如此,夏立尔还把剑身往侧边一带,使露蒂失去平衡。尽管如此,露蒂的嘴角却漾着笑意。

就在这时,米拉从旁刺出拉斐亚斯。就算夏立尔放开露蒂的剑,也来不及闪躲,更不用说捡起宝剑了。

米拉毫不留情地以龙具刺向夏立尔的左胸。夏立尔伸出左手想阻挡,但米拉有刺穿他手掌的自信。

可是,米拉只感受到坚硬的冲击。

「好险啊。」

夏立尔头上冒汗,脸上露出无敌的笑容。他左手握着形状独特的白色箭镞。刚才他就是以这箭镞挡下拉斐亚斯的攻击的。

米拉错愕到说不出话。铁制的铠甲不用说,就连龙的鳞片也能简单划开的龙具,不可能被区区的箭镞挡下。

她脑中闪过的,是堤格尔的两只黑镞。她也知道夏立尔不但会使弓,还是黑弓曾经的持有者。

「魔弹之,王……?」

虽然米拉的动作只慢了一瞬,但夏立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闪过长枪,逼到米拉面前,揪着她胸口的军服,大幅摇晃身体,把她朝自己身后的露蒂扔去。米拉与露蒂撞在一起,跌坐在地上。

「还真的是好险呢。」

夏立尔悠哉地捡起杜兰达尔,把白镞收在腰间皮袋里,笑问:

「接下来呢?」

米拉起身,涨红着脸,正面攻向夏立尔。夏立尔以杜兰达尔弹开那盛怒之下的杂乱攻击。米拉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夏立尔为了补上最后一剑,向前踏步。那行动使米拉扬起冰冷的微笑。

露蒂踩着米拉的肩膀,从她身后跃到空中,挥剑斩向夏立尔。米拉的摔倒──包含摔倒前的攻击在内,全都只是演戏。为了引诱夏立尔上当。

露蒂大喝,猛地挥剑。夏立尔迅速后退,但没能完全闪过攻击,肩膀被划出一道浅伤。

米拉站了起来,露蒂也捡起誓约之剑。

「真可惜。」

夏立尔看着自己受伤的肩膀。血从伤口流出,染红了上衣。是在确认伤口状况,也是在思考。

过没多久,他再次抬起头,看着米拉等人笑道:

「很好的攻击。我很惊讶哦。」

与赞美相反,他身上迸出强烈的霸气。

「虽然我没有放水的意思,不过似乎得更拼命一点呢。」

下一瞬,夏立尔向前逼近露蒂。不是挥动杜兰达尔劈砍,而是正面撞向她。露蒂紧急地将双剑交叉,想接下杜兰达尔,但还是不及夏立尔的力气,简单地被打飞。

夏立尔正想追击,米拉的枪从侧边刺出。夏立尔以左手抓住拉斐亚斯的枪柄一拉,缩短两人距离,封住米拉的攻击,以剑尖刺向她。

米拉临时放开长枪,打滚避开攻击。假如慢个一瞬,喉咙应该已经被穿透了吧。就是如此迅速又凌厉的攻击。

夏立尔扔下拉斐亚斯,但是并不追击米拉。因为原本在罗兰身后观战的桂妮薇亚,正提着宝剑朝他攻来。

「哦,玩着玩着,变成三对一了吗?」

就在这时,堤格尔与嘉奴隆的战斗有了新展开。

身体很热,体内的一切似乎被烧尽了。

但是很不可思议的,没有流汗。带着热度的黑色气息,从嘴角泄出。

头很痛。两道声音互相争夺、抵消,对自己低语。足以使人瞪大眼睛的疼痛在脑中旋绕不已。

口很渴。手脚发麻。身体彷佛不像自己的似的。

尽管如此,只有黑弓与箭袋中的箭的触感,如此真实。堤格尔抽出一支箭。黑雾从右手手掌冒出,包围箭身,染黑箭镞。

如果是这支箭,可以穿透。能确实地消灭敌人。

嘉奴隆脸上笑容消失,安静地观察堤格尔。

「居然超出我的想像……该说了不起吗?但是人类的身体,承受起来很辛苦吧。」

堤格尔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就算有,他也不想和嘉奴隆啰唆。堤格尔踏稳双腿,拉紧弓弦,放手。

嘉奴隆身旁的独角兽跳了起来。

斩断金属般的声音与闪光震撼着王座厅。独角兽以角尖接下堤格尔的箭。但箭势并没有因此减缓,与兽角剧烈推挤。

独角兽的身体喷出黑色的瘴气,凶暴地跳动着,扯碎箭身。

但堤格尔已经把新的箭搭在黑弓上了。箭镞上同样缠着黑雾。

箭飞了出去。独角兽勇猛地突击,却无法粉碎第二支箭。堤格尔的箭粉碎了兽角,穿透独角兽巨大的身体,使其化为烟雾,飞向嘉奴隆。嘉奴隆空手抓住那箭,将其捏碎。可是张开手掌时,掌心出现裂伤。

堤格尔猛地向前奔,不放慢速度地抽出第三支箭,搭在黑弓上。一般而言,使用弓箭时该与对手拉开距离,但是与能在转眼之间逼到眼前的这男人交手的话,就算拉开距离也没有意义。

虽然终于伤到嘉奴隆了,但对方仍然不是等闲之辈。必须制造什么破绽,才能给他致命性的一击。

──可是,这种状态撑不了太久。

无法长时间战斗。堤格尔心里明白,必须尽快结束才行。

堤格尔踹着地板跃起,踢着墙璧跳到空中,发射第三支箭。嘉奴隆打横跳开闪避,可是箭在射中地板后反弹,再次飞向嘉奴隆。

嘉奴隆倏地挥开第三支箭,但是手臂被划破,伤口喷出黑色的瘴气。堤格尔在落地时抓起三支新的箭,朝着嘉奴隆的脚射出一支,逼使他后退。另外两支箭则先后发射。

「你挺开心的嘛,小鬼。」

嘉奴隆抓住第一支箭,以那支箭挡下第二支箭。两箭碰撞,爆发黑色的冲击波,双双粉碎消失。

「可怜呐。明明得到了绝大的力量,却不会使用。现在的你,应该能以自己的血制造出十支、二十支箭,一次全部射出才对。所谓的让神降临在身上,所谓的超越人类,就是那么回事哦。」

嘉奴隆的身影消失。同时,堤格尔从身后感受到强烈的杀气。他扭转身体,攻击杀气的来源。

「我可是不会中招两次哦。」

眼前是嘉奴隆的身影。他侧过身体,避开堤格尔的拳头,举起右手。缠绕着瘴气的那手臂变得又粗又长,有如大剑。

「这是回礼。」

堤格尔的背部被嘉奴隆击中,倒在地上。视野摇晃,但身体无意识地动着,朝旁边滚开。嘉奴隆的第二拳打在地板上,发出刺痛鼓膜的噪音,穿透地板。碎石纷飞,地面冒出白烟。

堤格尔与嘉奴隆拉开距离后起身,激励自己奋起。红黑色的粉末从脸与手臂落下。是流出时瞬间干躁的血液。

──还能撑多久呢……

堤格尔碰了碰腰间的皮袋,摸到两只箭镞。除了原本就在其中的那只,朝嘉奴隆发射但无效的那只也回来了。

──现在的我,应该能靠自己的力量制造箭身吧。

应该做得到。让箭镞回来的力量做了某种程度的说明。也有从箭镞上感受到的部分。

但嘉奴隆应该猜早就猜到堤格尔能做到那种事,也正在警戒吧。所以除非有确实命中,而且能一击必杀的胜算,否则不能那么做。

嘉奴隆猛地前进,头部在瞬间变得极为巨大,张开大嘴想咬堤格尔。堤格尔以握着黑弓的手朝他挥拳。

被击中的嘉奴隆下巴粉碎,喷出瘴气。那瘴气在转眼之间使嘉奴隆的下巴重生。嘉奴隆喷出火焰般的瘴气,焚烧堤格尔的身体。

堤格尔咬牙忍耐灼热般的剧痛,抽出一支箭,向前踏步。他把握着黑弓的左手与抓着箭的右手伸入巨大化的嘉奴隆口中。

嘉奴隆的牙齿咬住堤格尔的手臂。堤格尔把箭搭在弓身上,拉紧弓弦,放手。

轰然巨响后,嘉奴隆颈部以上的部分被炸碎,颈部的断裂之处出现只有骨头的细长手臂,抓住堤格尔的脖子,轻松地将他提起,向外甩开。堤格尔撞在墙上,无力地滑落地面。

眼前天旋地转,无法调整呼吸。视野的一隅是正在战斗的米拉她们。

「有空看其他地方啊?」

声音从上方传来。堤格尔反射动作地抓起箭,朝正上方发射。

但那只是幌子。堤格尔晚了一拍才发现瘴气来到自己脚边。

瘴气如鞭子般缠在堤格尔的双腿上,用力收紧,似乎要把骨头绞碎似的。堤格尔忍不住呻吟。身体被拎起,倒吊在空中。堤格尔紧急地抓住箭袋中所有的箭。没了这些,就真的无法与嘉奴隆战斗了。

嘉奴隆出现在堤格尔眼前。瘴气从他脚边蔓延。

「你是希望呢。对那个战姬和贝杰拉克家的小女娃,还有公主而言。」

堤格尔抬头,见到露出残忍笑容的嘉奴隆。

「你绝望的模样,其他人绝望的模样,哪边会比较有看头呢?」

堤格尔的身体被重重甩在地上。可是他不能放开手中的黑弓与箭,所以没办法做出抵御动作。

「怎么了?你不是饶不了攻击你故乡的我吗?」

嘉奴隆又立刻把他甩在墙上。两次,三次,难以睁开眼睛也难以呼吸。堤格尔咬紧牙关,努力挽留几乎远去的意识。

「普通人的话已经被砸成肉泥了,你连骨头都还没碎啊?很值得破坏呢。」

堤格尔拼命活动双手,把箭搭在黑弓上。嘉奴隆的瘴气从左右延伸,缠在他双臂上。

「别再藏了。快点使用魔弹之王的箭镞吧。」

「你在……怕吗?」

堤格尔努力挤出沙哑的声音,嘴角嘲讽地扭曲着,出言挑衅。

「你说我,没有活用力量。所以,想要我趁现在使用……」

嘉奴隆的拳头击在脸上。意识差点飞远,但堤格尔还是努力保持清醒。

──这家伙早就做好警戒了。不制造破绽的话,就算射箭也没用。

与打猎相同。高度警戒中的野兽,就算从近处射箭,也杀不了对方。

一瞬。不,半瞬就好。必须在这男人毫无防备的瞬间,攻击。

──该怎么做,才能让嘉奴隆露出破绽呢?

就在这时,某样物体映在堤格尔的视野中。如果是那个,可以制造破绽吗?

「这次又在看什么?战姬?还是贝杰拉克?」

堤格尔反射动作地一箭射向嘉奴隆。嘉奴隆并不接招,只是轻轻一挥手,改变箭的前进方向,让箭射在墙上。

一声巨响之后,夏季后半的风吹进王座厅。因为墙上出现一个大洞。

「威力变弱了呢。快到极限了吗?」

嘉奴隆故意看着自己手掌,嘲笑道。他把视线移到正在战斗的夏立尔身上。尽管加上桂妮薇亚,米拉三人仍然只能与夏立尔战得势均力敌。夏立尔每过一招就换一个对手,舞蹈似地击退三名战士。

「看啊。那才是真正的王。」嘉奴隆以骄傲的表情与声音说道。

「身为战士的武艺、只要有剑和马,不论什么多远的场所都能前往的霸气、吸引许多人效忠的背影。是我唯一打从心底想跟随的男人。但是因为刚复活吗?有一些奇妙的坚持──不过他早晚会懂的。」

嘉奴隆感慨良多地说着,抬头看向堤格尔。

「夏立尔的治世,不需要魔弹之王。我要把你消灭到连痕迹都不留。至于那把可恨的弓,就再次丢到谷底吧。」

就在这时,空气晃动了起来。原本一直保护着蕾琪,没有任何动作的罗兰,动了。他把大剑搁在肩上,走向夏立尔,对米拉等人叫道:

「我来争取时间,去帮助堤格尔维尔穆德吧!」

话刚说完,夏立尔的宝剑闪过光芒,削掉了罗兰的大剑的剑尖部分。夏立尔一口气缩短与罗兰之间的距离,凌厉地出招。

但罗兰巧妙地以大剑带开杜兰达尔的攻势。

「本来的话……」罗兰瞪着夏立尔,以强行按捺感情的平静语气说道:

「从一开始,我就该像这样站在你面前。就算我的剑敌不过你,也该把保护公主殿下的任务交给战姬阁下们才对。」

「让女人战斗,觉得太丢脸了所以站出来……似乎不是这样呢。」

罗兰千钧一发地躲开夏立尔朝颈部劈来的剑。之后夏立尔的所有攻击,也顶多划破了铠甲表面而已。

夏立尔暗暗吃惊。罗兰的速度比在走廊战斗时快。太快了。

「你记住我的剑招了?」

发现罗兰在自己挥剑之前就做出反应,夏立尔问道。

「我之所以忍受让战姬们上前战斗的耻辱,就是为了这件事。」

夏立尔双眼发出危险的光芒。这些话刺激到他身为战士的自尊心了。

杜兰达尔如暴风般咆哮着,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从所有角度攻击罗兰。以为是从上方劈砍,其实是从下方逼近;以为是从右方横扫,其实是从正面突刺。

罗兰拼命闪躲,或是带开攻击。很快地,他身上多出许多伤口。铠甲也出现数不清的龟裂。但伤口都很浅,没有受到重伤。

「你说你借用了陛下的肉体,是吧?」

罗兰在如雨般的攻势中穿梭着,即使颜面染血也不在意,挤出声音道:

「你现在的肉体,是普通人类的肉体。陛下是没办法这样使用身体的人,所以你一定做了什么吧?」

「我对亚斯瓦尔的公主说过了,我有五十年的经验。」

夏立尔觉得很愉快。到目前为止,虽然罗兰没有反击过,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绝对要打倒自己的意志。

「光论年纪的话,我不到你的一半。但是我学的剑术,是先人累积的智慧。超过五十年的智慧。」

宝剑与大剑剧烈交锋,两人同时后退。罗兰的剑身从中断成两半,握在手中的部分出现大量龟裂,无法继续抵御杜兰达尔的猛攻。

「虽然闪躲得很好,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夏立尔向前踏步,从正上方向下劈。罗兰不躲不闪,以大剑攻击杜兰达尔的护手,挨过可怕的劈斩。

「就算灵魂不同了,刻在肉体的习惯也不会因此改变呢。」

夏立尔皱眉,罗兰继续道:

「从正上方向下劈斩时,右臂会微微抬高。我见过陛下练习剑术,只有这个习惯一直改不过来。但是我觉得不改也无所谓。因为保护陛下,让陛下没必要拿剑战斗,是我的心愿。」

「你意外地挺会耍嘴皮子的嘛。」

夏立尔笑道,罗兰傲然回答:

「正因为知道陛下的习惯,所以我才有办法击中护手。」

双方陷入短暂的沉默。罗兰又开口:

「虽然我敌不过你,但也不会单方面地挨打。」

夏立尔大步进攻,罗兰以断折的大剑迎击。两人你来我往地不断过招。

忽地,夏立尔的剑路出与先前完全不同。虽然罗兰想将其带开,但是失败了。杜兰达尔缠住大剑,两把剑分别从使用者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罗兰错愕不已。夏立尔使的,是露蒂刚才使用的剑法。夏立尔只看过一次就学起来了,而且还能应用在断折的大剑上。

「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拳脚功夫吧?」

夏立尔欺身上前。罗兰的脸被他击中,正在头晕,又挨了一记拳头,因此后退。就在夏立尔准备做出最后一击时。

一阵不寻常的强风吹进王座厅。

是萨安·泰纳帝骑着飞龙,从刚才堤格尔制造出的墙壁大洞进行攻击。众人因此吃了一惊。不只罗兰与夏立尔,就连米拉等人也是。罗兰直接趴地闪避,夏立尔也不得不向后跳开。

夏立尔迅速捡起宝剑砍向飞龙。虽然飞龙惊险地闪过夏立尔的攻击,可是对飞龙而言,王座厅过于狭窄,难以活动。飞龙慌乱地拍动翅膀,踢着天花板与墙壁。而萨安只能紧抓着飞龙的脖子不放。

最后,飞龙以爪子倒吊在天花板上,总算保持稳定。这短暂的时间,救了罗兰。

这时候,堤格尔与嘉奴隆的战斗也迎向了终盘。

米拉与露蒂、桂妮薇亚赶去帮堤格尔助阵时,嘉奴隆理所当然地以堤格尔为肉盾。并非因为失去余裕,正好相反,是因为想看她们犹豫的模样。

可是,没有人因此畏怯。

「──穿过天空,冻结吧!」

米拉在知道会把堤格尔卷入的情况下使出必杀的龙技。从地面窜出的粗长冰枪袭向嘉奴陆与堤格尔。虽然这攻击对嘉奴隆来说不痛不痒,但他还是以瘴气破坏冰之长枪,将其吹散。堤格尔也被吹飞,摔在地上。

露蒂与桂妮薇亚一左一右地斩向嘉奴隆。嘉奴隆以从脚下发出的瘴气挡下誓约之剑与长剑、卡里博恩。

「砍不到呢。没能碰上能发挥你们力量的使用者,真可怜。」

嘉奴隆打飞露蒂与桂妮薇亚,迎战气喘吁吁地上前的米拉的突刺。嘉奴隆在攻击之间穿梭,逼近米拉,踢飞了她。

「雕虫小技。」

嘉奴隆落地时,发现堤格尔正把箭搭在黑弓上。嘉奴隆对他的死缠烂打,以及愚昧地白白浪费战姬等人争取的宝贵时间而苦笑。

「好啊。你就射吧。」

堤格尔拉开弓弦。在松手的前一刹那扭身。

箭,朝着天花板飞去。

第一时间,嘉奴隆无法理解堤格尔在做什么。但堤格尔并不是射偏,他是以自身的意志射箭的。嘉奴隆抬头看向天花板,瞪大眼睛。

位在堤格尔的箭的轨道上的,是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

是三百年前,夏立尔找一流师傅制作的。

那是夏立尔刚建国时的事。一开始,夏立尔对这件事兴趣缺缺。

「天花板那种地方没人会特地去看啦。」

他这么说。「要连那种地方都注意到才行。」如此劝说夏立尔的,就是嘉奴隆。

最后,枝形吊灯完成,挂在天花板上时,自己与夏立尔,以及制作者,全都感慨万分地仰头看着吊灯。自己的国家总算成立了,这个王座厅真的完成了,终于能打从心底这么想了。三百年来,每当仰望枝形吊灯时,嘉奴隆就会沉浸在乡愁里。

也许因为太激动了吧,嘉奴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箭,打碎了垂吊枝形吊灯的锁炼。

吊灯落下,发出巨大的破裂声,摔得粉碎。弯折的吊灯底座弹起,撞在旁边的墙上。

嘉奴隆凝视着成为残骸的枝形吊灯,僵立原地。

目光、意识,全都忘我地集中在残骸上。

堤格尔再次把箭搭在弓上。

箭镞是黑色的。箭身、箭羽也是黑色的。整支箭彷佛以融化的黑暗制成。

是堤格尔以自己的力量制造的箭。堤格尔把所有的「力量」灌入其中,发射。

总算发现箭朝自己飞来的嘉奴隆伸手,想挡下那一箭。

可是,箭发出漆黑的闪光,粉碎了嘉奴隆的右手,刺中他的眉心。

直到此时,嘉奴隆终于察觉。

箭镞不只一个。另一个黑镞把「力量」加叠在其上。

「啊,啊啊……」

嘉奴隆呻吟起来,想以左手拔出刺在眉心的箭。但左手也在碰到箭的瞬间粉碎了。接着,嘉奴隆颈部以上的部分如沙似地崩解,颈部以下的部分失去色彩,开始泛白。

但是,嘉奴隆的身体变化到此为止。他的上半身恢复色彩,头颅也再生了。

「现在才是开始……」嘉奴隆喘着气,身体迸发瘴气。

「我们的梦,不会毁灭。现在才刚要开始……」

堤格尔握紧回到手中的黑镞。但也许已经耗尽力气了吧,他没有制造新的箭身。嘉奴隆朝他伸手。

就在这时,有人朝嘉奴隆走近,是夏立尔。

「要撤退了。」

嘉奴隆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夏立尔。

「为什么?是我们赢了……」

「我们输了。而且再打下去,你连最后的残渣都不会留下。」

夏立尔的声音很沉稳,甚至可说温柔。

嘉奴隆仰天,发出不成声的哀号。接着以凶狠的表情瞪视堤格尔。虽然堤格尔已经动弹不得了,但仍然冷静地承受嘉奴隆的视线。

下一瞬,嘉奴隆与夏立尔的身影消失,气息也不见了。

但米拉等人没有因此松懈。他们握着武器,警戒地环视周围。

过了约百秒后,筋疲力尽的露蒂一屁股坐在地上。桂妮薇亚的脚步也开始虚浮,被罗兰扶住。

堤格尔也原地躺下。米拉以长枪支撑自己,朝他走近。

知道米拉没事,堤格尔感到欢喜,接着失去意识。

走廊传来欢呼声。攻击布琉努士兵的那些怪物接连消失了。这个事实,宣告了堤格尔等人的胜利。

首都城墙外的战斗,也逐渐平息。

艾莲等三名战姬被嘉奴隆封在瘴气回廊后,不到九百人的布琉努骑兵被迫与超过一千八百人的国王军进行防御战。幸好这时奥利维率领的四千名突击部队赶到了。

虽然交战的双方都是布琉努人,举的都是红马旗,可是奥利维没漏看国王军与布琉努军的唯一不同之处。

「独角兽是嘉奴隆家的旗子!打那些人!」

突击部队一路上没有停歇地赶来,其实已经很累了,但还是打起精神,勇猛地进攻。虽然阵形混乱,连原本实力的一半都无法发挥,但意料之外的敌人,还是足以让国王军吓到胆颤心惊了。

援军到来,因此恢复活力的布琉努军骑兵也开始反击,国王军逐渐后退,就在他们的阵形开始崩溃时,消失的三名战姬再次出现于战场上。

国王军如鸟兽散。有人奔逃,有人投降。指挥部队的卢堤迪亚骑士纳裴尔带着少许部下攻击突击部队,与奥利维单挑失败死亡。据说他最后的遗言是「陛下……」。

虽然离开王宫,但夏立尔与嘉奴隆并没有远离首都。

两人目前正待在阳光无法射入的洞窟里。这儿是过去他们打倒科西切,得到杜兰达尔的场所。是夏立尔说要躲在这里的。

「不是只差一步了吗?」

嘉奴隆愤愤地看着夏立尔。

「我确实受了重伤,但还能撑下去。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已经筋皮力尽了,战姬和公主她们也一样。黑骑士的话,你可以打倒他。」

「──嘉奴隆。」

夏立尔以怜悯似的音色唤着挚友的名字。那声音使嘉奴隆闭上了嘴。

「还记得我们在这里做下的约定吗?」

嘉奴隆歪头:

「我和你的约定,只有一个吧。就是为你尽力。」

夏立尔摇头,轻轻叹气。

「你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担心的事成真……就用你的手,消灭我吧。

「那……」

嘉奴隆连连眨眼。这么说来,确实有那回事。为什么之前完全忘记了呢?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那是嘉奴隆吃了魔物后,与夏立尔做下的约定。因为不知道吃了魔物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是自己变成与魔物相同的存在。

假如变成那样,嘉奴隆希望由夏立尔亲手葬送自己。夏立尔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答应了嘉奴隆的请求。

──夏立尔活着时,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两人都不再在意那约定。夏立尔也安心地阖上双眼。

风光的葬礼结束后,嘉奴隆离开首都,前往自己的领地卢堤迪亚。他对继承王位的夏立尔之子,以及新国王周围的人,全都没有兴趣。

那是一段平稳的时光。基于立场,有时非前往首都不可,但是除此之外的时间,嘉奴隆都在自己的领地安静度日。

三十年过去,前往首都的嘉奴隆见到了年迈的第二任国王。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的?」

对方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如此发问。友人们因岁月流逝而一个个消失的嘉奴隆,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

失去夏立尔,接连失去能谈论夏立尔的人,必须在永远的空虚中一个人活着。该为什么而活呢?

做出了让夏立尔复活的结论,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过度追求力量,想引出更多自己吃了的魔物之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眼前的夏立尔的话,有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感觉。

「使用超越人类的力量,和魔物没有两样。和杀死我们的同伴,和杀死那家伙的魔物没有两样。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没办法啊。嘉奴隆在心里大叫。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使死者复活。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牵制魔物。用一般的方法,不可能忍受永远的孤独。用一般的方法……一般的方法……

想复活夏立尔。

夏立尔在最后说的「剑和马」的梦,最后也不见衰退的霸气。为了达成夏立尔的梦想,嘉奴隆觉得可以不择手段。

嘉奴隆正茫然地呆立原地,夏立尔已经动了。

他以手中的杜兰达尔,从正面刺穿嘉奴隆的腹部。

「断气前,我一直以为那是没用处的约定。真的放心了哦……」

「夏立尔……」

嘉奴隆呻吟了起来。复杂的感情在光芒渐弱的眼中纠缠。

「复活的事……」

「我很感谢你哦。最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考虑到你的情况。没有想像过一个人活了几百年的感觉。对不起。还有──」

谢谢你。我的挚友。

嘉奴隆脸上露出微笑。所有力量从体内消失。这次,他的身体真的失去颜色,没有再生,化为土块崩解。似乎消除了所有遗憾与执着似的。不到十秒,就消失到不留任何痕迹了。

夏立尔以悲伤的眼神,低头看着嘉奴隆原本站立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