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与父亲等人用过晚餐后,回到自己房间,保养起家传宝弓。

拥有不可思议之力的这把黑弓,就算不加以保养,也无损其柔软与强韧。但是自从去年春天,父亲把这黑弓交给堤格尔后,它不再只是家传宝弓,还是堤格尔无可取代的作战伙伴。

最重要的是,堤格尔有折腾这黑弓的自觉。自己究竟靠着它,挺过多少激战呢?特地保养弓身,只是聊表慰劳之意。

以鞣制过的鹿皮仔细地擦拭过弓身后,堤格尔在烛火之下仔细地检视黑弓,最后满意地把弓立在墙边。接着,他把三枚箭镞排放在地板上。

那是两只黑镞与一只白镞。黑镞分别是在亚斯瓦尔王国与萨克斯坦王国得到的,白镞是复活的建国君主夏立尔给堤格尔的。

堤格尔首先看向亚斯瓦尔公主桂妮薇亚给他的黑镞。根据桂妮薇亚的说法,这箭镞是大约三百年前,一名自称魔弹之王的猎人在名为布尔加斯的城市里,把这箭镞托付给一名圆桌武士,并说:「希望能把这箭头交给能拯救城市的弓箭手。」

接着,堤格尔看向在萨克斯坦得到的黑镞。那是在拉默尔斯贝格矿山地下的蒂尔·纳·法的神殿中,被瑞沃伦斯家的瓦尔特洛缇捡到的。她以为那是堤格尔的东西。

这两只箭镞都拥有惊人的破坏力。而且在射出后,会自动回到堤格尔身边。不过回来的只有箭镞,必须准备新的箭身才行。

至于白镞,堤格尔还没有使用过,所以不知道它拥有什么样的力量。但堤格尔知道它应该具有某种强大的力量。

因为夏立尔在王宫与米拉战斗时,就是以这箭镞接下拉斐亚斯的攻击的。

除此之外,夏立尔与堤格尔比箭时,以这白镞击碎了堤格尔射出的箭。白镞的力量不亚于黑镞,是不言自明的事。

堤格尔照着顺序擦拭箭镞,自言自语起来。

「魔弹之王啊……」

第一次听到这名词是去年春天的事。堤格尔在墨吉涅的奥尔图与魔物鲁萨尔卡战斗时,见到黑弓之力的宓莉莎告诉堤格尔古老的传承。

『从前有个男人,从女神那里得到百发百中的神弓,以那把弓打倒所有敌人,最后成为国王……那个男人,外号是魔弹之王。』

第二次听到这词汇,是去年夏天在吉斯塔特的莱德梅里兹公国与魔物列许战斗时。消灭列许后,魔物茨魅现身,以「魔弹之王」称呼堤格尔。

在那之后,堤格尔经历了许多战斗,遇见蒂尔·纳·法,知道了不少魔弹之王的事。

如今,假如问堤格尔「什么是魔弹之王?」他应该会如此回答:

「我想,那应该和蒂尔·纳·法一样,都站在人类这边,但也是人类的敌人。」

名为蒂尔·纳·法的女神,虽然是一位女神,但不只是一位女神。她是三位女神合而为一的神。因此,有人将蒂尔·纳·法称为三面女神。

三位女神的意志并不统一。有帮助人类的女神,也有敌视人类的女神。透过黑弓,借用蒂尔·纳·法之力的魔弹之王,不可能不受其影响。这是堤格尔的推测。

这推测是有根据的。前几天,他收到萨克斯坦王子亚特里斯的信。亚特里斯调查拉默尔斯贝格矿山的历史时,发现两件可能与堤格尔有关的事。

「大约两百年前,当时的国王派兵讨伐占据查拉默尔斯贝格的邪教集团。在战斗中立下大功的,是与国王很要好且使用黑弓的异国猎人。而在五十多年后,邪教集团再次夺走查拉默尔斯贝格。当时邪教集团中,有一名使用黑弓的异国弓箭手,对国王军造成相当大的打击。由于两件事差距五十年以上,所以两名黑弓的使用者应该不是同一人,但两者之间有许多共通点。虽然我有自己的推测,可是说出来的话,也许会妨碍你思考吧。希望这情报对你有用。」

明明很忙,还是特地花时间调查这些事,堤格尔非常感谢亚特里斯。他当天就写好回信,交给长途跋涉,为王子送信的萨克斯坦骑士。

──可是,我无法否定对人类怀有敌意的蒂尔·纳·法。

在首都尼斯的王宫与嘉奴隆战斗时,堤格尔借用了两位蒂尔·纳·法的力量──低语着「消灭魔物」的女神,与低语着「消灭人类」的女神的力量。假如两者缺一,应该无法打败嘉奴隆吧。

──神赐予的力量,没有善恶之分。决定善恶的,是人类……吗……

那是位在柳贝隆山山顶神殿的神殿长说过的话。如今堤格尔多少有点懂了。既然今后还要继续借用女神之力,就非保持坚定的意志不可。

做出结论后,堤格尔发现自己停下手中动作了。他凝视起黑镞。

──一直以来,都只把这个当成能与魔物战斗的神兵利器。

假如魔弹之王的存在与他推论的相同,那么这些箭镞,就不是为了与魔物战斗而存在的兵器了。既然如此,它们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堤格尔想像不出来。

把白镞交给堤格尔的夏立尔似乎知道些什么,可是堤格尔不知道夏立尔现在在哪里。如此一来,只能靠自己寻找线索了。

「不过,今后还是要靠你们哦。」

堤格尔苦笑着对箭镞说道。

就在他擦拭完毕时,房间外响起敲门声。侍女蒂塔出声:

「堤格尔大人,我是来送葡萄酒的。」

堤格尔起身开门,端着放了两只青铜杯的托盘的蒂塔正站在门外。栗子色的头发绑在左右两侧,身上穿着长袖的黑上衣与长达脚踝的黑色长裙,腰间绑着白色围裙。比堤格尔小一岁的她,脸上带着些微的不安与期待。

「谢谢你,蒂塔。」

堤格尔让她进入房间。两人拿着青铜杯,一齐在床边坐下。蒂塔在十一岁时,以侍女身分在这个屋子里工作。从那时候起,两人就理所当然地是这个距离了。

由于青铜杯中装的是以热水稀释的葡萄酒,所以杯口正冒出热气。堤格尔喝了一口酒,温暖与香气在口中扩散。经过喉咙进入体内的葡萄酒,使身体发暖。由于现在是秋末的夜晚,堤格尔忍不住叹气。

「真好喝。」

堤格尔笑道,蒂塔脸上浮现少许的困惑。她并不喝自己手中的酒,只是一直凝视着堤格尔。

「堤格尔大人。」蒂塔以紧迫的语气开口。

「您明天要出远门吗?」

那并非发问,而是表示反对,并带着恳求之意。虽然很高兴蒂塔的心意,但堤格尔还是稳重地笑着点头。

「是啊。天一亮就会出发。」

「您外出旅行了一整年,好不容易才回亚尔萨斯的说……见到您平安回来,乌鲁斯大人与巴多兰先生不知道有多安心呢。」

蒂塔嘟着嘴说完,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把身体靠在堤格尔身上。不高兴的表情,是为了遮掩其他感情,也是为了撒娇。

堤格尔表示反省地搔头。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世事总是无法照着预定发展呢。」

夏季结束,消灭了嘉奴隆公爵后,堤格尔与随从拉菲纳克一齐回到亚尔萨斯。

米拉与她的心腹加雷宁在途中与堤格尔道别。毕竟从亚尔萨斯回奥尔米兹会绕一大段路。米拉当然想念自己的故乡,奥尔米兹的人们肯定也翘首盼望着战姬快点回到公国。

「等一切安定,我会马上去奥尔米兹的。」

道别时堤格尔这么说。米拉开玩笑地道「记得带露蒂一起来」。

走进亚尔萨斯中央的榭雷斯塔镇的大门后,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受到父亲与领民们的热烈欢迎。众人一起庆祝再会,一起为亡者哀吊。

那时候,父亲因卢堤迪亚军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但还是笑着抱住堤格尔的肩膀,并慰劳拉菲纳克。

整个秋天,堤格尔代替父亲在亚尔萨斯四处活动。把其他势力赶出亚尔萨斯的同时,振兴亚尔萨斯。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准备过冬的季节,该做的事如字面上的意义,是堆积如山地多。

这个秋天作物歉收的情况令人头大,不只小麦和马铃薯,就连耐寒的野燕麦,也几乎无法收成。即使进入森林或山里,也只能找到少许坚果或山菜,而且还得担心被饥饿的野兽攻击。

让亚尔萨斯免于陷入困境的,是堤格尔。堤格尔离开尼斯时,以王宫赏赐的金钱,买了许多粮食带回亚尔萨斯。

当然,堤格尔不是因为预料到作物会歉收才买那些粮食的。他只是单纯认为粮食多,过冬时比较轻松而已。不过领民们还是非常感谢他。这使认为卢堤迪亚军是因为自己才攻击亚尔萨斯的堤格尔心情轻松了不少。

就这样,在故乡过完秋天,准备继续在故乡过冬的堤格尔,今天早上被露蒂派遣的使者求见。

使者对接待他的乌鲁斯和堤格尔这么说:

「为了扫平逆贼,露蒂安妮大人正带领军前往卢堤迪亚。她希望能借用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力量。」

使者说完,拿出露蒂亲笔写的信给堤格尔。

虽然使者希望堤格尔尽快回覆,但乌鲁斯道:

「使者阁下,还是请你先休息一晚吧。虽然你很急,可是我也交付了不少事情让小犬处理。而且前往卢堤迪亚,也需要时间做准备。特别是在这个时期。」

比起劝说的内容,不如说使者是被乌鲁斯温和稳重的态度打动。使者行了一礼后,不再催促堤格尔。乌鲁斯呼唤侍从巴多兰带使者前往客房。他重新看向堤格尔。

「这封信里应该会提到详情吧。你手上的工作就交给我和巴多兰处理,好好思考你想怎么做吧。晚上再来告诉我你的决定。」

「父亲大人……」

堤格尔很困惑,乌鲁斯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对他点头。

在那之后,堤格尔回自己房间,看完露蒂的信。开头的第一句话是「亲爱的老公,你可爱的新婚妻子现在非常困扰,请你帮帮忙。」堤格尔因此吃了一惊,不过之后的内容全都严肃又认真。

堤格尔重复看着信不断思考,在天黑时他做出了结论。

做好出远门的准备的堤格尔,在晚餐后开始保养武器。蒂塔送来葡萄酒时,保养刚好完毕。看样子应该是巴多兰告诉她堤格尔即将远行之事的吧。

堤格尔一面喝着葡萄酒,一面温柔地搂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蒂塔肩膀。

「蒂塔,我一定会回来的。四年前去奥尔米兹,去年春天前往墨吉涅,之后去奥尔米兹,我都好好地回来了,不是吗?」

蒂塔看了堤格尔一眼,把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青铜杯上。

「可是,我觉得这次的远行非常危险,绝对不该去。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不安……」

堤格尔很惊讶。有种心事被看穿的感觉。

蒂塔是巫女的女儿。由于她不是以巫女的身分出生,只是普通的侍女而且一直在冯伦家工作。但也许正因为身上流着巫女的血液,她的直觉和第六感一直都很准确。

「……我无法否认有危险。」

堤格尔喝干葡萄酒,把空了的青铜杯放在桌上。他把手放在蒂塔手上,笑着对抬起头的蒂塔说道:

「但我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回到亚尔萨斯的。我保证。」

蒂塔听了,以认真无比的表情瞪着堤格尔。

「说好了哦。请您绝对、一定要平安回来哦。」

堤格尔点头,将手从蒂塔手上移开。蒂塔一口气把葡萄酒喝完,猛地起身,向堤格尔行了一礼后,把两只青铜杯放在托盘上,离开房间。

听着蒂塔远去的脚步声,堤格尔搔起暗红色的头发。

一定要平安回来。短短一句话中,浓缩了所有对堤格尔的关心。

「虽然很困难,但是非做到不可呢。」

堤格尔以坚定的表情说着,起身走出房间。

堤格尔来到父亲的房里,乌鲁斯正坐在椅子上浏览文件。他手中的羊皮纸很老旧,似乎不是在处理公务。

在烛火的映照下,乌鲁斯的头发显得斑白,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因卢堤迪亚军受的伤已经痊愈了,也没有留下后遗症。但是要为荒年的冬季做准备,再加上必须应付附近的诸侯,因此消耗了他许多心神。

堤格尔看着父亲开始犹豫了起来。自己不是该留在亚尔萨斯吗?支持父亲,代替父亲在领地中活动,才是自己该做的事吗?

父亲示意堤格尔在他对面坐下。

「做好决定了吗?」

乌鲁斯温和地发问。他脸上的温暖,消除了堤格尔心中的纠葛。

「我要去。」

堤格尔承受着父亲的视线,明确地说道。

──父亲大人没有要求我把露蒂的信给他看。

自己思考、自己决定,乌鲁斯是那么说的。所以堤格尔必须好好说明自己的想法才行。

「露蒂安妮阁下的信中提到,公主殿下把卢堤迪亚划分成三个区块。中央都市亚尔堤西姆与周围的地区由殿下管理。东边与西边则分别由贝杰拉克家与泰纳帝家管理。中央与两大贵族分别派出官员与诸侯接管那些地区。」

这些事,堤格尔也有耳闻。

由于堤格尔在王宫的战斗中消灭了嘉奴隆,因此嘉奴隆家正式断后。但是嘉奴隆的领地卢堤迪亚实在太辽阔了,无法单独接管。为此蕾琪暂时将其划分成三大区块,由不同的人治理。

「治理过程并不顺利。自称『独角兽战士队』的组织一直攻击服从王家的城市与村镇。『独角兽战士队』是由嘉奴隆的跟随者,以及拒绝服从王家而叛逃的骑士与士兵组成的。」

「独角兽吗……」

乌鲁斯苦涩地说道。应该是想起嘉奴隆家的军旗上的独角兽吧。

「接管的官员与诸侯无法抵御那些独角兽战士队,所以殿下命令露蒂安妮阁下讨伐逆贼。露蒂安妮阁下因此写信给我,找我帮忙。」

露蒂安妮·贝杰拉克是在今年春天到夏末这段时间声名大噪的人物。她在蕾琪公主陷入危机时,召集亲近的诸侯及骑士团,组成「贝杰拉克游击队」对抗巴谢拉王子,转战于布琉努北方。

嘉奴隆与夏立尔联手攻入王宫,使蕾琪面临绝境时,露蒂也与堤格尔一起赶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蕾琪的性命。

「一点也不像公爵家的千金。」人们给她的评价,一半是因为傻眼,另一半则是纯粹的赞美。

「与嘉奴隆的战斗结束后,露蒂安妮阁下留在首都,继续担任公主殿下的贴身护卫。命令她率军做这种事,表示殿下相当重视这件事。我想,露蒂安妮阁下的看法应该也一样。」

「卢堤迪亚变成那样啊……」

乌鲁斯沉吟起来。堤格尔也有同样的感想。像亚尔萨斯这种边境小地方,远方的消息会很晚才传来。更何况今年因为歉收,连旅人与商队都几乎不来了。

乌鲁斯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儿子。

「所以你是为了重要的女性,才决定去卢堤迪亚的吗?」

堤格尔忍不住脸红。

他已经把同时与米拉及露蒂成为恋人的事,告诉父亲了。

刚听说这件事时,乌鲁斯很讶异同时不忘叮嘱堤格尔「既然你们三人都能接受,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是绝对不能辜负她们哦。」对于父亲的宽宏大量,堤格尔只能深深低头感谢。

「我当然想为露蒂出力,但理由不只这样而已。」

堤格尔转换心情回答道:

「年初与我并肩战斗的人中,有些诸侯的领地离近卢堤迪亚很近。就这点来说,我不能对独角兽战士队作乱的事袖手旁观。」

例如父亲的好友,自己的恩人马斯哈·罗达特。假如独角兽战士队的势力继续扩大,说不定会威胁到他的领地。

「另外,我想趁这个机会去某个地方。」

说到这里,堤格尔暂停一下,调整呼吸。

「父亲大人,您有听说过『夏立尔的圣窟宫』吗?」

乌鲁斯搜寻记忆似地微微皱眉,最后摇头。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夏立尔的圣窟宫位在亚尔堤西姆的地底,似乎和蒂尔·纳·法有关。」

乌鲁斯瞪大眼睛,房间里充满紧张的氛围。

「蒂尔·纳·法吗……」

堤格尔是在回亚尔萨斯的路上才知道圣窟宫的存在。他重复阅读嘉奴隆的手记时,发现这些文字。

『把地底的那个命名为夏立尔的圣窟宫。』

『亚尔堤西姆的规模变得很大,该怎么处理前往圣窟宫的通路呢?』

『只要掌握圣窟宫,在蒂尔·纳·法的事情方面,就不会输了。』

被堤格尔称为「嘉奴隆的手记」的誊本,是名为多明妮可的女性交给他的羊皮纸卷。多明妮可是蒂尔·纳·法的信徒。因为被嘉奴隆的计谋玩弄,不得不以嘉奴隆家族的成员身分生活,是一位命运乖舛的女性。

多明妮可还有一个弟弟,但没有血缘关系,名叫马克西米利安。他与多明妮可一样,都是从某处被带来,被迫成为嘉奴隆家一员的孩子。马克西米利安发现了嘉奴隆的手记,尽其所能地把手记内容抄写在羊皮纸上,托付给多明妮可。

然而之所以直到最近才发现关于圣窟宫的记载,是因为有部分的誊写文字非常潦草无法判读,只好整段放弃。

不过,当堤格尔反覆看了好几次手记,开始理解马克西米利安写字时的习惯,原本看不懂的单字,也逐渐可以理解了。

知道了圣窟宫存在的堤格尔,打算等亚尔萨斯的情况稳定下来后再找时间去亚尔堤西姆进行调查。至于刚才在自己房间和蒂塔说话时被她的直觉惊吓到,就是因为这件事。

乌鲁斯双手环抱思考起来。一阵沉默弥漫在父子之间。

堤格尔紧张地僵着身体,等待父亲开口说话。大约十秒后,乌鲁斯深深叹了口气。

「堤格尔啊,你认为自己遇见蒂尔·纳·法,是命运使然吗?」

「不是。」

堤格尔摇头。虽然他对父亲的问题感到惊讶,但并不因问题而迷惘。因为他已经思考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了。

「我是在去年春天,才感受到蒂尔·纳·法的力量的。假如没有遇见魔物,假如米拉和宓莉莎不在那里,最重要的是,假如我离开亚尔萨斯那天,您没有把家传宝弓交给我使用的话,我应该不会与女神扯上任何关系吧。」

堤格尔露出愉快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再说,您之所以把黑弓交给我,是因为我擅长使弓。假如我擅长的是剑术或枪术,从来没有碰过弓箭,就算希望有祖先的加持,您也不会把黑弓交给我,对吧?」

乌鲁斯点头。在布琉努,弓箭被认为是胆小鬼使用的武器。只因为是传家之宝,就带到战场上,肯定会被其他人投以异样眼光。

「我一直使用弓箭,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争一口气。」

当然,不只如此。还有除了弓箭之外已没有擅长的项目、在亚尔萨斯的山野弓箭相当好用、作为堤格尔尊敬调教自己箭术的猎人们的证明……等等的理由多不胜数。

就算被当成笨蛋、被讪笑,堤格尔还是不肯放弃使用弓箭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有一种不想输给各种有形无形压力的情感。

「把这种争一口气的情感说成命运使然。我不认同这种说法。」

「……这样啊。」

乌鲁斯嘴角微微上扬,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对不起,堤格尔。因为我想趁现在再次确认你的想法。」

毕竟蒂尔·纳·法是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乌鲁斯会担心也是当然的。

乌鲁斯以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堤格尔,假如碰上放弃黑弓才能活命的情况,不要犹豫,立刻放手。不需要在意那是不是传家宝。」

堤格尔瞪大眼睛。抛弃传家宝,未免干脆过头了吧?但是从惊讶中回神后,他心想,这的确是指引了一个新的方向。

「谢谢您,我会铭记在心的。」

堤格尔向父亲道谢后,感到不可思议地发问:

「是说,父亲大人,您似乎不讨厌蒂尔·纳·法呢。」

「要我和信任其他神明一样地相信他,是很困难。」

乌鲁斯苦笑,接着露出怀念的神情。

「和你差不多年纪时,我很讨厌那位女神。但是在柳贝隆山山顶的神殿,和神殿长说过话,知道他不是那么令人忌讳的存在后,我便不再那么想了。」

「您也见过那位大人吗?」

堤格尔感到惊讶,忍不住向前探出身子。乌鲁斯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没听说吗?因为你说见过那位神殿长,还以为他一定有告诉过你呢。那么,他也没有说蒂亚娜的事吗?」

蒂亚娜是堤格尔的生母,身体一直很差,在堤格尔九岁时就因病过世了。

母亲出生于尼斯,母亲的祖父是王宫的园丁。堤格尔当然知道这些事,但是没想过母亲也认识山顶神殿的神殿长。

堤格尔摇头,乌鲁斯笑了起来。

「我们还住在首都时,蒂亚娜喜欢徜徉于山野中。因为她很少出城,所以大多是在王宫的庭园散步,或者前往神殿。」

「我听母亲说过,她和您是在王宫的某个庭园邂逅的。」

堤格尔说完,乌鲁斯像是掩饰腼腆似地搔着头发。

「那时候,我还不习惯在首都和王宫生活。蒂亚娜带着我逛了很多地方。如果蒂亚娜累了,我就会背着她回来。偶尔也会用双手抱着她回来。」

乌鲁斯愉快地回忆往事,堤格尔露出尴尬的笑容。被公主抱着回来,母亲应该会觉得难为情吧。

也许在说这些事时又想起了不少与蒂亚娜的回忆吧,乌鲁斯又说了蒂亚娜第一次坐在马背上、教乌鲁斯各种花草名字和种类、乌鲁斯在王宫里迷路帮他带路……等等的事。

「蒂亚娜说过,『希望堤格尔能成为明白什么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事物,并能保护那些事物的人。』」

「最重要的事物……」

堤格尔像是确认自己的决心似地自言自语起来。乌鲁斯稳重地笑道:

「你已经找到自己最重要的事物了,也有保护那些事物的能力与气慨。绝对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是就我身为一个父亲来说,会希望你也要好好爱护自己。」

「我知道。」

堤格尔用力点头。虽然没有说服力,但他是真心的。即使拼上性命也要保护的重要事物的想法,与想和重要的人们一起活着的念头,应该是可以共存的。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堤格尔不太有自信地开口,乌鲁斯面露疑惑神色,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和米拉、露蒂的事,您说绝对不能辜负她们。当然我也想那么做,我想知道您的想法。」

「唔。」乌鲁斯低声沉吟起来。

「我先声明,接下来我说的只是建议,不是要求你非这么做不可。因为我不知道你和她们一起经历了哪些事。你懂吗?」

乌鲁斯强调这点,堤格尔点头表示理解。他以期待又紧张的心情竖耳倾听父亲的这番话。

「我的建议是:和琉德米拉阁下订婚,但是不和露蒂安妮阁下缔结正式的婚约。」

「……可以问原因吗?」

堤格尔听完之后觉得很意外。乌鲁斯是冯伦家的当家,也是亚尔萨斯的领主,他原本以为父亲会要自己和露蒂结婚。

「你以前说过战姬的立场相当不稳固。因为就连战姬都不知道自己能担任战姬到什么时候。」

见堤格尔点头,乌鲁斯继续说下去:

「假如琉德米拉阁下失去战姬的头衔,她的立场就会变得很脆弱。虽然她以战姬的身分立下不少功劳与成就,也建立了人脉。可是新的战姬不一定重视那些,甚至有可能疏远她。」

那是很有可能的事。堤格尔想起米拉刚成为战姬时,经常被人拿来与她的母亲──前任的冻涟的雪姬史薇特菈娜相比。

但因为那两人之间有母女之情,而且米拉很信任母亲,自己不在公国时甚至会把政务托付史薇特菈娜代理。然而,下任冻涟的雪姬与米拉的关系,不一定能如此融洽。

「当琉德米拉阁下不再是战姬时,假如她是你的正式妻子,冯伦家就能支援她。但如果你们只是恋人,就很难了。」

堤格尔用力点头。米拉的心腹,初老的骑士加雷宁也说过类似的话。

「至于露蒂安妮阁下,不论她与你有没有婚姻关系,除非她被逐出贝杰拉克家,否则都是贝杰拉克家的人。就算面临什么困境,也能由冯伦家向贝杰拉克家请求支援。」

说到这里,乌鲁斯苦笑起来。

「这只是建议。不过我有预感,与贝杰拉克家有姻亲关系的话,会发生很多麻烦事。首先就是生下的孩子该属于哪家的问题。」

堤格尔呻吟起来,想到贝杰拉克公爵夫人葛莱希亚的为人,这确实是很有可能的争执。

见堤格尔愁眉苦脸,乌鲁斯笑道:

「这都只是我的想法。因为我对家世与血统没什么兴趣。马斯哈也经常说我一点也不像贵族呢。你要记得这个前提。」

说完,乌鲁斯起身,把手放在堤格尔肩上。

「路上小心。」

这是送儿子远行的父亲的关心之语。

离开父亲在的房间后,堤格尔并未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前往父亲的卧房。

他安静地敲门,轻声呼唤。房门微微打开,一名矮小的老人探出头。他是乌鲁斯的侍从巴多兰。

「少爷,怎么了吗?」

巴多兰低声发问,堤格尔也低声回答:

「我是来看迪安的。他已经睡了吗……」

巴多兰笑了起来,让堤格尔进入房间。

卧房后方有两张床,一名三岁左右的幼儿正安稳地睡在前方的床上。是堤格尔的异母弟弟迪安。

夏季结束,回到亚尔萨斯的堤格尔最惊讶的事之一,就是迪安长大很多。虽然迪安还是幼儿,但是一见到堤格尔,就朝他猛冲。堤格尔欣喜地抱起弟弟,在心中感慨孩子长得真快。

堤格尔站在迪安身旁,端详他的脸。

──迪安,哥哥要出远门一阵子,父亲大人和大家就交给你了。

为了不吵醒幼儿,堤格尔只在心中这么说,但迪安却有如回应哥哥似地举起左手。堤格尔笑了起来,轻轻握了一下弟弟的手。

堤格尔走出卧房,向照顾迪安的巴多兰道谢。长年服侍冯伦家的老人以复杂的表情看着堤格尔。

「少爷,您又要去哪儿了吗?」

巴多兰在堤格尔出生之前,就是乌鲁斯的随从了。从堤格尔小时候起就看着他长大,所以能隐约地察觉到什么。

「我要去卢堤迪亚。我会尽快回来,但不保证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能对从小照顾自己的长辈说谎,堤格尔诚实地回答。

「可以带我去吗?」

「不行。」

堤格尔严肃地摇头。因为巴多兰的表情非常认真,不是开玩笑。假如随便答应他,绝对会立刻开始做出远门的准备吧。而且会隐瞒身体因疲劳与寒冷造成的疼痛。

拒绝他虽然难受,但是不能心软。

「……我明白了。」

尽管难掩失落,巴多兰还是退让了。他静静关上卧室的门。

堤格尔正想离开,又回过头小声地对着门板说话:

「父亲大人和迪安就拜托你照顾了。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门后没有回应。堤格尔迈开脚步,朝自己房间前进。

天快亮时,堤格尔醒来。

他先前往宅邸后方母亲的坟墓问安,祈祷后走向马房。

没想到已经有人在马房等着他了。

「你今天没睡过头呢,少爷。」

露出暴牙笑着这么说的,是一身旅人打扮的拉菲纳克。堤格尔怔住,今天要离开亚尔萨斯的事自己并没有跟他提过。

「巴多兰老人昨天半夜找我,要我代替他和你同行。」

拉菲纳克似乎不打算隐瞒,直接说出原因。这就是昨晚巴多兰退让得那么干脆的原因啊。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

「拉菲纳克,你的立场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吗?」

夏季结束,拉菲纳克与堤格尔一起回亚尔萨斯,向乌鲁斯与巴多兰报告旅行中发生的事。陪着堤格尔一起在战场出生入死,而且行走过复数邻近国家情况的拉菲纳克的见闻,使乌鲁斯很是赞许。

在那之后,乌鲁斯把一部分原本由巴多兰负责的工作交给拉菲纳克。这是把他视为亚尔萨斯未来的重要人才的证明。

很现实地,开始有人上门提亲。对现在的拉菲纳克来说,比起跟着堤格尔到处跑,更应该留在榭雷斯塔才对。

「我的立场和工作什么的,巴多兰老人都可以顶着啦。应该说,惹那位老先生生气的话,留在这里反而危险呢。」

拉菲纳克悠哉地反驳。

「再说,要其他人陪着少爷乱来,也未免太可怜了。」

堤格尔无法反驳。不只人类之间的战争,自己究竟有多少次,把这名年长的随从卷入与魔物或怪物之类的战斗里呢?

堤格尔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叹气。看样子拉菲纳克是跟定了。

「这次也一样危险哦。我要面对的,八成是蒂尔·纳·法。」

「那种事,用看的也知道。」

拉菲纳克的视线放在堤格尔左手的黑弓上。他的表情很冷静,完全见不到怯色。堤格尔只好认输。

堤格尔看向马房后方,有两匹马已经系好马鞍了。

「你动作很快嘛。」

「谢谢赞美。」

两人分别牵着马,离开冯伦家。堤格尔一面走向城门,一面向拉菲纳克发问:

「话说回来,你的婚事如何?」

「只能说受欢迎也挺累人呢。您也懂吧?」

堤格尔忍不住皱眉,但还是止不住好奇心。拉菲纳克应该不是自己这样的情况,大概是太多人抢着提亲吧。

「看样子,前往卢堤迪亚的路程不会无聊呢。」

来到城门时,露蒂的使者已经牵着自己的马等他们了。

乌鲁斯已经先行通知过守门的士兵了。「路上小心。」士兵们脸上带着依依不舍的笑容,如此说道。

东方出现鱼肚白。三个人开始在逐渐明亮的天色下策马赶路。

卢堤迪亚东南方,有座名为伊维特的城市。这里是露蒂的根据地。

听使者的说法,伊维特虽然不是大都市。但是有坚固的城墙,以及通往北方、东南、西南的干道,颇为繁荣。

堤格尔一行人在离开亚尔萨斯的七天后的中午,抵达了伊维特。

堤格尔在使者的带领下,走在城里,不动声色地观察城市的情况。虽然行人不多,但是人们的表情都很明亮,工匠们聚集在城墙旁谈天说笑,主妇们在井边闲话家常,孩子们快乐地游玩奔跑。

「看起来很和平呢。」

堤格尔不禁说道。之所以有这种感想,是因为他在来这儿的旅途中经过的聚落与借住一晚的村子里,见过不少悲惨的景象。

在那些聚落与村子里的农田土地中的庄稼几乎全部都枯萎。许多人绝望地坐在路边。向他们询问原因,只会听到令人心情沉重的内容。甚至还有人想抢夺堤格尔等人的粮食。

听到堤格尔的感想,使者开心地说道:

「这全都是露蒂安妮大人努力的成果。」

不久之后,堤格尔等人来到总司令居住的宅邸。那是两层楼高的气派房屋,据说是向这城市的权贵人士借用的。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立刻被带到会客室,露蒂已经在等他们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拉菲纳克阁下,很高兴你们能来。」

露蒂将长长的银发绑在脑后,身上穿着由白与黑组成,装饰着金线的军服,右腿套着黑色薄布,左腿则是橙色的。

见露蒂以端正的动作行礼,堤格尔觉得有点困惑。如此沉稳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她。但是在见到露蒂眼中的活力光彩后,他明白露蒂只是在开自己玩笑。

「没什么啦。被『值一万枚金币的女人』要求并肩作战,没有男人会拒绝,不是吗?」

堤格尔也装模作样地回答。拉菲纳克在一旁忍笑,露蒂先是睁大眼睛,接着愉快地笑了起来。她的右眼是蓝色,左眼是红色,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这种眼睛被称为异彩虹瞳。

「在谈具体的内容之前,先向你们介绍我信任的部下。」

露蒂说完,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五名男子走了进来。他们的身材都很结实,虽然没有穿着武装,但看得出他们不是骑士,就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各位,我的战友,讨伐了那个嘉奴隆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特地远道而来支援我们了。今后,请把他说的话视同我的发言。」

男人们以尊敬又惊讶的眼神看向堤格尔。堤格尔按捺着难为情的感觉,与他们一一握手致意。从名字与出身可以得知,只有一人是贝杰拉克家的人,其他四人都是这个城市的士兵。

堤格尔很是钦佩。虽然不知道伊维特有多少士兵,但露蒂似乎已经完全掌握他们了。

「那么,请两位先好好休息,消除旅行的疲劳。」

「不能说这趟旅途不累,不过趁我还有体力。快点告诉我详情吧。」

这座城市没有变成短暂的旅途中见过的那些聚落那样。为了预防饥荒与为过冬做准备,必须尽快解决眼前的事态才行。

「我明白了。那么就立刻来谈吧。」

部下们向堤格尔敬礼后,离开会客室。

不久之后,侍女送来三只银杯与盛放乳酪的盘子。银杯中装的是掺了水的苹果酒。

「乳酪是我特地配合这苹果酒挑选的,请一定要尝尝。」

露蒂得意地挺胸说道。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喝了一口苹果酒。

由于甜味与酒精都被水稀释了,所以容易入口。但也只有这样的感想而已。不过在吃了乳酪之后,感想就不一样了。先吃气味强烈,口感浓郁的乳酪后,喝这种清淡的苹果酒反而刚好。难怪露蒂如此有信心。

「不愧是露蒂。这乳酪和苹果酒都很棒呢。」

三人喝了大约半杯酒后,露蒂切入正题:

「其实,写给你的信上的内容,不是全部。」

露蒂以此为开头,说明起来。

决定将卢堤迪亚分割成三个区块治理后,蕾琪、泰纳帝公爵与贝杰拉克公爵夫人都分别派遣文官与诸侯接管分到的地区,并严格要求那些接管当地的官员与诸侯必须善待卢堤迪亚的领民。

「泰纳帝公爵也是吗?」

堤格尔觉得很意外。他知道泰纳帝公爵的个性严苛又火暴,不知是基于什么原因,才会同意蕾琪的这个方针。

「我们与嘉奴隆、夏立尔战斗时,泰纳帝公爵也在迎战墨吉涅军。所以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与公主殿下唱反调。再说,卢堤迪亚离他的领地涅梅塔库太远了,无法派太多士兵来这里。」

泰纳帝是很实际的男人,考虑到现实问题因此妥协。

但是派来的官员与诸侯中,有些人无视命令,以残暴的方式治理接管地区。

有些人夺走卢堤迪亚人民的财产与粮食、家畜,甚至强抢民女。有人只要看到市民或村民露出反抗的态度,就直接断定那些人是独角兽战士队,毫不留情地惩罚他们。

「母亲大人说,是出于赢家的傲慢,以及急于立功的心态吧。我来这里之后见过很多人,我的感想也和母亲大人一样。甚至有村镇或村子因此包庇逃走的卢堤迪亚的骑士与士兵。」

敌人的独角兽战士队的组成也不单纯。嘉奴隆的部下中,有残忍暴虐的忠实爪牙,也有只是基于恐惧而服从嘉奴隆的人。虽然卢堤迪亚人民包庇的是后者,但是对于外地人来说,难以分辨哪些人是该讨伐的对象。

不只如此,卢堤迪亚和其他地区一样,都面临了严重的歉收问题,可是接管的官员与诸侯却一个劲儿地征税,这也招来卢堤迪亚人民的反感。

人在首都的蕾琪,直到秋季中旬才知道这些事。

她派出使者将贝杰拉克公爵夫人与泰纳帝公爵召来首都讨论此事,解除了原本接管的当地官员与诸侯的职务,命令露蒂处理这些问题。

如此这般的,露蒂率领一千五百名士兵从尼斯出发,以这座城市为根据地,开始讨伐独角兽战士队。

听完后,堤格尔面露难色。

露蒂之所以没在信中提到这些事,是因为怕信落入其他人手中吧。不过那也就算了,问题在于眼前的情况很棘手。

「我该做什么好呢?」

「只要你来这里就够了。明天之后,城里的士兵都会知道你来的事,再过几天,连敌人也会知道。」

露蒂说完,拉菲纳克点头。

「上次战争中的英雄加入战局,能提升我方士气,并打击敌人的士气呢。」

「是啊。而且还能表现出我们是真心想铲除逆贼……独角兽战士队的意志。虽然有许多对接管的官员与诸侯的苛政感到愤怒,因此加入独角兽战士队或者协助他们的卢堤迪亚人民,但我们如此表态的话,说不定会使他们改变想法。」

「这城里也有协助独角兽战士队的人吗?」

尽管知道这问题会令人不快,堤格尔还是发问。

「可能有。」

露蒂干脆地点头,接着笑了起来。

「话虽这么说,但也不必过度警戒。因为我用了一些手段,赢得了士兵的信任,而且我刚才介绍的那些部下,也会确实地盯着士兵。」

「你用了什么手段?」

听露蒂充满自信地那么说,堤格尔好奇地发问。

「首先,训练士兵,并叱责他们。」

堤格尔露出讶异的表情,露蒂挺胸说明。

一抵达伊维特,露蒂立刻集合士兵,以比试的方式训练他们剑术。之后她亲自上场,与前十名的士兵对战,并毫不放水地战胜所有士兵。除此之外,她还挑出了十名虽然身手高强,可是素行特别不良的士兵,严格地惩罚他们。

在那之后,露蒂从比试成绩优秀的士兵中挑出两人,在素行不良被惩罚的士兵中挑出两人,收他们为直属部下。

接下来,她抓出讨好残暴的接管官员,助纣为虐并中饱私囊的城中权贵,命令他们修补城墙与城门等等,做重要但是不起眼的劳动。虽然可以直接放逐那些人,可是露蒂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至于没有因此反省的人,则故意疏远他们。

做了这些事之后,大多数领民与士兵都对露蒂宣誓忠诚。

「重视纪律,并给予跟随自己的人机会。这是米拉告诉我的。我配合现在的状况,做了一些改变,结果还不错。」

不是以公爵千金的立场或上次战争的英雄之名指挥军队,露蒂以实力证明了自己有资格成为这支部队的总司令。

「还有,我集合了城里的女性,举办了个小宴会。」

「宴会?」

「我拜托母亲大人,从家里送了许多乳酪过来。把那些乳酪和葡萄酒一起放进大锅子里炖煮后,用面包沾着吃。并且让权贵家的夫人带一些乳酪回去……」

「真了不起。」

堤格尔佩服地说着。该说不愧是公爵千金吗?能在这种粮食短缺的情况下大方地请客。不过露蒂略带困扰似地笑了。

「但是母亲大人提出了很严格的要求。做了这么多事,如果还得花太多时间剿匪,就要把我赶出家门。」

堤格尔想起离开亚尔萨斯的前一晚,与父亲的对话。虽然露蒂的母亲葛莱希亚不会真的把露蒂赶出家门,但确实有可能严格地惩罚露蒂。

「看样子,就算是为了你,也得早日恢复和平呢。」

堤格尔安慰露蒂后发问:

「城里有多少兵力?」

「除了我带来的一千五百人,还有本来的守城士兵五百人,总共约两千人。骑士与骑兵大约一百人,其他人都是步兵。」

数量太少了。应该是因为粮草不足,所以无法带太多人来吧。但骑士与骑兵只有一百人,还是太致命了。不能尽情地进行侦察,而且容易被敌人扰乱。

「敌人叫独角兽战士队是吗?他们人数多少?」

「根据前任接管的官员与诸侯的调查,大约两千到三千人左右。由于他们是以数十到数百为单位,在卢堤迪亚各地现身,所以难以掌握正确数字。」

「知道对方的总司令是谁,或根据地在哪里吗?」

露蒂面带歉色地摇头。

「全都不知道。就算想搜集情报,目前愿意协助我们的城市和村镇也不多。光是『从首都派遣来的军队』就足以使卢堤迪亚人民警戒我们了。再说,我们也不能攻打藏匿敌人的村镇……」

「派出的兵力太少,会被反击;派出的兵力太多,会被看出行动,是吗?」

「是啊。之前接管的官员与诸侯的动态,几乎全被看穿了。」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沉吟起来。露蒂打开卢堤迪亚的地图。

「我也派遣使者询问接管中央和西边的官员与诸侯当地的情况,基本上和这里差不多。敌人比我们熟悉卢堤迪亚的地理环境,而且根据地不只一个,就算进攻,他们也会立刻逃走,根本抓不到他们。」

被玩弄在股掌之间呢。堤格尔搔着暗红色的头发。

「装成旅人,打听消息的话呢?」

露蒂歪起头发问:

「不会很可疑吗?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卢堤迪亚很危险,不适合旅行。」

「但是大家也知道卢堤迪亚是丰饶之地,连我都知道这里盛产小麦和苹果。装成因为自己村子缺乏食物,所以特地来这一带收购粮食的旅人,说不定能蒙混过去。」

其实堤格尔对这个提议不怎么有自信。但以目前的情况,可以说是闭着眼睛与敌人战斗。就算稍微冒险,也必须搜集独角兽战士队的情报。

「我当然不打算前往属于敌人势力的村子。有没有那种保持中立,不靠近我们也不靠近独角兽战士队的村子呢?我和拉菲纳克可以先过去打探一下情报。」

「请等一下。我也要去。」

露蒂理所当然地说道。堤格尔苦笑,拉菲纳克傻眼。

「你是总司令吧?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吧?」

「不,正因为我是总司令,所以才该积极行动,改变现状。」

堤格尔愉快地发问,露蒂笑容满面地回答。

「再说,你也看到这城里的样子了吧?就算我离开几天,也没有问题的。」

「知道了。那就三个人一起去吧。」

堤格尔很快放弃说服露蒂。一方面是有露蒂在,会安心很多,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让她跟,她说不定会单独行动。

「什么时候出发?」

「虽然想说现在立刻出发,但还是等到天黑吧。必须先决定好要去哪些村子才行,而且得为旅行做准备。我会告诉部下这件事,装成我们一直在这里的。」

「想得很周到呢。」

堤格尔佩服地说着。露蒂耸肩。

「我相信伊维特的人民。但敌人可能装成市民混在其中。我会帮你们准备客房,直到天黑为止,请先休息一下吧。」

「谢谢。」堤格尔道谢后,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知道『夏立尔的圣窟宫』吗?如果知道些什么,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是和夏立尔有关的洞窟吗?还是宫殿呢?」

露蒂歪起头回答。堤格尔把嘉奴隆的手记中的内容告诉她。

「我之所以来卢堤迪亚,当然是为了协助你。在讨伐完独角兽战士队之前,我会留在这里的。但是等到这件事告一个段落,我打算前往亚尔堤西姆。」

「从这里骑马出发前往亚尔堤西姆的话,大约要四、五天时间吧。先在北上干道直走,途中朝西北转弯。走路的话大概要再多两、三天的时间。」

露蒂说明完,左右异色的眸子亮了起来,理所当然地道:

「我也要一起去。贝杰拉克家的名字很管用哦。」

「你不是得统率这里的士兵吗?」

「这部分可以随机应变。说起来,假如夏立尔的圣窟宫和蒂尔·纳·法有关,对布琉努和贝杰拉克家来说,也是不能坐视不管的事。」

露蒂一副跟定了的模样。堤格尔以眼神征求拉菲纳克的意见。年长的随从面不改色地回道:

「少爷,我是和强者站同一边的。」

「很有见地。拉菲纳克阁下。」

露蒂开心地拍手,堤格尔叹气。不过在告诉她夏立尔的圣窟宫的事时,他就猜到露蒂会有这种反应了。但是比起瞒着她这件事,之后才惹她不高兴,这么做还是好多了。

「知道了。不过现在还不能答应和你一起去,等到扫荡完独角兽战士队,再重新讨论。这样可以吗?」

露蒂笑容满面地点头。

夕阳的光芒将包围伊维特的城墙西侧染上橙红,东侧则被夜晚染成黑色。

堤格尔与露蒂、拉菲纳克照着预定,离开伊维特。

「先去东边的吉西村看看吧。骑马的话,两天就到了。」

露蒂说道。除了腰侧佩着长剑之外,她的背后也背了一把长剑。背后的长剑是以敌将巴谢拉使用的奥特克莱尔的剑身重新打造而成的,被她命名为「誓约之剑」。

露蒂带头骑在前方,堤格尔与拉菲纳克跟在她后头。

三人如预定的,于两天后的傍晚抵达吉西村。

他们给了村长十枚铜币,在村里的空屋借住一晚。由于村里没有马房,只能把马系在空屋外。虽然村民会轮流过来监视他们,感觉很局促。但堤格尔等人也知道卢堤迪亚的治安不好,所以只能忍耐一晚了。

夜深时,村子里出现异变。

月儿随着夜晚的黑暗,爬升到天空的高处。黑暗与寂静包围着深夜时分的吉西村。

忽地,粗鲁的咆哮划破寂静,丢进村里的火把燃烧起来,驱赶了黑暗。紧接而来的是凶猛的脚步声与亮晃晃的刀光,尖叫与哀号此起彼落。

似乎是被强盗集团攻击了。歹人们在村子外围的栅栏与仓库放火,闯入民宅抢夺财物、粮食与衣服。杀死男人与老人,强奸女人,把捉来的孩童集中在一处。

村民陷入混乱,惊慌地四处奔逃,几乎没人抵抗。就算有人想抵抗,也会因为寡不敌众,反被强盗杀死。无力的村民只能惨叫着,任凭村子被凶神恶煞蹂躏。

三名强盗把一名年轻女孩拖进小屋中,其中一人剥下女孩的衣服,正要压在她身上时,不知从哪飞来的箭射中了他的太阳穴。强盗身体发直,趴倒在女孩身上,一动也不动了。

紧接着,又有两支箭飞来,射穿了另外两名强盗的喉咙。强盗们微弱地叫了一声倒地不起。女孩还在发怔,一道人影跑了过来,映入她眼中。

那人当然是堤格尔。他左手握着黑弓,腰间挂着箭袋。

「你还好吗?」

堤格尔推开强盗的尸体并拉起女孩。他指着西方对女孩说:

「大家都在那头避难,你也快点过去,路上小心。」

女孩茫然地点头,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堤格尔掏出新的箭,环视周围。只要发现强盗,就立刻射箭。箭彷佛有人牵引似地射进强盗头部,不但精准,而且速度快得可怕。

「不知道露蒂和拉菲纳克在哪。」

堤格尔伤脑筋地自语着。

屋外传来吵嚷声时,堤格尔等人马上就醒了。在知道似乎是强盗夜袭村子后,三人原本想一起行动,可是在黑暗中,被四处窜逃的村民冲散,不知彼此下落。

虽说那两人应该不会有危险,但堤格尔还是想尽快与他们会合。

「不,应该先找出强盗集团的头目,并打倒对方吧……?」

堤格尔正在思考,听到一道脚步声朝这儿接近。他反射性动作地举起弓,但是明白脚步声是谁之后,他暂时放下黑弓。

「堤格尔,你在这里啊?」

现身的是露蒂。她似乎已经斩杀了不少盗贼,左手的长剑正在淌血。誓约之剑则挂在腰后。

「露蒂,你没事吧?」

堤格尔松了口气笑道。但是又立刻收敛表情。

「有看到拉菲纳克吗?」

「刚才有看到。他正和其他村民把受伤的人抱去避难。」

「没事就好。既然如此,我们去找出敌人的头目吧。」

堤格尔充满战意地道。露蒂以长剑指着某处:

「去那一带吧。因为传来不少吵闹的声音。」

堤格尔点头,与露蒂并肩跑了起来。露蒂边跑边说:

「这些人应该不是强盗。他们的装备太好了。」

「……难道是独角兽战士队?」

「之后再调查吧。那些人会随身带着画有独角兽的布。」

露蒂眼中渗出怒色,啐道。

以燃烧的民宅为背景,数道人影映入眼中。他们身上有武装所以不是村民。

堤格尔停下脚步,将两支箭搭在弓上。露蒂脚步不停地跃入那些人之中。

「啊?你是什么东西!」

男人们紧张地看向露蒂,没发现飞来的箭。两人中箭倒地后,其他人慌乱了起来。露蒂不放过这机会,风声呼啸,银光闪动,血花飞溅。两名身穿铠甲,拿着剑的男人接连倒地。

一名特别高大的男人挥动双刃斧朝露蒂扑来。但是她还没做出反应,堤格尔射出的箭就钻入男人的左颊了。

露蒂也在电光石火之间挥动长剑。

男人的咽喉被划断,握着斧头,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周围的男人发出错愕的惊叫。从他们的反应看来,这个使双刃斧的男人应该是他们的首领吧。

露蒂甩落剑上的血,凌厉地看向其他男人。

「骑士部队马上就会来到这里了!别以为自己逃得掉!」

那比秋末的寒气更冰冷的声音,使男人们脸色发白。虽然骑士部队的事是露蒂胡诌的,但是首领被瞬间杀死的冲击,使他们失去冷静与强势。

露蒂蹬着地面跃起,攻击男人们的手腕、咽喉等没有受到铠甲保护的部位。见同伴们接连被杀,还活着的人全都失去战意。

男人们四散奔逃。露蒂正想追上,又突然停下脚步。因为有三道人影从黑暗中窜出。

──是新的援手吗!

堤格尔立刻射箭,杀死其中一人。露蒂也斩杀了另一道人影。

最后一人双手握着长枪,朝露蒂袭来。

风化为两道咆哮。敌人刺出的长枪从露蒂的脸颊与银发旁擦过,露蒂的剑则在离对方极近的地方扑了空,只划过空气。

露蒂以长剑牵制,与男人拉开距离。虽然体势不稳定,但是没能完全闪过对方的长枪,对露蒂造成不小的冲击。

堤格尔也惊讶地看向攻击露蒂的人物。

那是一名高大的男人,长长的金发遮住左半边的脸,腰间垂挂着剑,身上只穿着外套,没有穿戴铠甲。与露蒂对峙时不断逼近的身法,看得出是受过训练的人。他原本应该是骑士吧。

那骑士放低重心前进,以枪头突刺露蒂的脸。露蒂或是闪身躲开,或是以长剑接下攻击,并且试图进入剑的攻击距离。但骑士灵活地变换身形,完全不让露蒂有接近的机会。

见露蒂屈于守势,堤格尔也动了起来,想从敌人侧面射箭。发现堤格尔的动作,骑士画弧似地闪躲堤格尔的锁定,对露蒂发动攻击,以长枪扫过她的双腿。

露蒂采取的行动,出乎骑士的预料。她抬起左脚,重重踏在逼近的枪头上。只要稍有差错,脚掌就会从脚踝处被斩断,但是打滚躲开反而可能露出致命的破绽,所以她的行动中没有任何迷惘。

露蒂左脚一踏中枪头,右脚立刻踩在枪柄上,朝骑士挥剑。骑士在危急中放开长枪,将上半身向后仰。露蒂的剑刃只擦过骑士的额头。

露蒂稳稳落地,果敢地向前逼近。骑士一面拿捏拒离,一面抽出腰间佩剑。但露蒂只交锋两招后,就把自己的剑身重叠在对方的剑上,一缠一挑,双剑一齐落地。而她则迅速拔出挂在腰后的誓约之剑。

也许直觉地感到危险吧,骑士不顾体面地在地上打滚,远离露蒂,抢过身旁尸体手中的短斧,朝露蒂扔去。趁着露蒂以剑弹开短斧时,大幅后退。

虽然堤格尔瞄准了骑士,但是察觉黑暗中有好几道气息,于是改变目标。

在射箭的同时,数颗石头从黑暗中朝着露蒂飞去。露蒂以誓约之剑打落那些石头同时朝后退开。石头全都没有击中露蒂,却让骑士趁机逃走了。

隐身于黑暗之前,骑士转头以充满杀意的眼神瞪视堤格尔。堤格尔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骑士就融入黑暗中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那男人,是为了让同伴逃走,故意绊住我们的吗?

堤格尔与露蒂警戒着黑暗,但是敌人气息愈来愈远。两人交换视线,决定放弃追击。

露蒂朝堤格尔走近,额头上浮起汗珠,几缕发丝黏在皮肤上。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被他成功逃走了呢。」

「那个人很强呢。」

看样子,被两人杀死的拿双刃斧的壮汉,只是小队长而已。那骑士才是真正的总指挥官。从强度看来应该是受过训练,而且有丰富战场经验的骑士吧。

「那男人是独眼……左眼似乎失明了,可是枪术强得不像独眼人会有的。久战的话,说不定我会屈居下风。」

「所以你才踩住枪头吗?」

「只要不受伤就行了。反正你会支援我。」

露蒂漾起全面相信堤格尔的笑容。堤格尔叹了口气。希望她别做出有勇无谋的行为,但是说出来是自打嘴巴。「幸好你没有受伤。」堤格尔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此时一阵风吹过,有什么东西在堤格尔的视野边缘晃动。

仔细一看,那是缠在已成为尸体的强盗肩膀处的布片。堤格尔正想移开视线,又突然在意了起来,重新检视那布片。接着,他表情变得很严肃。

布片画着一匹头上有角的马……独角兽的头。这些强盗,正是独角兽战士队。

战斗结束,独角兽战士队的士兵逃走后,堤格尔、露蒂与拉菲纳克与村民一起灭火,帮伤患疗伤。

天亮后,三人被请到村长家里。

村长是一名瘦削的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吧。他脸色憔悴,衣服到处都是泥巴与汗水。老鼠般的小眼睛打探似地看着堤格尔三人。

「谢谢你们救了村子。」

村长准备了装满水的陶杯,向三人深深垂头道谢。

「老实说,我本来很怀疑你们。想说该不会是最近恶名昭彰的那群人,装成旅人来偷袭我们吧。但你们不但打跑了那些人,还帮忙灭火、帮受伤的人包扎。」

村长微微探出身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虽然你们不像强盗,但也不是普通的旅人吧?」

「我们只是普通的旅人哦。昨晚只是出其不意,才能打跑他们。」

村长似乎无法接受堤格尔的话,又继续发问:

「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奥德边缘的小村子来的。今年整个奥德都歉收,所以我们来这边看看,想说能不能买点粮食……」

奥德是马斯哈·罗达特的领地。离卢堤迪亚不远。虽然不该随意使用他人领地的名字,但如果是马斯哈,只要说明原委他应该会谅解吧。

「食物吗?很遗憾,我们这边收成也很不好,连自己过冬用的都不够了。况且这里还有和强盗差不多的集团,和从首都来的恶霸官员为非作歹,所以你们还是快快回去吧。」

「可以告诉我们你口中的那个和强盗差不多的集团是什么来路吗?他们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强盗集团呢。」

「什么来路?还不就是前骑士和逃兵、犯罪者、无良神官凑在一起,到处打劫的恶党。听说他们的头子是侍奉领主大……不对,是想加害公主殿下的逆贼的骑士。」

把领主改口为逆贼后,村长烦躁地叹气。

「所以,听说他们专门找对王家摇尾巴的城市和村子的麻烦,但实际上似乎不是那样呢。王家派来的军队,一点用也没有……」

「可是我们也不能这样空手而归,所以想再旅行一下……可以告诉我们那些家伙的根据地在哪里吗?」

拉菲纳克发问,村长摇头。

「听说他们有好几个根据地。虽然你们很强,可是一直在卢堤迪亚兜转的话,还是会吃到苦头的哦。」

「谢谢你的忠告。」

眼见没办法问出更多情报,堤格尔把陶杯的水一饮而尽。他看向身旁的露蒂,只见她神色不豫,也许是因为被说派不上用场,所以不高兴了吧。得在她说出不该说的话之前先离开这里。

「那我们就此告辞。」

堤格尔向村长道谢后起身,露蒂与拉菲纳克也跟着站起。

走到门口时,堤格尔回头看着村长问道:

「对了。那些被抓的贼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呢?」

昨晚的夜袭后,村民捉到几个来不及逃走或受伤的独角兽战士队的士兵。说不定能从他们那儿问到些什么。

村长表情严峻地回答:

「把他们的手脚绑起来、塞住嘴巴,丢到附近的森林里。」

是把他们扔了喂野兽的意思。堤格尔微微皱眉,但是没有出言责备村长。昨晚的攻击,使村里出现不少伤亡。

──假如粮食够多,也许会留那些人一命,让他们做重劳动吧……

既然没有多余的粮食,村民当然没有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三人上马,准备离开村子。数名村民过来为他们送行。那些都是昨晚受过堤格尔他们帮助的人。

「不好意思啊,虽然被你们救了,可是我们没有什么能回报的。」

一名男性走出来,面带歉色地垂头。

「没什么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下次如果我们有事,再请你们帮忙吧。」

不用在意。堤格尔以这种想法回道。露蒂与拉菲纳克也点头同意。「没问题没问题。」男人说完,露出迟疑的神色,最后干脆直接发问:

「你们……该不会是首都派来的军人吧?我之前有听说过,公主殿下的军队里,有连星星都能射中的神射手哦。」

「村长也问过我们来历。我们只是从奥德来的旅人而已。」

堤格尔调转马头背对他们,开始前进。

远离村子后,露蒂轻笑着以手肘撞着堤格尔的侧腰。

「连星星都能射中的神射手呢。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说那就是我啊。」

「真是美谈啊。要是知道连远在卢堤迪亚的小村子都知道少爷的威名,乌鲁斯大人和巴多兰老人一定会很高兴吧。」

被拉菲纳克调侃,堤格尔难为情地强行改变话题。

「别说这个了,之后要怎么办?」

「不是要前往下个村子吗?」

拉菲纳克不解地发问,堤格尔摇头说道:

「不,我想回伊维特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

露蒂以认真的表情表示同意。

「那村子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却还是被独角兽战士队攻击了。也就是说,独角兽战士队可能已经改变方针,只要不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城镇村落,全部攻击。必须在中立的村子因为担心被攻击,基于恐惧而顺从他们之前,先想出对策才行。」

「说到对策,究竟该怎么做呢?那些城镇和村子本来就不肯服从中央,就算要求他们不能归顺敌人,他们也不会听我们的话吧?更何况我们连那些家伙的根据地在哪里都不知道。」

对于拉菲纳克的提问,露蒂哑口无言,只好以求救的眼神看向堤格尔:

「你有什么想法?」

堤格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着冬日将近的澄澈蓝天。

假如敌人真的改变方针又是为什么呢?他们在想什么?想追求什么?

他回头看向露蒂,确认地发问:

「你想找出敌人的根据地,对吧?」

「是的。虽然有数个根据地,但大本营应该只有一个。必须早点找出来才行……」

堤格尔安抚愈说愈激动的她,以沉稳的语气道:

「要不要改变想法呢?不是找出他们,而是引诱他们主动接近。」

假如敌方的总指挥官是曾经服侍过嘉奴隆的骑士,那么他们就有地利之便。既然如此,敌人若有数个根据地,被攻打时都能顺利逃走也就合乎情理了。

不该在对敌人有利的场所战斗,得把他们拉到对自己有利的场所才行。

堤格尔说出想到的计策,露蒂瞪大眼睛,眼神闪烁着光芒。

「好主意。我们快回伊维特吧。」

她以明亮的表情说道。彷佛胜券在握地策马前进。堤格尔与拉菲纳克对望了一眼,操纵缰绳跟着她前进。

一回到伊维特,露蒂很快地把五名部下召集到借住的宅邸的会议室,告知要变更预定作战方式。

部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顺利的话,能对敌人造成相当大的打击吧。」有人如此赞成。「还是该照本来的预定,一一剿灭敌人的根据地才好啊。」也有人如此反对。最后,终于所有的人都接受了露蒂的想法。

「接着要决定暗号。」

露蒂环视部下们说道:

「考虑到离伊维特不远的吉西村也被攻击了,表示敌方可能已经混入城里。例如装成贝杰拉克家的人,试圆混进这宅邸里。」

确实有这个可能。见部下们都点头后,露蒂继续说下去:

「如果暗号太不常用,应该很难记住吧。所以我想把『露蒂安妮』、『十万枚金币』的对答作为暗号。」

堤格尔忍不住苦笑。十万枚金币,比露蒂的外号多了一个零。

部下们则是傻眼地看着露蒂。其中一人忍俊不禁地发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知道了。如果是我们,肯定不会说错暗号。」

部下们退出会议室,开始进行准备。

「十万枚金币,真是客气啊。」

堤格尔调侃,露蒂得意地回道:

「想夸奖我的话,比起口头称赞,不如用行动表示哦。」

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堤格尔一时半刻说不出话。这时,露蒂已经以轻快的脚步走出房间了。

「既然对策已经想好了,这样不是正好吗。我们来这里之后,你们一直都没有时间单独相处呢。」

拉菲纳克微笑着说。堤格尔苦笑,轻瞪了这位年长的侍从后,便步出会议室,前往自己房间。

──想珍惜露蒂的想法是真的。

想到她时,堤格尔脑中就会闪过两人还是小男孩小女孩时的种种回忆,因此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虽然不是每次都这样,不过偶尔会有这种情况。

等到眼前的问题处理到一个段落,能独处的时间增加后,就能互相倾诉感情了吗?或者会变成像当年那样,两个人骑马奔驰,在森林或山野中游玩呢?后者的话,堤格尔反而容易想像。

──露蒂是怎么想的呢?和我相同吗?或者……

来到自己房间附近,堤格尔发现露蒂站在门口。

是有什么要事吗?堤格尔心想,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吗?」

「我是来试运气的。」露蒂笑着回答。

「试试看你回来时,是不是有机会和你独处。」

说完,露蒂将双手环在堤格尔颈子上,踮起脚尖迅速地吻了上去。堤格尔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温柔地抱住她的身体。紧接着,露蒂的舌撬开堤格尔的双唇,两人舌尖互碰。

如此大胆的举动,使堤格尔瞪大眼睛。露蒂轻吮了一下堤格尔的嘴唇,将身体向后退。左右异色的眸子水汪汪的,脸上泛着红晕,嘴唇带着湿润的光泽。

「先这样吧。要是有人经过,被看到就太丢脸了。」

露蒂说完,甩动白银色的头发,背对堤格尔快步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堤格尔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自己似乎比自己以为的更幼稚。

吃过晚餐经过了两个小时后,堤格尔走出自己房间。

他朝露蒂的卧房前进。虽然有些迟疑该不该在众人入睡的时刻去找露蒂,但是现在这个时间,就算被守夜的士兵撞见,也应该能以前去密谈蒙混过去。既然两人的关系不能公开,就必须采取适当的对策。堤格尔如此告诉自己。

虽然路上遇见好几名守夜的士兵,但是没有人上前盘问堤格尔。他们似乎很信任堤格尔,就算堤格尔一个人走在走廊也不在意。

堤格尔一面走着,脑中浮现米拉与露蒂的脸。

他想起与米拉结合那晚的事。天还没亮,两人躺在床上,轻轻拥抱着彼此。米拉把脸埋在堤格尔胸膛,对他这么说:

「要好好爱露蒂。」

堤格尔不知该如何回答,米拉轻笑继续说下去:

「那样一来,我就能要求你给我更多爱了。」

堤格尔笑了起来抱紧米拉,指尖温柔地梳着她的蓝发。

「说好了。我会好好爱你们的。」

三人行的关系是扭曲、不稳定的。假如不互相扶持,他们之间的平衡会立刻崩垮。

米拉的笑容能使堤格尔奋起,露蒂的笑容能使堤格尔忘了痛苦。不论失去任何一方,都会使堤格尔难以忍受。堤格尔希望她们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堤格尔不是因为已经和米拉结合了,才来找露蒂的。

与米拉无关,堤格尔是纯粹地想与露蒂同衾。

对于以行动展现自己感情的露蒂,堤格尔也想以行动传达自己的感情。

来到露蒂的卧房,堤格尔敲门报上自己名字后,听到房内传来慌乱的声音。堤格尔等了整整三十秒,房门总算打开。

「让、让你久等了。堤格尔。」

露蒂的脸颊发红,银发略显凌乱。她身上穿着薄睡衣,罩着厚长抱,白皙的胸脯看起来有种奇妙的冶艳。

堤格尔走进她房间,环视室内。

那是足以容纳六、七名成年人休息的宽敞房间。地板上铺着墨吉涅进口的地毯,桌椅、烛台、长椅、沙发、床铺,全都配置得恰到好处。誓约之剑与长剑双双立在床边的墙壁上。

墙边角落有许多卷成一团的衣服,旁边杂乱地堆叠着书本。数张羊皮纸与地图覆盖在其上。

「虽、虽然我想整理,可是很困难……」

露蒂打着哈哈,堤格尔笑了起来。虽然不像谈情说爱时该有的气氛,但是这样很像她。堤格尔的紧张也缓解了下来。

「我来帮你吧。」

堤格尔走到被推到一旁的衣物与书本那儿,拿起盖在书上的羊皮纸与地图。地图上画着这城市周围的地形,羊皮纸上记载着城里的情况、士兵的模样、武器的数量以及粮食的储备状况。

──也难怪会散乱成这样了。

虽然是形势对自己不利的战斗,可是露蒂非获胜不可。没有时间整理房间,就算想整理,也只会变得更凌乱而已。堤格尔小心不让书堆崩塌,把羊皮纸与地图卷起后,回头看向露蒂。

「先做简单的整理就好。正式的整理,等下次再说吧。衣物之类的就由你自己收了。」

「啊,好。」露蒂点头,迅速地收拾起衣物。堤格尔则把羊皮纸、地图以及书本拿到桌边,摆放成简单易懂的配置。

整理完毕,堤格尔在床边坐下。想与露蒂同衾的心情已经淡很多了,但是爱怜之情反而变得强烈,使他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好。

露蒂在堤格尔身边坐下。

「谢谢……」

「我房间也很乱,常因此挨我家侍女的骂。」

堤格尔安慰地说道。露蒂不满地嘟嘴。

「我想让你看到的是我优秀的一面,不是出糗的样子。」

不用在意啦。堤格尔本想这么说,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这种话,只是安慰而已。

「来这里之后,我已经看到很多你优秀的部分了。而且也听你说过了。邀请已婚妇女参加宴会这种手法。就算想破头,我也想不出来。」

露蒂转动眼珠,看向堤格尔。心情似乎稍微变好了一点。但是她又立刻敛起表情,清了清嗓子。

「话说回来,打从你来这里之后,因为太忙了,所以没时间问……」

露蒂要谈论的,似乎是严肃的话题,堤格尔也改变心情认真聆听她说话。

「在那之后,你和米拉怎么了?」

「怎么了……夏末分开后,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了。」

也许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吧。只见露蒂睁大眼睛,探出身子逼近堤格尔。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一起离开尼斯的吗?」

「我们只同行到半路而已。因为从亚尔萨斯回奥尔米兹会绕远路,米拉已经离开公国快一年了……」

而且整个秋天,自己都在亚尔萨斯的各地奔波。堤格尔如此说明。露蒂听完,垂着肩膀深深叹气。不明白露蒂为什么如此失落,堤格尔只能默默看着她。大约十秒后,露蒂抬起头。

「整个秋天……不对,在尼斯的城墙前目送你们离开后,我就做着各种想像。想说米拉可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知道她的个性很认真,但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想起去年的事,堤格尔无法断然说不可能。假如米拉忠实地完成身为战姬的任务,就不会陪着堤格尔前往萨克斯坦,也不会协助平定布琉努的内乱了。

露蒂看着前方,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知道今年春天在纳瓦拉要塞与你重逢时,我有多开心吗?」

她不等堤格尔回答继续说下去。

「你比我们十四岁分别时,长得更高、更壮了。可是我喜欢的地方都没有改变。也没有放弃使用弓箭。而且,还无条件地帮助那时候孤立无援的我,就像小时候一起玩那样。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虽然堤格尔没有说话,但是自己似乎也是那样。对露蒂的喜欢一直都在。所以才会想与她交往。

「一开始,我觉得只要回到以前的关系就能满足了。再说我也有非完成不可的事。而且也想让你看到我优秀的部分。所以完全没注意到你和米拉是两情相悦的关系……」

露蒂扬起带着苦涩的微笑。

「假如我够冷静,也许会发现吧。或者会怀疑米拉否认你们之间关系的那些表面话。可是,我太开心了,觉得说不定可以和你成为恋人。在没有察觉你们关系的情况下我和米拉变成朋友。」

露蒂的视线从墙壁移动到地板,又移动到天花板。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心境变化。

「米拉有很多优秀的部分,我喜欢的是她的自制心。虽然她身为战姬,又有龙具那种武器,可是绝对不会滥用它们。就算现在,我也想不顾身分立场,继续和米拉当朋友。」

堤格尔深有同感地点头后,察觉露蒂的不高兴。

「如果早点知道你们是那样的关系,我的想法也许会改变吧。可是,等到我发现你们的关系时,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了。而且米拉也变成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才会提出两人都和我成为恋人的提议吗?」

夏初,堤格尔与米拉、露蒂离开「贝杰拉克游击队」,寻找蕾琪公主的军队。在森林中勉强击退嘉奴隆后,露蒂对堤格尔提出这样的提议。

「现在想想,连我都觉得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

露蒂苦笑着耸肩。

「见到你们之间的羁绊那么深,我由衷地想祝福你们,但是也无法放弃你。只要不放弃,就没有结束。我这么告诉自己。」

堤格尔想起露蒂的母亲葛莱希亚。那是她喜欢的句子。

虽然知道那么做可能危及自己的立场,葛莱希亚还是把蕾琪的感情告诉堤格尔。比起对女儿的爱情,堤格尔可能更敬佩她的那种态度吧。

露蒂抬头,以认真的表情看向堤格尔,碧蓝与鲜红的眸子闪烁着强烈的感情光芒。

「你能够爱我吗?」

堤格尔点头。露蒂轻轻握住堤格尔的左手,举高到自己胸口,隔着睡衣,按在胸部上。从手掌传来的微温,使堤格尔感到浑身发热。

「我想和你合而为一,想把我的一切献给你。这感情是千真万确的。可是,虽然这不是造成这种情况的我该说的话,但我不希望你因为对我感到同情,或者基于妥协才和我结合。」

露蒂转动视线,看向立在墙边的誓约之剑。

「秋天在首都的这段期间,我调查了巴谢拉的事。」

突然转变话题。堤格尔先是感到困惑,但是又很快地接受。因为誓约之剑是以巴谢拉使用的奥特克莱尔重新锻造的。

再说,蕾琪一直把巴谢拉视为兄长,就算露蒂想调查他的事也不奇怪。

「巴谢拉的母亲,似乎是南海的伊夫里奇亚王国的贵人。那国家发生政变,巴谢拉的母亲逃到我国,被当时还是王子的法隆陛下偷偷收留。后来她怀了巴谢拉,离开法隆王。」

说到这里,露蒂皱眉。迟疑了一瞬之后,转换心情继续说下去。

「虽然这不是只听过后世传闻的我该说的话,但我认为,陛下应该把巴谢拉的母亲留在首都才对。」

露蒂轻叹一口气,把视线移回堤格尔身上,眼中充满觉悟。

「假如你正式和米拉订婚,我会在公宫旁买一间小房子,待在你们身边。如果有必要,我也可以抛弃贝杰拉克家的名字。当然,如果我和你正式结婚,我会尽可能地实现米拉的愿望。」

堤格尔惊讶地瞪大眼睛。明白两人的思考差太多,也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堤格尔爱着亚尔萨斯,米拉爱着奥尔米兹。所以他一直以不放弃这些为前提做思考,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可是露蒂不同。堤格尔知道她多么以贝杰拉克的姓氏自豪,也爱着出生长大的土地,所以不会轻易地说出要抛弃那些挚爱事物的话。

尽管如此,露蒂还是毫不犹豫地那么说了。与米拉共享堤格尔的提议,不只是保护堤格尔不被蕾琪夺走而已。露蒂的这番话,确实传达了她的觉悟,同时也可以明白,她随时可以抛弃那些事物的决心。

──我的态度,的确太消极了。

应该用更明确的态度,表现自己想珍惜米拉与露蒂两人的决心才对。

「仔细想想,我就是喜欢你的这部分吧。」

堤格尔承受着碧蓝与鲜红的视线,回望对方。

露蒂闭上眼睛。堤格尔抱着她肩膀把她拉近,四片唇瓣交叠。

露蒂吸吮着堤格尔的嘴唇,将身体依偎在他身上。两人用力拥抱彼此,需索着对方的嘴唇。呼吸中夹带着舌头交缠的声音。

为了按捺从体内拥出的灼热似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开对方。露蒂看着堤格尔,眼中盈满紧张与兴奋,以及微微的不安。

堤格尔为了让露蒂安心,不断亲吻她的额头、脸颊与耳朵。露蒂幸福地笑了起来,缓缓脱下长袍。就在她把薄睡衣拉到胸口时,忽然察觉堤格尔的视线。

「请、请不要那样一直看我啦……」

虽然堤格尔觉得露蒂红着脸颊难为情的模样很可爱,想一直看下去,但还是笑着点头,脱下自己衣服。堤格尔看向露蒂。虽然睡衣已经脱下了,但腰间还是覆盖着最后的一片薄布,丰满的胸部则被右前臂遮住。

堤格尔紧贴着她身体,把脸凑近,轻声低语:

「露蒂,我喜欢你。」

「比喜欢米拉还喜欢吗?」

「一样喜欢。」

堤格尔回答让露蒂微笑起来。她知道对堤格尔来说,这已经是最高级的情话。

「我会接受并爱着你和米拉的一切。绝对不会放手的。」

堤格尔将手放在露蒂右前臂,温柔地将其拉下,柔软的乳房与位于中央的淡红色突起映入眼中。堤格尔拼命按捺想直接推倒她的冲动。

露蒂腼腆地笑着,说道。

「你这眼神让我想起来了。十四岁左右,我们在河边玩时,你偷看过我的裸体对吧?」

「有,吗……?」

突然听到她那么说,使堤格尔不禁思考起来。这么说来,那时两人确实掉进水里,堤格尔因此很紧张。但就算很在意,自己应该没有偷看露蒂的裸体才对。

露蒂以开玩笑的语气「嘿!」了一声,将双手放在堤格尔肩上。出乎意料的偷袭,使堤格尔简单地被推倒。露蒂将身体覆在他身上。

「做、做好觉悟了吗……?」

相对于全身燥热的露蒂,堤格尔还保有几分余裕。他环住露蒂的腰与背,将其紧抱在怀里。露蒂的乳房被压在堤格尔的胸膛上,因此变形。

「早就做好了。」

唇瓣再次叠合。

之后,两人一起度过漫长的夜晚。

两人相爱着,变换了不知多少次体位。现在,露蒂正跨坐在盘腿坐在床上的堤格尔身上,以双腿缠住心上人的腰。

两人绝对不会放开对方似地拥抱在一起,口中不断呼唤对方的名字,彷佛把其他词汇全部忘记。除了呼唤名字,还不停地亲吻对方的脸、颈部、肩膀、胸部……吻遍所有部位。

发现对方身上的小伤疤时,就以舌头舔舐,想牢记恋人身体的全部。第一次见到恋人情欲的表情,第一次听到恋人陶醉的喘气,使两人兴奋到无法自己。

堤格尔正以全身感受着露蒂。

他心里想着,未来不论有什么出现在自己的前方,一定都会与米拉、露蒂一起面对。

不论对方是谁,都绝不会把她们让出去。堤格尔再次下定决心。

万籁无声,寂静的世界。

堤格尔站在出现裂痕的白色地面。天空是灰色的,没有阳光,没有任何浮云。

堤格尔看向脚下。地面凌乱散落着粉碎的贝壳。原本以为自己在海边,可是放眼望去全是白砂地面,见不到海洋。

视野边缘,是枯萎的树林。

──这里是哪里?

愈是眺望周围,强烈的不安愈是在心里翻腾。有种陷入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的错觉。堤格尔无法一直待在原地,向前走了起来。

然而,不论走多远,景色都没有改变,只有灰色的天空与白色的大地,以及点缀在远方的枯树林。这景色该不会持续到无止无尽吧?就在堤格尔这么想时,发现前方地面有一些黑色的物体。他快步朝那些黑色物体走去,心想说不定能得到这里是什么地方的线索。

可是在看清那些物体后,堤格尔无言了。

那些全都是脏污的黑色尸体。米拉、露蒂、父亲、弟弟、拉菲纳克、亚尔萨斯的领民、与堤格尔有交情的战姬……全都成为亡骸倒在白色的大地上。

堤格尔跪在米拉的尸体前朝她伸手。手掌都还没来得及碰触,米拉已经无声地崩解,有如沙雕似地散落消失了。

「死亡。」

脑中有什么说话的声音。堤格尔忍不住环视周围,但是没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一切的死亡。」

为什么?堤格尔大叫。为什么渴望死亡?

我还不想死。还不打算死。

「一切的死亡。」

那个存在似乎没有听见堤格尔的喊叫,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声音愈来愈大,终于成为回音,充满堤格尔的脑中,将意识冲走。有如数不清的水晶在脑中接连碎裂似的。

堤格尔意识模糊,蜷缩在地,但是没有昏迷。他用力咬牙忍耐,以指甲抠着地面,抓紧白色的土块。

他再次大叫。为什么渴望死亡?

这次,他得到不同的回答。

声音突然消失,身体一下子变轻,视野被黑暗埋没。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堤格尔明白映入眼中的是天花板。身体同时感受到夜晚的寒气与柔软的温暖。身边有什么缓缓动了起来。

「……堤格尔?」

露蒂以讶异的语气发问。直到这时,堤格尔总算理解自己刚才是在做梦。可是那梦境太过鲜明,一切全是如此清晰,有如现实。

这里是露蒂的卧房。外头仍被黑暗包围,自己与露蒂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一旁的长椅上有两人脱下的衣服。

「我做了奇怪的梦。」

堤格尔为了安抚露蒂,说道。但是声音很沙哑。

──死吗……

堤格尔皱眉。虽然对精神造成强大的冲击,可是梦境已经开始模糊了。但那奇妙的说话声,除了最后一句,堤格尔全都清楚地记得。

对现在的堤格尔来说,死亡这个词会让他联想到的,是故乡亚尔萨斯。使父亲在短短数日内变得憔悴无比的歉收情况。不论小麦或葡萄,几乎都在结实前就枯萎凋零了。就算进入山中或森林寻找食物,或者在河边捕鱼也全都一样。

──是蒂尔·纳·法吗?

自己做了奇妙的梦的原因,是女神想让自己知道什么吗?

「可以让我知道是什么样的梦吗?」

露蒂身体紧贴着堤格尔,端详他的脸。说出来的话,似乎就没办法再次入睡了。

「我忘得差不多了,但不是什么愉快的梦哦。」

只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在梦中感受到的不安与绝望,如今仍然牢牢嵌在堤格尔心中。

「如果是这样,更应该说出来哦。」

露蒂以明亮的表情点头。堤格尔把玩着她的银发,说出梦境。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行走,因见到无数尸体而受到冲击,以及可怕的说话声在脑中回响而已。

「原来如此。」

露蒂听完略带严肃地发问:

「所以,是有什么问题吗……」

明白露蒂说的是睡前的行为,堤格尔隔了两拍后才有办法做出反应。「没那回事。」他急忙摇头。

「呃,怎么说,总之……那部分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露蒂怀疑地看着他。

「总觉得你好像很有经验……」

「我可以对诸神发誓,除了米拉和你之外,我是清白的。」

堤格尔没有说谎。不过,在与米拉道别之前,堤格尔与她同衾过许多次。毕竟两情相悦那么久了,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消火的。

「是这样啊。」

明白堤格尔没说出来的部分,露蒂点头。

「考虑到你们的关系,会那样也是当然的呢。反正我也见过你可爱的睡脸了,就先扯平吧。」

说完,露蒂提出新的问题:

「为什么会做那种诡异的梦,你心里有底吗?」

「……也许是很多原因造成的。」

堤格尔皱眉回答。

「就像之前说的,我来卢堤迪亚的理由之一,是调查蒂尔·纳·法的事。不只亚尔萨斯,整个布琉努的作物都歉收的事,我是来这里之后才知道的。因此,说不定是因为和你在一起了,紧张的感觉才松懈下来吧。」

虽然只是推测,不过像这样说出来,就有一种也许真的是这样的感觉。

「睡得着吗?」

露蒂发问,堤格尔看着天花板,睡意已经全消了。

「再冷静一会儿,应该就睡得着了。对不起,吵醒你了。」

堤格尔道歉,露蒂在被窝中动了起来,以双手抱住堤格尔的头。堤格尔的脸被埋在丰满又形状姣好的双乳中,甜香钻入鼻腔。

「不用担心。」

露蒂温柔地抚摸感到困惑的堤格尔的头发。温柔的声音使堤格尔不再焦虑,也打消了想退开的念头。闭上双眼,卸下全身的力气。

──冷静下来了。真不可思议……

过了一阵子,露蒂总算放开双手。堤格尔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谢谢……呃,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堤格尔别开视线道谢。因为他觉得很难为情,无法直视露蒂。

「这是妻子该做的。」露蒂开玩笑地说着,微笑起来。

「小时候,每当我睡不着时,母亲大人都会这样抱着我。」

原来如此。堤格尔懂了。他也有印象。小时候被恶梦吓醒时,母亲也都会抱着自己,直到自己睡着为止。

「晚安,露蒂。」

堤格尔心怀感谢地亲吻露蒂。

小时候,快要睡着前,母亲都会亲吻堤格尔的额头。母亲说,这是防止做恶梦的咒语。

「嗯,晚安。」

露蒂快活地说完,将脸埋在堤格尔的胸膛。就像刚才以胸部埋住堤格尔的脸似的。

堤格尔闭上眼睛,感受露蒂身体发出的舒适微温。那是生命的温暖。

他一面被安眠诱惑,一面再次下定决心要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