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堤迪亚中心都市亚尔堤西姆往东步行三天之处,有一座森林。

森林中有一座荒废的小神殿。也许因为很久没人使用了吧,在日晒雨淋之下,建筑物成为泥土的颜色。墙壁与梁柱满是龟裂,其上的雕刻已经被风化到看不出原形了。

理应无人造访的这座神殿内,有数个人类气息。

总共有十人。他们聚集在只做了最低限度打扫的房间内。烛光下,坐在长型的桌子前。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装也各不相同。有穿着皮甲,貌似骑士的男人,也有旅行者打扮的女孩。

唯一的共通点是,他们身上都绑着画有独角兽图案的布片。挂在墙上的,也是画着独角兽的军旗。

这座神殿,是独角兽战士队的根据地之一。

「有个坏消息。袭击东南方吉西村的部队被击退了。」

身穿黑色神官服的女性,以平淡的语气说道。她是约莫二十多岁的美女,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感情。乌黑艳丽的长发及腰,就算穿着神官服,也看得出曼妙的身体曲线。

「吉西村……」一名老人歪头说道:

「如果是伊维特附近的那村子,应该没有归顺首都军队才对。」

「没错。由于队长尚战死了,所以不知道是弄错了,还是故意的。」

「队长被杀,太难看了。美露莘阁下,部队的损伤如何?」

一名男人不悦地发问。

「那是五十人的部队,生还的只有十二人,而且全都受了伤。要不是总司令阁下带着援手赶到,否则会全灭吧。」

女神官──美露莘的话,使另外八人的目光集中在一名男性上。

那男人大约二十六、七岁,身材高大,金色长发遮住左半边的脸。在场的人全都知道他左眼失明。

男人名叫米歇尔,曾经是嘉奴隆公爵手下的骑士。

夏末的战争中,嘉奴隆与夏立尔战败后,米歇尔投降成为俘虏。但他逃出王宫,回到卢堤迪亚,成立了独角兽战士队。

「总司令阁下,敌人总共有多少人呢?虽然因为没饭吃而加入独角兽战士队的人增加,使部队的素质下降。但将近四十人被杀,还是太……」

「两个人。只有两个人。」

米歇尔的回答,使房间充满嘈杂的声音。众人错愕地面面相觑。

「似乎不是村民奋力抵抗的缘故呢……」

旅行者打扮的女孩有气无力地说道,米歇尔点头。

「其中一人是剑术高明的异彩虹瞳的战士,另一人是箭术高超的猎人。我很肯定,他们是露蒂安妮·贝杰拉克和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数道呻吟声撼动空气。对独角兽战士队而言,那两人不但是非打倒不可的敌人,也是令他们畏惧的对象。

「冯伦不是住在偏僻的亚尔萨斯吗?是被贝杰拉克叫来的?」

「这表示尼斯会派援兵过来吧?听说冯伦深受公主信任。」

「比起那些,问题是吉西村。既然贝杰拉克在那里,表示他们归顺首都军了?」

「──你们冷静点。」

米歇尔的一句话,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再次看着他。

「我们在卢堤迪亚南端的部队,没有新的报告吧?」

见美露莘点头,米歇尔环视坐在桌前的众人:

「我去救援时,吉西村周围没有首都军的影子。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贝杰拉克和冯伦应该是去吉西村呼吁他们归顺的。假如带着军队过去,容易引来村民反感,所以只有两个人去。因为那里离伊维特很近,所以认为只有两个人去也不危险吧。」

「然后尚的部队刚好去攻击吉西村,所以被他们击退了是吗?」

男人之一不悦地道。似乎接受了米歇尔的说法。

「所以不是首都派了援军过来吧?」

「不能大意。目前还无法确定真相。话虽这么说──」

米歇尔再次环视众人。

「我们的实力确实逐渐强大。虽然会担心素质因此下降,不过那是在增加势力时必然的情况。不如换个想法,认为士兵们还有成长的空间。再者,虽然贝杰拉克和冯伦是不能大意的敌人,但也没必要怕他们。」

米歇尔的态度很冷静,虽然没有那种振奋人心的快活与热情,但是很沉稳,让人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最重要的是,直到目前为止,米歇尔的计画和指示都没有出过大错,独角兽战士队一直获胜至今。

「还有其他要报告的事吗?」

米歇尔发问时,房间外传来声音。美露莘走出房间,大约十秒后,回到房间里。

「潜入伊维特的探子回来报告,贝杰拉克向首都请求支援。等援军抵达后,会大规模地攻击我们的三个据点。」

「三个根据地吗?」

有人冷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在卢堤迪亚,独角兽战士队拥有超过三十个的根据地。有城镇中的空屋,也有山中的洞穴,甚至有故意布置来作为陷阱用的根据地。只破坏其中三个,根本不痛不痒。

美露莘继续说下去:

「援军的部分,据说是以数个的诸侯军编组而成的步兵,人数约一万。因此会先让后勤部队把大量粮草和燃料送到伊维特。」

众人发出惊叹又畏惧的声音。就算把独角兽战士队所有士兵加起来,也只有三千多人。与首都来的援军正面战斗的话,两三下就会落败了吧。

「最后是贝杰拉克定下的暗号。『露蒂安妮』、『十万枚金币』。」

许多人露出傻眼的表情。只有美露莘,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一万名士兵太扯了。是虚张声势。」

米歇尔安抚部下似地开口:

「今年的收成太差,不可能筹到能动员一万大军的粮草。实际上的动员人数,应该只有两千到三千人吧。但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援军到来。」

就算敌方援军只有两千人,和驻守伊维特的士兵合起来,总数就成了四千人,还是比我方多。再加上敌人中有露蒂与堤格尔,应该会有不少原本中立的村子或城镇震慑于那威势而归顺首都军吧。所以得先下手为强才行。

「米歇尔大人,不如我们主动攻击吧?」

一名男人探出身子说道。

「把他们运往伊维特的粮草燃料全部接收。」

「好主意。这样我们能安心过冬,他们只能挨饿受冻。」

数人表示赞成,看向米歇尔。独眼的总司令沉思似地把视线落垂在桌面上,其他人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

「稍微订正一下。」

众人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米歇尔以教师般的语气道:

「大量粮草和燃料,是引诱我们出击的诱饵。假如我们攻击后勤部队,敌军就会从后方偷袭我们,来个前后包夹。」

除了美露莘,其余八人全都瞪大眼睛。提议的人苦着脸辩驳:

「不、不一定是那样吧……」

「绝对是。」米歇尔安静地摇头。

「假如敌人是之前派遣来卢堤迪亚的那些诸侯或狗官,我会赞同你说的话;但是不能小看贝杰拉克和冯伦。」

米歇尔的声音中充满确信,具有使其他人接受他说法的力量。其中一人顾虑地发问:

「稍微订正,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主动攻击伊维特。」

米歇尔环视桌前众人,理所当然地道:

「把少人数的部队伪装成大军,攻击后勤部队。敌人应该会派出所有能动员的兵力,偷袭这支部队吧。我们则趁机进攻防御因此变弱的伊维特。这时候敌寡我众,而且我们又知道他们的暗号,所以有充分的胜算。」

八人发出佩服的叹息。有人已经跃跃欲试了。

「要直接占领伊维特吗?」

「不。尽可能地抢走粮草和燃料后就离开。离开前最好先放火。」

「原来如此。要彻底妨碍他们过冬呢。」

众人激昂了起来。米歇尔在充满热气的房间中,环视众人: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们的战斗,是为了呼唤伟大的王。我们是法隆王的忠实士兵,是为了使陛下明白我们值得信任而挥剑战斗的。总有一天,陛下会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的忠诚与勇气,肯定能得到回报。」

米歇尔的右眼亮起热切的光芒。那模样,与其说像骑士,不如说更像得到神谕的神官。在场者中,大约有两人以怀疑的眼神看着那样的他,但是没有说话。

会议结束,众人一一向总司令行礼后离去。

房间中,只剩下米歇尔与美露莘。

「──美露莘阁下。」

米歇尔唤着黑衣女神官的名字。他已经脱离谈到国王时的热情,恢复平时的冷静了。

「这次也要谢谢你的情报。实在太受你照顾了。」

美露莘平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有搜集情报而已。如何运用那些情报,是米歇尔阁下的本事。」

「你太谦虚了。没有你的帮忙,就没有独角兽战士队。」

米歇尔是真心这么想的。假如没有美露莘的协助,他应该无法成立独角兽战士队吧。

美露莘无视米歇尔的赞美,改变话题:

「米歇尔阁下,你认为法隆陛下一定会出现吗?」

「绝对。」米歇尔立刻回答。

「法隆陛下一定会东山再起。正是因为有那样的决心,所以陛下才会忍辱负重地从战场逃走。只要你见过陛下,就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像那样如太阳般耀眼的人。」

米歇尔见到的法隆,不是真正的法隆,而是被嘉奴隆复活,夺走法隆肉体的夏立尔。但由于米歇尔没有机会谒见真正的法隆王,所以对自己跟随的男人是法隆王的事深信不疑。

充满米歇尔右眼的,是对法隆的憧憬与崇拜,也是带着危险的忠诚。只要是法隆下的命令,不论要他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

「话说回来,美露莘阁下,有件事想拜托你。」

恢复冷静后,米歇尔稍微改变语气说道:

「战争没有绝对。而且贝杰拉克比传闻中的更强。所以,假如我在之后的战斗中阵亡,我希望把独角兽战士队交给你指挥。虽然说可以的话,我想在法隆陛下的氅下带领军队战斗。可是做不到的话,就随你处置吧。」

「这些话还真软弱。」

美露莘表情完全不变,以近乎冰冷的语气回话。

米歇尔笑了。不论在什么情况下,美露莘都不会流露感情。一开始,米歇尔觉得很困惑,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也是。不该在开战前说这种话呢。对不起。」

「明白就好。如果你愿意收下,在开战之前,有东西要送你。」

「送我?」

米歇尔讶异地发问,美露莘背对他,以安静的步伐走出房间。不一会儿,她走了回来,双手捧着一把长枪。

见到那长枪,米歇尔说不出话。但那也是当然的。因为那长枪带着非比寻常的压迫感,能使所有见到的人心生畏惧。那长枪的枪尾镶着七颗宝石,银白的丝线缠绕在漆黑的枪柄上,枪头有华美的装饰,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这枪,到底是……」

米歇尔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发问。声音出乎意料地沙哑。美露莘音色不变地回答:

「这把枪叫昆古尼尔。听说是嘉奴隆公爵为了对抗王国宝剑杜兰达尔,特地为法隆王准备的。」

「公爵阁下……」

米歇尔第一次听说过去的主人嘉奴隆曾经做过那种事。但是考虑到他对国王的忠诚,以及法隆王的武艺,就不觉得奇怪了。

米歇尔知道的法隆王,武艺极为高强。在行军途中休息时,不但会展现精湛的剑术与枪术,就连斧头或棍棒都使得出神入化,使在场骑士与士兵惊叹不已。「我的箭术也很高明哦!」虽然法隆王这么说,但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说笑。

米歇尔从美露莘手中接过昆古尼尔。乍看之下,像是不实用的艺术品,但其实不然。米歇尔立刻明白这点。

枪柄既坚硬又有弹性,枪刃锋利无比。就连厚重的铠甲也能简单刺穿似的,光是握在手中,就使人从身体深处涌出自信。

「谢谢你,美露莘阁下。虽然使用为陛下打造的长枪,非常僭越,但是这样一来,我就能对抗贝杰拉克了。我一定会消灭陛下的敌人。」

「祝你武运昌隆。」

美露莘向米歇尔行了一礼后,走出房间。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米歇尔忽然心想。

美露莘肯定是化名。美露莘是布琉努民间传说中的蛇妖或妖龙,没有父母会为女儿取那种名字。

米歇尔摇了摇头。既然愿意帮助自己这样的人,表示她有不能为他人所知的理由吧。

她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米歇尔看向昆古尼尔。

「陛下……」

他回想起对国王涌上强烈忠诚时的事。

米歇尔是在六岁时,因为生病而导致左眼失明的。

生为骑士之子,从小接受骑士训练的少年,起初还很逞强。因为治好他的病的神官说,能活下来是很幸运的。所以他相信自己是幸运儿。

可是之后他经历的,是极为痛苦的磨难。

只剩右眼,使米歇尔难以掌握距离,无法确实地击中想攻击的部位。

与年龄相仿的实习骑士对战时,所有人都从左方,也就是从米歇尔的死角进行攻击。就连父亲也一样。虽然说这是为了让米歇尔习惯来自死角的攻击,但是对年幼的少年来说,只是痛苦的折磨。尽管如此,米歇尔仍然一个劲儿地锻炼自己。

比起剑,熟练能与敌人保持距离的长枪,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就在米歇尔以为克服了弱点时,他发现父亲一直怜悯、疏远自己。「只剩一只眼睛的骑士,是能立下什么功勋呢?」某天晚上,他在暗处听见父亲对随从如此埋怨。

虽然如此,米歇尔还是不肯放弃。最后,他的努力有了回报,在二十岁时成为骑士。

可是,成为骑士之后,米歇尔时常想起父亲的那些话。

因为独眼,所以上司不把重要的任务指派给米歇尔,也不让他带领部队。交给米歇尔的,不是简单的任务,就是担任其他人的助手。

他的上司,名为纳裴尔的骑士是公正的人。就算是不起眼的任务或不大的功勋,也会正当地给予评价。但是在战斗时,他并不把重要任务交派给米歇尔。

成为骑士的三年后,米歇尔也认命了。

与独眼无关,现在的境遇是自己的实力。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米歇尔如此告诉自己,低调地生活。但是在二十七岁时,国王──夺走法隆肉体的夏立尔,出现在他眼前。

突然出现在卢堤迪亚的亚尔堤西姆的国王,与嘉奴隆公爵有如多年老友似地相处,而且若无其事地宣布要攻打首都尼斯。绝大多数人都讶异到目瞪口呆,但是在讶异消失后,几乎所有人都继续跟随国王。米歇尔也是。

虽然国王与公主刀刃相向,是令人惊讶的情况,可是像米歇尔这样的一介骑士,不可能知道原因,也不会有人告诉他原因。既然身为布琉努人,就该服从国王,再加上主人嘉奴隆的命令,所以米歇尔没有违逆夏立尔的理由。

米歇尔在嘉奴隆的宅邸做出战的准备时,国王向他说话。

「哦。独眼骑士啊?」

法隆王以愉快的语气这么说。米歇尔感到困惑。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或怜悯。国王是以佩服的表情看着他这么说的。

「我以前的部下里,也有和你一样的家伙。不过那家伙的个性很粗鲁,所以用的是大锤子和大盾牌。你呢?你擅长什么?就算不是武术也没关系哦。」

「长枪。」米歇尔老实地回答。不是因为国王向自己发问,而是他第一次碰到有人如此爽朗,没有任何恶意地发问,所以还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了。

「秀出来让我看看。」国王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米歇尔和国王来到训练场,演练完所有基本招式后,「动作很好啊!」国王朗声笑着赞美。

「给你三百名士兵,在抵达首都的路上,好好带兵给我看看。」

也许有人会觉得三百名士兵很少,但是这时候的卢堤迪亚军才刚大败给蕾琪公主的军队与吉斯塔特军,损伤惨重。能战斗的士兵只有两千人左右。就算在领地内召集人手也才勉强凑到五千人而已。所以指挥三百名士兵,已经是相当看重米歇尔了。

「我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待。」

米歇尔回答时,声音因胸口热血沸腾而颤抖。

行军时只要见到国王,米歇尔的目光就会一直放在国王身上。

法隆王是个性格很自由的人,见到士兵时都会打招呼从来不摆架子。性格豪爽开朗,不论什么时候见到他总是行事游刃有余。有吸引人的领袖魅力。他尤其思考灵活,能接连想出各种独特的妙策。

米歇尔决定为这位君主献上自己的忠诚。

这想法即使在王宫之役战败、嘉奴隆被讨伐、国王不知所踪后,也没有丝毫的动摇。应该说米歇尔的感情更炽烈了。

所以他才会决定逃出首都。

不是单纯地逃走。是为了亲自为国王准备军队。

可是回卢堤迪亚后,一切却不如他以为的那么顺利。

米歇尔向家人、朋友、认识的人寻求协助,但他们的反应全都很冷淡。绝大多数的卢堤迪亚人民,都是基于恐惧才服从嘉奴隆,所以不想与和嘉奴隆很要好的国王扯上关系。

米歇尔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在那时出现于他面前的,是美露莘。

「为国王陛下组织军队的想法令我非常感动。我会和熟识的神官们商量的。」

隔天,美露莘介绍了数名神官与米歇尔认识。

他们是在不同村镇或城市的神殿中任职的神官,全都很赞成米歇尔的想法。有些人会提供资金与情报,有些人会介绍有权势的人或逃走的骑士给米歇尔认识。

如此这般地进行一阵子,当具有战斗能力的人超过五十人后,米歇尔开始攻击顺从蕾琪公主的村子或城镇。国王说,蕾琪是没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假公主。就算国王军曾被打败过一次,蕾琪还是必须打倒的对象。因此,削弱她的力量,是非做不可的事。

与在战场上挥剑、指挥士兵战斗不同,决定战斗的目的、定立该打倒的目标、挑选指挥官、给予士兵充足的武器与粮食……要完成这些事,需要的是不同的才能。但是米歇尔具有这种才能。又或者说,是近乎信仰的热情,激发了他的能力吧。

米歇尔组成的「王军」,势力不断扩大。

离开神殿,也就是独角兽战士队的根据地的美露莘,一个人走在森林里。

远离神殿后,她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看。凋谢的树枝的另一头,是带着寒意的水蓝色天空。

「──有气味。」

美露莘的语气中,微微带着对万事万物的疏离。

「天空、海洋、大地,全都安静地死亡。不论是飞鸟,或者游鱼,还是蠢动的野兽。」

她看着人类看不到的存在。感受着人类感受不到的存在。与其说像吟诵,更像使用古老的语言似地,继续说下去。

「充满天地间的气味。失血而死之人的气味。病死之人的气味。冻死之人的气味。饿死之人的气味。男,女,老,幼,全都无法逃脱。世界将如此转变,任何人都无法幸免。」

美露莘不是人类,是魔物。

魔物真正的名字是茨魅。没有肉体,目前是夺取了前前任的冻涟的雪姬,同时也是米拉的外婆的维多莉亚的肉体使用。

为了让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降临,以茨魅为首的魔物们制造了各种形式的纷争,使人间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毫无疑问,女神即将降临。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感觉的人,或者长期接触龙具等等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的人,会以做梦之类的形式,感受到女神的气息。

也是受到女神即将降临的影响,今年秋天才会出现整片大陆全都歉收的情况。

假如降临的只有蒂尔·纳·法,歉收的情况不会如此严重。应该是出现了其他各种异变的缘故。

「混入了不愉快的气味。」

茨魅以带着愠怒的声调自语。

天空的色彩以及气味,都夹杂了蒂尔·纳·法之外的气息。

「想抢在蒂尔·纳·法之前降临这大地吗?艾肯。」

艾肯是位在南海的遥远另一头的库勒涅王国的神名。

是掌管死亡、支配冥府的神,外表与蛇相似。

很久以前,艾肯想把地面纳入冥府,因此与蒂尔·纳·法相争。虽然不知道诸神之间是如何战斗的,但茨魅知道结果为何──艾肯被蒂尔·纳·法封印。

可是,艾肯并不因此放弃地面。也许最近稍微恢复了自由吧,他派遣了麦里特塞盖尔、乌普奥特、塞尔凯特三名使徒来到地面。但使徒们并不在库勒涅举行降临仪式,而是漂洋过海来到这片土地。

原因很简单,因为能让蒂尔·纳·法降临的这片土地,也非常适合艾肯降临。这种情况并非偶然,而是嘉奴隆故意挑选适合的场所加以整顿而成的。嘉奴隆以这个情报与艾肯的使徒做交易,换取能使死者复活的术法。

三名使徒中,塞尔凯特被堤格尔等人打倒,乌普奥特被嘉奴隆消灭。如今只剩下麦里特塞盖尔。

茨魅不敢小看麦里特塞盖尔。一面警戒着他,一面探查其动向。但既然使徒只剩一名,那么不论想做什么都得花上更多时间才对。

所以茨魅没想到,麦里特塞盖尔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艾肯的气息已经强烈到有感觉了。茨魅不得不重新评价麦里特塞盖尔。

「麦里特塞盖尔和其他使徒是不同级别的。必须早点找到他,消灭他才行……」

茨魅仰望天空思考起来。

拥有妨碍茨魅完成愿望的力量的,不只使徒麦里特塞盖尔,还有一名人类。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拥有能借用蒂尔·纳·法力量的黑弓,消灭了许多魔物的当代魔弹之王。

起初,茨魅想利用他,让他成为女神降临地面的容器。因为魔弹之王就是这样的存在。

可是现在,茨魅的想法变了。

魔物们把倾向人类的女神称为「人的蒂尔·纳·法」,把倾向魔物的女神称为「魔的蒂尔·纳·法」,把中立的女神称为「力量的蒂尔·纳·法」。堤格尔与嘉奴隆战斗时,同时借用了人与魔的蒂尔·纳·法的力量。茨魅不曾见过这样的魔弹之王。

不久的将来,堤格尔应该能借着黑弓,让女神降临吧。

魔物们希望降临的,是魔的蒂尔·纳·法。不是人的蒂尔·纳·法,也不是力量的蒂尔·纳·法。

假如堤格尔降临的是魔的蒂尔·纳·法之外的蒂尔·纳·法,那么茨魅的愿望就会化为泡影了。

就茨魅看来,堤格尔并不打算降临女神,甚至想阻止女神降临。

既然如此,就该铲除会造成妨碍的敌人。可是并不容易。

假如与现在的堤格尔战斗,就算是茨魅,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要是麦里特塞盖尔趁机偷袭,自己的情势就会更加不利。就算如此,茨魅还是没有完全放弃让堤格尔成为容器的想法。

「在人类的世界,弱者的牙齿有时能咬下强者的内脏。这次会如何呢?」

茨魅之所以把情报告诉米歇尔,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假如独角兽战士队成功杀死堤格尔,虽然会因此失去降临女神的容器,但是能铲除碍事者。至于容器并不是非堤格尔不可,只要另外找其他容器就行了。

就算独角兽战士队被堤格尔打败,大地会因此血流成河,堆叠无数尸体。但也还是离女神降临更接近了一点。

「──先做好失败时的准备吧。」

忽地,茨魅无声无息地消失。

转眼之间,茨魅的身影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场所。茨魅利用空间跳跃来到石造的建筑物内。

石造的建筑物里面有宽敞的空间。天花板很高,石柱般的烛台上燃烧的火光勉强驱除了黑暗。茨魅身后矗立着巨大的雕像,眼前有一名跪着祈祷的女孩。身穿漆黑神官服的女孩感受到气息,抬起头。

「美露莘大人……」

女孩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又很快地端正姿势,向茨魅垂头行礼,似乎很习惯茨魅这样突然现身了。

「史黛西。报告。」

茨魅命令道。名为史黛西的女孩调整呼吸后开口:

「自从五天前的报告之后,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特别大的变化。我们攻击了一个村子,三个聚落,夺走粮食、武器与财物,损失了两名战士。」

「很好。」茨魅简短地说完继续道:

「接下来将是大型战斗。把所有能战斗的人全部召集过来。」

史黛西脸上出现欢喜与兴奋之色。

「胜利的话,女神就能更快降临了呢。」

茨魅点头,回头仰望巨大的雕像。那是一名美丽的女性靠坐在黑龙身边,看着远方的雕像。是蒂尔·纳·法的雕像。

这里是卢堤迪亚中央附近的城市中,祭拜大地母神莫西亚的神殿……只看地面建筑的部分的话。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神殿的地下有祭拜蒂尔·纳·法的神殿。

「女神啊,请将加护赐予虔诚的我们──直到夜晚、黑暗与死亡使我们得到安宁为止。」

史黛西再次面对雕像,开始祈祷。茨魅冷冷地看着她。

茨魅是在夏末时,知道史黛西的存在的。

嘉奴隆被堤格尔等人消灭后不久,茨魅为了寻找麦里特塞盖尔的情报,前往嘉奴隆的宅邸。

嘉奴隆之所以能让建国君主夏立尔复活,是因为他曾与艾肯的使徒合作,借用了使徒之力的缘故。因此,他的宅邸中也许会有与麦里特塞盖尔等人有关的情报。茨魅如此认为。

就结果来说,虽然茨魅没有达成目的,可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蒂尔·纳·法的信徒的存在。嘉奴隆从百年前起,就一直在布琉努人中寻找不为人知地信仰蒂尔·纳·法的信徒,并制作名册。

在布琉努与吉斯塔特,以诸神之王佩尔克纳斯为首,总共有十位神只。特别信仰其中的某位神只并不是稀奇的事。

牧羊人每天早晚都会向家畜之神佛洛斯祈祷。商人会在店铺供奉财富之神德奇的神像。猎人在进入山中或森林之前,会向风与暴雨的女神依莉丝祈祷。厨师会唱赞美灶神史伐路克斯的诗歌。

执法者会在笔上刻着「以名誉之神洛吉加司特之名」。青楼的招牌上会画着丰饶与性爱的女神雅丽洛的图案。

前往战场的骑士与士兵,会呼喊战神特里格拉夫。农民在收成时,会感谢大地母神莫西亚,在打雷时抱怨操纵雷电的佩尔克纳斯。

可是,没有人会特别信仰掌管夜晚、黑暗与死亡,既是佩尔克纳斯的妻子,也是他的姊姊、妹妹、终生的敌人的蒂尔·纳·法。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是出现不知多少次次争议,讨论要不要把他剔除于十位神只之外的女神。

虽然如此,不知什么原因,还是有人信仰蒂尔·纳·法。

不知道嘉奴隆为什么要制作那些信徒的名册,也许是为了把那些信徒当成棋子,也许是对夏立尔有什么用处。

茨魅选择利用那些信徒。

过去,茨魅曾以阿兹·达哈卡的名字,潜入墨吉涅的王族家中,获取王族的信任,兴起战争。

茨魅以与那时同样的方法:寻找失物、治病,告之发生在远方的事……等等,获取蒂尔·纳·法的信徒的信任。

绝大多数信徒是在神殿工作的神官或巫女,更是符合茨魅的需要。茨魅让史黛西为领导,将信徒组织化,使这些信徒变得更团结。因为这些人一直在寻求同样信仰女神的同伴。

如今,史黛西率领的信徒超过三百人,在独角兽战士队中具有重要的地位。由于史黛西他们没有公开自己的真实身分,所以独角兽战士队的士兵,一直以为这些人是普通的神官与巫女。

茨魅告诉那些信徒,只要蒂尔·纳·法降临,人类就能得到安宁。女神会重新创造世界,新世界中没有饥饿,没有疾病,没有战乱,没有痛苦。

绝大多数的信徒都相信茨魅的话。

可是眼前这个史黛西,却隐约察觉女神降临带来的死亡。尽管如此,她不但不害怕,反而积极地接受这件事。所以茨魅很重用她。茨魅知道,偶尔会有这样的人。

「史黛西。」茨魅以平淡的语气下令:

「假如米歇尔战死,独角兽战士队就由你统率。」

史黛西深深垂头。

茨魅俯视着她思考起来。必须再准备一张王牌才行。

最后的王牌,必须是自己。

山谷非常深,阳光探不到底。

冰冷黑暗的谷底,躺着巨大的石像。

那石像似乎是数百年前制作的,是一名身穿薄布,有一头长发的女性雕像。腰部以下的部分消失,也没有双手。从头顶到胸部有一道垂直的裂痕,将美丽的脸庞分成两半,看起来很凄惨。

一道矮小的人影正坐在石像肩上。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长袍,将帽兜拉得极低的老人。

老人是魔物。名字是多勒卡伐克。

他曾以占卜师的身分潜入泰纳帝家。今年春天,嘉奴隆准备夺取首都时,他只身与嘉奴隆战斗,但是败给了借用异国之神艾肯之力的嘉奴隆,在那之后消失无踪,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坐在石像肩上的多勒卡伐克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彷佛他也是石像似的。

忽然间,多勒卡伐克正前方的空间出现扭曲,黑暗变形。无声地出现一道裂缝。一名女性从裂缝深处出现。是茨魅。

「想说你躲到哪里去了,果然是在这里。」

多勒卡伐克并不回话,似乎正在集中精神。

这座深谷,是数百年前举行降临蒂尔·纳·法的仪式的场所。但茨魅等人被当时的魔弹之王打败,仪式以失败作终。多勒卡伐克坐着的石像残骸,原本该成为女神的肉体。

多勒卡伐克的气息稍微改变。是解除集中了。茨魅开口:

「又在做梦了吗?」

「不是梦。」

沙哑的声音响起,多勒卡伐克的额头出现垂直的龟裂。裂痕朝左右扩张,出现一只令人感到恐惧的血色眼珠的眼睛。

「是从遥远的过去分岔的枝桠末端。」

多勒卡伐克额头的第三只眼,拥有数种奇妙的力量。其中之一是能见到不同的现实的力量。

根据多勒卡伐克的说法,有蒂尔·纳·法成功降临地面的现实,也有魔物们全被魔弹之王消灭的现实。

就算蒂尔·纳·法降临的现实,也有分为以魔弹之王为容器的现实,或者以拥有巫女的强大力量的少女为容器的现实。

见到不同的现实,有什么用呢?茨魅曾如此发问,多勒卡伐克说,几乎没有用处,但偶尔能明白有趣的事。

「完全无法干涉的不同现实,和做梦没有两样。」

「如果你想追求的,就在你说的梦里,就不一样了吧?」

茨魅停止动作。多勒卡伐克以微带厌恶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艾肯最后的使徒麦里特塞盖尔。虽然我花不少时间才终于确定,不过他不属于这个现实。你想吃他是无所谓,但是说不定会反过来被吃哦。」

茨魅僵立了一拍后,问道:

「你为什么知道?」

「你想问什么?是麦里特塞盖尔的事,还是你的想法?」

多勒卡伐克安静地回问,茨魅无法回答。

魔物是借着吃其他魔物,或者非人类的存在,让自己变强的。

茨魅打算吃下多勒卡伐克,强化自己;接着打倒麦里特塞盖尔,吃下他后挑战堤格尔。

茨魅并不是非这么做不可。她原本想在与多勒卡伐克意见不合,起了冲突或决裂时再那么做。没想到早被看穿了。

茨魅坐下。这是为了表明自己没有战斗的意思。

「如果那个麦里特塞盖尔是从其他现实来的,那么这个现实的麦里特塞盖尔呢?」

「两百年前被我消灭了。」

多勒卡伐克若无其事地说道。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石像的肩膀上,只转动额头上的眼睛俯视茨魅。

「如果是这是复活,速度也太快了。再加上他的力量比当年强,强到令人起疑。我之所以去找科西切战斗,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多勒卡伐克口中的科西切,指的是嘉奴隆。大约三百年前,嘉奴隆吃了科西切,得到不老的身体,成为半人半魔的存在。堤格尔打倒嘉奴隆,使科西切也同时被消灭了。

「想从其他现实跳跃到这个现实,需要拥有能干涉时间与空间的力量。失败的话,会被时空压溃消灭。我想,麦里特塞盖尔是借用了艾肯的力量才成功的。但是艾肯似乎不是完全信任他。在原本的现实中,他被称为『叛刻的使徒』,到处散布死亡,使非人的存在感到畏惧。」

说这些话,是想算计我吧?茨魅心想。但多勒卡伐克的个性不会做那种事,也没有那么做的理由。他只是说出必要的情报而已。

「知道麦里特塞盖尔在哪里吗?」

「科西切被消灭后,他曾经出现在卢堤迪亚,但是之后就不知下落了。应该是明白被我察觉了吧。因为我们都在探对方的底。」

「你以前说过,不能坐视艾肯的使徒们不管,就是因为和麦里特塞盖尔战斗过吗?」

茨魅发问,多勒卡伐克额头的眼珠微动。

「在回答你之前,先让我知道你的想法。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成为你期望中的魔弹之王了吗?」

「成为超乎我预期的存在了。」

茨魅坦率地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那是威胁。可能会粉碎我们的愿望。」

「所以要消灭他?」

「那样比较好。反正我们打倒过无数次魔弹之王。」

茨魅急切地说着,多勒卡伐克讶异地发问:

「被肉体影响了?」

「你想说什么?」

茨魅不解地回问。多勒卡伐克改变问法:

「为什么这么急?」

「我没有急──」

「如果这代的魔弹之王真的那么棘手,可以跳过这次不是吗?」

多勒卡伐克打断茨魅的话,继续说下去:

「我们不会真正死亡。就算失去肉体长眠,总有一天也会得到新的肉体,再次苏醒。鲁萨尔卡、列许、托尔巴兰、芭芭雅加,全都是这样。我们可以交替出现,说不定科西切也会回来。再说……」

「再过五、六十年,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就不存在于世上了。」

明白多勒卡伐克想说什么,茨魅接口。

「没错。虽然麦里特塞盖尔非消灭不可,但魔弹之王不一样。他不会让其他女神降临。就算这次被他防碍,再等一百年、两百年,只要下次成功就行了。现在的你,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沉默到来。双方一动也不动。就连包围两者的空气,似乎都硬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茨魅开口:

「过去,这副肉体的主人对我说:『不懂我们的你们,会一直输给我们,也是当然的。』在那之后,我开始思考战姬与人类。」

「你懂了什么吗?」

「用尽有限的生命,试图完成什么。」

茨魅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继续道:

「大树总有一天会枯萎,海水总有一天会干涸,人总有一天会死。可是,人们会努力在活着时完成什么。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变得怎么样,但还是相信着明天会到来,因此挑战明天。」

「那就是战姬,就是人类吗?」

「我想,战姬特别是那样呢。」

沉默再次流动于两者之间。但是这次短暂很多。

「很有趣。是过去的你不会有的想法。」

多勒卡伐克闭上额头的眼睛,睁开眉毛下方的眼睛。

「我有一个提议。我希望你能牵制麦里特塞盖尔。我则趁着这段期间,找魔弹之王战斗。」

「为什么?你想消灭的,不是麦里特塞盖尔吗?」

茨魅试探地发问。假如堤格尔消灭了多勒卡伐克,使力量变得更强,对茨魅来说,就成了最坏的事态。

「或者,你想借着消灭魔弹之王来立功呢?」

「我想趁这个机会得到经验。那个魔弹之王是能让我得到经验的对象。」

多勒卡伐克露出愉快的笑容回道:

「我们能够不断复活。因此,我们一直是以同样的手法降临女神。不过偶尔换个手法也不错,不是吗?和你一样。」

「对我来说,是完全没有好处的提议呢。」

「与魔弹之王战斗后,你可以吃了我──如果我这么说呢?」

茨魅身影微晃。吃了多勒卡伐克,再吃了麦里特塞盖尔,她就能更接近打倒魔弹之王的目标了。

「这样好吗?这样一来,你就不能亲自让女神降临地面了哦?」

「女神的降临,只要在该当的时刻、该当的地点,由谁来做都行。由你来做也无所谓。」

说完,多勒卡伐克的身影消失,彷佛被涂上黑暗似的。

好一段时间,茨魅一直无言地凝视石像残骸。

一道黑影俐落地在吹拂着冬风的天空飞翔。就鸟来说,那黑影的体形过于巨大。而且比起鸟,它的外形更接近蝙蝠。不只如此,它还有尾巴。

它是名为飞龙,能飞行的龙。飞龙背上坐着一道人影。那个人──萨安·泰纳帝正用力握紧缰绳,拼命对飞龙下命令。

「喂!下去!快点!我会死!会死的!」

现在的天空,不是冷而已。是冷到无法张开眼睛与嘴巴,汗水会瞬间干燥、冻结,头发会黏死在皮肤上的程度。而且飞龙毫不歇息地飞着,刺骨的强风不断扑面而来,有如恶梦。

身为龙骑士,萨安当然做好了御寒的装备。他穿着厚重的衣服与两件毛皮外套,头上戴着罩住耳朵的帽子,以围巾保护颈部,手套与靴子都选了以大量毛皮与羊毛制作的种类。把这些全部穿在身上后,身体整整肿了一圈。

尽管如此,在天上飞翔了三十分钟后,萨安还是开始觉得冷,而且也累了。呼吸变得困难,虽然腰部和腿部都有把自己固定在骑垫上的皮带,可是说不定会就此昏迷不省人事,使萨安觉得非常恐惧。

但飞龙无视骑手的命令,仍然自在地翱翔于天空。萨安想哭,可是就连泪水似乎都会被高空的冷风冰冻。他只能咬紧牙关,呻吟着忍耐。

又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也许飞龙总算满足了,降落在地上。萨安解开腰部与腿部的皮带,跳下骑垫,跪倒在地上。他粗鲁地扯下围巾,解放喉咙,大力吸了一口气后将其吐出。

萨安正想直接躺下来睡死,但是拖曳声传入耳中。他抬起头,侍女阿劳艾特正俯瞰着自己。

她以绳子拉着一只橇。说是橇,但只是给孩子滑下斜坡游玩的简单的种类。

「这啥?」

「您似乎很累,我想用这个搬运您。」

阿劳艾特以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回答。

「……你要拉我吗?」

萨安想像着那场面,立刻打消念头。除了侍女的工作,阿劳艾特还要照顾飞龙,因此体力与力气都比同年龄的女孩大。尽管如此,要她拉动乘坐着二十岁男人的橇,还是太勉强了。肯定走不到十步就体力透支。

「用牛,或马……」

说到这里,阿劳艾特看向安静地蹲在一旁的飞龙。是想整我吗?萨安半是认真地这么想,挤出仅剩的力气奋力站起。

「我会把那家伙带进龙舍。你拿水过来,还有羊……」

萨安以沙哑的声音啐道。虽然很麻烦,但是不能让飞龙蹲在外头。也不能把所有的事丢给阿劳艾特做,否则飞龙把自己看得比阿劳艾特还低。

把飞龙牵进龙舍后,萨安以阿劳艾特拖来的羊喂龙。喂完后,萨安总算能喝阿劳艾特拿来的水了。虽然只是水,但是比平常好喝。

萨安脱下厚重的毛皮外套,坐倒在地上。泰纳帝家的嫡长子坐在龙舍的地上,未免太难看了。虽然有这种想法,但是觉得麻烦的心情胜过面子问题。从地面钻入体内的冰凉很舒服,他想继续这样一会儿。

「庄稼怎么样呢?」

阿劳艾特发问。先前的战斗结束,回涅梅塔库后,她的态度还是没变,一点也不像侍女。

但现在的萨安已经不在意了。阿劳艾特把飞龙照顾得很好,如果只有一名这样的侍女,倒也无所谓。这么说来,两人对话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很惨。」

萨安看着飞龙,板着脸啐道。

泰纳帝家的领地涅梅塔库,是有广大的麦田与葡萄田的地区。因此被称为「小麦与葡萄的泰纳帝」。

涅梅塔库生产的小麦与葡萄品质优良,在国内外都有很高的评价。萨安的父亲泰纳帝公爵也一直致力于维持农产品的品质。

可是今年秋天,过去的耕作经验与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

每天收到来自各地的欠收报告,并且附上作为证据的枯草般的小麦与豆子大小的发黑葡萄。就连胆识过人的公爵,也无法不愁得焦头烂额。

见父亲变得如此憔悴,萨安自告奋勇说要巡视领地。

四天前,萨安离开宅邸,巡视从领地北侧延伸到西侧的麦田与葡萄田,直到刚才才回来。

起初,萨安想得太天真了。认为就算歉收,收获量也只是比往年少一点点而已,是农民偷藏作物的借口。在过去,他见过不少这样的农民。

每当发现有人偷藏作物,萨安就会带着手下前往该村,搜出被偷藏的作物,严惩村民与其家人。那是这个季节不可或缺的娱乐,可以让自己心旷神怡。

可是乘着飞龙,从高空俯瞰地面时,那些想像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早就听过报告,可是没想到就连从高空都能一眼看出田地的惨状。萨安让飞龙在空中缓缓回旋,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本来想说农民偷藏作物的话,就把那些人拿去喂飞龙作为惩罚。不过这样看来,就算把所有村民的屋子全部搜完,应该也找不出任何东西吧……」

萨安只对村长或聚落的首领说:「放心吧,我会据实报告公爵阁下的。」就离开了。

欠收的一定只有这一带。萨安如此告诉自己,在回宅邸的途中顺便巡视了其他地区的田地。但是令人心寒的程度只增不减。父亲收到的报告没有造假,整个涅梅塔库,确实面临了前所未有的歉收。

──我能做什么呢……?

萨安仰望昏暗的天花板,心情很沉郁。他想起出发巡视的前一天,与父亲以及父亲的心腹斯堤德的对话。

据说,今年秋天,国内的其他地区,甚至连附近的国家,全都出现歉收的情况。

与布琉努同样严重的是吉斯塔特。至于亚斯瓦尔、萨克斯坦与墨吉涅,虽然不到毁灭性的程度,作物的收成也都很不理想。南海另一头的伊夫里奇亚与库勒涅,歉收的程度似乎和亚斯瓦尔差不多。

嗅觉灵敏的富商,早在秋初就开始大量收购与囤积粮食了。可是如今,那些商人都过着心惊胆颤的日子。假如交易对象在国内,说不定对方会以权力或武力夺取粮食。就算逃到其他国家,情况可能也差不多。只能继续寻找和善的买家了。

「不能向其他国家买粮食吗?」

前几天,萨安直接了当地向斯堤德发问。在见到父亲为了粮食问题到处奔走,心力憔悴的模样后,他无法向父亲问这个问题。

「附近的国家全都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出口给我们。目前的情况,已经是公爵阁下锲而不舍地透过各种管道交涉的结果了。虽然阁下也派遣使者到远方国家交涉,但是很花时间与工夫,在冬季结束前,应该无法得到成果吧。」

平常斯堤德不是乐观的人,但是也不会说悲观的话。既然他说成这样,就表示事态比萨安想像得更严重。

想不出称得上对策的对策,使萨安心中充满不安。

──秋初回到领地时,情况明明那么平稳。

那是萨安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在对抗夏立尔与嘉奴隆的战斗中,乘着飞龙活跃于战场上立下功勋,并得到蕾琪公主的赞美。

父亲也因为击退攻入布琉努的墨吉涅军而立下威名。

在那之后,人称「黑骑士」的罗兰随着桂妮薇亚公主前往亚斯瓦尔,堤格尔一直窝在乡下小镇亚尔萨斯,萨安认为自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而且还有令人兴奋的事。蕾琪公主考虑与南海另一端的伊夫里奇亚与库勒涅等国家进行交流,正在拟定派遣使节团的计画。据说公主表示,希望萨安加入使节团。

萨安向父亲做确认,那的确是事实。虽然父亲说「没有诸侯会让继承人前往从来没有交流的国家」,似乎想拒绝公主,但是应该还有说服父亲的余地。

秋天在涅梅塔库休养身体,冬天在首都度过,让更多人对泰纳帝家的嫡长子留下印象。萨安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可是这项预定,已经被打碎了。现在不是休养身体的时候,萨安也提不起去首都的兴致了。

──我能帮上父亲什么忙吗?

萨安没有辅佐政务的能力。就政务能力来说,没人比得过长年辅佐父亲的斯堤德。就算萨安想帮忙,也只会愈帮愈忙。

顶多只能骑着飞龙到处巡逻领地,牵制强盗土匪吧。

「如果这孩子没有食物吃,会很困扰呢。」

阿劳艾特忽地说道。萨安回神,看向吃饱休息中的飞龙。的确,就算告诉它粮食不足,飞龙也听不懂人话。假如只是不高兴闹闹脾气,也就算了,假如因饥恶而暴动,就伤脑筋了。

──多勒卡伐克那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

萨安在心里啐道。多年来一直服侍泰纳帝公爵,在攻打墨吉涅时准备了四头龙的奇妙老占卜师,在今年夏天忽然失踪了。

他从没不告而别这么久过。虽然父亲有派人寻找,却连一点线索也没找到。

萨安和多勒卡伐克一直不熟。他总觉得多勒卡伐克有种不像人类的感觉,所以从来没想过要接近那古怪的老人。

可是,他准备的飞龙使萨安捡回一命。能建立现在的功勋,也是多亏了飞龙的缘故。假如没有飞龙,自己的人生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对了,贝杰拉克好像说过什么……

那是蕾琪公主自称雷格那斯王子,与巴谢拉战斗时的事。从遥远的阿尼亚斯骑着飞龙来到战场,总算与蕾琪军会合的萨安,从露蒂那儿听到奇妙的传闻。

嘉奴隆说,多勒卡伐克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那时候,就像露蒂说的,萨安认为嘉奴隆只是在挑拨离间。而且因为父亲不怎么在意,所以萨安也忘了这件事。可是,假如嘉奴隆真的认为多勒卡伐克很危险,那表示什么呢?毕竟攻击首都的嘉奴隆,根本是怪物。

──要去卢堤迪亚看看吗?

萨安闪过这念头。虽然乍看之下是一时兴起的想法,但说不定,是他内心纠葛后得到的结论。

涅梅塔库,不,整个布琉努面临的严峻状况。对现状的不安、觉得必须做点什么,但是什么都做不到的焦虑与自我厌恶、嘉奴隆留下的诡异话语……成为模糊的感觉,使萨安觉得该如此行动。

他心中也有否定那想法的声音。自己大可和现在一样,每天吃喝玩乐,反正会有人解决这些问题。只要在暖炉前烘手,撑过无聊的冬天,温暖的春天就会到来。宅邸这些仆人与侍女,不正是为了代替自己劳动而存在的吗?

也有认真的声音。考虑到泰纳帝家的嫡长子的立场,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是对的吗?你已经建立足够的功勋了,接着就是以下任领主的身分,跟在父亲身边,学习父亲与斯堤德如何处理政务。

「我要去卢堤迪亚。」

话一说出口,其他选项自然而然地消失。阿劳艾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萨安。

「明白了。我立刻去做出远门的准备。」

她理所当然地要跟去似地说道。萨安连忙接着说:

「等一下。只有我和飞龙去,你留下来。这和夏天的战争不一样。」

「不是要战斗吗?」

「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只是代替父亲去看看当地的情况而已。」

尽管萨安以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但其实他对卢堤迪亚的现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卢堤迪亚被王家与泰纳帝家、贝杰拉克家分割统治而已。

「今后──」阿劳艾特低头看向萨安脱下的外套。

「每天会变得更冷。」

没问题吗?言外之意似乎是这样。不久之前才因为高空的寒冷而感到生命危险的萨安无法反驳。可是因此撤回前言,就太难看了。

「这点冷,我才不怕呢。再说,我不会在那边待太久。事情办完,我就会回来了。」

说起来,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只是前往嘉奴隆的宅邸,调查多勒卡伐克的事而已。但光只有这样,名义上不够份量,所以萨安打算顺便绕去看看被泰纳帝家管理的土地的情况。很符合下任领主该有的行动。计画很完美,不是吗?

也许终于能接受萨安的说法了吧,阿劳艾特垂头道:

「请您保重。」

虽然阿劳艾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一如往常地平淡,但似乎感觉得到些微的失落。萨安对阿劳艾特的态度感到讶异,不过还是笑着说:

「虽然时间不长,不过放你假,让你从照顾龙的工作解放。你就心怀感激地休息吧。」

阿劳艾特微微歪头,几秒后她看着萨安:

「我觉得为了什么人,在天空飞行,是很了不起的事。」

意料之外的发言,使萨安瞪大眼睛。这么说来,整个秋天自己都不是为了自己而飞的,也没想过功勋或名誉什么的。

「──你不要误会了。」

萨安反射动作地瞪着阿劳艾特。

「我只是去巡一下自己将来要接管的领地而已。而且也不知道卢堤迪亚今后会怎么处理。」

至于阿劳艾特的反应是,打了个喷嚏。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认真听萨安说话。萨安起身,捡起脱下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跟我来。」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地走出龙舍。

萨安来到养马的马厩,走进其中。正在打扫马厩的仆人连忙让路。「辛苦你们了。」萨安随口说完,走向马厩深处,在饲养自己的马的隔间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披着自己外套的阿劳艾特。

「这家伙就给你了。」

他指着那匹马,这么说道。

「应该是明年吧,我会以代表布琉努的使节团的成员身分前往南海的国家。我也会带你去,所以你要先学会自己骑马。」

阿劳艾特默默地看着马儿,最后下定决心似地握紧小手。

她面对萨安,深深垂头。

「我会试试看。」

「小心别受伤了。我可不希望回来时,得自己一个人照顾龙哦。」

萨安没发现自己正自然而然地开起玩笑。他已经习惯了。

顺带一提,虽然萨安完全不知情,不过在王宫方面,派遣使节团前往伊夫里奇亚与库勒涅的计画推进得相当快。一方面也是为了收购粮食。在冬季期间决定要做的事,等到春天来临风浪平稳之后就会出航。

泰纳帝公爵原本反对让嫡长子加入使节团。但如果是为了收购粮食,似乎就愿意考虑。萨安说的那些话,逐渐有实现的可能。

当天晚上,萨安得到父亲的许可,在隔天早上离开涅梅塔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