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早晨阳光从墙壁上方的小缝隙射入房间,照在脸上。

堤格尔厌烦地左右摇头,最后睁开眼睛。为了回避阳光似地翻身,茫然地看着周围。昏暗、狭窄,有点局促的空间。因为包含自己在内,总共有五个人睡在这个房间里,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里位处某个小聚落的空屋内。昨天日落后,堤格尔等一行人来到这里求宿一晚。聚落的首领要求的过夜费不是金钱,而是食物。具体来说是面包与乳酪。

──拉菲纳克抱怨首领要求的过夜费像抢劫。但有空屋可过夜,还是比餐风露宿好得多了。

堤格尔感受着冷冽的空气。

他心想,如果付出面包与乳酪就可以解决万一这种季节在旅途中因为吹到冷风而感冒或吃坏肚子的问题。这种代价也算是值得的。

这时米拉、露蒂、拉菲纳克以及加雷宁都还在睡。堤格尔尽量以不惊动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起身,穿上包覆在身上的厚外套走出屋外。

他抬头看,太阳有如生锈的银币似的,总觉得会在凝视的当下变得朦胧,最后消失。堤格尔开始深呼吸一口气,呼出白色的气体。

──去看看结果吧。

虽然粮食还够,但既然昨晚拿出一部分粮食作为过夜费,还是去猎捕点什么作为补充吧。

昨天晚上,堤格尔在空屋附近设置了一些简单的陷阱。

──希望能捉到些什么。

堤格尔等人离开伊维特,已经三天了。

露蒂说今天傍晚,应该就能抵达目的地亚尔堤西姆了。

陷阱没捉到任何猎物。堤格尔只好到河边洗脸,顺便钓了两只小鱼与三只螯虾。

堤格尔几乎没有吃过螯虾,因为味道没有多好。虽然不算难捉,但处理起来麻烦。就算螯虾最肥美的时期,也只有一口的份量,太不符合成本效益了。

堤格尔提着装螯虾的木桶,回到屋内。这时其他四人已经醒了。

「早安,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

朝堤格尔走来寒暄的是初老骑士加雷宁。

「您大清早就开始劳动,真是令人敬佩……」

「但是没有什么能被称赞的成果。」

堤格尔苦笑着向加雷宁展示木桶中的东西。加雷宁摇头道:

「旅行时,有这些就很够了。既然有新鲜食材,就用油炸的吧。」

「这样好吗?是小鱼和螯虾哦?」

堤格尔讶异地询问,加雷宁露出柔和的微笑。

「在这个时势,油是相对容易得到的东西。螯虾的壳以及小鱼的骨头,只要炸过都可以咬碎一起吃下去。」

「那这些就交给加雷宁阁下和米拉、露蒂吃吧。我不吃。拉菲纳克也不会吃的。」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为两位特别准备葡萄酒。温热的葡萄酒,在这个时节是不可或缺的呢。」

堤格尔等人在空屋旁堆起土堆,起了个简单的土灶后生起火。从行李中拿出小锅子,开始油炸小鱼与螯虾。

「拉菲纳克,马的情况怎么样?」

堤格尔喝着温热的葡萄酒,向拉菲纳克发问。堤格尔与加雷宁准备早餐时,其他三人则是去照顾马匹。

拉菲纳克喝了口装在陶杯中的葡萄酒,展眉笑道:

「马匹有点变瘦,但是精神还不错,也没有受伤。话说回来,以少爷的打猎技术只能捉到这些,情况看来真的很严峻呢。」

「打猎也是有这样的时候。不是每次都能丰收的。」

堤格尔耸肩回答。米拉想起往事说道:

「对了,在奥尔米兹时你曾经什么都没猎到就从山上回来呢。不过有捡了一些小石头。」

「为什么要捡小石头呢?」

露蒂好奇地问道。堤格尔老实回答:

「我认识会做石头工艺的人。把河底光滑的鹅卵石或有奇特花纹的岩石碎片拿去给他,就能换到一点小钱。就算对象是小孩,那个人也不会露出傲慢的态度,是个好人。但是有一天,他出门旅行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世界上没有不能换成金钱的东西呢。」

拉菲纳克喝着葡萄酒,感慨良多地说着。米拉与露蒂以佩服又傻眼的表情看着堤格尔。只有加雷宁还是笑得很稳重。

用过早餐后,五人离开聚落。

五人骑在马上,时而排成两行,时而一行地在干道上缓缓地前进着。

「才入冬一个月而已,景色就变得这么凄凉了。」

米拉看着干道两旁的荒野,皱着眉头说道。

放眼望去,地上散落着干枯的杂草。连树皮都剥落的细长树木看起来很羸弱。就连远方的森林,都透着寂寥。

「自己带柴火在身边,果然是对的呢。」

堤格尔骑着马走在米拉身旁苦笑地道。荒野中的树木几乎全都枯死了。他曾经切开树枝,想看看能不能当柴火使用。但是木头内侧全都化为粉末,燃烧不起来,根本不能使用。

「完全见不到野兽呢。」

骑在堤格尔与米拉后方的露蒂叹气说道。

从伊维特出发时,堤格尔等人准备了比平时更多的粮食与燃料。这是假设直到抵达亚尔堤西姆为止,途中可能补充不到任何物资为前提,才多准备这么多的。现在看来这是正确的判断。

「早上喝的葡萄酒很棒,抵达亚尔堤西姆后,我们第一件事就先去找吃的喝的吧。」

拉菲纳克开玩笑地说着。「确实。」加雷宁点头赞同。

「不要这么说嘛,托米拉和露蒂的福,这趟旅行已经很不错了。」

堤格尔回头看着拉菲纳克,调侃地笑道。

米拉从奥尔米兹出发时,带了好几种果酱;露蒂离开伊维特时,在行囊中放入好几种小乳酪。不只如此,只要路过城镇,她们都会尽可能地补充果酱和乳酪。

所以可以天天只吃面包也不会腻,都是托了她们俩的福。

「我当然很感谢两位哦。因为连少爷的部分都关照到了。」

不只堤格尔,就连米拉与露蒂也因为拉菲纳克的玩笑话而面红耳赤。

太阳升到高空时,远远地可以见到神殿般的建筑。

「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堤格尔回头对众人说道。虽然很想赶路,但是勉强自己与马匹导致过度疲劳就得不偿失了。其他四人也都同意休息一下。

一行人来到建筑物前。这里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成为废墟的神殿。屋顶和墙壁原有的装饰,如今已经摧残到看不出是什么模样了。

「亚尔堤西姆附近有许多数百年前建造的塔和神殿。假如这座神殿也是其中之一,那表示我们离亚尔堤西姆很近了……」

露蒂仰望神殿自语着。米拉苦笑说道:

「但是从这里看起来,是有点难确认呢。」

神殿的东方与南方是平坦的草原,可以一眼望到远方。北方与西方是平缓上升的斜坡,是为丘陵。不站上山丘顶的话,是看不到前方景色的。亚尔堤西姆的位置,应该是在西北方。

「要爬到山丘上看看吗?」

米拉发问。堤格尔摇头。

「不,直接休息吧。只要能在日落前抵达亚尔堤西姆就行了。」

堤格尔探头看了看神殿内部。地板堆积着厚厚的尘埃,表示最近都没有人进来过。

「休息一下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呢。」

众人进入神殿休息,也把马儿牵进神殿。由于从缝隙射入的光线不够充足,堤格尔等人升了火。

「对了,有件事要先告诉你。」

露蒂忽然开口:

「我想,应该会有一些亚尔堤西姆的骑士与士兵想挑衅你,或者表现出竞争的态度。请小心应对,别引发争执哦。」

「是因为我消灭了嘉奴隆吗……?」

堤格尔猜测原因。露蒂摇头。

「现在的亚尔堤西姆是由王家管理,效忠嘉奴隆的人少之又少。主要是因为──你摧毁了独角兽战士队。」

堤格尔歪起头,不明白露蒂的意思。拉菲纳克理解地点头说道:

「竞争的态度是吧?也就是说,亚尔堤西姆的骑士和士兵们本想亲手消灭独角兽战士队。」

「但是被堤格尔半路杀出。所以心里有一半感谢堤格尔,却也对堤格尔很火大呢。」

米拉轻笑着。堤格尔不是不懂亚尔堤西姆的骑士与士兵们的心情。只能自己尽量低调以对。

「把实行苛政的诸侯与官员召回首都,来了像样的治理者。所以他们都很有干劲呢。骑士与士兵们觉得终于有挽回名誉的机会了。还特地增加士兵,充实武器与装备。」

「我会尽可能低调的。」

听露蒂愉快地说着,堤格尔耸肩答应。

「话说回来,亚尔堤西姆现在的领主是什么样的人呢?」

米拉发问。露蒂笑着回答:

「是菲尔曼伯爵家的马塞尔阁下。我见过他好几次,是个沉着冷静、思虑周全的人。只要先打个招呼,他就不会过问我们太多事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然,如果问起吉斯塔特的战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类的问题可很难回答呢。」米拉说道。

语毕,加雷宁对米拉说:

「琉德米拉大人,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去外头看看吧。」

米拉点头,随着加雷宁步出神殿。两人眺望着远方,沿着墙壁行走观察。过了半圈后加雷宁停下脚步。

「我有些话想说。」

加雷宁的表情前所未见地认真。米拉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关于琉德米拉大人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以及露蒂安妮阁下的事。」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题,使米拉连眨了好几次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也知道吧。我们没有任何问题哦。」

「是的。但我还是会担心。」

加雷宁稳重地笑着。米拉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在米拉懂事之前,加雷宁就已经侍奉着她了。米拉经常以与父亲不同的方式依赖着初老的骑士加雷宁。也向他询问过该怎么处理与堤格尔的感情,或者抱怨无关紧要的烦恼给他听。

「你也反对我们的关系吗?」

「假如三人之中有任何人会变得不幸,我就反对。」

加雷宁立刻回答,安静地说下去。

「我活到这把年纪,经历过不少事,当然知道不该插手他人的感情问题。但是我从来不曾见过像您们三人这样的关系。」

「谢谢你,加雷宁。」

米拉觉得胸口涌上一阵暖意,笑了起来。

「变成这样的关系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我和堤格尔都很贪心。」

「贪心,吗?」

加雷宁似乎很意外地露出不解的表情。米拉点头,同时把三人在伊维特的对话内容简单地告诉他。

「露蒂说因为是公爵之女,不是当家,所以随时可以放弃自己的姓氏。但是我和露蒂不同。就算我的地位与公爵之女差不多,我也不可能放弃奥尔米兹。堤格尔也一样。」

米拉会努力完成战姬的职责,直到与拉斐亚斯告别的那天到来为止。这是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的责任也是骄傲。但是她不打算因此放弃堤格尔。

「和你谈过之后,我又多了一个愿望。」

蓝色的眸子闪烁着快活的光芒,米拉笑道:

「我们三个人一定要一直过得幸福。堤格尔有时会很迷糊,露蒂有时会直言无讳。三个人在一起一定会因个性不同而起争执或吵架。但是各种大小琐事累积起来的,就是幸福。」

「是吗?那您不需要在意我这个年长者的想法。」

虽然加雷宁这么说,但是脸上充满对米拉的疼爱。

「这可不行呢。你之于我,有着数不清的恩情。只有你,我不想被你反对。既然如此,我就只能过幸福的日子证明给你看了。」

米拉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边在心里反省。

这全是米拉的真心话。堤格尔肯定也有同样的想法,露蒂应该也会尽力帮忙。

「我明白了。」

加雷宁深深垂着头。

「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照看着三位的关系的。话说回来──」

加雷宁表情放松下来,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您已经告诉德欧特大人与史薇特菈娜大人了吗?」

那是米拉的父母之名。德欧特原本是公宫的官僚,与菈娜结婚后离开公宫。目前是旅馆的经营者。

就加雷宁所知,他们两人都很中意堤格尔。这次的事,假如是由米拉亲自说明,米拉的父母应该可以接受吧。

但米拉别过视线,想早点结束这话题似地简单地说道。

「母亲大人觉得很有趣。」

她没有提到德欧特。米拉的表情僵硬,看起来拒绝继续话题。

加雷宁感到错愕。他在德欧特任职官僚时就认识他了。德欧特的个性温和稳重,加雷宁几乎不曾见过他发怒的模样。

必要时,加雷宁必须负起说服德欧特的重任。但把这想法说出来的话米拉一定会反对,所以还是瞒着她做吧。

「差不多该回去了。」

米拉往前走。加雷宁则暗自下定决心,跟着米拉离去。

一行人在神殿中休息了将近一个小时。

突然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奇妙声响。堤格尔停下擦拭黑弓的动作,四肢跪地,将耳朵贴在地板上倾听。

地面微微震动着,但不是地震。是巨大的什么东西撞击地面的震动。

──愈来愈接近了……!

堤格尔把同时感觉到的异常推到意识边缘,猛然跃起。他握住黑弓走向门口。正在谈天说笑的米拉与露蒂见状,也分别抓起武器起身。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沉默地交换视线。

堤格尔隐身于门后看向门外,映入眼中的光景使他倒抽一口冷气。

「那些,难道是,地龙……?」

数百阿尔昔之外,有许多外型宛如巨大蜥蜴的生物。

乍看之下数量大约二十只。假如后面还有,也许总数会多上一倍。堤格尔听到的正是它们脚踩在大地上的踏步声。

──是魔物干的吗?

假如卢堤迪亚有龙出没,露蒂一定会接到报告。再说,这数量也太不寻常了。肯定是有什么力量在背后操纵地龙。

「派地龙过来,是相当粗暴的欢迎方式呢。」

米拉挨到堤格尔身旁,看向外头,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一旁的露蒂虽然难掩惊讶之色,但是并不害怕。

「那就是地龙吗?该怎么战斗呢?」

「这家伙……就算让马全力奔跑也逃不掉。」

拉菲纳克紧张地僵着脸,加雷宁摸着短须思索起来。

「它们肯定是来攻击我们的,但目的是什么呢?」

四个人的集思广益,使堤格尔身体不再紧绷。稍稍冷静下来后,堤格尔想到一个名字。

──是多勒卡伐克吗?

多勒卡伐克曾经为泰纳帝公爵准备过四头龙。他应该是想攻击自己,才派龙群过来的吧。

「加雷宁阁下,请你收拾行李。拉菲纳克和米拉、露蒂爬到神殿的上方。说不定还有地龙或不同种类的龙。我──」

会想办法迎击地龙的。堤格尔正想这么说。

「──魔弹之王啊。」

天花板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很低沉却清晰,带着浓重的邪恶。堤格尔等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是谁!」

堤格尔瞪着天花板厉声发问。对方立刻回答。

「多勒卡伐克。你们听科西切……不,嘉奴隆说过吧?我是从龙群所在之处传音到这里的。」

地龙们笔直地朝这边冲过来,地面的震动已经明显到站着也感受得到了。地龙们全身包覆着黄铜色的鳞片,反射出暗沉的光芒。

多勒卡伐克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跟我走。」

那句话,不只堤格尔,连米拉他们都傻住了。

「你想做什么?」

「你是被选中的存在。从身为人类的容器中解放,成为统御一切之人吧。」

露蒂困惑地向米拉发问。

「魔物都是这样的吗?」

「魔物就是以玩弄我们为乐。嘉奴隆不正是那样吗?」

米拉和堤格尔断然拒绝。当然不可能答应跟魔物走。多勒卡伐克绝对也知道这个结果。

「不跟我走也无妨。就让五十头地龙踩烂神殿吧。」

堤格尔脸上血色尽褪。原来龙不只二十头,甚至有两倍以上。

堤格尔不认为多勒卡伐克是在夸大其词。这魔物确实拥有操纵大量龙群的力量。

地面的震动声愈来愈大。地龙们所经之处扬起大量沙尘。奔跑的速度愈来愈快了。

「也只能硬上了呢……」

露蒂握紧誓约之剑。就算想逃,也一定会被多勒卡伐克追上,说不定得在比现在更不利的情况下战斗。

堤格尔碰了碰腰间的皮袋。皮袋中有两只黑镞与一只白镞,只要米拉帮忙制造剑身,就能立刻发射。

──不,等一下。

堤格尔正想把手指探入皮袋,又停下动作。他想起趴在地板上聆听地龙的脚步声时所感受到的异常。

他回头,凝视着地面。

地龙们发出惊人的咆哮,凶猛地前进。

多勒卡伐克站立在奔跑在最前方地龙头顶上。虽然地龙晃动得很厉害,又面对强风吹袭,他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有黑色长袍的下摆因狂风而剧烈拍打着。

跑在最前方的十头龙,以身体用力撞击神殿。神殿的墙壁与屋顶被龙头顶的双角、强而有力的腿与尖锐的趾甲、包覆着黄铜色鳞片的巨大身体所破坏,转眼间化为纷碎。撞击声重叠在一起,成为大气的悲鸣。烟尘腾腾升起,神殿在转眼之间被破坏了一半。

地龙们继续以身体撞击神殿,破坏墙壁与梁柱,踩碎落下的天花板。神殿如字面意义地成为巨大的瓦砾堆。整场破坏剧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

多勒卡伐克纹风不动地站在地龙头顶,冷漠地俯瞰地面。他不认为堤格尔等人会不做任何反击地被踩死。

他在瓦砾堆中发现新的血迹。但一眼就看得出是马血。

「逃到地下了吗?这一带有许多地道呢。」

多勒卡伐克环视周围。虽然不知道地道的分布,可是猜得出大概。应该是通往亚尔堤西姆吧。

多勒卡伐克抬头看向西北方的山丘。一道骑在马上的人影映入眼中。从铠甲与武器看来,是布琉努的骑士。

「亚尔堤西姆的士兵吗?应该不只一个人吧。」

骑士正骑在马上,因为听见神殿方向传来巨大的声响,所以过来看看情况。但是映入眼前的光景令他瞠目结舌,根本脱离现实。

多勒卡伐克对一头地龙下令。只见那地龙双眼发亮,猛然地动了起来。在地面制造巨响,奔上山丘。

呆若木鸡的骑士总算回神。他急急忙忙地调转马头,策马狂奔。

正如多勒卡伐克料想的,士兵不只一个人。

山丘的另一头,有古时候建造的塔,大约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与士兵正聚集在那儿。他们是亚尔堤西姆的部队,才刚歼灭了一个独角兽战士队的根据地,正在回程的路上休息。

「有龙!有龙!」

骑士一面登上山丘,一面扯开嗓子大叫。他在去年春天参加过与墨吉涅军的战役,亲眼见过地龙。所以这次能很快地反应过来。

可是大多数亚尔堤西姆的士兵,从来不曾见过龙。有些人甚至认为龙只存在于民间传说中。因此对骑士的警告,反应有些迟钝。

只有身为队长的骑士,察觉到有异状。

山丘的另一头,确实有奇怪的巨响。而且去探察情况的骑士的模样也很不正常。幸好,有一半的士兵因巨响而处于警戒状态。队长立刻下令士兵们整队,拿起长枪与盾牌。

这命令看似正确,却大错特错。队长应该下令快逃才对。

巨大的黑影于山丘现身。士兵们先是皱眉,接着寒毛直竖。

怪物的身高约八十切特(约八公尺),俯瞰士兵们的金色眼睛有如看着猎物似地灿然生辉。又粗又长的尾巴表现战意似地拍打着地面,全身发出的凶暴氛围,足以使对峙者感到绝望。

队长早已上马,但是握着缰绳的手不住地发抖。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按捺恐惧挤出声音大喊:

「十名骑士回亚尔堤西姆通知大家!谁都可以!」

他们的所在之处,离亚尔堤西姆大约六贝鲁斯塔(大约六公里)。就算徒步行走,也不会花上两个小时。

地龙践踏着地面,冲上山丘。身形之大,速度之快,使亚尔堤西姆的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不少人扔下武器与盾牌逃走。又有一些人混乱过头,握紧长枪朝地龙冲去,立刻成为地龙足下亡魂。

地龙全速地疾奔,踩烂第一个冲过来的士兵。撞飞紧跟着冲过来的三人。以尾巴击碎运气好躲过前脚踩踏的士兵。如此这般,地龙朝着亚尔堤西姆部队狂奔。

数十道肉体与骨头、铠甲碎裂的声音同时响起,血块喷洒天际,如雨般落下。大多数士兵还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就已经化为碎肉了。尽管有一些长枪成功招呼在地龙巨大的身体上,可是地龙毫发无伤。

地龙停下脚步转动脖子,以鼻尖碰撞骑士,以牙齿咬住士兵,连着衣服与铠甲,把人吞进肚里。以头部的角刺穿队长与他的坐骑,再随意地将其甩掉。

士兵哭叫着,不顾一切地奔逃。骑士们无法安抚陷入惊慌的马,就算想逃也做不到。只能没有抵抗之力地被地龙的前脚踩烂、踢飞,被地龙的爪子撕裂。能保有原形的尸体极少,地面全是鲜血与肉片。

「快逃!逃进塔里!」

有人大叫,队伍后方的人们争先恐后地逃入塔内。

地龙见状,疯狂撞击眼前的塔。

以木头与石头建造的古时候的塔,第一次撞击时剧烈摇晃。第二次撞击中落下许多碎片。第三次的撞击后,墙壁出现大洞。

塔每被撞击一次,亚尔堤西姆部队就会出现新的死者。腿软无法站立的人们,一齐成为碎肉。

第四次撞击,使塔身从中折断,发出嘎裂声倾斜崩塌,将更多的士兵压在下方。所有逃入塔中的士兵,全都被崩塌的天花板压扁了。

多勒卡伐克率领的龙群身影出现在山丘上。但是,没有人因此惊讶。还活着人不是失去意识,就是茫然自失了。

不到十分钟,亚尔堤西姆的部队就被歼灭了。

多勒卡伐克看了无法称为战斗的,单方面的屠杀场面一眼,将目光放在西北方。他的视线另一头,是亚尔堤西姆。

「破坏与杀戮是很简单……」

但应该要利用亚尔堤西姆才对。

多勒卡伐克的目标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假如堤格尔是多勒卡伐克想的那种人,亚尔堤西姆必须完好,才派得上用场。

人类终有一天会死。是绝对无法逃离的命运。

「──缓缓前进。」

多勒卡伐克对龙群下令。

「踩平大地。任何角落都不放过。」

地龙们开始往西北方前进。

忽然,多勒卡伐克看向上空。巨大的某物正好从上方飞过。

多勒卡伐克感到意外地「哦」了一声。

出现在上方的,是一头飞龙。过去曾是他的龙,但现在不是了。

骑在飞龙背上的,是萨安·泰纳帝。也是飞龙现在的主人。

萨安是昨天进入卢堤迪亚的。

他先飞往西边的泰纳帝家的代管地的中央城市,要求过夜与飞龙的食物,顺便瞭解卢堤迪亚的现况。

「独角兽战士队吗?简单来说就是卢堤迪亚军的残兵败将与罪犯形成的乌合之众吧。好啊,看我和飞龙怎么踩烂他们。」

这个时间点,堤格尔与露蒂歼灭了独角兽战士队的事,还没传到卢堤迪亚的西部。

再加上市长没有告诉萨安接管的官员与诸侯在地方实施苛政,导致许多心生不满的人加入独角兽战士队的事。萨安会做出这种结论,也是很正常的。

总之,没想太多就说要那么做的萨安,在隔天早上飞向亚尔堤西姆,以寻求更多情报。

飞龙的强项是能无视高山与河流之类的地形,在高空直线飞向目的地。

由于飞龙难得地没有耍任性绕到其他地方,所以萨安只用了一天半,就飞到亚尔堤西姆附近。

如今,萨安正脸色苍白地看着下方覆盖大地的地龙们。

「怎么搞的?这么会有这么多地龙……」

萨安比谁都清楚龙有多可怕。假如不小心掉到地上,就像羔羊闯入狼群,下场不言自明。

必须尽快逃离这里。虽然萨安这么想,但是又想知道这些地龙打算前往何处,所以让飞龙在上空缓缓回旋。

──要前往亚尔堤西姆吗……?

他已经能远远看见亚尔堤西姆了。毕竟是卢堤迪亚的中心都市,不但规模相当大,城墙也坚固厚实。话虽这么说,但那些城墙应该挡不住这么多地龙吧。

「──还以为是谁呢。」

老人的声音冷不防地在近处响起。萨安身子一颤,紧抓着飞龙的背部,左右张望。当然,周围没有任何人。

该不会是听错了吧。萨安才如此心想,又听见模糊的嘲笑声。

「我在下面。泰纳帝的小犬啊,没想到还能再见面呢。」

萨安吃了一惊,以目光扫视周围,牙齿因恐惧而格格发颤。他拼命忍住涌上的呕吐感。不是幻听。而且那声音中充满恶意。

──说在下面?是在地龙群里吗……?

萨安粗重地喘着气,俯视地面。稍微冷静下来的大脑,想起刚才的话。那说法,彷佛认识自己似的。

龙群。老人的声音。称呼自己为泰纳帝的小犬。

「难道是,多勒卡伐克……?」

「一阵子不见,你懂事多了呢。」

老人──多勒卡伐克回应了萨安的低语。萨安呻吟起来,冷汗直流,混乱到无法思考。

「你……你到底是什么?你是人类吗?」

「就算说明,你也不懂的。」

多勒卡伐克冷淡地回答。但是那说法,让萨安确信了。

以占卜师的身分服侍父亲的这老人,不是人类。和巴谢拉以及在王宫见到的怪物们相同,都是危害人类的怪物。

「你到底想做什么……」

萨安看着下方的地龙,颤声发问。老人没有回答。

该怎么做?就在萨安想不出对策时,飞龙突然发出警戒的尖锐鸣叫。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飞龙当然不会回答。萨安不安地看着四周。发现一道红黑色的影子从远方飞来。萨安瞪大眼睛。

「飞龙……?」

全身包覆着红色鳞片的飞龙,正朝萨安飞来。萨安直觉地明白自己和飞龙是它的目标。他惨叫着抓紧飞龙。

就在两龙即将猛烈相撞时,萨安的飞龙流畅地向上飞升。闪过红色飞龙的突击。但是红色飞龙立刻在空中画弧,改变方向。再次锁定萨安与坐骑。

「喂,快逃!」

萨安紧张地下令,但他的飞龙似乎被激发战意了,开始在空中画弧,想绕到对手的侧后方。红色的飞龙也察觉这点,不断地上升与下降,寻找对自己有利的位置。萨安只能拼死命地抓着龙背,以免被甩下骑垫。

昏暗的地道中,回响着五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是由堤格尔与米拉、露蒂、拉菲纳克、加雷宁发出的。

手拿火把的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分别走在最前头与最后方;米拉与露蒂并肩走在拉菲纳克身后,堤格尔则是走在两人后方。

「要不是堤格尔发现这地道,我们应该已经被踩死了。」

米拉隔着拉菲纳克的肩膀警戒前方的黑暗说道。在那种情况下,被五十头地龙从四面八方突击,就算堤格尔与米拉使出全力,可能也撑不住。因此死一、两个人也不奇怪。

露蒂向身后的堤格尔发问:

「堤格尔,你怎么会知道有地道呢?我们没有检查过那神殿,不是吗?」

「我趴在地板上听震动声时,觉得声音有点奇妙。」

起疑的堤格尔,把地龙冲上来之前的短暂缓冲时间花在调查地面,并发现了通往地道的阶梯。

可是地道的入口不宽,只能抛弃马匹。行李也只能带最低限度的而已。

五人逃入地道之后,上方立刻传出神殿第一次被撞击的声音。可以说惊险万分。

「实在太夸张了。居然可以命令那么多龙。」

拉菲纳克以再也不想见到龙群与多勒卡伐克的表情叹气。堤格尔也点头。

「他应该已经发现我们逃走了。得快点前往地面才行……」

「是说,这密道建造得很坚固呢。」

米拉看着天花板与墙壁,佩服地说着,向露蒂发问:

「既然是建在神殿中的密道,应该不是兴致一来随便建造的。你听过什么传说吗?」

「因为这里是始祖夏立尔崛起之地,所以完全不缺传说或轶事呢。有人说是被夏立尔被夺取势力的豪族建造的,也有人说是夏立尔统治这一带后建造的,还有人说是被夏立尔消灭的邪教徒建造的。」

「那么,我们有可能直接前往亚尔堤西姆吗?」

加雷宁发问,露蒂严肃地回答:

「假如我们真的已经来到亚尔堤西姆附近,是有这个可能……」

但那样一来,多勒卡伐克与地龙们说不定会攻击亚尔堤西姆。

「我们走快点吧,露蒂。」

米拉轻拍露蒂的肩膀鼓励道:

「在这么昏暗的地方慢慢走,会让心情消沉呢。」

「说得也是。还是快点找到出口吧。」

露蒂点头,加快脚步。

「对了,米拉,我要趁现在和你说。」

露蒂不放慢速度地开口:

「我也要和地龙战斗。不能只让你和堤格尔战斗。」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米拉傻眼地看着身旁的露蒂。

「一般的剑,是砍不透龙鳞的。那是自杀行为哦。你还是和拉菲纳克还有加雷宁在一起吧。」

「可是,我的誓约之剑应该管用。」

露蒂并不退让,反而轻敲自己背后的剑。米拉有点焦躁地发问: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前听罗兰阁下说过,他被龙群包围时,以杜兰达尔突破重围,而且还斩杀了两头龙。」

不只米拉,就连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也皱起眉头。堤格尔之所以没有反应,是因为他以前就听说过这件事了。

「杜兰达尔可以穿透龙鳞。既然如此,这把誓约之剑也……」

米拉理解了。原本严峻的表情舒缓几分。誓约之剑是以巴谢拉使用的奥特克莱尔加工、重新锻造的。而奥特克莱尔的强度,不下杜兰达尔。

「我知道了。」

米拉思考了一下,接受了露蒂的自告奋勇。

「就我而言,三个人一起战斗当然比两个人战斗好。可是你不能一个人战斗,一定要在我身边。」

「好!」

露蒂快活地答应,「只有回答很可靠呢。」米拉叹气。但是她对露蒂说的话不假,也确实认为露蒂很可靠。

堤格尔走在两人身后,思考着多勒卡伐克的事。

那魔物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自己跟他走?还有,那句话……

「堤格尔,你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下面。」

米拉发问,堤格尔调整心情,以认真的表情回答:

「成为统御一切之人。我一直觉得多勒卡伐克说的那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蒂尔·纳·法说过的话。」

米拉等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堤格尔。米拉不安地发问:

「真的吗……?」

「嗯。之前也说过了,我在梦里问女神魔弹之王是什么时,有很多回答。其中之一就是那句。多勒卡伐克是为了降临他们想要的那位蒂尔·纳·法,所以想利用我。」

「之所以让地龙群那样包围神殿,是为了让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与琉德米拉大人使用力量,趁虚而入吧。」

加雷宁抚摸着短须,严肃地道。拉菲纳克也苦着脸。

「那家伙还在这附近,想抓走少爷吗……」

「没有阻止那家伙的方法吗?」

露蒂不安地发问,堤格尔挂起笑容。

「我想到一个方法。虽然现在还不太能说明,不过之后会告诉大家的。」

「说好了哦。」

露蒂叮嘱道。米拉则以严厉的眼神看着堤格尔。

堤格尔等人在地道快步赶路时,萨安与飞龙正在上空,与多勒卡伐克唤来的红色飞龙缠斗。

虽然说是缠斗,但是目前还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双方都在窥探对方破绽,打算一击杀死对手。两头飞龙在吹着寒冷强风的天空画弧,突然上升,又倏地下降,偶尔还会让巨大的身体垂直倒下,以衡量攻击距离。

被迫参与双龙战斗的萨安,早已筋疲力尽。假如腰和腿部没有皮带固定,他已经不知被甩出去多少次了。某次红龙急速接近时,他甚至觉得自己死定了,差点失去意识。

不过,萨安还没死,也没有受伤。

──再这样下去会死……会死得不明不白。

萨安喘着气,肩膀起伏不已,茫然地看着天空。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脱离这种情况呢?完全想不出方法。说起来,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原本一直回旋的飞龙改变动向,红色的飞龙也跟着改变。双方为了飞到对方的背后或头上,朝左朝右飞行,有时在空中平行飞翔。时而鸣叫威吓,时而甩动尾巴,秀出脚部的勾爪。双方互不相让。

地面上的龙群正朝着亚尔堤西姆前进。之所以觉得前进得很慢,是因为从上空俯瞰的缘故吗?或者是因为多勒卡伐克想对亚尔堤西姆施加恐惧呢?

不论如何,再过一个小时,地龙就会抵达亚尔堤西姆了吧。萨安以事不关己的心情看着那场面。毕竟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红色的飞龙稍微失速。萨安的飞龙灵活地拍动翅膀,绕到敌龙背后,并加快速度,想咬住对方的尾巴。

就在这时,红色飞龙猛地上升,使萨安的飞龙从自己正下方通过。红色飞龙的巨大身影在萨安与他的飞龙上制造阴影,使萨安的脸颊被寒风抚过。红色飞龙是故意露出破绽的,为了飞到萨安的龙的上方。

红色飞龙发出胜利的鸣叫,急遽俯冲。萨安使出所有剩余的力量,用力拉紧缰绳。他什么都没思考,只是一心一意地回避伸到自己颈部的死亡之手。就连他自己,也很惊讶。

萨安的飞龙伸长翅膀,紧急下降。它的下方是前往亚尔堤西姆的地龙群。

风儿呼啸,周围的景色飞快流向后方。就在飞龙即将撞上地龙,或者撞上地面时,飞龙改变体势。制造旋风,卷起大量沙尘,紧贴着地面飞行。冷风拂过地龙们的鼻尖。

为了追萨安的飞龙,也急遽地下降的红色飞龙,同样努力避免撞上地面。

可是,它失败了。也许是浓到连地龙的鼻子都看不见的沙尘,使它判断失误吧。红色飞龙撞上地龙的侧脸,双双弹开。被弹开的地龙撞上其他地龙,红色飞龙也重重撞在其他地龙身上后倒在地面,咽下最后一口气。

地龙群停止前进。对多勒卡伐克而言,这是出乎意料的情况。

「泰纳帝的小犬居然……」

多勒卡伐克站在地龙头上,佩服似地眯起眼睛。

「因为那头飞龙不怎么优秀,所以才给他的……居然在这个现实成长了吗?是因为战场?还是那个侍女?不论如何,让我看到一场好戏呢。不知道其他的现实是如何呢?」

多勒卡伐克让地龙重新整队,笑了起来。失去一、两头地龙,无关痛痒。只是稍微延迟了抵达亚尔堤西姆的时间。

另一方面,萨安的飞龙在远离地龙们的场所落地。飞龙一降落,萨安立刻倒了下来。不是死了,而是昏迷。飞龙也筋疲力尽了。

地龙们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前进。亚尔堤西姆已经近在眼前了。

亚尔堤西姆的统治者菲尔曼伯爵,正以严肃的表情站在城墙上。

他收到的第一个奇妙报告,是守卫城墙的士兵通报的。说有一群巨大的野兽朝这边过来。

那时候,菲尔曼伯爵认为是士兵眼花了。他继续低头面对正在处理的公务。他只回答,「我晚点再确认」。

没想到大约十五分钟后,他再次接到新的报告。说有一大堆龙出现,已经来到亚尔堤西姆附近了。而且报告这件事的,是被派去清剿独角兽战士队的根据地的部队的骑士。

菲尔曼改变想法,放下写到一半的文件,与随从一起前往东侧的城墙。如今,他正站在城墙上,凝视着大群的地龙。

──那就是地龙吗?

菲尔曼今年四十九岁。虽然没有领地,可是个性宽宏大量,政务能力很高,因此一直被派到布琉努各地担任地方官。不过,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龙。

「对不起。」

菲尔曼坦率地向最先来报告的士兵道歉。

虽然悔恨自己的疏忽大意,但是菲尔曼很快地切换思考。现在该做的是处理眼前的情况,不是抱头消沉的时候。

假如地龙能被围绕城市的城墙挡下,当然最好。但应该不可能。既然如此,就该让居民尽快前往西侧避难。

「所有城墙上的人立刻离开。我会在中央广场做指挥。」

菲尔曼离开城墙,在前往中央广场的路上,做出各种指示。

「就算说有地龙出现,大部分人也不会相信吧。所以要找其他理由。」

士兵们把青铜大钟运到广场上,用力敲打,大叫城东失火了,要求市民避难。并且真的点火制造黑烟,加强真实感。市民们信以为真,急急忙忙地往城西逃走。

就在这时,菲尔曼接到新的报告。地龙群已经来到目测约一贝鲁斯塔的场所了。那是违背菲尔曼的命令,留在城墙上监视的士兵传来的报告。

「把西侧的城门全部打开,让人民逃到城外。」

菲尔曼下令。随从以认真的表情要求:

「请伯爵阁下也一起逃吧。」

「等所有人都逃走后,我也会逃的。在那之前,我不能离开这里。」

菲尔曼以责任感与使命感按捺下恐惧,拒绝随从的提议。

假如他逃走,亚尔堤西姆的混乱会一下子变得更严重。最重要的是,不与这座城市共存亡的话,就太对不起任命自己管理这里的蕾琪公主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以困惑的表情报告:

「阁下,贝杰拉克家的露蒂安妮阁下要求尽快与您见面。」

菲尔曼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命士兵重新说一次内容后,苦着脸答应与露蒂见面。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事,不过她根本是挑了最坏的时机来这里。

尽管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但假如她出了什么事,不知会有多少人难过。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必须好好说明,劝她避难。

这个判断,使菲尔曼与亚尔堤西姆避免了毁灭的命运。

该说不出所料吗?堤格尔等人行走的地道,果然通往亚尔堤西姆。五人一从东南侧的小路出来,就被城里混乱至极的情况吓了一跳。只好随便抓了一名引导惊慌失措的市民到西侧避难的士兵询问详情。

明白状况后,他们前往中央广场求见菲尔曼。在这时候又起了一点小争执。因为菲尔曼强烈反对露蒂迎战龙群。

就菲尔曼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露蒂似乎是优秀的剑士,可是只拿着一把剑,就想挑战龙群,简直疯狂。就算她说黑骑士曾打倒地龙,他也不能接受。

在那时候,出言相助的是米拉。她表明身分,说自己是吉斯塔特的战姬,而露蒂能协助她战斗。

「就如同你想保护这座城市,一定要有人与龙战斗才行。虽然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是可以请你尊重露蒂安妮的想法吗?」

迷惘到最后,菲尔曼同意了米拉的话。他以苦涩的表情叮嘱:「请两位千万不要逞强。」

菲尔曼也同样劝堤格尔避难。身为地方官,身为年长者,他当然会这么说。对于菲尔曼的态度,堤格尔完全没有轻蔑之色。

「虽然不能说明详情,但是我也有与龙战斗的力量。」

菲尔曼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堤格尔,再看向米拉做确认。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吧。从米拉的表情明白堤格尔没有说谎后,「谢谢。」菲尔曼深深垂头道谢。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留下来保卫菲尔曼。因为菲尔曼把所有随从与护卫全派去传令或引导居民避难了。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从东门走出包围亚尔堤西姆的城墙。

地龙群已经来到离亚尔堤西姆五百阿尔昔(约五百公尺)之处了。

「好险啊。」

堤格尔松了一口气。站在他身旁的露蒂向米拉道谢。

「真是太谢谢你了。之后姊姊再把珍藏的乳酪送你吧。」

不只米拉,连堤格尔都苦笑起来。两人不再那么紧张。

「堤格尔,那些地龙由我和露蒂对付,你就专心对付多勒卡伐克吧。」

米拉举起拉斐亚斯。龙具的枪头缠绕着白色的寒气。露蒂也抽出背后的誓约之剑。由于她明白长剑对地龙不管用,所以没带在身上。

「我知道了。龙群就交给你们了。」

堤格尔确认箭袋中的箭,握紧黑弓。米拉已经以寒气帮两只黑镞与一只白镞制造箭身了,可以马上使用。

三人朝地龙群前进。双方距离缩短到三百阿尔昔之内时,米拉与露蒂并肩跑了起来。

「──寂静的世界啊!」

米拉大喝,拉斐亚斯发出强烈的寒气,冻结了附近一带的地面。两人在被薄冰包覆的大地上滑行,朝着最前端的地龙前进。

米拉以右手握着拉斐亚斯,将左手伸向露蒂;露蒂以左手握着誓约之剑,将右手伸向米拉。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米拉脚下的薄冰大幅翘起,她借着滑行的势头,拉着露蒂的手,高高跃起。

两名战士,上升到与地龙双眼同高之处。

趁着地龙还来不及反应,露蒂已经横扫誓约之剑了。笨重的碰撞声被地龙的哀号盖过,红色的血液从地龙的右眼喷出。

米拉踹着地龙的眉心,在半空中改变姿势。露蒂迅速地翻转手腕,再次挥下誓约之剑。地龙张大嘴惨叫,以四只脚乱踩地面,暴动起来。但是这时,两人已经在远离地龙之处落地了。

「很顺利呢。」

米拉轻轻呼气,露蒂点头。

虽然说把多勒卡伐克交给堤格尔对付,但是两人要怎么与龙群战斗呢?

米拉想到的方法,是尽可能地高速移动,弄瞎地龙双眼。没必要杀死所有地龙,只要让他们无法战斗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但弄瞎地龙双眼也不是简单的事。首先必须接近地龙的脸,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被地龙咬住、被头上的角刺中、被前脚踢飞。只要遇上其中一种情况,就会在转眼之间成为肉块。

而且不只需要靠近,还得使用能伤害地龙眼睛的武器。地龙的眼睛有特殊的膜保护,与龙鳞一样,普通的武器无法造成伤害。

至于誓约之剑是否能伤害龙眼,是一场豪赌。

「下一头。你来攻击,我专心移动和回避。」

米拉说道。「好!」露蒂用力点头。两人在薄冰上滑动着,朝其他地龙前进。

堤格尔在远处看着两人勇猛战斗的模样,感佩不已。那种方法,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使地龙失去战斗力,而且还能让停止前进的地龙成为障碍物,使后方的地龙难以前进。

──我也得加油才行。

我会保护好,不论是米拉、露蒂,或者亚尔堤西姆。

堤格尔抽出一支黑镞之箭,搭在黑弓的弓弦上。

一道黑色的人影,站在一头地龙的头顶。那应该是多勒卡伐克吧。光是像这样远远看着,就知道那是多危险的存在。

忽然间,多勒卡伐克从地龙的头顶消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离堤格尔只有十几步远之处。乍看之下,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长袍,把帽兜拉得很低的矮小老人。但是只要稍有松懈,就会因他双眼发出的邪恶而浑身发抖。

──从一开始,就必须全力以赴。

堤格尔调整呼吸,透过黑弓向女神祈祷。必须尽快打倒这魔物,至少要让他无法干涉米拉与露蒂的战斗。

──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啊。

堤格尔瞄准多勒卡伐克,拉紧弓弦,射箭。

那箭卷起旋风,发出黑色的闪电,雷霆万钧地飞向多勒卡伐克,可是被多勒卡伐克徒手接住。

黑箭发出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与强烈的闪光,试图继续前进。那力量扯破了多勒卡伐克身上的长袍,使魔物露出身体。

堤格尔倒抽了一口气。虽然魔物的轮廓与人类相似,但是没有体毛,从头顶到腰部都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片。眼睛发出金色的光芒,鼻子异常平坦,嘴巴裂到耳边。

多勒卡伐克伸手回推黑箭,箭镞之外的部分全部碎裂。箭镞也消失了,回到堤格尔身边。

「你已经很习惯了呢。」

多勒卡伐克看着多出一个大洞,喷出黑色瘴气的自己手掌,感佩地说道:

「从去年春天,我就开始观察你了。对一个在消灭鲁萨尔卡之前,完全不知道那弓的力量的人类来说,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这个程度,很不简单呢。」

「……你想说什么?」

堤格尔把另一支黑箭搭在黑弓上,以带着紧张的声音发问。多勒卡伐克并不回答,反而抛出奇妙的问题。

「知道我为什么要攻击亚尔堤西姆吗?」

堤格尔没有说话。他也很在意这点。

假如地龙全力奔驰,应该能比堤格尔他们早抵达亚尔堤西姆吧。多勒卡伐克是故意让地龙慢慢行走的。

「假如亚尔堤西姆变成堆满尸体的废墟,你一定会愤怒到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我。可是,保护城市时,你会更拼命。」

多勒卡伐克的话,出乎堤格尔的意料。全身包覆鳞片的魔物继续说下去。

「你正在保护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城市与人类。并为此拼上性命。就和我期待的一样。等待是值得的。」

堤格尔感到错愕。自己是被多勒卡伐克引诱出来了。

「拼命吧,魔弹之王。拼命引出女神之力吧。等到你无法继续战斗时,你和你身后城市里的人类,全部都会被消灭。」

多勒卡伐克的身体冒出瘴气,将自己包围。

从瘴气内传来的压迫感愈来愈强。就像过去交手过的那些魔物,多勒卡伐克的真正模样,果然也不是老人。

包围多勒卡伐克的瘴气范围愈来愈大,就连地龙都被吞没。

瘴气中传出扯裂空气般的咆哮。如龙般的前脚划破瘴气出现,尾巴如鞭子般舞蹈着。位在瘴气附近的地龙们纷纷因胆怯而逃到远处。

堤格尔战栗不已。现在的多勒卡伐克发出的压迫感,与他在王宫对峙的嘉奴隆相似。必须尽快消灭魔物才行。

就在堤格尔拉紧弓弦时,瘴气深处出现三个光点。其中两个是带着凶狠之色的金色光点,另一个是如血般的鲜红光点。

堤格尔不射箭,以回避为优先。他翻身打滚离开原地。随后,一道黑色火焰从瘴气深处射出,通过堤格尔刚才站立之处,在大地制造焦土。

风吹了起来,瘴气变淡。堤格尔瞪大眼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比地龙大上两倍的巨龙。那龙全身包覆着铁锈色的鳞片,双眼发出金色光芒,额头还有一只血红色的眼睛。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正与菲尔曼一起待在广场上。

广场上只有他们三人。这应该是菲尔曼不顾安危地下指示的成果吧,表示居民们全都顺利逃到城西避难了。但是过了一会儿,菲尔曼皱起眉头。

「没有人回来……」

由于菲尔曼连随从都派去传令了,所以身边没有任何部下。但是算算时间,应该有些人回来了。

就在这时,将近二十名的男女从不同的道路出现,一齐来到广场。虽然他们穿的是普通的麻布衣物,可是手中却拿着短剑或长枪、柴刀、短斧等武器,每个人的肩膀或手臂、腿上都绑着暗红色的布。

那些人没有任何迟疑地朝菲尔曼走来,将三人团团包围。

拉菲纳克举起短剑,加雷宁抽出腰间的剑,但是很明显敌众我寡。没想到会在城里,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突袭,实在太大意了。

菲尔曼以严肃的表情环视那些刺客。

「你们是独角兽战士队的成员……不对,是他们的余党吗?」

「随你怎么说。」

一名年轻女孩冷笑。她是蒂尔·纳·法的神官史黛西。是这群人的统率。菲尔曼以坚毅的表情宣告: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让卢堤迪亚陷入混乱吗?没用的。这个地方的统治权,我已经交给贝杰拉克家与击溃你们的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了。」

刺客们一片哗然。拉菲纳克心下惊慌,虽然菲尔曼的勇敢值得敬佩,但是现在该做的是争取时间。他故意以装傻的口气发问:

「你们真的是独角兽战士队的余党吗?其实你们是蒂尔·纳·法的信徒吧?」

他原本想让对方紧张,露出破绽,没想到那些的人反应与自己料想的不一样。他们彼此对望,露出古怪的笑容。

「你们看得懂那些文字?很清楚蒂尔·纳·法的事嘛。」

「女神降临的日子已经近了。我们需要更多的鲜血。」

另一名信徒以枪尖指着拉菲纳克,拉菲纳克咬牙。

虽然拉菲纳克很习惯战斗了,可是他没有信心能在这种情况下脱身。自己这边只有三个人,敌人从前后左右把团团包围,而且菲尔曼手中没有武器。就连加雷宁,脸色也很严峻。

不过,拉菲纳克也有身为随从的骄傲。他的年轻主人正不顾危险地与龙群与魔物战斗,假如他什么都没做就被杀,未免太对不起堤格尔。

「让我问一件事。女神降临后会怎么样呢?女神保证会给你们美女,或者一辈子不愁吃穿吗?」

「你想求饶吗?」

信徒的脸色变得难看。拉菲纳克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以前是只要能给我好处,什么神都拜的。如果知道女神能给我什么的话,要我只相信女神也可以哦。」

这当然是说谎。但是拉菲纳克对自己轻浮表现的演技有信心。

「不只蒂尔·纳·法,你最好什么神都不要信。」

以枪尖指着拉菲纳克的信徒笑道。

史黛西瞪着拉菲纳克。

「我们之中可没有像你这种为了低俗欲望而信奉女神的人。我们是为了得到安宁才这么做的。」

「安宁……?」

拉菲纳克困惑地重复史黛西的话。史黛西点头:

「女神会为我们带来死亡。不是一般的死。而且安宁也不是一般的死亡能得到的。必须成就大事,为了成就大事而死,才能得到安宁。」

「……要是我带着水就好了。」

拉菲纳克苦着脸,夸张地耸肩说道。史黛西不解。

「是想喝死前的最后一杯水吗?」

「因为你在说梦话,所以我想泼水让你清醒点。」

「和长相不同,你很温柔呢。如果没有那暴牙,我应该会喜欢你吧。」

史黛西以慈爱的笑容打发拉菲纳克的挖苦,继续道:

「女神降临时,所有人都会死。没什么好怕的。」

信徒们举起武器。拉菲纳克收敛表情,做好觉悟。

但是在下一刻,拉菲纳克与信徒们都因奇妙的感觉而停下动作。

他们抬头,只见上方的空气有如被强烈阳光照射似地摇晃、扭曲。众人怔怔地看着那场面,一名少女从那扭曲中跳出。那是一名黑发少女,身上穿着在布琉努不曾见过的服装,肩上扛着有精美装饰的巨镰。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同时惊叫。

「宓莉莎大人……!?」

黑发少女──宓莉莎·葛林卡的动作兼具冷静与冷酷。她在落地之前,由右至左地挥动巨镰。三名信徒的身体被划开,喷出鲜血倒地。

信徒们因那光景而傻住,拉菲纳克与加雷宁当然不放过这机会。

「伯爵阁下,请你后退!」

拉菲纳克一面大叫,一面以短剑砍倒一名信徒。加雷宁则在这段时间斩杀了两名。他抚摸着短须,称赞年轻的战友。

「拉菲纳克阁下,你的动作很精彩呢。」

六名同伴于转眼之间被杀,信徒们畏怯了起来。两名信徒一齐攻击拉菲纳克与加雷宁。扑向宓莉莎的人更多,总共有三人。也许是因为巨镰造成的恐惧感,以及黑发少女突然从空中出现的诡异感,使他们这么做吧。

拉菲纳克专心自保。以短剑弹开柴刀,闪过短斧。加雷宁与宓莉莎则分别打倒眼前的的人。加雷宁甚至有余裕关心退到后方的菲尔曼。

人数一下子少了一半,信徒们狼狈了起来。他们后退了两步、三步之后转身逃跑作鸟兽散。加雷宁回头看着菲尔曼,以视线询问要不要追上。

「虽然很想追上去。但是我必须留在这里才行。」

菲尔曼摇头。宓莉莎向拉菲纳克致意。

「拉菲纳克阁下,好久不见了。」

拉菲纳克用力抱紧宓莉莎。都是托了她的福,才能死里逃生。从绝望的边缘被拉回来,使他开心得想哭。

谢谢你救了我们。拉菲纳克重复了四次之后才终于回神,连忙放开宓莉莎。宓莉莎苦笑。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宓莉莎发问,拉菲纳克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以为宓莉莎是知道出事了才来的,但看样子并不是。他迅速地说明原委后,指着东南方。

「少爷和琉德米拉大人、露蒂安妮大人就在那里。」

拉菲纳克说完,菲尔曼走到宓莉莎前方。

「感谢您。我叫马塞尔·菲尔曼,可以请教恩人的大名吗?」

宓莉莎平淡地报上自己的名号,伯爵很困惑。一天之内出现两名吉斯塔特的战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但是他很快地转换心情。

「宓莉莎阁下,虽然您刚救了我们,就如此向您请求,非常厚颜无耻,但是可以请您再帮我们一次吗?」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请您帮助露蒂安妮阁下他们。」

「现在,这座城市正遭到五十头地龙的攻击。琉德米拉大人与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露蒂安妮阁下正在东侧城门阻止那些龙……」

加雷宁从旁插嘴。宓莉莎先是睁大眼睛,但很快地理解了事态。是魔物吗?她无言地发问。加雷宁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略尽棉薄之力的。」

宓莉莎说完,看向拉菲纳克:

「可以带我到东门吗?」

「我吗……?」

拉菲纳克困惑地发问,宓莉莎点头。

既然魔物在这里,随意跳跃就是很危险的事。假如跳跃到魔物眼前,可能立刻被杀。而且依情况,也有可能把米拉他们卷入麻烦里。刚才也是如此。

「不是。那个,我也才刚来这城市……」

拉菲纳克狼狈地看向加雷宁,想请他解围。但初老的骑士摇头道:

「冷静点,拉菲纳克阁下。比起我,你更适合。」

说到这里,拉菲纳克听懂了。这里是布琉努的城市,而加雷宁与宓莉莎是吉斯塔特人。想问路的话,由身为布琉努人的发问,确实比较适合。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见拉菲纳克恢复冷静,加雷宁继续说道:

「我会跟随菲尔曼伯爵的。至于蒂尔·纳·法的信徒,刚才吃过那些苦头后,应该不会马上回来。」

拉菲纳克向他行了一礼。对宓莉莎点头,两人一齐跑了起来。

米拉与露蒂卷起足以划破冬季空气的冰冷旋风,一跃到空中。这次这只地龙的反应很快,立刻以头顶的角攻击她们。

但两人千钧一发地闪过龙角,降落在地龙的鼻尖。露蒂跑了起来,大喝一声,挥动誓约之剑,划伤地龙的左眼。

地龙因剧痛与无法视物的冲击,用力摇晃头部。露蒂在它脸上跳跃,在右眼制造剑伤。

两人落地,不约而同地大大喘气。由于一直不歇息地战斗,使她们呼吸变得急促。甚至没空拨开因汗水而黏在脸上的头发。

──总算解决十头了……

情况如米拉所料。前方的地龙因倒在地上或暴动而成了路障,后方的地龙只能停下脚步或者绕开那些地龙。因此目前,还没有地龙抵达亚尔堤西姆的城墙前。

如今令米拉在意的,是堤格尔与多勒卡伐克的战斗。不久之前,多勒卡伐克变身成比地龙大两倍的巨龙。堤格尔一个人没问题吗?必须早点解决这些地龙,过去帮他才行。

刚才被夺走双眼视力的地龙,大动作地摔倒,卷起烟尘。

紧接着,烟尘被吹散。其他地龙咆哮着,朝两人扑来。

米拉与露蒂放开牵着的手,分别朝左右跳开,默契十足地避开地龙的尖牙,钻到地龙的下巴下方挥动武器。拉斐亚斯的枪头与誓约之剑的剑尖划开地龙的下巴,地龙惨叫着,向后翻倒。

两人迅速地后退,在米拉制造的薄冰地面滑行,远离那地龙。

「米拉,那边……!」

露蒂惊叫,米拉循着她视线看去,表情倏地紧绷。离她们相当远的两头地龙撞开了暴动的地龙的身体,朝亚尔堤西姆的城墙猛冲。

「很乱来嘛。」

非阻止它们不可。米拉在冰上滑行,一面追着那两只地龙,一面思考。

──多勒卡伐克对地龙下了新的命令吗?或者……

因为那魔物化为龙形,所以影响了地龙吗?

「露蒂。」米拉唤着战友的名字。

「我知道。」

明白米拉想说什么,露蒂点头。

「放弃城墙吧。」

走出城门前,她们已经讨论过该怎么战斗,以及做好城市被破坏到什么程度的觉悟了。米拉说可能得放弃城墙时,露蒂表示过不满。

但是实际与地龙战斗后,露蒂改变了想法。

地龙不是能在保护城墙的同时,简单战胜的对手。

「要做好东半部的城市被破坏的觉悟呢。」

「是啊。而且可能得去救堤格尔。」

米拉故意用冷淡的语气道,露蒂稍微笑了起来。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我一个人的话,结果应该会更糟吧。」

另一头,堤格尔在多勒卡伐克周围奔跑着,一面闪躲它的攻击,一面持续射箭。带着女神之力的箭虽然能伤害多勒卡伐克的鳞片,却无法造成更多伤害。多勒卡伐克依然纹风不动地站着。

多勒卡伐克挥动前脚,堤格尔窜逃躲开时,龙尾已经打横甩过来了。堤格尔在地面打滚避开龙尾,立刻起身,瞄准对方眼睛放箭。但是箭被多勒卡伐克俐落地以嘴咬碎,落到地上。

「无谓的挣扎。」

多勒卡伐克从口中喷出黑色火焰。不曾见过的攻击,使堤格尔的反应慢了一拍。明白来不及避开火焰,堤格尔临时地射出带有女神之力的箭。

箭吹散了火焰,可是无法飞到多勒卡伐克面前。

──力量对消了吗……

堤格尔转动眼睛,以半瞬的时间确认箭袋。还有十五支箭。

──如此一来,称了多勒卡伐克的意,但是能引出更多蒂尔·纳·法的力量了呢。

那样应该能比现在更容易战斗。

可是,多勒卡伐克应该会有什么因应动作吧。

「魔弹之王啊。勇敢之人、歼人之人、统御一切之人啊……」

多勒卡伐克以庄严的声音唤着堤格尔。

「让你看看该走的道路吧。」

龙形魔物额头的眼睛发出红光,被红光包围的堤格尔,眼前一片黑暗。还以为被遮蔽视线了,但是光明又立刻回到眼中。

映在堤格尔眼中的景色,与刚才截然不同。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高耸的悬崖上,低头俯视被城墙包围的巨大城市。城市中央有座小山,半山腰有座宫殿,山顶有神殿。

──难道是,尼斯?

虽然是第一次从这种角度观看,但那确实是首都尼斯。

──这是什么?

堤格尔心里困惑,但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握紧黑弓,将箭搭在弓弦上。强烈的感情从体内涌出,是足以烧光理智的愤怒。

那愤怒,正对准着首都尼斯。

「那城市里的人,夺走了我的一切。」

脑中回荡着充满憎恨的声音。

许多光景浮现在低头俯瞰首都的自己脑中又消失。被掠夺、被屠杀、被烧毁的小镇,被串在一起的大量亡骸。那些尸体全是自己认识的人,是亚尔萨斯的人民。被破坏的小镇,是亚尔萨斯中枢的榭雷斯塔。

自己被愤怒支配着,将箭尖指着尼斯。距离有多远呢?肯定超过二贝鲁斯塔(约二公里)。尽管如此,自己却有射中那儿的信心。

──我想做什么……?

堤格尔还无法理解情况,自己已经把箭射出去了。箭迅速如猛禽地直扑城市,紧接着,眩目的强光充满视野。

有如梦醒似的,场面切换。出现在眼前的是包覆着铁灰色鳞片的巨龙。虽然自己握紧着黑弓,但不是站在悬崖上,而是坐在地上。堤格尔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愤怒。

──梦境?幻影?可是那感觉异常真实……

肌肤还记得吹过悬崖的风寒冷的感觉,以及握着黑弓与箭的真实。

可是,那不是现实。多勒卡伐克刚才对自己说了什么?该走的道路……

堤格尔吐出累积在口中的唾液,抬头瞪视多勒卡伐克。

「你让我看到了什么!?」

「似乎看得见呢。现在的你,应该看得见了。」

龙形魔物发出沉闷的笑声。这是它第一次笑。

「那是分岔的枝桠末端,不属于这个现实的你。那个你失去出生长大的故乡,失去许多亲爱的人。因此憎恨人类,憎恨夺走自己一切的世界。所以拿起黑弓,向蒂尔·纳·法祈祷,期望乞求力量。并且得到了力量。」

「不属于这个现实……?」

多勒卡伐克说的话,堤格尔至少有一大半都听不懂。但是,假如榭雷斯塔被烧毁、领民被屠杀,堤格尔想像得出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假如真的变成那样,堤格尔一定无法原谅自己。会产生破坏一切的冲动,而且无人能阻止。

「如果你只祈求人的蒂尔·纳·法的力量,这条路将与你无缘。但是你身上也栖宿着魔的蒂尔·纳·法的力量。因此,我才会指出正确的道路。魔的蒂尔·纳·法才是你该祈祷的女神。」

「我有想保护的人们。」

堤格尔努力调整呼吸,同时起身。

「我确实也向魔的蒂尔·纳·法借用力量。但是,我不会把自己交给女神。我要自己决定我想走的路。」

「过去也有不少为人类战斗的魔弹之王。」

多勒卡伐克以稳重的语气发问:

「但是,人类的世界没有流传他们的故事。光是这样,你就想像得出那些人的下场了吧?」

堤格尔沉默不语。人类的世界流传的,只有宓莉莎说过的古老传说。就连那传说也没提到魔弹之王的名字。

「在布琉努,承认你的箭术的时代不会到来。就算战争刚结束时人们会称赞你,可是热潮终究会过去,你的功勋与战绩也会随着时间褪色,然后被世人所遗忘。」

多勒卡伐克的话使堤格尔把视线落在地面,他无话可说。彷佛把绝望的未来展现在他眼前似的。

「消灭人类。那样一来,就不会有人烧毁你的故乡。就算人类灭亡,我也会帮你保住你重要的故乡。」

「那种事……」

「做得到。」

堤格尔虚弱地反驳,但是被多勒卡伐克以充满自信的语气打断。堤格尔懊恼地咬牙,再次沉默。

堤格尔又立刻抬头。扬起带着战意的无畏笑容。

「只有亚尔萨斯吗?」

不明白堤格尔的意图,龙形魔物无言地俯视他。堤格尔继续说道: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有想保护的人们。不只亚尔萨斯的人们,还有奥尔米兹,以及贝杰拉克家的领地的人们也是。」

堤格尔的表情与声音,全都恢复活力。多勒卡伐克发问:

「只有这样,似乎不够呢。」

「没错。因为我不想让重要的人伤心。」

米拉与同为战姬的苏菲很要好,也被宓莉莎以及奥尔嘉仰慕。假如她们出了什么事,米拉应该会很伤心吧。露蒂也是,整个布琉努应该有许多与她要好的人,假如失去那些人,她应该会哭泣吧。

「在布琉努、吉斯塔特、亚斯瓦尔、萨克斯坦,我们都认识了许多人。互相帮助,互相扶持。」

父亲与弟弟、拉菲纳克与巴多兰、蒂塔等亲近的人们。亚尔萨斯的领民、以马斯哈为首的熟人。还有诸位战姬们。

认同自己箭术的「黑骑士」罗兰、无法忘了自己的蕾琪。在亚斯瓦尔以及萨克斯坦与自己并肩战斗,一起谈天说笑的朋友们。

琉德米拉·露利叶,以及露蒂安妮·贝杰拉克。

「我要保护我重要的人事物!就像父亲与大家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原来如此。呵。」魔物发出沉闷的笑声。

「与他人交流,增广见闻,并怀抱梦想。你确实很有人味──是我必须杀死的魔弹之王。」

多勒卡伐克冷冷地说着。

「你已经完成锻炼灵魂的任务了。作为容器的肉体,就由我锻炼吧。」

魔物的额头上的眼睛,再次发出红色光芒。被红光包围的堤格尔,身体再次失去力量。尽管对自己的异常感到抗拒,堤格尔还是倒了下来。

──什么?怎么回事……?

身体很沉重、很倦怠。感觉变得很迟钝,手脚使不出力量。多勒卡伐克额头上的眼睛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堤格尔!」

米拉与露蒂分别从左右跑来。因为见堤格尔处于劣势,忍不住冲过来。她们已经努力使二十头地龙失去视力,使其他地龙无法前进了。

多勒卡伐克把攻击目标改成米拉,朝她喷出黑色火焰。堤格尔明白那是陷阱,对米拉大叫:

「米拉!不可以让火焰消失!」

可是他慢了一步,米拉已经以拉斐亚斯的寒气吹散黑色火焰了。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行动,但这正是多勒卡伐克期待的。

黑色火焰被寒气消去的瞬间,龙形魔物额头的眼睛发出红光。

比多勒卡伐克快了一秒,米拉周围的空间出现扭曲。

「──虚空回廊。」

扛着巨镰的宓莉莎出现在米拉身后。她一把抓住米拉的手,立刻施展龙技。两人倏地消失,红光穿过无人的空间。

两名战姬出现在堤格尔身边。

「太惊险了……」

也许因为连续使用龙技的缘故,宓莉莎的额头浮起汗水,吁了口气。见到突然出现的战姬宓莉莎,米拉难掩惊讶之色。但是现在该优先处理的,是准备再次发射红光的多勒卡伐克。

「──冰华!」

米拉以枪头指着多勒卡伐克大喝一声。但枪头发出的寒气不是平常的放射状,而是在自己周围制造冰尘。米拉以那雾般的碎冰作为防御,保护三人不被红光照射。米拉简短地向宓莉莎发问:

「知道情况吗?」

「拉菲纳克阁下和加雷宁阁下已经告诉我了。」

宓莉莎也简短地回答。就在这时,露蒂奔到三人身边。

「堤格尔!你振作点!」

她和米拉一左一右地扶着堤格尔。

「堤格尔,你怎么了?骨折了吗?还是麻痹了?」

露蒂脸色大变地发问。堤格尔勉强挤出声音。

「使不出,力气……」

彷佛全身体力与精力都被抽光似的,强烈的疲惫感重重压在身上。虽然黑弓挂在手臂上,但是依照目前情况随时可能掉落在地上。

米拉与露蒂、宓莉莎对望一眼。必须把堤格尔送到安全的场所才行。但哪里是安全的地方呢?

就在这时巨响传入耳中,米拉等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数头地龙已经抵达城墙前,开始以身体撞击城墙了。城墙上出现许多损毁。

「没问题。我还能战斗。」

堤格尔眼中盈满斗志,看着米拉三人。

「帮我忙。」

堤格尔说出这句话。米拉等人露出苦笑。

「很有你的风格呢。」米拉道。

「我赞成。」露蒂说。

「是啊。因为你是很暴的人呢。」

宓莉莎耸肩。在她的故乡,很暴是勇敢的意思。

四人转身,面向多勒卡伐克。第一个动手的是米拉。她调整呼吸施展龙技。

「──穿过天空,冻结吧!」

米拉脚边出现又粗又长,前端尖锐的冰柱。那冰柱斜斜地伸长,粉碎后成为强烈的暴雪,袭向多勒卡伐克。

多勒卡伐克悠然地喷出黑色火焰,暴雪与火焰对撞,化为蒸腾的水气,弥漫周围。

堤格尔趁着米拉奋战时,把黑弓绑在自己的左手掌上,右手则抓着米拉以寒气制造箭身的黑镞之箭。

露蒂把誓约之剑放在地上,将身体紧贴在堤格尔身后,左右手分别与堤格尔的手交叠。堤格尔以呻吟似的语气说:

「好。露蒂,拉紧弓弦。」

「这就叫夫妇同心呢。」

露蒂愉快地说着。一般来说,以这种体势是无法拉紧弓弦或射中目标的。可是堤格尔的黑弓和黑镞之箭都不是普通的弓与箭。

只要锁定目标拉紧弓弦,一定能射中。堤格尔有信心。

「左手稍微向上……」

露蒂依照堤格尔的指示微调。就在这时新的黑色火焰烧尽蒸气似地袭来,宓莉莎举起巨镰。

「──黑霞。」

堤格尔等人面前出现晃动的黑雾。黑色火焰撞上黑雾后,速度骤减随后消失。

「撑不了多久哦。」

「这样就够了。」

堤格尔放开拉满弓弦的手指,黑镞之箭穿透黑色火焰,朝着多勒卡伐克额头的眼睛飞去。不偏不倚地刺入眼中。

多勒卡伐克发出惨叫,巨大的身体大幅剧烈晃动起来。

「──拉斐亚斯!」

米拉对龙具下令,在周围制造厚厚的冰壁。与此同时,多勒卡伐克又粗又长的尾巴横扫过来,打碎冰壁,将堤格尔等人击飞。

四人来不及惊叫,身体被击飞飘浮在空中,随后重重撞在地面后滚动。假如没有米拉的冰壁,他们早已成为看不出原形的肉块了。

虽然堤格尔摔得浑身疼痛,但是他发现力气已回到身上。是因为成功伤了多勒卡伐克额头的眼睛所致吗?

堤格尔半边脸有濡湿的感觉,伸手一摸发现是血。应该是额头受伤了吧。除此之外,全身各处都有轻微的割伤与擦伤。

堤格尔起身环视周围。米拉与露蒂宓莉莎全都倒在地上。

──多勒卡伐克呢……?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有东西在移动。堤格尔想避开,但是疼痛使他的动作迟钝了许多。

那个东西以野兽般灵活的速度扑到堤格尔身上紧抱住他。直到这时,堤格尔才发现对方是多勒卡伐克。他已经变回矮小的老人了。

堤格尔想把多勒卡伐克从身上剥下,但是矮小的老人行动更快。他狠狠地咬住堤格尔的颈部。堤格尔在感到剧痛的同时,身体深处有种冰冷彻骨的感觉。

多勒卡伐克踹着堤格尔的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后跳开。堤格尔身形摇晃,跪倒在地上,以手按住不断流血的颈部。

──我被咬了吗?为什么要那么做……?

既然是多勒卡伐克,他大可一口咬断堤格尔的脖子。

「堤格尔……」

米拉起身朝这边走来。虽然她也受了伤,但还能动。露蒂与宓莉莎也互相扶着对方,帮彼此站起。

米拉以拉斐亚斯撑着身体,瞪视多勒卡伐克。

多勒卡伐克一样面无表情,但是身上的鳞片几乎剥落。没剥落的鳞片也都伤痕累累,或者出现裂痕。他的嘴角殷红流下堤格尔的血。

「还没结束。接下来我要试这个。」

多勒卡伐克说完,以手擦起嘴角的血,以舌头舔拭那些血。堤格尔等人警戒起来。只见多勒卡伐克脚下冒出黑色瘴气,将他身体整个包围。又要变成龙了吗?堤格尔心想,以黑弓射出黑镞之箭。

但箭没有射中多勒卡伐克。从瘴气中飞出的小型黑色物体与堤格尔的箭对撞,挡下攻击。

瘴气从内侧消散,一名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论堤格尔,或者米拉、露蒂、宓莉莎,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地看着那青年。

那是有着黑色头发,青铜般的皮肤,全身覆满铁灰色鳞片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至少外形与本尊如出一辙。

「你想做什么……?」

米拉气到浑身发抖,露蒂也以带着杀意的眼神瞪着魔物。

「如你们所见。」多勒卡伐克露出扭曲的笑容。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能同时借用两名蒂尔·纳·法的力量,而且活下来的你,果然很强。就算用原本的模样与你战斗,应该也赢不过你吧。既然如此,就模仿你的肉体吧。」

堤格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难道说,多勒卡伐克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所以才带着地龙攻击自己的吗?甚至不惜牺牲额头上的眼睛。

「你是非常稀有的存在。可是,你必须死在这里。」

多勒卡伐克将左手向前伸,手中出现黑光。那黑光朝上下延伸,成为带着鳞片的弓。左手也创造出漆黑的箭。

多勒卡伐克把箭搭在鳞弓上,堤格尔也把箭搭在黑弓上。双方同时射箭,两支箭在空中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与白色及黑色的闪光后,化为粉碎。

「下次一次射三支吧。」

多勒卡伐克的右手出现三支漆黑之箭。堤格尔无言了。他的箭所剩不多,但是魔物能无穷无尽地制造新的箭。

「我来帮你造箭吧。」

米拉站在堤格尔身旁说道。她唤着宓莉莎。

「宓莉莎,地龙就交给你阻止了。」

城墙很快就会倒塌。必须有人阻止地龙进入城里。

「知道了。」宓莉莎说完后消失无踪。露蒂说道:

「请堤格尔专心压制那魔物。我会伺机而动,斩杀那家伙的。」

堤格尔笑了起来。真是可靠的恋人与同伴们啊。惊讶与焦虑消失后,战意涌上胸口。不论如何都要打倒多勒卡伐克的决心,使他浑身发热。

「要上了!」

堤格尔抓住米拉制作的三支冰箭,踹着地面。他把所有的箭搭在黑弓上,配合多勒卡伐克的动作,将三支箭同时射出。

三支冰箭与漆黑之箭交错而过,飞向多勒卡伐克。米拉扫下所有飞来的箭,多勒卡伐克口中喷出火焰,烧毁三支冰箭。

绕到多勒卡伐克左侧的露蒂大喝着,挥剑砍中魔物。刀剑相击般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多勒卡伐克以鳞弓接下露蒂的剑。

「以奥特克莱尔重新打造的吗?」

多勒卡伐克说道。露蒂瞪大眼睛。魔物冷笑。

「奥特克莱尔和杜兰达尔都是我们制作的武器。顺便告诉你,让差点死掉的巴谢拉复活的,是我和芭芭雅加。」

后半句话是明显的挑衅,也确实地激起露蒂的怒意。

对露蒂而言,巴谢拉是彻头彻尾的敌人。但是露蒂在莫西亚的神殿中知道他的某些过去。而且,她知道自己的主君蕾琪将巴谢拉视为兄长,希望他一直是人类。

露蒂对多勒卡伐克挥下带着激愤的一剑。多勒卡伐克被那剑势压倒,稍微失去平衡。

堤格尔不放过这个好机会地向前踏步。可是多勒卡伐克的反应比堤格尔快了一瞬。他抓住露蒂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扔向堤格尔他们,片刻不停地制造漆黑之箭,激射而出。

「露蒂!」

米拉大叫,解放拉斐亚斯的力量。地面出现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六角形结晶,冰柱从其中笔直窜出。露蒂抓住那冰柱,逃到上空。紧接着,多勒卡伐克的箭在冰柱下方制造空洞。

堤格尔趁着这一瞬一次射出两支黑镞之箭。双箭穿过多勒卡伐克制造的空洞,直击魔物。

多勒卡伐克放弃毫发无伤地躲开双箭,挥动鳞弓接箭。暴风与闪光炸烈,鳞弓与多勒卡伐克的右手一齐化为粉尘。但是,双箭也被弹开了。

米拉趁机上前,枪头发出的寒气化为暴雪,袭向多勒卡伐克。多勒卡伐克喷出眩目的火焰迎击米拉,并且瞪着上方。露蒂的手放开冰柱,正将誓约之剑搁在肩上落下。

铁块相撞般的巨响撼动空气。多勒卡伐克的左手从中央一分为二。露蒂也被弹开,她的肩膀受伤在地面翻滚。

多勒卡伐克立刻让右臂与左手再生,想趁机杀死露蒂。但是这时他感受到身后的气息因此回头。

堤格尔与宓莉莎一起来到多勒卡伐克的正后方。他手中握着搭上白镞之箭的黑弓。

在极近距离射出的箭,使多勒卡伐克的胸口出现一个大洞。多勒卡伐克彷佛见到不可理喻之事物般,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伤口不但没有冒出任何瘴气,还逐渐扩大。这时魔物明白自己的身体开始崩垮了。

多勒卡伐克以稳重的表情看着堤格尔与宓莉莎。

「精彩。」

堤格尔摇头。

「不是说好的。」

那是宓莉莎的独断专行。堤格尔射出两支黑镞之箭后,她出现在堤格尔身边。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专心地以跳跃的方式接连封住地龙的行动。

「每当封住一只地龙的行动,我就会观看整体状况……」

宓莉莎的体力和精神几乎消耗殆尽地靠在堤格尔身上。跳跃到多勒卡伐克身后已经是极限了。现在的她没有力气再使出龙技了。

「这是个好经验。不过,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多勒卡伐克按着胸部的伤口消失无踪。堤格尔讶异地环视周围,完全感受不到魔物的气息。

「逃走了吗……」

「不过,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米拉不解地发问。堤格尔也以无法理解的表情点头。

──以后不会再见了……?

多勒卡伐克达成目标了吗?但是,魔物的表情没有胜利的骄傲感。再说,那也与拉拢堤格尔时的态度连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巨响。

堤格尔回头望向亚尔堤西姆,东侧的城墙已经崩塌了。五头地龙正踩在原本是城墙的瓦砾堆上,准备闯入城里。

「得阻止地龙才行……」

露蒂喘着气说道。显然她也累坏了,但双眼异色的眸子中仍然亮着不屈不挠的斗志之光。堤格尔点头,让宓莉莎坐在地上。

「你在这里休息。我们会想办法阻止地龙的。」

拉菲纳克这时气喘吁吁地赶来。

「少爷,还有大家,你们没事吧?」

「不好意思,拉菲纳克,宓莉莎要麻烦你照顾了。」

堤格尔与米拉、露蒂赶向地龙群。

「与魔物战斗之后,还要对付这么多地龙,实在很累呢……」

米拉叹气。堤格尔点头同意。他环视周围,寻找能直接攻击的地龙。就在这时他发现一件事。

被米拉攻击过的地龙们,对这边抱着明确的敌意。可是处在后方的地龙们,则有如失去目标似地停止动作。

──因为多勒卡伐克不在了吗?

它们是被魔物操纵才攻击亚尔堤西姆的。如今它们已经从魔物的支配中解放了。既然如此,说不定已经变回普通的野生龙了?

──也许能用威吓的方式赶走它们。

堤格尔正这么想。米拉看着上空,小声惊呼。堤格尔跟着抬起头,见到一头飞龙正朝这里飞来。

「萨安阁下……?」

萨安怎么会在这里?堤格尔难掩惊讶之色。

一开始,堤格尔不知道萨安想做什么。他驾驭的飞龙一直在上空绕圈盘旋,偶尔会对地面的地龙发出鸣叫。地龙们因此抬头,看向飞龙。

一头地龙对飞龙吼叫。不是威吓的咆哮,而是呼唤般的音色。飞龙也回以同样的声音。

──难道……?

堤格尔猜对了。

飞龙盘旋着,一点一点地远离亚尔堤西姆。地龙们也一头接着一头背对亚尔堤西姆,跟随飞龙走了起来。

「被整碗端走了呢。」

拉菲纳克笑道。堤格尔点头说道:

「那种事,就连我也做不到哦。」

他安心地吁了口气。也许是因为松懈下来,堤格尔感到身体沉重,意识倏地远去。

「堤格尔!」米拉发现心上人的样子不对,急忙撑住堤格尔。堤格尔倒在她身上昏了过去。

堤格尔昏迷时,飞龙背上的萨安也筋疲力竭了。

自己与飞龙的体力总算恢复一些,重新回到上空飞翔时,战斗已经快结束了。至少到处都找不到多勒卡伐克的身影。

就在这时,飞龙再次无视萨安的命令开始盘旋。说起来,飞龙不听指挥根本是家常便饭,萨安也无可奈何。反正短时间内无法降落,他也只好任凭飞龙做想做的事。

不久后萨安明白了飞龙的意图。它似乎打算引导还活着的地龙前往某个地方。

卢堤迪亚有山也有森林。不知道这些地龙来自何处,但是只要进入山间或森林,它们就能找到路前往人迹未至之处,隐藏形踪了吧。

──等一下。它想带我去哪里?

中心都市亚尔堤西姆附近没有山也没有森林,只有小型聚落与古代建筑而已。

飞龙该不会带着自己,飞到卢堤迪亚的边缘吧?萨安心想,但是大约一个小时后,飞龙不再回旋,开始自在地飞行,也再次听从萨安的命令。

萨安看向地面。地龙们似乎明白该前往哪里似地,方向明确地行走起来。

「提醒你哦。」萨安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拍打飞龙的颈部。

「你不是野生的,是我养的。要记得哦。」

飞龙并不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