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2 爆发的大地
朴素得不像战姬的墓。
莱格尼察公国的公共墓园一隅,一块墓碑静静的伫立着。墓碑上刻有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的名字,以及她曾是战姬的事。可以感受到故人生前不喜张扬的人品。
人称『煌炎的胧姬』,昵称莎夏的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在两天前因病过世。
莎夏在十五岁成为战姬,八年来一直是优秀的统治者。在公宫工作的官员不用说,人民与士兵也都很仰慕她。本来的话,应该大幅宣传她的死,高调地举行丧礼才对。而且实际上,确实有许多人希望那么做。
但是基于故人「在每天都吃不饱饭的这个时期,不该让人民感到不安。希望你们隐瞒我的死讯一直到春天来临,或者新的战姬出现为止。」的遗言,莎夏的死讯被压下,丧礼也低调地举行。遗体则被葬在公墓里。
一名年轻女性站在墓碑前。
为了不引人注目,穿着脏污的斗篷,深深拉低帽兜的这人物,是人称『银闪的风姬』,昵称艾莲的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
她已经站在这里将近两个小时了。红色的眸子看起来缺乏生气。
两天前,莎夏在艾莲的照顾下断气。除了为莎夏送终,艾莲也参加了昨天的丧礼。
莎夏与艾莲是曾经立下「彼此有危机时,一定会赶去帮忙」誓言的至交好友。两人年纪相差五岁,虽然出身与成长环境截然不同,但她们从来不曾在意过这点。
考虑到艾莲的立场与职责,昨天的丧礼结束后,她就必须离开公都,回自己的公国莱格尼察了。当然她也知道该那么做,可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离开墓前。
最后见到的挚友身影,令人目不忍睹。黑发失去光泽,脸色憔悴,肌肤干燥,身体瘦削,握着艾莲的手完全使不上力。无法坐起,也无法喝水,只能让她含沾了水的棉花解渴。
在最后,两人稍微说了一点话。光是这样,艾莲就觉得自己很幸运了。因为莎夏把临终之前的宝贵时间花费在自己身上。
可是,莎夏离去的时间过去愈久,后悔反而如潮水般涌上。因为事到如今地想到许多可以和莎夏说的话题。有那么多想和莎夏说的话,也想再多听听莎夏说话。
为什么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呢?明明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了。
五年前,艾莲也有类似的体验。那时候,艾莲还不是战姬,而是隶属于佣兵集团。当时,比任何人都尊敬的团长,在她面前殒命了。当时艾莲也陷入深深的后悔之中。要不是有好友莉姆亚莉夏陪在身边,她可能再也无法振作吧。
低头看着墓碑的艾莲,全身笼罩在不可见的无力感之下。那无力感遮断了她的思考能力,夺走她平时的快活,使她沉浸在感伤的沼泽里。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虽然耳朵听到声音,可是艾莲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最后,脚步声在艾莲身边停下。
「日安,艾莲。」
来人的声音使艾莲微微转动颈部。出现在视线另一头的是人称『雷涡的闪姬』,昵称莉莎的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她似乎也同样为了不引人注目地披着斗蓬,把帽兜拉得很低。
明白来人是莉莎后,艾莲一言不发地把视线移回墓碑上。两人虽然曾因为不少事而严重对立,但现在已经产生可以称为友情的情谊了,所以不需要警戒对方。
莉莎面对墓碑,闭上双眼,向诸神祈求莎夏的灵魂能得到安宁。之后,她再次看向艾莲。
「你好像两天前就来到这个公都了呢。」
莉莎是从在公宫任职的官员那儿听说的。莉莎坟墓的所在之处也是。否则的话,她应该无法找到这里吧。
莉莎对沉默不语的艾莲道:
「我要走了。得回去堤防亚斯瓦尔和海盗才行。还得防范北部那些有可疑举动的诸侯。」
莉莎有许多该处理的事。首先是确保粮食与燃料,以对应自己治理的路伯修公国面临的歉收问题。
她知道海的另一头的邻国亚斯瓦尔也同样面临歉收的窘境。虽然亚斯瓦尔欠吉斯塔特人情,但不能保证亚斯瓦尔会因此安分。对亚斯瓦尔来说,喂饱自国国民是第一要务。
因此,莉莎无法不严加堤防亚斯瓦尔。虽然说冬季的北海风大浪高,一般情况下,水手与渔夫都不会出海。但现在不是一般情况,而且还得防范对方军队发动有勇无谋的战争。
海盗也一样。冬季时海盗通常也会安分许多,可是今年就难说了。假如莎夏还健在,她应该会和莉莎一起分担警戒工作吧。但如今,能击退海盗的,只有莉莎而已。
与此同时,莉莎也必须加以注意北方诸侯的动作。这部分也是,假如治理奥斯特罗德的宓莉莎在她的公国,就可以与她分担业务,可是宓莉莎似乎前往布琉努了。
莉莎侧眼看着艾莲的反应。银白色长发的战姬,果然没有像样的反应。莉莎烦躁地逼近艾莲,揪住她的领子。
「你到底想怎样?」
艾莲没有回话。莉莎以带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一脸死人样地站在亚莉莎德拉的墓前,她就会复活吗?亚莉莎德拉肯定也觉得很困扰吧,连好好安眠都──」
艾莲的红眼亮起怒气的光芒。她拍开莉莎抓着自己领子的手,向后退。
「你……!」
艾莲低吼,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剑型龙具艾利菲尔的剑柄上。但她没有拔剑,只是维持这个姿势,瞪着莉莎。
至于莉莎则傲然挺胸,握紧挂在腰间的鞭状龙具,甩手将其解开。而且还挑衅似地以鞭尾拍打地面。
「艾蕾欧诺拉。」她不以昵称呼唤艾莲。
「放弃艾利菲尔吧。」
「你说什么……?」
「在这种紧迫的情况下,没办法离开墓前的你,不配当战姬。」
黄金与碧蓝的眸子盈满冷酷的光芒,莉莎继续说道:
「放弃艾利菲尔,或者打倒我。你就选一个吧。说不定艾利菲尔会在今天或明天就找到新的战姬,赌这种可能性说不定更好呢。我听说亚莉莎德拉直到临死之前,都还在为莱格尼察尽心尽力哦。」
艾莲咬着嘴唇。虽然想反驳,但是无话可说。
黑鞭发出金色的电光,末端出现九条分叉。明白莉莎是认真的,艾莲变了脸色。双方距离近到无法闪避,但就算想正面接招,艾莲握着剑柄的手也使不上力。
「做好去见亚莉莎德拉的准备了吗?」
莉莎定定看着艾莲。那句话使莎夏的脸浮现在艾莲脑中。如果能见到她,也不错呢。不过,挚友在临终前说了什么呢?
──莎夏托付了我两件事。
我啊,很想体验生小孩的感觉哦。
莎夏以不像濒死之人,没有任何阴霾的表情这么说。
──还有一件事是……
想体验使出所有力量,在结束时筋疲力竭,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感觉。
──假如能在那个世界见到莎夏。
要告诉她,自己沉浸在悲伤的沼泽中,什么都没做就死了吗?
莉莎向前踏出一步。同时,艾莲也动了起来。她放低重心,右脚在地面用力一蹬,行云流水般地跃起,拔剑,劈砍。战士的神采回到鲜红的眸子中。
没料到这反应的莉莎反射性地挥动黑鞭。龙具们划破风,剧烈碰撞。闪光与巨响震撼周围。
艾莲因冲击而飞了出去,在地面打滚。不过她又立刻站起。
「你……」她板着脸,瞪着莉莎。
「是在演戏?」
「那当然。」
莉莎傻眼地回答。黑鞭已经恢复原本的形状,也不再发出电光。
「我又不是没有常识到会破坏别人坟墓的人──我的演技很逼真吧?」
她坏笑地说着,艾莲耸肩。
「真没想到有被你打气的一天。」
艾莲借着拍掉外套上的泥土争取沉默的时间,接着难为情地道谢。
「谢谢你拉了我一把。」
「不客气。」
裙摆飞扬起来,莉莎背对艾莲,彷佛在说事情已经谈完,要回去了似的。
艾莲朝她的背影扬声:
「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确认一些事。」
莉莎回头。艾莲说初冬时,奥尔米兹的使者为米拉送信到莱德梅里兹。
那封信是米拉,正确来说是米拉与苏菲、宓莉莎共同写的信。信上详细说明了苏菲等人视察吉斯塔特各地后得知的情报。
直到那时候,艾莲才知道整个吉斯塔特都陷入歉收的窘境。当时的她正为了撑住自己的公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多余的心力注意其他地区的情况。
「她也有派使者到我这儿。」
莉莎说完,想起什么似地追加道:
「不只我国,听说布琉努、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也都严重歉收哦。」
「亚斯瓦尔的情况,我有听莱格尼察的官员简单说明过了。他们甚至向叫卡尔·哈塔修特吧?向那种远到不行的国家买粮食。」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距离多远,光是买得到粮食就很让人羡慕了。」
莉莎耸肩,以左右异色的眸子催艾莲说下去。这件事虽然很重要,但是她知道艾莲想谈的是其他的事。
银白色长发的战姬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切入正题。
「秋天快结束时,你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莉莎藏在帽兜下的表情,变成险峻中带着紧张。
「也就是说,你也做了梦呢。那诡异不祥的梦……」
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们的尸体躺在蒂尔·纳·法雕像前的梦。艾莲与莉莎原本不知道坐在龙的背上的女性是蒂尔·纳·法,是在看了米拉的信后才知情。米拉她们也在同样的时期做了同样的梦。
艾莲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和我一起来。」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莉莎不愉快地皱眉,瞪着艾莲。
「听到了。虽然很麻烦,不过就算交给你的部下们做,八成也应付得来吧。反正亚斯瓦尔不会有动作,监视国内诸侯的事,丢给住在席雷吉亚的前战姬做就行了。」
住在首都席雷吉亚的前战姬,指的是凡伦蒂娜。她是上一任的虚影幻姬,也是宓莉莎的老师。卸下战姬的职务后,她与王族结婚,住在首都。
「你怎么知道亚斯瓦尔不会有动作?因为缺乏粮食而失控,是很有可能的事吧?」
「因为会被萨克斯坦趁虚而入。」
艾莲以极为认真的表情秒答。她对惊讶的莉莎说明道:
「为了粮食攻打其他国家,确实是每个国家都有可能做的事。就连这吉斯塔特也不例外。但是一旦有所动作,就有可能被其他国家攻打。即使如此,还是想开战的话,就必须与某些国家结盟。一面警戒着那些国家,一面开战。这样一来,亚斯瓦尔能攻打的,只有萨克斯坦而已。」
虽然莱德梅里兹与北海不相连,但是艾莲曾听莎夏提过这些。还有冬季的海象十分险恶,不适合出海等等。
假如亚斯瓦尔执意派遣舰队攻打吉斯塔特,那么舰队就必须在冬季酷寒的强风与大浪中来回才行。而且回程还得载运抢来的粮食。
「你太钻牛角尖了。」
虽然莉莎对艾莲的说法感到不高兴,但是并不否定艾莲的话。亚斯瓦尔的事、芭芭雅加的事,以及与艾莲的对立……一直以来抱持的问题得到解决或有进展,使她认为自己非成为一个好战姬不可。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先去莱德梅里兹。查出苏菲在哪里后,去和她会合。」
艾莲很快地回答。语气中带着明确的意志。
「我们战姬在同样的时期,一起做了蒂尔·纳·法的梦。不可能只是偶然。虽然琉德米拉正在其他地方活动,不过其他战姬应该尽可能地聚集在一起才好。」
这话很有道理。莉莎苦涩地道:
「又要和魔物战斗了吗?」
「有可能。不过也有可能是和人类战斗。」
「说的也是……」
莉莎点头,同意艾莲的推测。
魔物会煽动人心。莉莎自己也曾经被魔物诱惑过。
「不过在出发之前,先去公宫一趟吧。要向他们借马和使者,通知路伯修一声。」
两名战姬并肩离开公共墓园。
莎夏的坟墓,安静地目送两人离去。
†
又冷又阴暗的谷底。完全没有生命的气息。
彷佛拒绝了所有的光与热,居住着夜晚与黑暗、死亡的空间,突然产生扭曲,并出现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女性。年纪大约二十五岁,穿着强调身体线条的黑色服装,外面罩着斗篷。美丽的脸庞没有活力,也没有任何感情。
这躯体早已死亡。躯体生前的名字是维多莉亚,是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维多莉亚的尸骸被名叫茨魅的魔物附身,并恢复成年轻时的模样,成为茨魅操纵的身体。
茨魅的前方有一尊巨大的石像。雕刻的原本是一名身穿薄纱的长发女性,可是如今石像已经失去双臂与下半身,头顶到胸口有一道垂直的龟裂,将美丽的脸庞一分为二。
茨魅知道,这是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蒂尔·纳·法的雕像。数百年前,这雕像曾被当作女神降临地面时的容器使用。
这里是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的天然国界──孚日山脉中的山谷。数百年来,没有任何人踏入过这个山谷。就连生活在山脉中的居民,应该也不知道这个场所吧。
「既然是暂时的容器,就不至于不能用吧。」
茨魅周围的地面上刻着有七个顶点的奇妙圆阵图。每个顶点都立有怪物般的石像。那些怪物,是茨魅的同伴。
腰部以下为触手与大蛇的水妖鲁萨尔卡、背上覆盖绿色藤蔓的黑色山猪列许、吃人的妖鬼托尔巴兰、生着翅膀的瘦削妖婆芭芭雅加、头上戴着王冠,空洞的双眼镶着宝石的骷髅魔物科西切、全身包覆龙鳞的多勒卡伐克,以及虽然有龙的外型,但是像雾,没有固体形状的茨魅。
──没想到是由我降临蒂尔·纳·法。
一直以来,茨魅对降临女神一事并不积极。虽然她不至于像托尔巴兰那样漠不关心,也不像芭芭雅加或科西切那么随心所欲,但也没有多勒卡伐克、鲁萨尔卡、列许般的热情。
茨魅看着自己的手掌。自从使用了这战姬的尸骸后,自己有了变化。
从极为遥远的古代开始,人类与魔物就为了争夺地面,不断战斗。
要让地面维持对人类来说容易生活的现在的模样呢?或是扩大黑暗的范围,把地面改造成魔物们容易生活的模样,让妖精与精灵变得肉眼可见存在,魔物们恣意行动,把脆弱的人类当成食物大快朵颐呢?
由于魔物的存在会影响世界的真理,所以只能降临七只在地面。但就算只有七只魔物,力量还是压倒性地强过人类。认真战斗的话,应该能简单地把人类赶出地面吧。
可是,大多数的时候,都是由人类获胜。就算魔物占上风,也无法维持太久,局面会整个翻转,变成败北的一方。
失败的原因在于魔物们的天性。茨魅如此认为。
魔物们任性,不受拘束,有如一盘散沙。就算想消灭人类,也不会拟定计画,彻底执行。这只能说是魔物之所以是魔物的天性。
除此之外,与死无缘的魔物,可以永远等待下次的机会。甚至有魔物说「只要等到人类从地面消失就行了。那物种早晚会自然灭绝」。虽然不到那么极端的程度,但茨魅也是等待下次派的。
可是,遇见冻涟的雪姬维多莉亚后,茨魅的想法变了。
「不懂我们的你们,会一直输给我们,也是当然的。」
在战斗中,她对茨魅这么说。虽然可以当成笑话无视,但不知为何,那句话成为小小的刺,一直插在茨魅心中。
茨魅知道战姬的由来。
大约三百年前,人类与魔物的地面之争,是魔物占优势。
在魔的蒂尔·纳·法即将降临时,人类的巫女向人的蒂尔·纳·法求救。
虽然人的蒂尔·纳·法与魔的蒂尔·纳·法互相牵制,无法出手,但她还是回应人类的祈祷,向经由自己的手沉睡的黑龙吉鲁尼特拉求援。
吉鲁尼特拉回应女神的愿望,把一小滴自己的力量抛在地面。
那力量,化为一名人类与七种武器。
人类自称黑龙的化身。
黑龙的化身与由他率领的战姬们一面为了建立国家而战斗,同时也阻止了女神降临的仪式。在那之后,黑龙的化身成为国王,战姬们也得到特殊的地位。
第一次与战姬战斗的茨魅,感想近乎「失落」。
不弱。单打独斗时可以与魔物平分秋色,可以说很强。可是,即使借用了黑龙之力,人类也只有这种程度吗?茨魅心想。
在茨魅心中,战姬成了轻蔑的对象。
但是被轻蔑的对象维多莉亚却否定了茨魅的想法。她说魔物之所以一直输给人类,是因为不懂人类。与魔物的天性什么的无关,听起来像是这样的意思。
怎么可能。尽管茨魅如此心想,却有了疑问。假如战姬说的没错,那么魔物就真的非得等到人类灭绝为止,否则无法获胜了吗?
其实,茨魅曾经忘了那疑问。反正只不过是战姬的、不过是人类说的话而已。在那之后,茨魅还是如魔物般地过着任性不羁的生活。
疑问再次涌上心头,是在经历了不少事情,夺取了维多莉亚的尸骸之后。被茨魅夺舍的尸骸会恢复成全盛时期的肉体,在看着成为自己身体的肉体时,原本沉淀在记忆深处的疑问再次浮上。
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们」指的是人类呢?还是战姬?他们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特殊力量吗?
茨魅一面进行女神降临的准备,一面思考起人类与战姬的事,并加以调查。
最近,茨魅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人类,特别是战姬,会为了成就什么,拼上有限的生命。而且在那样的时候,他们会发挥惊人的力量,或者因此捉住意想不到的幸运,借此击退魔物。
──我不知道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吧。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会输。她一定会让魔的蒂尔·纳·法降临。
茨魅把视线从自己手掌移到魔物们的雕像上。
魔物的雕像们全都捧或背着大型盘子。茨魅咏唱了某些咒文后,盘子上分别燃起不同色彩的火焰。
女神像的周围无声地涌出鲜红色的液体。是血。如泉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出的血,将女神像染成红色。
「来吧。寂静的夜晚,永恒的黑暗。深渊的死亡。以其指尖轻触,世界便随之改变。被神碰触,如何能不改──」
咏唱到这里时,空气突然摇晃了起来。有什么从上方落下,使七只盘子上的火焰接连消失。在女神像周围涌出的血泉也回到土中。
「应该降临地面的,不是蒂尔·纳·法。」
正上方传来带着寒气的声音。
茨魅抬起右手,掌中亮起闪光,出现一把长枪。枪头闪烁着金色的光辉,银丝缠绕在漆黑的枪柄上,枪尾镶着七颗宝石。虽然华美,但是从枪身散发的力量,使人明白这把长枪不是单纯的艺术品。
枪的名字是昆古尼尔,是魔物们为了对抗龙具而打造的武器之一。
有什么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朝茨魅落下。是蛇。足以一口吞噬茨魅的巨大白蛇,从正上方攻击她。
茨魅看也不看那白蛇,将昆古尼尔向上扔。整把长枪没入大蛇口中后,发出金色的闪光。大蛇的头爆炸碎裂。
失去头颅的大蛇,身体有如破烂的布料般崩解。鳞片全部化为白色的利刃,朝茨魅簌簌落下。但茨魅纹风不动,干涉起身体周围的空间。
利刃从茨魅身边滑落,刺中地面,没入地底。魔物本身毫发无伤。
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茨魅眼前。他有褐色的肌肤与端正的五官,但是从全身散发的强烈不祥气息,可以得知他不是人类。如蛇般细长的眼睛亮着昏暗的光芒。
茨魅知道这个男人。他是艾肯的使徒麦里特塞盖尔。
──本来以为他会等到我和魔弹之王激斗到两败俱伤,双双消耗大量体力后,才现身呢。
比想像中的更积极呢──茨魅心想,确认般地发问:
「你想消灭我,中途改变这个仪式,让艾肯降临吗?」
「正是。」麦里特塞盖尔简短地回答。
「艾肯会引导所有生命,带他们前往无止无尽的睡眠,实现永恒。所以,逸脱死亡真理的存在啊,我麦里特塞盖尔要消灭你。」
原来如此。茨魅在心中表示理解。因为她想起同样是艾肯的使徒的乌普奥特,也以同样的理由挑战嘉奴隆。茨魅眼中的寒冷增加。
「虽然你操纵的是蛇,不过那种苟且的做法更像老鼠呢。下次改成操纵老鼠如何?」
「像人类一样耍嘴皮子,是因为操纵了人类的尸体吗?」
麦里特塞盖尔动了起来。他向前踏步,左手朝旁边横扫。他手中出现庞大的黑褐色雾气,使双方之间的空间朦胧模糊。茨魅一眼就看出,那是对魔物也管用的剧毒。她在身体周围张开肉眼看不见的防护膜,防止雾接近。
下一瞬,原本躺在茨魅脚下的无数白色利刃──原本是大蛇鳞片的物体,自己动了起来,聚合在一起,成为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蛇。那蛇朝注意力被黑褐色雾气的茨魅扑去,缠住她的身体。
「既然原本是人类的身体,只要把所有骨头压碎,就不能使用了吧。」
麦里特塞盖尔冷酷地道。假如是人类,全身骨头应该会瞬间粉碎,五脏六腑也全部化为肉泥,因此断气吧。但是茨魅脸上见不到任何动摇之色。只见她身体发出黑色的瘴气,缠在她身上的大蛇于转眼之间被抽干水分,化为粉末消失。
「你以为这种程度的儿戏,就能消灭我吗?」
茨魅高举右手,昆古尼尔出现在手中。面对投摊过来的光之枪,麦里特塞盖尔不闪也不躲,而是将左手向前伸。
下一瞬,昆古尼尔出现在茨魅面前,锋利的枪尖对准她。
撼动空气的冲击袭向茨魅,爆炸声与闪光四散。
光芒消失后,茨魅站在原地,身上的黑衣充满脏污,许多部分破裂。左手伤势严重到会冒出瘴气的程度。
──扭曲了空间,让昆古尼尔朝着我前进吗?
她没有预料到这种事。假如没有紧急地以左手防御,伤势应该会更严重吧。
「这么说来,你在原本的世界,似乎被称为『叛刻的使徒』呢。」
可以干涉时间与空间的存在。茨魅想起多勒卡伐克说的话。麦里特塞盖尔微微偏头看着她,又立刻理解地说:
「之所以这么强,是因为吃了同伴吧。」
茨魅收回昆古尼尔,并不说话。她知道没有回答的必要。
魔物能借着吃其他魔物,或者非人的存在来增强力量。
败于堤格尔之手的多勒卡伐克,依照事前的约定,让茨魅吃了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赢过堤格尔或麦里特塞盖尔。茨魅的力量因此得到强化,多勒卡伐克的片段记忆或一部分的感情也成为她的所有物。
「把你当成区区魔物,是我见识不足,我该引以为耻。所以,我要消灭你来雪耻。」
麦里特塞盖尔轻轻握住左手,将拳头向前伸。黑褐色的雾气从指缝间流出。雾气以他的手为中心,朝左右延伸,成为和缓的曲线。
雾气蒸发般地消失后,一把白蛇状的弓出现在麦里特塞盖尔手中。
──弓……?
茨魅暗自惊讶。就她所知,与艾肯有关的武器中没有弓。难道说,麦里特塞盖尔原本存在的世界是有弓的吗?
──不,那应该是……
茨魅脑中浮现魔弹之王的黑弓。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蒂尔·纳·法扔到地上的弓。是为了对抗那武器而出现的蛇弓。因为在遥远的古代,艾肯曾经败给蒂尔·纳·法。
──为了消灭与蒂尔·纳·法有关的事物,由艾肯准备的祭器吗?
麦里特塞盖尔举起蛇弓。右手出现三把与短剑差不多长,令人联想到蛇牙的弯曲又细长的利刃。麦里特塞盖尔如箭矢似地将利刃搭在弓上,轻松拉动弓弦,射出利刃。
茨魅并不看向那些利刃。她捕捉到空间的摇晃,挥动昆古尼尔。
同时,三支利刃出现在眼前。不是笔直飞来,而是麦里特塞盖尔扭曲了空间,让利刃跳跃到茨魅面前。假如以肉眼追踪利刃,应该会来不及反应吧。被昆古尼尔扫中的三支利刃化为碎片,飘在半空中,消失无踪。
麦里特塞盖尔表情不变,又射出新的三支利刃。这次利刃分别出现在茨魅的前后方与头顶正上方,朝她飞去。
茨魅不挥动昆古尼尔,而是从身体发出黑色的瘴气。瘴气接住利刃,将其缠住后扔下。茨魅不等麦里特塞盖尔制造新利刃,先发制人地在不到半霎的时间内逼近麦里特塞盖尔,刺出昆古尼尔。
麦里特塞盖尔不闪避地接下茨魅的长枪,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茨魅没有忽略从昆古尼尔传来的微妙手感。
──虽然刺中了,但是在刺中的瞬间,有某种力量发挥作用。
是干涉时间,让状态回溯到刺中前的状态。茨魅心想。但是茨魅没有干涉时间的力量,必须以其他方法打倒麦里特塞盖尔才行。
茨魅拉开距离,从身体发出黑色的瘴气,将麦里特塞盖尔包围。麦里特塞盖也对抗似地发出黑褐色的雾气,强行吹散茨魅的瘴气。但是也因此,麦里特塞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茨魅举起昆古尼尔,朝麦里特塞盖头顶劈下,将其一分为二。
「──很可惜。」
沉闷的声音,从被茨魅吹散的黑褐色雾气残渣中响起。
化为无数尘埃的黑褐色雾气流动到离茨魅数步远的场所,聚集在一起,成为有形的团块。团块出现色彩与轮廓,最后化为握着蛇弓的麦里特塞盖尔。
至于被茨魅劈成两半的身体则在转眼之间失去色彩,成为干枯的空壳倒在地上。
──麻烦的对手。
必须找出破绽,并且一击致命才行。假如失败了,麦里特塞盖尔将不会再次露出同样的破绽吧。甚至有可能在逃走后重整态势。
忽地,麦里特塞盖尔看向巨大的年轻女性雕像。
「虽然只是临时的容器,但还是很丑陋呢。幸好艾肯对肉体没有执着。」
「不是没有执着,而是不懂好坏吧。」茨魅嘲笑道:
「不过不需要在意那种事。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艾肯灵魂可以使用的容器。」
「──该结束了。」
麦里特塞盖尔拉动蛇弓,空间发出挤压般的哀号。数百支利刃出现在茨魅身边,从前后左右与上方将她重重包围。这些都是麦里特塞盖尔承受茨魅攻击时制造的。
茨魅并不移动脚步,而是做出投掷昆古尼尔的预备动作。
数不清的利刃从各种角度袭向茨魅。与此同时,茨魅身上冒出黑色瘴气。但那些瘴气只挡下了少许的利刃,其他利刃全都命中茨魅,划破她肌肤,深深刺入她身体。
茨魅无视那些利刃,扔出昆古尼尔。由于瘴气挡下了数支利刃,使空间出现少许的空隙。昆古尼尔正确地穿过直达麦里特塞盖尔的空隙,朝他猛地飞去。
麦里特塞盖尔不慌不忙地向前伸出右手。应该是打算像刚才那样,以操纵时间来挡下昆古尼尔吧。但茨魅早已猜到他会这么做了。
茨魅的身影消失。她越过空间,出现在麦里特塞盖尔的正前方。尽管身体伤痕累累,插着数不清的利刃,她还是以瘴气连结破抹布般几欲散开的身体。
茨魅以双手抓紧逼近麦里特塞盖尔的昆古尼尔,以不同的角度突刺。虽然这攻击出乎麦里特塞盖尔的意料,但他还是冷静地以右手接下被茨魅操纵的昆古尼尔。
「该结束了。」
茨魅说出麦里特塞盖尔刚才说的话。她的身体发出瘴气,如生物般缠住麦里特塞盖尔的身体。
先前麦里特塞盖尔扭转昆古尼尔的方向时,茨魅发现他很警戒这把长枪。应该是因为麦里特塞盖尔的肉体不够强韧,被昆古尼尔刺中的话,会受到相当程度的伤害吧。茨魅利用这点,设下陷阱。
茨魅以瘴气紧紧缠住麦里特塞盖尔,似乎想把他挤成肉泥。但麦里特塞盖尔全身发出黑褐色的雾气,轻而易举地扯碎了茨魅的瘴气,使其失去力量。
「毁灭吧。」
麦里特塞盖尔身上的黑褐色雾气,袭向位在极近距离的茨魅。应该是认为只要再一击,就能粉碎身体几乎崩解的茨魅吧。
可是,他的雾气没有碰到茨魅的身体。从战斗起到现在,麦里特塞盖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可以称为表情的表情──数支利刃深深插在他背上。那些是茨魅扔出昆古尼尔时,以自己的瘴气挡下的利刃。
「你似乎不擅长掌握自己的武器的气息呢。」
茨魅扔出昆古尼尔,粉碎麦里特塞盖尔颈子以上的部分。失去头颅的麦里特塞盖尔的身体摇晃,仰天倒下。
挤压麦里特塞盖尔的瘴气,只是茨魅的障眼法之一。不那么做的话,就无法成功偷袭麦里特塞盖尔。
瘴气覆盖茨魅的身体,消灭刺在她身上的利刃。这段期间,她沉默地低头看着麦里特塞盖尔的身体失去色彩,崩解的模样。
──危险的对手。
假如没有吃下多勒卡伐克,增强力量的话,被消灭的应该是茨魅吧。在被数不清的利刃刺中的时间点,肯定无法维持身体的形状。
不久之后,茨魅的身体完全复元。麦里特塞盖尔的身体成为土块,只剩蛇弓毫发无伤地躺在地上。
茨魅挥动昆古尼尔,将蛇弓从中央断成两半。她看也不看被破坏的蛇弓,抬起头,确认女神像与七尊石像是否完好。
即使重新举行仪式,也没有问题。
茨魅面对石像,再次咏唱咒文。七尊石像的盘子再次燃起火焰,女神像周围也再次涌出血泉。
忽地,地面晃动起来。但茨魅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咏唱咒文。
地面的晃动愈来愈强烈,碎石簌簌落下。但是七尊石像的火焰仍然安静地燃烧着,浸泡女神像的血泉也不受影响。彷佛只有那一带的空间被切开,与地震无关。
情绪稍微激昂了起来。茨魅有这样的自觉。这强烈的地震,是仪式顺利进行的证明。
形成深谷的岩壁出现龟裂,有如被看不见的巨人之手用力掰开,朝左右大幅扩张,出现一条婉蜒细长的道路。茨魅知道,道路的尽头是遥远古代腐朽的神殿遗迹。
山中突然出现巨响,空气剧烈震动。构成孚日山脉群山之一的火山口猛地爆发,喷出黑色烟雾。那不是普通的黑烟,而是瘴气。
地震愈来愈大,其他的火山口也接连喷出瘴气。瘴气缓缓扩散,逐渐笼罩群山。
那是宣告终结即将开始的光景。
†
位在吉斯塔特王国东南方国境的卢格特要塞,周围是平坦的荒野。
阴沉沉的天空下,两支军队在要塞的南方对峙。
其中一支军队是高举黑龙旗的吉斯塔特军。另一支军队是高举画有黄金头盔与剑的红色军旗的墨吉涅军。黄金头盔与剑,是墨吉涅人信仰的战神乌鲁夫拉的象征。
从以前起,两国军队就经常在卢格特要塞附近发生小冲突。可是很少发展成大规模战斗或攻打要塞本身。
因为墨吉涅军深知卢格特要塞的易守难攻。虽然驻守要塞的士兵人数大约两千,但是要塞有双重城墙与相当深的壕沟。假如想攻陷这座要塞,必须有超过万人的大军,或者准备许多强力的攻城武器,才有可能成功。
但是从今年的秋末开始,墨吉涅军就频繁地在要塞附近出没。虽然不至于过于接近要塞,可是从来没有不出现的时候。
卢格特要塞的守备队长塔拉斯对墨吉涅军的动态感到不安,向附近的诸侯与战姬请求支援。两名战姬回应了塔拉斯的请求。她们分别是昵称苏菲的苏菲亚·欧贝达斯,以及人称『罗轰的月姬』的奥尔嘉·塔姆。两人分别带了五千名波利西亚步兵与五百名布列斯特骑兵赶来支援。
如今,塔拉斯的不安成真了。
昨天早上,高达一万五千名的墨吉涅军出现在荒野上。
「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城墙上的苏菲,眺望的敌方大军,无法不感到震惊。
因为现在是怕冷的墨吉涅人最讨厌的冬季。而且整片大陆都因为歉收导致粮食短缺,应该没有国家有多余的力气发动战争才对。
可是墨吉涅军却出动了大军。不过,吉斯塔特这边当然也不能因此傻傻发呆。
苏菲命令士兵们做出击的准备,在要塞中与奥尔嘉、塔拉斯开会。
「我们出击吧。留下一千名士兵留守要塞,其他的六千五百名士兵出城与他们进行野战。」
苏菲提议。奥尔嘉没有说话,但塔拉斯皱眉。
「虽说我方有六千五百名士兵,但还是不到对方人数的一半。这一带地形平坦,野战的话对人数多的一方有利。虽然我不怀疑战姬大人的力量,但是也许该固守在要塞中,等援军到来才是上策?」
苏菲对有话直说的塔拉斯感到赞许。塔拉斯的看法有条有理,不愧是奉命驻守国境要塞的人物。但她还是摇头道:
「我担心一件事。假如我们固守在城里,墨吉涅军很有可能兵分二路,让一部分军队包围我们要塞,其余的士兵继续进军。」
塔拉斯发出呻吟。既然墨吉涅军有一万五千名士兵,确实有能力那么做。假如他们那么做了,吉斯塔特军就无法出城了。
「塔拉斯阁下,你觉得对方出兵的目的是什么呢?」
苏菲发问,塔拉斯双手抱胸地沉吟起来。
「平常的话,应该是为了捉奴隶吧。但他们不太可能为了那种事在冬天进军。所以应该是为了粮食吧。」
「是的。所以假如被墨吉涅军穿越国境,他们应该会掠夺所有经过的城市或村子后才会回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突破国境。」
塔拉斯接受了苏菲的提议,选择野战。
战场上的吉斯塔特军,由六千名步兵与五百名骑兵组成。假如粮草够多,就能准备更多骑兵了。但现在,光是奥尔嘉带领的布列斯特骑兵,就已经是极限了。
总司令是苏菲。虽然她是战姬,但是比起带兵打仗,她的个性与能力更适合谈判。尽管苏菲在外交方面成绩斐然,可是在战场的战绩不多。但由于野战是她的提议,而且为了提高士气,所以不得不接下总司令的职务。
另一方的墨吉涅军,是由一万四千名步兵与一千名骑兵组成。所有士兵都在皮甲外穿着毛皮外套,甚至有许多穿两、三层毛皮外套,整个人肿得像球一样的士兵。但吉斯塔特军没有心情嘲笑他们。
──像这样对峙,就有一种快被对方的大军吞没的感觉呢。
苏菲身穿白绿双色组成的礼服,罩着厚外套,骑在马上。手中的黄金锡杖发出低调的光芒。为了安定军心,她表面上装得很平静,但其实心中充满紧张与不安。
敌军的总司令应该是墨吉涅国王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吧。假如不是他领军,墨吉涅军就不可能在这个时期战斗了。士兵们肯定会在进军这里的路上逃走部队因此瓦解。
双方士兵呼出白色的气息,踩碎覆盖在地面的冰霜,排好阵形。
吉斯塔特军的中央与左翼分别配置了三千名步兵,右翼则只有五百名骑兵。右翼由奥尔嘉指挥,苏菲在中央后方指挥全军。
左翼的指挥官是要塞的副队长,塔拉斯的副官哈朱达。他个头高大,体毛浓密,粗硬的头发与络腮胡令人联想到熊。
墨吉涅军的阵形比吉斯塔特军更极端。作为主力部队中央部队只有大约两千名士兵,左右翼各配置了六千士兵。一千名骑士似乎在后方待机,应该是预备兵力吧。
听完侦察队的报告,苏菲摇晃着金色的头发点头。
──虽然看起来怪异,但其实是相当坚实的布阵呢。
假如认为中央部队人数少,贸然进攻,应该会被左右两翼夹击吧。但是不进攻的话,我方势力又会被敌人的左右两翼仗着人多势众,推得后退。
──是说,战奴似乎不多呢。
在实施奴隶制度的墨吉涅,奴隶会被强逼着上战场。这些人被称为战奴,基本上是弃子,专门被派去进行危险的战斗。
与正规士兵不同,战奴的装备并不统一,可以一眼就看出哪些是战奴部队。根据侦察队的报告,左右两翼的战奴共计两千到三千人左右。
──这种规模的军队,就算有五千名战奴也不奇怪。难道还有其他伏兵,或者分遣队吗……
还是说,基于什么原因,所以无法准备更多战奴呢?
冬初前往墨吉涅时,苏菲听说奴隶们因为饥饿而发动叛乱。因为歉收,墨吉涅人给奴隶的粮食比给家畜的饲料更少。
假如奴隶的叛乱情况很严重,也许会因为顾忌他们在战场上作乱,所以只带了少数奴隶过来。话虽这么说,但也不能在这种时候下结论。
号角响起,军旗飘动,两军开始前进。
双方前进到弓箭的射程之内后,停止进军,开始弯弓搭箭。两军的飞箭在空中形成带着杀意的彩虹,箭雨伴随数以千计的弓弦振动声落下。
「卢格特之役」就此开幕。划破冬季空气的箭虹消失后,两军分别传出少许哀号。不过这种程度的损伤,不可能破坏部队阵形。
把箭射完后,双方士兵举起长枪与盾牌,再次前进。
苏菲紧张地抿紧嘴唇。虽然把战斗交给奥尔嘉,可是她的经验不够多。再说,想以自己与奥尔嘉的力量弥补这种程度的人数差距,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艾莲在这里,就能放心地把部队全权交给她指挥了。
苏菲忍不住这么想。
昵称莎夏的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病逝后,战姬只剩六人。
其中带兵能力强的战姬有三人:米拉、艾莲与莉莎。奥尔嘉的话,就战士而言很优秀,但是带领大军战斗的经验太少。宓莉莎也一样。
米拉与宓莉莎目前在布琉努。是苏菲拜托她们去那儿的。
莉莎应该在自己的公国路伯修。路伯修位在吉斯塔特的西北方,来这里需要花太多时间。
艾莲的话,不是在自己的公国莱德梅里兹,就是在莎夏的公国莱格尼察吧。在战姬中,因为莎夏的死打击最大的,肯定是她。
──面对敌人,想着不在这里的人也没用……
苏菲摇头,消除自己的想法。现在该做的是专心战斗。
墨吉涅军的中央部队停止前进,左右两翼开始突进。两翼打头阵的都是战奴,他们手上拿着长枪或战斧,身上穿着两层毛皮外套,以褐色的布条包脸。两层毛皮外套中间夹着皮革,充当皮甲使用。
发现敌军动作的苏菲,命令左右两翼后退。正确来说,是「后退五十步,突击」。
苏菲的计策很成功。见吉斯塔特军后退,墨吉涅军的左右翼加快速度,争先恐后地前进。队伍因此出现混乱。
就在这时,吉斯塔特军猛然前进。虽然双方速度都很快,但是吉斯塔特军的队伍整齐许多。他们承受着墨吉涅士兵零散的攻击,将其往回推,以长枪突刺,以盾牌殴打。冬季的寒冷空气被搅乱,开始带着热度,在战场蕴酿疯狂。
全由布列斯特骑兵组成的吉斯塔特军右翼果敢地战斗着。他们毫不留情地踢散由战奴组成的墨吉涅军左翼前锋,势如破竹地闯入敌阵。带头领军的是使用龙具姆玛的奥尔嘉。
骑在马上的奥尔嘉,握着变形的姆玛。平常以短斧形状插在腰间的龙具,如今变成长柄大斧,将墨吉涅士兵一一砍倒。
奥尔嘉直线前进,劈碎盾牌,斩断枪柄,连着毛皮外套切削敌兵。布列斯特的骑兵们也勇敢地跟随年仅十五岁的主君前进。鲜血喷溅,肉块横飞,地面在转眼之间被尸体覆盖。墨吉涅军的左翼心生怯意,开始后退。
在中央部队指挥全军的苏菲,因奥尔嘉等人的奋战而松了一口气。她看向自军的左翼部队。这一头则陷入了苦战。虽然击破了敌军的前锋,但是对手开始反击,左翼部队因此渐渐后退。
──考虑到人数差距,哈朱达阁下已经很能撑了。
但是,不做点什么的话,左翼部队肯定会在不久之后被击溃。
确认敌人的中央部队没有醒目的举动后,苏菲命令一千名中央部队的士兵朝左突进,攻打敌军右翼的侧面。墨吉涅军因意料之外的攻击而乱了阵脚,停止前进。吉斯塔特军的左翼趁机重整部队。
苏菲一面命令突进的士兵继续支援左翼部队,一面擦拭额头冒出的汗水。
就在这时,奥尔嘉率领的吉斯塔特军右翼也开始后退。深入敌阵造成的疲劳,与敌军重整态势的反攻,使右翼部队开始力不从心。
对方的人少,打败他们的话重重有赏!还能从奴隶身分解放!墨吉涅军左翼的指挥官如此鼓舞士兵与战奴。
战意高昂的墨吉涅士兵们不再畏惧我军的死伤,反而踩着同袍的尸体前进。他们两人、三人一组地攻击马匹,使骑兵与马一起摔倒,或者以武器勾住骑兵的衣服,将对方扯下马匹,以长枪加以刺杀。
这种战斗方式,使人数少的奥尔嘉这方陷入苦战。就算奥尔嘉是拥有非凡力量的战士,也不可能一一打倒所有敌兵。必须避免陷入消耗战才行。
配合奥尔嘉部队的后退,苏菲也命令中央与左翼部队后退。假如敌人因此前进,队伍将会被拉得细长,也许有机会可以反击。
虽然苏菲如此盘算,可是墨吉涅军的中央部队按兵不动,只有左右两翼整齐划一地,不急不徐地,确实地朝吉斯塔特军逼近。
──变成这样的话,是不是该找个地点大幅后退,收兵回到要塞呢?
苏菲迷惘不已。假如是对敌人造成打击的现在,也许能趁着我方战意高昂时改成守城战,一面牵制敌军,不让敌人包围要塞,也不让敌人进军,一面撑到援军抵达为止。
时间在苏菲的犹豫不决中过了大约三十分钟,此时墨吉涅军出现新的动向。左右两翼急速前进,上前咬紧吉斯塔特军。
不得已,苏菲只好命令部队停止后退,改为迎战敌军。过了不久,一道噩耗传到她耳中。
「指挥官……哈朱达阁下,阵亡了。」
左翼派来的传令兵以沉痛的表情报告噩耗。哈朱达一直在最前线挥剑对抗敌人的猛攻,但是在坐骑被砍倒,摔落地面时,被敌兵斩杀了。
「现在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这件事。目前对士兵的说法是哈朱达阁下因为受伤而退到后方,换其他人指挥。」
「我知道了……让左翼慢慢后退。」
苏菲对只能这么说的自己感到无力。传令兵敬礼离开后,她向诸神祈求哈朱达的灵魂得到安宁。
随后,指挥右翼的奥尔嘉的传令兵也出现了。
「我们的指挥官请求支援,希望总司令派兵援护右翼的右侧。」
苏菲闻言皱眉。因为奥尔嘉不是请求支援来自正面的攻击。
──这表示敌方有骑兵迂回进军呢。
苏菲从中央部队拨出一千名步兵前往右翼的右侧。如此一来,中央部队只剩一千人,无法再进行任何援护了。
不久之后,奥尔嘉的推测成真,一千名墨吉涅骑兵从吉斯塔特军的右方出现。敌兵举着长枪,卷起荒野的烟尘,朝吉斯塔特军突进。
但是苏菲派出的一千名步兵已经先抵达了。士兵们排好盾牌,架起长枪,准备阻止敌军的突击。
墨吉涅骑兵们毫不动摇,朝吉斯塔特军扔出长枪,趁着吉斯塔特士兵们因此害怕时,挥剑冲入吉斯塔特阵营。凶猛的攻势使吉斯塔特军乱了阵脚,被墨吉涅骑兵轻易突破。
墨吉涅骑兵们举着染血的剑,逼近吉斯塔特军的右翼骑兵。
就在这时,一名女性骑马赶到,挡在他们前方。手握黄金锡杖,祖母绿色的眸子中盈满战意的女性,当然是苏菲。她派遣一千名步兵援护右翼时,也把指挥任务交给部下,跟着来到这里。
苏菲策马朝最前锋的墨吉涅骑兵前进。见对方是女性,而且打扮一点也不像上战场的人,就连墨吉涅士兵也能明白对方是战姬。但他们把这当成大好机会,纷纷扑向苏菲。
苏菲勒马停步,挥动萨德。黄金的光芒飞散后,三名墨吉涅骑兵被击飞落马。他们的下巴与右肩、侧腰分别被击碎了。
苏菲无视落马的敌兵,继续挥动锡杖,把墨吉涅骑兵从马上击落。每当锡杖舞动,前端的金环就会演奏出清凉的音色。但碎裂声与短促的哀号盖过了那音乐,飞溅的血沫在苏菲的厚外套上制造红色的斑点。
见识到战姬的压倒性强大,墨吉涅骑兵的攻势迟钝了下来。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咆哮。原本被墨吉涅骑兵突破的一千名吉斯塔特步兵,已经重新整好队,准备包围这些墨吉涅骑兵了。
直到此时,墨吉涅骑兵总算发现自己落入陷阱。吉斯塔特军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挡下迂回进攻的墨吉涅骑兵,而是让他们以为自己突破防线,深入敌阵,再从前后包夹他们。苏菲的登场,使他们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这样一来,就不是攻击吉斯塔特军的右翼的时候了。但就算想调头突破吉斯塔特士兵的包围,也是极为困难的事。墨吉涅骑兵怀着一丝希望冲向苏菲,可是没人能伤害彻底维持守势的战姬,吉斯塔特军的包围网顺利完成。
吉斯塔特士兵无情地攻向墨吉涅骑兵。有人因马匹倒地而摔落地面,有人在马上被刺穿身体而落马。转眼之间,地表就因血液与人、马的尸体而增加了高度。
此时的奥尔嘉,也一马当先地率领吉斯塔特军右翼挡下墨吉涅军左翼的攻击。她发现了苏菲的活跃,因此挤出残存的力气反击。她再次跃入敌阵,左右挥动姆玛,肩膀起伏不已,俏脸因沾染汗水与泥泞、敌人的血而脏污。
「跟着战姬大人前进!把游牧民族的强大和可怕刻在他们的魂魄里!」
布列斯特骑兵们也因此奋起,以怒涛之势跟随奥尔嘉前进。以骏马与长枪扩大奥尔嘉砍出的敌阵缺口。
墨吉涅军左翼的指挥官狼狈了起来。他原本打算一边削弱吉斯塔特军的右翼战力,一边援护我方的骑兵部队,没想到奥尔嘉等人的攻势之猛烈,远远超出他的料想。虽然说只看人数的话,墨吉涅军还是占了优势,但是把部分士兵拨去救援我方骑兵的话,也许就会被战姬突破了。左翼指挥官放弃援助友军,专心集中攻击奥尔嘉。
「杀死战姬!就算杀不掉,也要把手或脚砍下来!做得到的人,我会赏他装满整个酒桶的金币!」
超乎常识的重赏,使原本因奥尔嘉非比寻常的强大而裹足不前的墨吉涅士兵再次振奋精神,争先恐后地扑向奥尔嘉。
看着敌兵的动作,奥尔嘉明白自己成为目标。她嘴角扬起笑容。
疲劳侵袭全身。淡红色的头发凌乱,使用了大量羊毛的外套沾满敌人的血与污泥,手臂与手指都开始发麻,龙具姆玛的锋刃因血而成为深红色。
但是,只要想到自己多打倒一名敌人,部下们就能轻松几分,奥尔嘉就能继续挥动龙具。
怒吼与惨叫此起彼落的战场上,奥尔嘉砍倒了一名又一名的敌兵,在地面堆积尸体。无穷无尽的斗志与勇猛压倒了墨吉涅士兵,使两者之间出现空白地带。
奥尔嘉傲视后退的敌兵,调整呼吸。忽地,她停止动作。
因为空气正不自然地震动着。镶在龙具姆玛斧刃与握柄接合处的绿柱石亮起微光,对奥尔嘉发出警告。
「姆玛……?」
疑问马上被惊讶取代。不只空气,连地面也震动起来。
碎石滚动,地面剧烈摇晃。马儿惊慌地嘶鸣,开始暴动。原本只看着眼前敌人的两军士兵,也都错愕地望着脚下地面。有人害怕地哀号,有人跪在地上大喊神的名字。
是地震。而且是相当大的地震。
现在不是战斗的时候。吉斯塔特士兵与墨吉涅士兵纷纷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逃走。可是没有任何指挥官责备他们。
虽然奥尔嘉没有丢下龙具,可是也无暇继续战斗。她努力安抚暴动的坐骑,以免自己落马。
过了大约五、六十秒,摇晃逐渐缓和。等到地面平静下来时,双方士兵已经战意全失了。两军一面警戒对方,一面慢慢拉开距离。
号角响起。两军都明白不可能继续战斗了。
奥尔嘉总算调转马头,与部下一起撤退。
她身后,有一名墨吉涅士兵以长枪撑着身体,站在原地。
吉斯塔特军在离战场约五贝鲁斯塔(大约五公里)的场所停止后退。苏菲命令士兵救护伤兵,收回尸体,以及警戒敌军后,以士兵们见不到的角度偷偷叹气。
──被地震救了呢。
就整体战斗看来,虽然吉斯塔特军奋勇作战,但还是面临了好几次危机。只要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今天就会被敌军击垮败逃。虽然有中央部队的援护,不过左翼在失去哈朱达的情况下,已经相当善战了。
──奥尔嘉他们也是。
开军事会议时,奥尔嘉主动要求只由布列斯特的骑兵担任右翼。信任奥尔嘉的苏菲把右翼全权交给她指挥,奥尔嘉也创造了超乎期待的战果。
──不过,很奇妙呢。
就威名远播,被邻近诸国敬畏地称为「赤胡」的墨吉涅王指挥的军队来说,墨吉涅军的动作可谓迟钝。因为就连苏菲都能对应。
该认为是幸运呢?或者是为了让我军轻忽大意而设的陷阱呢?
──无论如何,假如他们能就此撤退,该有多好……
各部队的队长前来报告现状。他们的脸或手上都显示奋战成果的伤口,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苏菲微笑着慰劳他们,说:
「我们先回卢格特要塞一趟吧。」
「战姬大人,我们还能战斗。士兵们应该也都这么想。」
一名队长上前,如此强烈主张。其他队长似乎也都是相同想法。
「我们想为同伴报仇雪恨。」
另一名队长如此说道。之所以没提到哈朱达的名字,是因为还不确定死讯能不能传开,所以故意按下吧。可是那队长的锐利眼神,说明了他的心情。
但苏菲摇头:
「刚才的地震相当大,墨吉涅军应该也会警戒新的地震,不会有太大的动作吧。这样好了,我们不回要塞,而是在要塞前方扎营吧。」
苏菲的语气一点也不高压,而且很冷静。最重要的是,她是战姬,而且还以指挥官与战士身分奋战到刚才。在场的人全都知道这点。队长们接受了苏菲的建议,各自离开,对部下做指示去了。
独自一人的苏菲,思考起来。
──不上不下呢。
假如想彻底维持守势,就该无视士兵的战意,固守在要塞里。假如想让对方见到自己的强势,就不该回到要塞前。但现状依然是敌众我寡,敌军数量还是足以包围要塞,但是难以再次展开野战。
究竟该怎么做才好?苏菲正在苦思,见到奥尔嘉走了过来。
苏菲小跑步地过去接她,轻轻抱住她表示感谢。奥尔嘉微微皱眉。没漏看她的反应的苏菲吃了一惊,仔细观察起她。
虽然因为脸上沾满汗水与泥泞、敌人的血而难以分辨,可是奥尔嘉的脸色发青。
「对不起。你受伤了……?」
苏菲压低声音发问,奥尔嘉摇头。
「没什么。我已经包扎过了。比起那个,我有话要说……」
那是强压痛楚的声音。
苏菲唤来可以信任的波利西亚士兵,说自己与奥尔嘉要休息三十分钟。并要对方低调准备水壶、药草、纱布与绷带。士兵闻言跑走,很快地抱了一个麻袋回来。
苏菲向士兵道谢,接下麻袋,与奥尔嘉一起走远。两人走到离部队一百阿尔昔远之处,停下脚步。苏菲脱下奥尔嘉的外套,掀起她上衣,见到以纱布盖住的伤口,以及缠着绷带的腹部。看来确实是包扎过了。
「因为地震,我大意了。」
奥尔嘉懊恼地说着。苏菲拆开绷带,拿下纱布,重新为她包扎。回到要塞前方的决定是对的,苏菲心想。
「话说回来,你要告诉我什么?」
「地震时,姆玛发光了。」
奥尔嘉看向放在一旁的龙具,说道。苏菲的表情变得严肃。因为她的萨德也在地震时发亮过。
发生灾害时,龙具会对使用者提出警告。但这次的地震,应该是不同意义的警告。有非常不好的事发生了。苏菲觉得龙具对自己这么说。
「该怎么办?」
奥尔嘉简短地发问,苏菲摇头。假如双方兵力旗鼓相当,而且敌军总司令不是克雷伊修王的话,她们也许能暂时离开战场,探索周围吧。但是既然双方兵力悬殊,就不可能那么做了。
「我会尽快结束战役的,那样一来我们就能自由行动了。」
奥尔嘉点头,「还有一件事。」她又说:
「我听到奇妙的语言。」
苏菲皱眉。知道自己说明不足,奥尔嘉补充道:
「我深入敌阵时,听到不是墨吉涅语的语言。而且至少有好几十人使用那语言。」
苏菲的表情因惊骇而冻结。那些人应该不是战奴。因为战奴会被安排在部队的最前方。而且奥尔嘉曾经游历各地,听得懂简单的布琉努语与亚斯瓦尔语、萨克斯坦语。从她的说法听来,她听到的,应该不是那些语言。
而且那些人应该也不是佣兵。因为没必要特地把佣兵与墨吉涅士兵编在同样的队伍里。而且佣兵应该和战奴一起配置在最前线,或者作为游击队、分遣队使用。
──有其他国家的军队与墨吉涅军合作吗?
而且并不光明正大地举起军旗,而是偷偷躲在墨吉涅军中。
「这样能知道什么吗?」
奥尔嘉发问,苏菲沉吟起来。目前的情报太少了。
「不能问问和你一起深入敌阵的部下们吗?」
「我想他们应该都听不懂那种语言。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布列斯特。」
「不管什么小事都无所谓。对方的语言听起来像什么地方的话也可以。」
两人回到部队后,苏菲派出侦察队打探敌情。虽然她本来就打算派遣侦察队了,不过这次,苏菲特地追加了「留意敌军的武装以及使用的语言」的要求。
退到要塞前方的吉斯塔特军开始扎营。苏菲开始听取报告。尸体成功收回的消息,使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墨吉涅军在离战场不远处扎营的消息,则使她露出苦涩的表情。
──该说果然吗?对方不可能轻易退兵的呢。
这天的战斗,吉斯塔特军失去大约六百名士兵,墨吉涅军损失超过八百名士兵。
单看阵亡人数的话,墨吉涅军的折损较多;但就算加上守卫要塞的士兵,吉斯塔特军的总人数仍然不到七千人,墨吉涅军则还有一万四千多名士兵。
──最头痛的,是奥尔嘉受伤了……
苏菲不得不慎重思考下一战该怎么准备才行。
†
充满阴霾的天空下,五道人马的身影伴随马蹄声,在前往东方的干道上奔驰。
是堤格尔与米拉、露蒂、拉菲纳克、加雷宁。
从亚尔堤西姆出发后,已经过了五天。虽然人与马都显出疲态,不过没有人受重伤,也没有无法行动的人。尽管路上遇到不少山贼或强盗,但是每次都两三下就打倒敌人,毫发无伤地通过。就这方面来说,旅行算是很顺利。
「总觉得最近都看不到太阳呢。」
拉菲纳克仰望天空,叹道。加雷宁附和:
「月亮和星星也是呢。连续这么多天乌云密布,连我都是第一次遇到。」
这对话使堤格尔感到不安。假如史黛西说的话没错,不在下次的朔月之前进入孚日山脉,阻止仪式的话,蒂尔·纳·法就会降临地面了。
当然,就算见到月亮的轮廓逐渐改变,也不能因此加快速度或赶更多路。假如因为强行军而在途中耗尽力气,就得不偿失了。但即使明白这道理,堤格尔还是无法不夜夜注意月亮的形状。
「你看起来很累呢。」
旁边传来声音,是策马来到左侧的米拉。堤格尔苦笑着回应面露关心之色的她:
「因为比平常用了更多脑力吧。食物和马的状况等等,有太多事要考虑了。」
「不安的话,就说出来。」
尽管想蒙混过去,但还是被识破,因此挨骂了。不过米拉的斥责中带着暖意。
「光是把不安说出来,心情就能轻松许多哦。就算是我,你不说出来的话,我也无法知道你有多不安。至少不要对我客气。」
堤格尔难为情地搔着暗红色的头发。他正想向米拉道谢,露蒂策马来到他右侧。
「应该是『我们』吧,米拉。我也很想听堤格尔说出他的不安哦。不过,如果真的那么不安,我有个好方法。」
堤格尔与米拉被那话勾起好奇心,看向露蒂。只见她在马上抬头挺胸,得意地开口:
「一点也不难。只要做会让自己忘了不安的事就好了。」
「比如?」
堤格尔发问,露蒂以只有米拉、堤格尔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
「我或米拉陪你睡。」
不该期待的。两人脸上出现后悔之色。露蒂笑着继续说:
「小时候,父亲大人或母亲大人陪我睡时,我总是觉得很安心。我和堤格尔、米拉和堤格尔之间,应该也有类似的爱情才对。」
听她这么说,堤格尔露出理解之色。米拉也是。
「但是在旅行时,没办法一起睡吧……」
老实说,堤格尔觉得很难为情。假如是三个人的旅行,也就算了,在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也同行的情况下一起睡,因此害他们顾虑自己,堤格尔会觉得更过意不去。
「趁着轮流守夜时,稍微一起睡一下就好。而且白天时,还要思考怎么一起睡,才能睡得更安心。」
露蒂理所当然地说着,堤格尔忍不住认真聆听了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记住我和米拉的反应,思考手该放哪里,或者怎么抱着睡才舒服。我听说人在思考时,就会忘了不安。」
堤格尔先是傻眼,接着以佩服的表情看着露蒂。每当听她说话,就会产生想试试看的心情。真是可怕的女孩。
「虽然这提议很有意思,但是我的精神会撑不住吧。」
「真可惜。我也觉得可以试试看呢。」
说话的是米拉。堤格尔忍不住看向她。只见冻涟的雪姬红着脸,看着前方。「看吧,米拉也赞成哦。」露蒂在一旁煽风点火。
「光是和你们说话,我的不安就消失了呢。」
堤格尔耸肩。他没有说谎。为了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论女神降临还是什么,他都一定要阻止。堤格尔再次下定决心。
一行人在干道上前进了一个小时,见到一条河川。走在最前方的堤格尔放慢速度,回头问大家:
「要在这一带休息一下吗?」
「好啊。也得让马儿们休息才行。」
米拉抚摸自己坐骑的颈子。
五个人在河边休息。堤格尔与加雷宁解下马鞍与缰绳,擦拭马身。拉菲纳克以水桶提水给马喝。米拉负责升火,露蒂从行李中拿出炒豆子与乳酪。
「食物不多了呢……」
「没办法。离开亚尔堤西姆后,就没什么机会补充粮食。」
米拉安慰泄气的露蒂。
一般而言,旅行时会绕到附近的村子或聚落购买食物,但今年作物严重歉收,光是自己吃就不够了,因此一路走来,很少有村子或聚落肯卖食物给堤格尔一行人。
由于从亚尔堤西姆出发时,就料想过会这样了,所以不至于感到失望;但看着行李中的粮食一直减少,说不焦虑,就是骗人了。
「对不起,是我的力量不够。」
帮马擦完汗水的堤格尔,面带歉色地道。
在森林或山脚做长时间休息时,堤格尔都会试着打猎,可是几乎没有发现猎物,更不用说打猎了。对堤格尔来说,他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这也没办法啊。」
拿着空水桶,蹲在河边的拉菲纳克耸肩。
「虽然说现在是冬天,但河里居然连一条小鱼都看不到。森林中的小型动物,应该已经被狼或熊吃光了吧。」
「这样一来,明年就更惨了呢……」
堤格尔苦着脸道。小型动物消失,会影响生态平衡。失去天敌的植物将会生长得特别茂盛,挤压到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那样一来,原本能摘采的药草或果实也因此会减少。
「就算解决了这件事,一切似乎也无法立刻恢复原状呢。」
加雷宁同意堤格尔的话。但他又笑着说:
「话虽这么说,一直思考未来的事,也只会心劳而已。还是专注在眼前的事情上,转换一下心情吧。拉菲纳克阁下,可以向你借水桶一用吗?」
加雷宁从一脸不可思议的拉菲纳克手中接过水桶,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个小皮袋。以水桶汲取河水,将水倒入皮袋中。
「好像是什么粗糙的粉末……似乎不是野燕麦呢。」
拉菲纳克探头看着袋中物品,兴味盎然地道。加雷宁点头:
「这是凯拉果的粉末。我在路上见过好几次凯拉果,所以采了一些。假如不是这种情况,我会无视它们吧。」
「这能吃吗?」
被勾起好奇心的露蒂走到加雷宁身边。
「把干燥后的小果实磨成粉末,加水揉成面团后,可以烤成类似面包的食物。但只是类似而已,口感完全无法与面包相比。」
加雷宁从行李中拿出一只薄铜盘,把凯拉果的面团放在盘子上,仔细地推成薄片。
「露蒂安妮阁下,可以向您讨所有人份的炒豆子与乳酪吗?」
「是要当成面包的内馅呢。」
明白初老骑士的意图,露蒂把炒豆子与乳酪交给他。加雷宁把铜盘放在火堆上,以短剑的剑柄敲碎炒豆子,把乳酪切碎,洒在薄片上。香气很快地传进堤格尔等人的鼻腔。
薄薄的面包,很快就烤熟了。
加雷宁把铜盘放在地上,把面包切成五等分。
堤格尔接过自己那一份面包,很快地咬了一口。面包的部分确实淡而无味而且质地松散,但炒豆子的滋味以及乳酪的香气与风味,使面包的口感变得微不足道。其他人似乎也这么想,面包很快地被吃完了。
「谢谢你,加雷宁阁下。比起直接吃炒豆子和乳酪美味多了。」
「很高兴您喜欢。但凯拉果只有这么多而已。」
「再四、五天,就能抵达亚尔萨斯了。到那里的话,应该能弄到食物的。」
堤格尔乐观地说着。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更有余裕时去亚尔萨斯。乌鲁斯大人现在应该很忙吧。」
露蒂喝着以青铜杯装盛的河水,遗憾地道。她最后一次见到乌鲁斯,是在春季中旬时。所以有很多话想当面和他说。
「等解决所有事后再去吧。堤格尔应该也想让父亲第一个听到好消息吧?」
米拉说道。「是啊。」堤格尔笑着点头。他不经意地看向放在一旁的黑弓。虽然这是冯伦家的传家之宝,但它其实是蒂尔·纳·法在遥远的古代制作的物品。许多人使用过它,如今它成为堤格尔的所有物。
──蒂尔·纳·法到底是什么呢?
离开亚尔堤西姆后,不对,在那之前,堤格尔就一直抱着这个疑问了。
过去的堤格尔与大多数人一样,觉得蒂尔·纳·法是可怕的女神。因为他掌管的是人们忌讳的夜晚与黑暗、死亡,而且是诸神之王佩尔克纳斯终生的敌人。
但是堤格尔借着黑弓,被蒂尔·纳·法救过好几次。
他想起许多光景。其中之一是与魔物多勒卡伐克战斗时,魔物让自己见到的,不同世界的自己。那个自己对人类怀着强烈的憎恨,拿着黑弓,想消灭敌人。
接着浮现的光景,是蒂尔·纳·法在梦中让自己见到的过去。一名巫女拿着粗糙的弓,迎击想毁灭世界的存在。
「少爷,虽然事到如今才问这个有点晚了,不过我们真的能阻止女神降临吗?」
拉菲纳克直白地发问,堤格尔点头:
「蒂尔·纳·法告诉了我该怎么做。这么想的话,就会觉得降临不是他本身的期望呢。」
射击吧。仪式,或容器。
堤格尔问该怎么阻止降临时,蒂尔·纳·法如此回答。
「其实他不想降临吗?」
露蒂皱眉发问。堤格尔摇头道:
「这只是我的推测。我觉得蒂尔·纳·法只是单纯回应人类或魔物的愿望而已。那行为中没有是非善恶的价值判断。」
这是蒂尔·纳·法与异国之神艾肯不同的部分。虽然堤格尔不是那么清楚艾肯的事,但是根据之前战斗过的塞尔凯特以及麦里特塞盖尔说的话,那位神只是想把一切置于自己的管理之下。堤格尔当然无法接受。
「蒂尔·纳·法的态度,要说很神明的话,确实很神明呢。」
加雷宁抚着短须,如此评论。
「但是,愿望愈多,就会出现矛盾。这是世间常理。有人希望过着和平的生活,也有人希望世界动荡不安。蒂尔·纳·法是怎么解决这部分的矛盾的呢?」
「假如不考虑有的没的,应该是回应第一个祈祷的人吧。」
露蒂偏头说道。米拉看向堤格尔的黑弓。
「不然的话,就是让人们自己选出代表吧。让代表决定怎么做,女神自己不干涉一切。」
「我想,应该有好几种方法。」
堤格尔看着黑弓,回答众人问题:
「不过,透过黑弓传达愿望,应该是相当有效的方法。所以多勒卡伐克才会说引诱我的话。」
虽然有想杀了自己的魔物,但那是因为对它们来说,堤格尔有可能成为防碍吧。想到过去曾有那么多「魔弹之王」,杀死堤格尔,期待新的「魔弹之王」站在魔物那边,肯定不是坏选择。
「我也知道不该问这个问题……」
露蒂难掩不安地看着堤格尔。
「与女神面对面,真的能没事吗?」
不只她,拉菲纳克与加雷宁也看向堤格尔。堤格尔搔着暗红色的头发,以乐观的语气回答:
「反正会有办法的啦。」
毕竟是第一次遇到的事,除了以不变应万变之外,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
「这样也不错啊。」
米拉笑着说道:
「不管女神想对你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你就别想太多,全力以赴吧。」
「我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哦。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露蒂也理所当然地宣告。「那就拜托你们了。」堤格尔如此回答。就算反对,她们也一定会坚持同行吧。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在一起。而且对堤格尔来说,这样也能更加坚定绝对要让她们生还的决心。
拉菲纳克与加雷宁面面相觑,堤格尔向他们垂头道歉:
「但是就很对不起两位了……」
「真的。」
拉菲纳克故意皱眉:
「虽然这也是为了救亚尔萨斯,所以我不会阻止。但是少爷你一定要活着回亚尔萨斯哦。留下血脉也是领主的职责之一,乌鲁斯大人也是这么说的对吧?」
「琉德米拉大人也是。」
加雷宁嘴角含笑,但眼神很认真地说:
「假如您有什么三长两短,史薇特菈娜大人与德欧特大人都会很伤心的。请别忘了这点。露蒂安妮阁下也是。」
米拉与露蒂对看一眼,分别对初老的骑士点头:
「不用担这种心啦。我可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哦。」
「我也是。我还有很多想做以及该做的事呢。」
拉菲纳克以调侃的眼神看向堤格尔。
「看样子,就算一切解决,少爷还是无法清闲下来呢。」
「热闹一点才好。」
虽然堤格尔这么说,但是看在年长的随从眼中,有一半是虚张声势。
休息完,五人再次上马,在左右都是荒野的干道上前进。
远方出现聚落时,堤格尔仰望上空。离天黑还有大约一个小时,众人决定在那个聚落过夜。正因为急着赶路,所以不能错失可以遮风避雨的休息机会。更何况露宿野外的话,还必须提防最近增加的山贼与强盗。
那聚落很小,从房屋的数量看来,居民应该只有两百人左右。聚落周围的田地全都呈荒芜状态,也几乎没有人在户外走动。
一行人打听了村长家的所在之处,前往拜访。村长是一名瘦削的老人,听到过夜的请求后,开口要求银两。堤格尔感到意外地交出过夜费,发问:
「为什么不要求食物呢?」
他原本以为村长会要求粮食,因为之前借住的村子或聚落都是那样。村长皱起原本就布满皱纹的脸,豪爽地笑了起来。
「我们当然也想要吃的或喝的。但如果被人知道我们家里有吃的,年轻一点的就会趁着半夜摸过来了。」
堤格尔表示理解。假如食物会成为聚落出现争执的原因,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而且钱和吃的不一样,放着也不会坏。只要撑过这个冬天,就能用钱买食物了。我是这么想的。到时候,这些钱就有用处了。」
在那之后,村长说堤格尔等人可以使用聚落东侧的空屋。
「那空屋旁有一间快坏的屋子,你们就随便拆点墙壁当柴火烧吧。」
「谢谢。」
堤格尔道谢后正想离去,村长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发问:
「话说回来,你们是打哪儿来的?看你们每个人都骑马,应该不是从附近的村子或城镇来的呢。」
由于没有隐瞒的必要,堤格尔老实回答他们来自亚尔堤西姆。「哦。」村长说:
「几天前,也有一个从亚尔堤西姆来的旅人经过这里哦。那时候,在这一带作乱的强盗也刚好攻击我们聚落,不过强盗们全被那个旅人收拾了。那个人真是太强了。」
村长的说法使堤格尔产生兴趣。
「那是什么样的人呢?」
「年纪大概四十出头吧。金发碧眼,背着很气派的大剑。不过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野兽般的笑法。虽然很强很可靠,但是又很可怕呢。」
堤格尔努力不因村长的话露出惊讶之色。
──是夏立尔。
夏立尔在圣窟宫崩塌后行踪不明,但他果然还活着。所谓气派的大剑,肯定是王国宝剑杜兰达尔。
──那男人也路过了这里?
夏立尔和堤格尔他们一样,打算前往孚日山脉吗?
「很少有旅人连续通过这一带。亚尔堤西姆怎么了吗?」
「虽然很难相信,不过那里好像被龙群攻击,城市和一部分的城墙都被破坏了?」
堤格尔大略地说出事实。正确来说是被将近五十头龙与魔物多勒卡伐克攻击,但是不该说出只有堤格尔他们知道的事。
「就算不是龙,城墙应该也会被破坏吧。毕竟直到不久之前,有叫什么独角兽战士队在到处作乱不是吗?」
堤格尔再次向村长道谢,回到米拉等人那儿。听了从村长那儿听说的事后,米拉与露蒂用力皱眉。
「一想到前去孚日山脉都可能看到那家伙的脸,就觉得很烦呢。」
「我可是很高兴哦。这样就能省去找人的工夫了。」
米拉啐道,露蒂碧蓝与鲜红的眸子燃起晶亮的战意。
五人来到村长说的空屋。虽然屋顶破了个洞,但是墙壁还很牢固。只要不下雨,应该能安心休息吧。
决定好守夜的顺序后,一行人吃过简单的晚餐,很快地就寝了。
堤格尔在深夜醒来。
「怎么了?」
轮班守夜的米拉小声发问。其他三人都睡着了。
堤格尔摇头,拿起放在一旁的黑弓与箭筒,安静地起身。
「没事。我去解个手。」
他无声地开门,走到屋外。让眼睛适应黑暗后,迈步走了起来。
堤格尔在心中向米拉道歉,走到聚落之外。他不是因为尿意而醒的。硬要说的话,是被黑弓叫醒的。有一种无法化为言语的声音在脑中说话的感觉,让堤格尔立刻明白是黑弓在说话。
今晚的天空仍然布满乌云,见不到星星与月亮。走出聚落约两百步左右,感受到什么气息的堤格尔停下脚步,将右手伸向挂在腰间的箭筒。
「又想比射箭吗?但是不好意思,我没带弓哦。」
快活又无所畏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朝这儿接近,灯光从虚空中出现。应该是以布或什么罩住灯笼吧。
挥开黑暗现身的,是一名男子。是夏立尔。
「不能说好久不见呢。看来你也平安从那个圣窟宫逃出了。很好很好。」
「把我叫来这里有什么事?」
虽然没有具体证据,但是堤格尔明白。是过去曾为魔弹之王的这男人透过黑弓,呼唤自己来这里的。
「当然是为了和你说话了。你老婆们都太冲动了,没办法好好说话。」
「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堤格尔愤愤地瞪着不改亲昵态度的夏立尔。虽然堤格尔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毕竟从他那儿收到以魔弹之王身分让给自己的白色箭镞,所以没办法纯粹地讨厌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无法捉摸的男人。这是堤格尔对夏立尔的感想。
「先说,如果你还打算搞乱这个国家,我就在这里当你的对手。」
堤格尔握紧黑弓宣告。夏立尔耸肩。
「我不会再做了。是我们输了。」
我们的说法中,蕴藏着庞大的感情。堤格尔有这种感觉。
「想夺取这个国家的理由之一,是对朋友的道义。虽然我没有拜托那家伙,但他还是用尽手段,想把我叫醒。而且我们以前有过约定,所以我才会陪他。」
朋友指的是嘉奴隆。三百年前的他,和堤格尔认识的他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人。堤格尔从嘉奴隆的手记的抄本中得知这个事实。
「还有其他理由吗?」
「想测试你们的能耐。我之前也说过,这个国家本来是我的,我当然对这个国家有感情。如果你们会被古代人的我们打败,就算我们没出手,这个国家也会被其他人夺走吧。那样的话,不如由我来接收。」
夏立尔若无其事地回答。堤格尔皱眉。虽然夏立尔说的话乱七八糟,但是不像随便乱说。似乎可以相信他不会再次作乱。
「既然如此,你现在在做什么?」
「毕竟我死了两百多年。在这段期间,酒和料理的种类变多了,而且变得很好吃。还有肯跟着我的怪女人。所以只要这个身体还在,我想悠哉地旅行。不过……」
说到这里,怒气在夏立尔的眼中安静地摇晃。
「还有没道谢的对象呢。」
堤格尔对夏立尔激昂的感情感到惊讶,以眼神问是谁。应该不是蒂尔·纳·法,如果夏立尔那么想,就不会把自己的白色箭镞交给堤格尔了。
「是艾肯。我是靠那家伙的力量苏醒的。」
堤格尔感到惊讶。没想到嘉奴隆会和艾肯的使徒合作。
对于深知蒂尔·纳·法与艾肯的关系的嘉奴隆来说,等于叫他协助艾肯降临布琉努吧。以嘉奴隆的个性,他应该是打算找机会干掉艾肯的使徒,但是没想到自己会在与堤格尔等人的战斗中被消灭。
沉默造访只有微弱灯光的两人之间。
安静了片刻后,堤格尔让自己的声音随着晚风传出:
「这样一来,就是我们阻止蒂尔·纳·法降临,你阻止艾肯降临了吧?」
考虑到露蒂与蕾琪的心情,就不能放着夏立尔不管,迟早得和他做个了结。但现在有其他该优先的事,假如能回避眼前的冲突,是最好不过的。
夏立尔思考了一下,以认真的表情向堤格尔发问:
「你要直接前往孚日山脉吗?」
不安一下子涌上胸口。难道举行蒂尔·纳·法降临仪式的场所,不在孚日山脉吗?
似乎从堤格尔的表情读出他的想法,夏立尔摇头:
「降临仪式是在孚日山脉举行。这是确定的。我想问的是其他事。你听过库勒涅这个国家吗?」
出乎意料的问题,使堤格尔皱眉。但他还是回答知道。
「那是位在南海另一头的国家对吧?」
「没错。因为那个国家信仰艾肯,所以我有探查过他们的动向。他们好像派了舰队和上万的士兵,要攻打过来。」
怎么可能。堤格尔瞪大眼睛,呻吟声从口中泄露而出。
「现在是冬天哦?怎么可能开战……」
「信不信随你。反正我也没有亲眼看到舰队。不过,那是千真万确的事。」
巨大的冲击,使堤格尔呆立原地。
从春到夏,一直处于内乱状态的布琉努,有余力对抗其他国家的大军吗?会不会只能眼睁睁地看国土被蹂躏呢?以蕾琪为首,在首都尼斯认识的许多人们的脸孔闪过堤格尔脑中。首都能再次承受战争吗?
──亚尔萨斯也是……
假如库勒涅军的目标是征服整个布琉努,亚尔萨斯也无法平安无事。堤格尔觉得难以呼吸,垂下头,以右手按住胸口。
不能改变前进方向。否则的话,蒂尔·纳·法将会降临地面。梦中见过的可怕光景将会成为现实。
尽管夜晚的空气冰冷,但堤格尔的额头却渗出涔涔汗水。他觉得一阵恶心。明知敌军即将进行侵略,自己却无法赶去帮忙,只能丢下认识的人们不管。
忽地,米拉与露蒂的脸出现在脑中。
见到她们斥责般的,教诲般的表情,堤格尔明白自己错了。
──对了。
堤格尔握紧右拳,抬起头,以充满决心的眼神定定看着夏立尔。
「我要前往孚日山脉。」
「不管库勒涅军吗?」
夏立尔以略显愉快的表情发问,堤格尔摇头道:
「我相信大家。」
一直以来,堤格尔等人都不是只靠自己完成什么的,而是得到许多人的协助,前进到现在。假如米拉与露蒂在这里,肯定会对堤格尔这么说。
蕾琪她们一定能击退库勒涅军。堤格尔如此相信。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女神降临。蕾琪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吧。现在的她,应该已经从宓莉莎那儿听说自己一行人正在前往哪里了。
「是吗。」
夏立尔的笑容中带着满足之色。他背对堤格尔,悠然迈步。灯笼的光芒消失,夏立尔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轻微的脚步声愈来愈小。等到完全听不见时,堤格尔大大呼出一口气,沉重的疲劳袭向双肩,使他很想直接坐在地上。
──虽然被问时觉得无比惊讶,但是幸好先知道了。
堤格尔转身,一面走回聚落,一面不经意地看向上方。
云层出现一个小缺口,可以稍微见到夜空。
称为下弦月的话还略显细瘦的月儿,正安静地俯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