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口看出去,天空很暗,使人明白现在已是黄昏。

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人称『冻涟的雪姬』,昵称米拉的琉德米拉·露利叶,正仔细地保养自己的龙具拉斐亚斯。

火炉没有升火。虽然房间内充满冬季的冰冷空气,但米拉却若无其事地坐在地板上。因为拉斐亚斯能为使用者隔绝冷热。

米拉的脸映在镶在枪头中央的红宝石上。发现自己的表情与其说认真,更适合用险峻形容,米拉停下保养的动作,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敲门声。声音发自米拉的战友,与她并肩作战至今的露蒂安妮·贝杰拉克。

露蒂一走进房间,立刻皱眉。

「有点冷呢。你怎么不升火呢?」

「冷的话,就来我身边坐吧。」

米拉再次保养起龙具,对露蒂这么说。露蒂露出瞭然的表情,绕到米拉身后,贴着她的后背坐下。

拉斐亚斯为两人驱逐寒气。

「你的背很温暖呢。」

米拉再次停下手中动作,露出复杂的表情。刚决定与露蒂共享堤格尔时,米拉茫然不知该如何自处,所以对露蒂坦荡荡的态度感到傻眼。但同时又觉得,如果是露蒂,就能够信任。

这儿是布琉努王国北方,名为亚尔堤西姆的城市。更进一步地说,是市长菲尔曼伯爵宅邸的客房。米拉之所以在这里,有许多原因。

今年秋天,米拉治理的奥尔米兹公国严重歉收,米拉为了对应此事,疲于奔命。

就在她忙到焦头烂额时,人称『光华的耀姬』的苏菲亚·欧贝达斯与『虚影的幻姬』宓莉莎·葛林卡出现在她面前。

米拉从两人口中得知,不只奥尔米兹,整个吉斯塔特王国都陷入歉收的危机中。

除此之外,三人都做了相同的梦──站在石造的建筑物中,面对女性与黑龙的巨大雕像,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人们全部失去呼吸,躺在脚边的,可怕的恶梦。毫无疑问,女性雕像正是蒂尔·纳·法。

两人希望米拉能向堤格尔打听情报,顺便看看布琉努的现况。接受请托的米拉带着心腹加雷宁,前往布琉努。

米拉在卢堤迪亚与堤格尔等人重逢,与堤格尔一起前往亚尔堤西姆调查可能与蒂尔·纳·法有关的『夏立尔的圣窟宫』。

不用说,他们的旅程一点儿也称不上安稳。在亚尔堤西姆,他们被率领数十头地龙的魔物多勒卡伐克攻击,陷入生死危机。要不是有为了其他事情前来的宓莉莎搭救,说不定早已被魔物打败了。

击退多勒卡伐克后,堤格尔失去意识。但是他在梦中见到蒂尔·纳·法,明白了几件重要的事。

整片大陆的歉收,是因为蒂尔·纳·法与异国神只艾肯同时降临,力量互相推挤,使世界出现扭曲,因而导致的结果。

假如艾肯降临,所有生命将停止呼吸,在神的脚边永眠。

假如蒂尔·纳·法降临,现在的世界将被毁灭,变成新的世界。

堤格尔与米拉再次下定决心,不论是哪位神只,都不能让其降临。

在那之后,米拉等人在探索圣窟宫时,遇见始祖夏立尔,并与艾肯的使徒麦里特塞盖尔战斗。好不容易击退了使徒,圣窟宫却因此崩塌。但是亚尔堤西姆被多勒卡伐克破坏,光是重建就来不及了,没有余力帮忙整理被毁坏的圣窟宫。

为了寻找新线索,堤格尔决定前往始祖夏立尔的出身地孚日山脉。米拉当然也要求同行。

如此这般,米拉在即将出发的前一晚,保养她的龙具。

「露蒂,你这样坐着就好。可以听我说话吗?」

米拉若无其事地开口,「请说吧。」露蒂也以闲话家常的语气回应。

「假如我离开堤格尔身边,就请你帮忙照顾他了。」

说完,原本压在米拉背部的露蒂的重量消失。

「这是什么意思呢?」

露蒂手脚并用地爬到米拉前方,碧蓝与鲜红的异色眸子浮现纯粹的怒气。米拉毫不畏惧地正面承受她的视线。

「接下来,我们不是要前往孚日山脉吗?假如堤格尔的猜测为真,那里真的有什么的话,魔物应该也会在那里等着我们。」

露蒂知道所有米拉他们与魔物们战斗的事。

「我想,我的宿敌应该也会在那里。」

米拉在握着拉斐亚斯的手上用力。

所谓的宿敌,是指夺取米拉的外婆维多莉亚的尸体使用的魔物茨魅。米拉曾经在萨克斯坦王国遇见茨魅,与她交手。最近与『独角兽战士队』战斗时,也有碰见她。可是,每次交战都没有分出胜负。米拉在心中发誓,下次一定要确实消灭那魔物。

「假如茨魅出现,我会专心与她战斗。所以……」

露蒂还是皱眉,小声叹气。

「你这样太任性了。」

米拉面带愧色地闭上嘴。她也有这样的自觉,但假如茨魅真的出现在眼前,她很相信自己绝对克制不住。

露蒂探出身子,继续说道:

「我也有非打倒不可的宿敌啊。」

「是夏立尔对吧?」

布琉努的建国君主夏立尔。虽然是三百年前的人物了,但是被嘉奴隆以秘术唤醒,借着夺取国王法隆的肉体复活。对露蒂来说,他是杀死父亲拉斯洛的仇人,对露蒂侍奉的蕾琪公主来说,夏立尔也同样是杀父仇人。虽然夏立尔在圣窟宫崩塌时失去踪影,但米拉等人都认为他应该还活着。

「假如遇到夏立尔,就算要借用你或堤格尔的力量,我也一定要确实地杀死他。对我来说,单挑与否不重要。」

露蒂眼中迸发愤怒的光芒。米拉微微歪起头。

「帮你打倒夏立尔是无所谓,但我也必须和你一样吗?」

「那样更有胜算。再说,堤格尔不会同意你单挑的。」

「我会让他同意的。而且也有可能碰上分秒必争的情况。」

两人无言地瞪视彼此。眼神中没有强逼对方同意自己想法的激烈,而是强化自己决心的静默。最后,露蒂再次叹气:

「虽然我会记得你说的话,不过也要视情况而定。这是我最大的让步。还有,我也有两件事要拜托你。第一件事,我和夏立尔战斗时,请协助我。」

「没问题。反正我也看他不顺眼。另一件事呢?」

「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活下来。要是觉得快输了,请直接逃走。」

露蒂微笑着说道。米拉瞪大眼睛,接着皱眉。

「如果我和那家伙同归于尽,你就能独占堤格尔了不是吗?」

「那样一来,堤格尔肯定忘不了你。」

露蒂犀利地回完,重新坐在地上,耸肩道:

「再说,你活着的话,我才能和你较劲,和你说话拌嘴。如果死了,就做不到这些事了。我不想变成那样。我可是很期待三个人的生活的哦。」

米拉立刻明白露蒂这么说的理由。

「因为不知道三人生活会发生什么事?」

露蒂脸上出现讶异之色。异色的眸子中带着疑惑,坦率地发问: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米拉故意以坏笑掩饰腼腆。

「因为我想像过不知道多少次,和堤格尔在一起后的生活。」

两人结婚的话,一定能过着像父母亲那样的生活吧。米拉心想。肯定是很幸福的生活,而且每天都有许多新发现。但因为自己和堤格尔都有即使献身也非保护不可的事物,所以能做的事有限。

但是加入露蒂后的三人生活,无论如何想像,米拉都想像不出来。如此一来,除了紧张与不安,米拉天生的强势性格也因此浮现。

说完,米拉向露蒂发问:

「你应该也一样吧?」

露蒂点头: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和堤格尔一起玩的日子。当时,我每天都很期待堤格尔会告诉我什么新事物,或者会带我去哪里玩。」

「我也一样。」

米拉回想起大约四年前,堤格尔旅居奥尔米兹时的事。布琉努人少年为了引起米拉的注意,努力找她说话,带她去看很多事物。不知不觉中,米拉开始期待起堤格尔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知道了。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到,但我会努力活下去的。」

「这是和姊姊的约定哦。要是没做到,我可不饶你。」

「我们是同年出生的吧?」

「就算只差几个月,但我还是比你年长哦。」

露蒂理所当然地回道。米拉耸肩,她已经习惯这样的互动了。

「也该和堤格尔做约定呢。要去他房间找他吗?」

「现在不能去哦。」

露蒂摇头,一脸严肃地说:

「我听菲尔曼伯爵的侍从说,他们抓到一名蒂尔·纳·法的信徒。堤格尔去旁观审问的情况了。」

「是攻击伯爵的那些人呢。」

米拉不愉快地皱眉。蒂尔·纳·法的信徒,是以这个亚尔堤西姆为中心,暗中在整个卢堤迪亚兴风作浪的危险集团。多勒卡伐克攻击这座城市时,他们还打算趁着混乱,刺杀市长菲尔曼。

倘若加雷宁、堤格尔的随从拉菲纳克以及宓莉莎不在场,菲尔曼应该已经被杀死了吧。刺杀市长失败后,信徒们做鸟兽散。但既然被抓到,表示他们没有离开,而是一直潜伏在城里。

「因多勒卡伐克和地龙群的攻击而失去住处的人们,不是在神殿或广场避难吗?那信徒在聚集了许多老弱妇孺的莫西亚神殿纵火时,被人发现,以现行犯逮捕。」

露蒂怒气冲冲地说明,米拉皱眉。

「很恶质呢……但是为什么堤格尔会去旁观审问的情况呢?」

蒂尔·纳·法的信徒还有多大的势力?还有什么阴谋?米拉当然也很在意这些。

但他们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前往孚日山脉了。审问的事交给菲尔曼,之后再向菲尔曼询问在意的部分,不就好了吗?

──之后再问问堤格尔吧。

米拉正寻思着,露蒂绕回米拉身后,再次背靠背坐下。

「可以请你的拉斐亚斯稍微提高温度吗?」

「你不是姊姊吗?要忍耐。」

米拉冷淡地拒绝露蒂。

菲尔曼伯爵的宅邸原本是亚尔堤西姆的富商之家。那富商在嘉奴隆公爵与庶出的巴谢拉王子发动叛乱时,带着所有能带的财产逃走了。接管治理此地的伯爵把长时间无人居住的这房子做了最低限度的改建,当成自宅使用。

宅邸内有作为仓库的地下室,如今被伯爵拿来监禁犯了罪的贵人,或者无法公开罪状的罪人的临时监牢使用。

如今,牢房中有四名男女:伯爵的侍从,负责审问犯人的中年男子、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堤格尔的随从拉菲纳克,以及一名年轻女孩──蒂尔·纳·法的神官史黛西。

史黛西穿着粗糙的麻衣,坐在椅子上。她的左小腿被绑在椅子脚上,这是为了预防她找机会作乱。伯爵的侍从隔着桌子坐在她对面,堤格尔与拉菲纳克站在侍从身后,旁听审问。

堤格尔原本不打算旁听的。毕竟史黛西犯的是在神殿纵火,而且是在聚集了许多老弱妇孺的场所纵火的重罪,就算在亚尔萨斯,也是唯一死刑,没有减刑的空间。

最重要的是,拉菲纳克差点被这些信徒害死。不论有什么内情,堤格尔都不打算原谅他们。

之所以改变想法,是因为拉菲纳克说,犯人提到与女神降临有关的事。所以堤格尔来这个房间,想说也许能问出什么有力的情报。

史黛西表面上是大地母神莫西亚的神官,私底下是蒂尔·纳·法的信徒,并与『独角兽战士队』有关联。在独角兽战士队被歼灭后,史黛西带领残党,潜伏在亚尔堤西姆。

出人意料的是,对于审问官的所有问题,史黛西全都据实以告。

就连对自己下指令的人,也毫不保留地全盘托出。那是一名留着黑色长发的美丽女性,名叫美露莘。

堤格尔对此感到在意,插嘴道:

「多告诉我一些那女性的事。」

史黛西讶异地看向堤格尔,但是没有拒绝他的要求。她愉快地把第一次见到美露莘时的事,以及如何被美露莘的想法打动等等告诉堤格尔。

「美露莘大人说,只要蒂尔·纳·法降临,所有人就能得到安宁。」

伯爵的侍从露出既傻眼又厌恶,不想与她多谈的表情。堤格尔隐瞒心中的紧张,绷紧神经。

──拉菲纳克说的,就是这个吗?

虽然对伯爵的侍从感到抱歉,堤格尔还是继续向史黛西发问:

「蒂尔·纳·法是掌管夜晚与黑暗、死亡的女神。难以想像他能带来安宁。关于这点,那个叫美露莘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蒂尔·纳·法会重建这个世界。到时候就不会有饥荒、疾病、战乱与痛苦了。」

史黛西按着胸口,以谈论理所当然的事的表情回答。

听到那些话,堤格尔敢肯定。

美露莘就是茨魅。而且黑色长发之类的外表特征也一样。

过去,堤格尔曾问过茨魅的目的是什么,那时候她的回答是「绝对无法挣脱的死亡」。

──也就是说,所谓的安宁是……

堤格尔以混着苦涩与怜悯的表情看着史黛西。虽然觉得必须向她需要问出更多情报,可是又犹豫着,是否该与几天内就会被处死的她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

就在这时,拉菲纳克以带着歉意的语气向伯爵的侍从垂头道歉。

「我们想和这罪犯多说一些话。可以请你稍微离开一下吗?」

伯爵的侍从皱眉,但还是干脆地起身。

「你们是阁下的救命恩人,也是救了这城市的恩人。如果只有一下子……」

伯爵的侍从离开房间后,拉菲纳克向堤格尔使了使眼色。不能白费拉菲纳克的好意,堤格尔向他点头,坐在椅子上。

对茨魅来说,史黛西毫无疑问只是弃子。但既然茨魅让她率领超过三百名的蒂尔·纳·法的信徒,而且还把独角兽战士队交给她指挥,表示史黛西有比其他人可以利用之处。

「为什么你要帮美露莘呢?」

史黛西讶异地看着堤格尔,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从刚才就在想,你似乎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呢。」

堤格尔点头,史黛西将双手放在胸口。

「因为女神想要降临。身为信徒,为女神尽心尽力是当然的事。虽然我八成会死,不过我已经满足了。这全是为了成就大事。」

「假如所谓的安宁,是为一切生命带来死亡呢?」

堤格尔原本以为史黛西会反驳,没想到她什么都没说。不只如此,还露出发现理解者般的笑容。堤格尔在心中呻吟。史黛西不但模糊地理解了茨魅的想法,还积极地跟随茨魅。

「我想,不是所有的信徒都希望死亡。」

蒂尔·纳·法的信徒中,也有多明妮可那样的人。如果是她,也许能以更有力量的话与说服史黛西吧。想起多明妮可的事,堤格尔心中略带感伤。她的死亡,是痛苦又哀伤的回忆。

「不是信徒的你,又懂什么?」

堤格尔不直接反驳史黛西的话,而是说出祷词。

「夜晚与白昼难解难分,黑暗与光明难解难分,死亡与新生难解难分……」

史黛西瞪大眼睛。一拍后,她断断续续地说:

「亦即存在于天下地上者不可缺少之物。其为友,其为敌,其为力。赐予我等慈雨与考验……」

「直到夜晚与黑暗与死亡带给我等安宁之日。」

堤格尔说完最后一节,史黛西脸色发青。

「难道,你也是信徒……?」

「我认识某个信徒。祷词也是那个人告诉我的。」

堤格尔回答完,再次看着史黛西。

「我不会特地向女神祈求死亡。虽然世界上有许多不讲道理的死亡,但是我想尽可能地自己选择生或死。」

原本笑意不绝的史黛西,脸色微变。她语气丕变,以带着嫉妒、羡慕、愤怒、不满的表情啐道:

「那是因为你够强,才能说出那种话。」

「和强弱无关。」

堤格尔缓缓摇头。

──不论多么优秀的猎人,都不知道明天能猎捕到什么。

也许能顺利捕捉到预期中的猎物。也许能遇到意料之外的大型动物,又也许只能将就于小动物。甚至有可能空手而归。

不限于打猎。说不定明天没有任何好事,全是倒楣的事。

可是,后天不一定全是坏事。五天后,十天后,一年后,十年后的事,没人知道。

所以才想活着。想对未来抱着希望。想实现梦想。

「你……」史黛西眼中闪过不安与畏惧,发问:

「想阻止女神降临吗……?」

堤格尔没有说话。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是回答了。史黛西咬着嘴唇,虚张声势地笑着。

「你不知道降临的仪式在哪里举行吧?」

「不是在神殿吗?」

堤格尔冷淡地回答,观察史黛西的反应。只见她露出动摇之色。

──因为我总是在神殿般的场所见到蒂尔·纳·法嘛。

再说,既然是重要的仪式,就该在相衬的场所举行。堤格尔是基于这些想法而回答神殿的,不过看样子,自己是猜对了。问题在于,神殿在哪里?堤格尔正在思考该怎么发问时,史黛西已经开口了:

「美露莘大人说过,东方的山里,有非常古老的神殿。」

不只堤格尔,连拉菲纳克都瞪大眼睛。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呢?两人以疑惑的眼神看向史黛西。还是说,她故意说假话,想欺骗他们呢?

史黛西神清气爽地笑了起来。

「美露莘大人还说,在冬季结束,没有月亮的夜晚,整个世界将会被安宁包围──话说回来,你喜欢观星吗?」

「……不讨厌。」

堤格尔不明白史黛西的意图,慎重地回答。史黛西的微笑中带着昏暗。

「昨天晚上,我看到春告星了。我一直期盼的春告星,总算看到了。」

那是冬季即将结束时,浮现在南方天空的星辰。在春告星出现的十几天后,春天就会来临。这是自古以来的说法。

堤格尔错愕不已。昨晚与前天晚上,他都有仰望满月的记忆。假如没有月亮的夜晚指的是朔月,不就表示再过十几天,蒂尔·纳·法就会降临大地了吗?直到听到春告星为止,都没想到这一点。堤格尔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懊悔。

对从小在亚尔萨斯的山野中长大的堤格尔来说,他是从风景感受四季的变化的。比如野草的生长速度、花朵的色彩、地面的树影、野兽或鱼儿的动作等等,从这些之中感受季节的变化。

但是今年冬天,景色没有变化。不只亚尔萨斯,整片大地的植物都凋零了。也几乎猎捕不到野兽或河鱼。堤格尔对季节变化的敏感度因此降低。

「你们不可能阻止得了女神降临的。」

有本事的话,就阻止给我看吧。史黛西以眼神这么说。那些话是她的真心话,同时也是对堤格尔下的战书。

堤格尔向警戒史黛西作怪的拉菲纳克使眼色,两人一起退出房间。他们向等在外头的伯爵的侍从道谢后,离开监牢。

「少爷,你相信那女人的话吗?」

拉菲纳克以期待堤格尔否定的语气发问。堤格尔不豫地回答:

「就算不相信,还是得去孚日山脉。因为我们没有其他的线索。」

而且也没办法断言那是胡扯。毕竟茨魅不太可能事先预料到会有这种场面,故意对史黛西说谎。再说,孚日山脉是与魔弹之王以及蒂尔·纳·法都有很深渊源的夏立尔出生长大的土地,所以堤格尔才打算前往那里。

──假如降临仪式是在孚日山脉举行……

堤格尔一面爬着通往一楼的楼梯,以严肃的表情向拉菲纳克询问:

「从这里到孚日山脉,大约要多少天?」

「就算加快速度,至少也要十二、三天吧。但是拼命赶路的话,不是马累倒就是我们累倒,反而得不偿失。」

拉菲纳克皱眉,继续道:

「更进一步地说,因为天已经黑了,必须等到天亮才能出发。」

他也知道现在是刻不容缓的情况,可是现在出城的话,等在前方的是愈来愈深的黑暗与严酷的寒冷。胡乱消耗体力的后果,肯定会在旅程中出现坏影响。

「怎么办呢?要请宓莉莎阁下先过去看看吗?」

拉菲纳克含蓄地建议。宓莉莎的龙具艾萨帝斯有瞬间跳跃到远方的力量。但是堤格尔摇头:

「不行。假如茨魅在孚日山脉,让她单独过去就太危险了。而且我已经拜托她前往尼斯了。」

堤格尔与拉菲纳克来到一楼。一名年轻女孩见到两人,小跑步地朝他们奔来。是两人才刚提到的宓莉莎。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拉菲纳克阁下。你们在这里啊?我正在找你们哦。」

宓莉莎做旅人打扮,肩上搁着巨镰型的龙具艾萨帝斯。

她原本想与堤格尔等人一起前往孚日山脉,但是在昨晚改变了预定,将以龙具的力量跳跃到布琉努的首都尼斯。

原本与苏菲一起行动的宓莉莎,之所以会单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对应在吉斯塔特南方国境有奇妙动作的墨吉涅军。苏菲希望布琉努与吉斯塔特能共同对抗墨吉涅军,所以请宓莉莎来这里。

「你已经要出发了吗?」

「是的。我已经充分休息过,而且也拿到信了。」

为了让首都知道详情,堤格尔与露蒂分别写信给蕾琪以及葛莱希亚。

堤格尔的信以关心蕾琪的近况为开头,把从米拉与宓莉莎那儿听来的吉斯塔特的现状,以及歉收的原因出在神的降临等事告诉蕾琪,最后以希望蕾琪能协助宓莉莎作结。露蒂给母亲的信中提到在卢堤迪亚发生的事,以及自己今后打算做的事。

「现在出发的话,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到尼斯了。」

宓莉莎不是一口气跳跃到尼斯,而是以一定距离做连续跳跃。听说这么做,跳跃会更精确。

「可以顺便转达一件我们才刚知道的事吗──蒂尔·纳·法的降临仪式,可能是在孚日山脉中举行。时间是在十几天后。」

宓莉莎怔在原地。堤格尔贴心地扶住差点晕眩的她。宓莉莎回神后,大大呼出一口气。

「来得及吗……?」

「我也只能说尽力而为了。」

堤格尔回答。宓莉莎傻眼地说:

「我一定会转达的。听到这消息后,就更遗憾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呢。」

「借用你的力量,让你到处跑,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这些事就拜托你了」

「不用在意。我是在卖人情,以后要还的。」

宓莉莎以宽大的袖子掩嘴轻笑。

对堤格尔来说,写信帮忙把宓莉莎的请求转达蕾琪,就算扯平了。不过仔细想想,虽然宓莉莎经常打扰他与米拉的好事,但是很不可思议地,无法对她生气。

「你可要手下留情哦。」

「我会考虑的。对了──」

宓莉莎想到什么似地改变话题:

「虽然这个问题很奇怪,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想成为国王吗?」

「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不只堤格尔,连站在一旁的拉菲纳克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是指有人说少爷想成为国王吗?」

「不是。」宓莉莎摇头道:

「是我昨晚做了怪梦。」

两人更困惑了。宓莉莎说起梦中的事。

「地点在吉斯塔特的首都席雷吉亚的王宫。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头上戴着王冠,披着豪华的披风,坐在王位上。左右两旁是除了我之外的六名战姬。只有我站在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正前方,而且问了这样的问题:『在下是不是也得成为陛下的女人呢?』」

两人脸上的困惑色彩更浓了。堤格尔小心翼翼地发问:

「陛下是……?」

「我想,应该是你吧。」

不自然的沉默包围三人。大约过了十秒后,堤格尔以听到遥远异国的笑话般的表情看着宓莉莎。

「究竟要怎么做,身为布琉努人的我才会变成吉斯塔特的国王呢……?」

「就算问我,我也只能说那是梦境。」

宓莉莎歪头回答。听得到拉菲纳克的叹气声。

「的确是非常奇妙的怪梦,但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吗?」

堤格尔发问,宓莉莎以前所未见的认真表情回答:

「因为梦境有惊人的真实感。不论干燥的空气,或是鞋子踏在地毯上的感觉,军服的触感、龙具的重量、大家的表情,全都很真实。虽然大家的年龄和服装都不一样,但是完全没有因为是梦而暧昧模糊之处。就像蒂尔·纳·法的梦似的。」

堤格尔皱眉。似乎不能单纯认为只是个很真实的梦而已。宓莉莎以略带紧张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醒来后,我发呆了好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件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你说过与名叫多勒卡伐克的魔物战斗时,他给你看过不同的现实对吧?」

「是那个吗……?」

堤格尔苦着脸说道。那是他与魔物战斗时的奇妙体验。

魔物让堤格尔见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现实。

不同现实的自己,故乡被破坏、烧毁,许多深爱的人们被杀,所以立誓报仇。全身燃烧着憎恨的火焰,握紧黑弓,站在高耸的悬崖上,瞄准首都尼斯。箭射出去的瞬间,世界被耀眼的光芒包围。

燃烧五脏六腑的怒火,以及黑弓的触感,全都真实到异常。魔物没有说谎。假如自己被一重又一重的悲剧袭击,最后应该会变成那样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堤格尔把不祥的记忆赶出脑中,苦笑着说:

「回答你一开始的问题。我从来没想过成为国王哦。顺便说,我已经有两个重要的人了。你的话,是可靠的战友,也是米拉的小妹。」

宓莉莎似乎有点惊讶,微微睁大眼睛,仰头看着堤格尔。接着微笑起来,轻轻垂头:

「谢谢你,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我在各方面感到安心了。」

各方面这个词汇中,包含了复数的感情。宓莉莎重新扛好艾萨帝斯,轻笑道:

「那么,因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总之为了不让琉德米拉姊姊大人伤心,请别太乱来哦。」

「你也是。」

宓莉莎点头,大大后退一步。艾萨帝斯发出淡紫色的光芒后,她身边空间出现扭曲,大幅摇晃起来。

「──虚空回廊。」

下一瞬,宓莉莎的身影消失。

拉菲纳克看着她刚才所在之处,小声低语。

「不属于这个现实的自己,吗……」

他目光在空中徘徊,似乎在想像不同的自己,最后耸肩。

「总觉得不管在哪个现实,我应该都在少爷身边呢。」

「难说哦。如果巴多兰很健康,搞不好会命令你留在榭雷斯塔呢。」

堤格尔开玩笑地说,「有可能哦。」拉菲纳克也点头。巴多兰是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的亲信,从堤格尔小时候起就很疼他。

再次迈步的堤格尔发现一件事。

审问史黛西时产生的阴郁,已经从心中消失了。宓莉莎那真实感很强的怪梦,改变了堤格尔的心情。

──很坚强呢。宓莉莎。

就算得知世界可能在十几天后终结,还是能表现出与平常无异的态度。彷佛对未来深信不疑似的。

就在这时,一名初老的男子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近,是加雷宁。

「两位在这里吗?琉德米拉大人她们在找您哦。」

「我明白了。也请加雷宁阁下一起过来。我有事要告诉大家。」

总之必须先处理好眼前的现实才行。

三人前往米拉的房间。

从窗口看出去的冬季天空,今天也一样从早上起就被灰蒙蒙的云层覆盖。

葛莱希亚·贝杰拉克无视死气沉沉的风景,郁闷地坐在办公桌前。

出身于贝杰拉克公爵家的她,具备公爵家的继承者必要的学问与教养,是气质优雅的美女。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她的个性十分刚烈。就连今年春天失去挚爱的丈夫拉斯洛时,她的表现也与平常无异。

即使是如此坚毅的葛莱希亚,一想到今天也只能听到令人心灰意冷的报告,还是无法提起精神。

现在的布琉努因作物严重歉收,面临了空前的粮食危机。

谷物与蔬果无法收成,田地全部变成荒地。就算有少许的收获,果实不是变形变色,就是小得可怜。即使进入山林或河中,也采集不到任何食物。整片大地宛如被笼罩在死亡的帷帐之下。

凄惨的不只布琉努。吉斯塔特王国、亚斯瓦尔王国、萨克斯坦王国、墨吉涅王国也同样面临了前所未见的歉收。各国统治者为了筹措粮食,全都忙到焦头烂额,但还是无法取得令人心安的成果。

身为统治者的蕾琪,如字面意义不眠不休地搜集情报,与有力人士及诸侯贵族开会,研议各种对策,结果因为过劳,在两天前病倒了。

假如失去身为国家支柱的蕾琪,布琉努这次真的会分崩离析。

朝中官员全都六神无主,最近被蕾琪任命为宰相,名为诺伯特的男子请求葛莱希亚代为处理政务。本来的话,应该由身为宰相的他代理政务才对,但是他有经验不足的自知之明。

「我明白了,直到殿下恢复健康为止,我会略尽棉薄之力的。」

葛莱希亚无奈地接下代理一职,但是第一天就觉得后悔了。就连有能力又经验丰富的她,都对布琉努的惨况感到无力。

每天都听不到任何好消息,金钱与人力显而易见地短少。全布琉努的怨念与哀号全都冲着自己而来,极为磨耗心神。

「身为殿下的辅佐,我本来以为能够理解殿下的重荷与痛苦,没想到只是自以为而已。」

葛莱希亚自嘲完,尽可能地依循蕾琪的思考处理政务。既然年轻的公主都能一路奋斗到现在,自己可不能没过几天就叫苦。

──再说,和法隆陛下相比,这已经轻松许多了。

法隆王在位时,不论实施任何政策,都不能无视泰纳帝公爵与嘉奴隆公爵这两个大贵族的意见,也无法遏止他们做暴虐无道的事。尽管如此,法隆王还是没有扔下身为国王的责任,努力维持国内的安定。

如今,嘉奴隆已经不在了,泰纳帝对蕾琪的态度算得上友善合作,所以可以专心处理眼前的棘手问题。

──老公,要是你还在的话……

葛莱希亚脑中浮现在先前的内乱中殒命的丈夫拉斯洛的脸。假如身为纳瓦拉骑士团团长的他还在世,应该能大幅减轻葛莱希亚与蕾琪的负担吧。而且对葛莱希亚来说,光是丈夫在一旁静静聆听自己说话,就能减轻很多压力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与宰相诺伯特的声音。葛莱希亚应声后,一名穿着官服,身材瘦削的初老男子抱着许多文件,走入房间。

葛莱希亚以带着挖苦的眼神看着诺伯特。假如朝中文官没有因嘉奴隆之乱而大量死亡,这男人应该无法成为宰相吧。就算真的成为宰相,也肯定是十年以后的事。

「殿下的玉体如何?」

诺伯特行了一礼,询问蕾琪的情况。

「今天早上终于睡着了。直到昨晚为止,殿下都因为焦虑而无法入眠。现在有贞德阁下陪在她身边,应该没事了。」

贞德是蕾琪的贴身护卫,也是蕾琪最信任的人物之一。听完葛莱希亚的话,诺伯特松了一口气。

「那么事不宜迟,有几件事要向您报告。」

过去的诺伯特,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拜命宰相之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许多。现在也是如此。环境使他产生改变。

「粮食方面,现在还是很不乐观。山林中的飞鸟走兽全被猎捕殆尽,人民吃起家畜的饲料与树根树皮。沿海的地方,人们都在采集海藻与抓幼鱼。」

葛莱希亚露出苦涩的表情。把山林中可食用的动植物采集、猎捕殆尽的话,未来就只剩荒山野岭了。海洋也一样。必须尽快阻止人民破坏生态才行。

──话虽这么说,人民也是被逼到非那么做不可了呢……

只要粮食还是短缺,不论葛莱希亚或蕾琪发出什么样的公告,都不会有效果的。

假如有其他国家丰收,就算会被看穿国力,葛莱希亚也愿意买下所有多余的粮食。可惜没有任何国家有那样的余裕。不只如此,各国甚至有可能为了争夺粮食而开战。

无法立刻想出对策,葛莱希亚要诺伯特先进行下一个报告。诺伯特点头。

「接着是城门守卫的报告。大约从中秋起,涌入尼斯的人明显增加。那些人大多来自附近的村子或聚落。」

「是为了粮食和找工作来尼斯的呢。」

葛莱希亚说道。诺伯特露出惊讶之色。

「公爵夫人真是明察秋毫。但现在的尼斯没有余裕收留他们。再过十几天,城里的治安应该会开始恶化吧。」

「就算回村子或聚落,也只能挨饿,当然想赖在首都里了。」

陷入走投无路的穷困中,肯定会出现犯罪分子。

虽然想说出对策,但葛莱希亚又不是很愿意。不是因为犹豫,而是想到之后蕾琪可能的反应,因此感到心痛。

一拍后,葛莱希亚冷酷地说:

「命令看守城门的卫兵,除了旅行商人与神官之类的例外,不让其他人进城。同时强化城内的维安……」

首都的繁荣,是建立在容纳所有人事物上。葛莱希亚也明白这点。正因为相信首都什么都有,人们才会走进城门。

但葛莱希亚必须先保护好城墙内的人民才行。

「同时也指示各地诸侯与骑士团这么做。这种情况不会只发生在尼斯而已。」

国内各地区的都市或大型城镇,应该也都有这种情况。

假如某个都市收留了来找工作或粮食的人,消息传开后,人们就会集中到那儿去。

「遵命。」

诺伯特恭敬地行了一礼。葛莱希亚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态度,要他继续报告。初老的宰相以严肃的表情开口:

「西部与东部分别出现大型强盗集团。少数的匪贼与不满王家、诸侯的人民聚集在一起,增长势力,开始袭击城镇村落。」

「和破坏卢堤迪亚的独角兽战士队很像呢。」

「该不会是听到独角兽战士队的传闻而仿效的呢?」

诺伯特苦着脸叹道。

「但独角兽战士队已经被讨伐了哦?」

葛莱希亚说完,摇了摇头。北部的消息传到西部或东部,需要不少时间。诺伯特继续报告:

「西部与东部的诸侯缺乏整合。由于大多数强盗原本是一般人民,所以士兵的战意低落。骑士团也因为与诸侯们的意见不合,所以没有动作。」

「南部呢?」

「南部也出现类似的集团,但是都被泰纳帝公爵镇压了。」

「不愧是泰纳帝公爵,很可靠呢。」

葛莱希亚挖苦地称赞道。她想起自己的女儿露蒂与露蒂的恋人堤格尔。假如能把东部与西部交给他们,应该会轻松许多吧。当然,因为不可能做到,所以两人讨论起由哪些有力诸侯或骑士团统率当地。

国内的事情讨论完毕,接着是国外的报告。

「东南方国境与西方国境分别有受到墨吉涅军与亚斯瓦尔军、萨克斯坦军攻击的报告。敌军人数大约五十到一百人左右。」

葛莱希亚皱眉。邻近国家为了抢夺粮食,攻入布琉努的情况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规模太小了。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提出报告的那些骑士团推测,他们可能是为了夺取我国粮食与燃料,才会越过国境的。」

从诺伯特的语气可以看出,他有其他想说的话。葛莱希亚问道:

「你的看法呢?」

「我不否认那些骑士团的推测,但是有另外两种可能。一种是双方小队在巡逻边境时偶遇,无法击退对方。另一种是我国的骑士团踏入对方领土,但是被击退。」

葛莱希亚以佩服的表情看着诺伯特。

「这么说很失礼,但意料之外地是个人才呢。」

不管是谁,都不想怀疑自国人民。特别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是诺伯特不但考虑到这些可能,还毫无顾忌地对蕾琪的代理人葛莱希亚说出来。假如他面对蕾琪时,也能贯彻这个态度,也许能成为好宰相。

诺伯特歪着头,不明白葛莱希亚的话中之意。葛莱希亚苦笑后,正色说道:

「国境的守护者,也会对粮食与燃料不足的事感到不安呢。就算有人想从邻国夺取粮食燃料,也不奇怪。再说,也有可能是应要塞附近的村子、聚落的人民要求而做的。」

见诺伯特点头,葛莱希亚继续道:

「通知守护国境的骑士与士兵,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战斗。同时派遣使者前往邻近国家,提出举行会谈的要求。」

「比起查出纷争的原因,当务之急是停止战斗呢。」

「虽然我不打算让这些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是调查起来太花时间了。」

小部队的冲突,不一定是基于管理者的命令,有可能是骑士或士兵的独断专行。其他国家应该也都有这样的状况,所以才有讨论的空间。

「对了……」

正想报告下一件事的诺伯特,想到什么似地顿了一下。

「虽然关联性不大,但是公爵夫人,请问您听过库勒涅这个国家吗?」

「听过。是南海另一头的国家吧?」

似乎不是单纯的离题,葛莱希亚不动声色地回答。

库勒涅位在南方海洋的另一头的王国。有像布琉努人一样的白色肌肤的人,也有墨吉涅人般的褐色肌肤的人。他们信仰蛇神,与布琉努的文化截然不同。长久以来,两国之间没有邦交。

但蕾琪即位后,开始考虑与库勒涅以及名为伊夫里奇亚的南方国家交流,葛莱希亚也因此简单地瞭解过这些国家的事。

「虽然只是传闻……」

诺伯特以此为前言,慎重地继续道:

「听说库勒涅今年丰收,有多余的粮食。」

葛莱希亚连连眨眼。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是困惑。

「这传闻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出入王宫的御用商人说的。由于殿下考虑与伊夫里奇亚以及库勒涅交流,所以命令我尽可能地搜集南方国家的情报。」

「但是我之前听说,虽然没有我国严重,库勒涅也是歉收状态……」

葛莱希亚皱眉,诺伯特点头:

「因此,这只是传闻。而且无法确认传闻的真假。因为在严冬搭船跨越南海,是不可能的事。」

「沿着海岸过去,会很困难吗?听说墨吉涅在冬季时,是那么移动船队的。」

「但如果我们照做,应该会被墨吉涅妨碍吧。」诺伯特摇头。

「再说,航行需要时间,还得准备充分的燃料与粮食才行。」

葛莱希亚低头看着办公桌,思考起来。就连邻近国家的情报,也可能有错误。海的对面的国家的事,更是不用说了。所以库勒涅的确有丰收的可能。

──而且听说附近国家分别向远方国家寻求粮食……

据说吉斯塔特已经派遣使者前往远东国家雅法,亚斯瓦尔与萨克斯坦则派遣使者前往西南方的卡尔·哈塔修特。

就算布琉努想模仿他们,但是前往雅法的途中会经过吉斯塔特,想派使者前往卡尔·哈塔修特,则必须经过亚斯瓦尔。

葛莱希亚因此放弃去远方国家碰运气的念头。但假如真的能从库勒涅购买粮食,就能考虑发放国库中的储备粮食了。

「公爵夫人,还有一个传闻。」

诺伯特再次说话,打断了葛莱希亚的思考。葛莱希亚抬头,在初老的宰相脸上见到不安之色。看样子,有好消息与坏消息时,这男人是先说好消息,再说坏消息的类型。葛莱希亚心想,要诺伯特说下去。

「那个库勒涅,似乎想攻打我国。」

葛莱希亚再次感到惊讶。但是原因与刚才不同。

「宰相阁下,虽然我对战争一窍不通,但至少知道在这个季节开战,是多么有勇无谋的事哦。而且还是跨越海洋的战斗。」

「我也觉得这个传闻很愚蠢。」

诺伯特以冷静的态度回应。那模样使葛莱希亚心中一凛。

「对不起。看样子是因为麻烦事太多,让我累了。」

葛莱希亚坦率地低头道歉,诺伯特也低头致意。虽然觉得很蠢,但还是报告给上层。她该称赞诺伯特的态度才对。更何况自己对库勒涅不熟。说不定库勒涅是基于自己的原因,故意在这个时期出兵。

「可是,我们什么都做不到,也是事实哦。还是把这消息以快马送到泰纳帝公爵那儿,请他对应吧。」

泰纳帝公爵的领地在布琉努南部的涅梅塔库,对南方海港与港湾都市有强大的影响力。再加上他奉蕾琪之命,正在编组前往库勒涅与伊夫里奇亚的使节团,手边的情报应该比葛莱希亚他们多。

「遵命。」

诺伯特正想做新的报告,外头传来敲门声。

一名文官走近房间。他脸上带着困惑,向葛莱希亚报告:

「吉斯塔特王国的战姬宓莉莎·葛林卡求见公爵夫人。」

葛莱希亚微微扬眉。在这个时期有吉斯塔特的使者来访,并不奇怪。令她意外的,是使者为宓莉莎的部分。布琉努内乱结束的夏末,葛莱希亚曾与宓莉莎见过面,但她不认为宓莉莎适合担任使者。

无论如何,既然人都来了,也不能无视对方。

「我知道了。宓莉莎阁下什么时候会抵达尼斯呢?」

一般来说,都是让部下先进首都通报消息,使者本人则是明天或后天才会到。葛莱希亚基于这样的常识询问,但文官摇头道:

「不,战姬阁下已经在会客室了。」

「真是急性子呢。又或者说,是来不及派人先通报的紧急事态呢?」

葛莱希亚直白地说出感想。既然不知道宓莉莎的龙具艾萨帝斯的力量,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

葛莱希亚起身,对诺伯特笑道:

「总之把能做的事情做完,之后好好休息。」

这种情况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葛莱希亚也不知道。像诺伯特这样的人才,不在该休息时好好休息的话,会很令人困扰的。

布琉努的年轻统治者蕾琪,正躺在王宫最深处的卧室里。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但是没有睡着,只是茫然望着天篷。

「殿下,您睡不着吗?」

守在一旁的贞德关心地发问。蕾琪转动视线看着她,不让她担心地微笑道:

「没事。光是这样躺着,就轻松多了。」

日复一日地对应歉收与各种紧急状况,使蕾琪的睡眠变得很不规律。就算睡着了,也会在两个小时内醒过来。

不只如此,醒着时需要在意的事太多了,最后使她无法成眠。张罗粮食、国内治安、诸侯的动向等等,有太多事必须烦恼。

「葛莱希亚阁下已经帮您接管政务了。殿下只要专心养身就好。」

「谢谢。不过你也要休息哦。你几乎没睡吧?」

蕾琪慰劳着,但贞德摇头:

「我与殿下不同,我很有体力。」

贞德故意回道。明白话中有鼓励自己的意图,「随便你。」蕾琪也故意冷淡回应。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为了不让贞德担心,要好好睡觉才行。但……

蕾琪很清楚自己睡不着的原因。不光是该烦恼的问题堆积如山而已。看不见未来的不安成为重压,几乎把蕾琪压垮。

这种空前的歉收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春天到来时,作物能再次开花结果吗?

因过劳而倒下的,不只蕾琪。朝中的文官与保卫首都的士兵,也都因为筋疲力竭而倒下。只要有一个人倒下,其他人就必须填补那人的工作空缺,负担因此增加,最后也撑不住累倒,形成如此恶性循环。

假如人手与金钱全都见底,自己完全无计可施时,布琉努和自己重要的人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至少,应该无法像现在这样与贞德一起欢笑吧。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战胜这种不安呢?只要能明白这问题的答案,蕾琪就能安稳入眠,回归政务了吧。而且也能让贞德她们安心。

想到这里,外头传来敲门声。由于说话的人是葛莱希亚,所以蕾琪没有更衣,直接坐起。出了什么事吗?她心想。

贞德上前对应,但推门走入卧室的女性有两名。一人是葛莱希亚,另一人是吉斯塔特的战姬宓莉莎。

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使蕾琪反射动作地将被子拉到胸口。现在这模样,不是能被其他国家重要人物见到的样子。难以相信葛莱希亚会未经自己许可,让宓莉莎进入卧室。

贞德以责怪的眼神看着葛莱希亚。葛莱希亚坦然地承受她的视线,走到蕾琪面前,将手中两封信的其中一封交给蕾琪。

「这是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稍来的信。是宓莉莎阁下帮忙带来的。」

蕾琪怔怔地看着葛莱希亚,有那么一瞬,无法理解她的话中之意。葛莱希亚笑着又重复一次相同的话,蕾琪终于以缓慢的动作伸手拿信。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蕾琪低声自语,但还是没有真实感。为什么身为外国人的宓莉莎会帮堤格尔带信呢?

蕾琪满脑子疑问地撕开信封,默默地看起信中内容。

开头的应酬语的文笔普通,但是感受得到对蕾琪的关心之情。光是这样,蕾琪就觉得很窝心了。

之后,堤格尔提到自己最近的行动以及吉斯塔特的现状。最让蕾琪惊讶的,是歉收的原因──女神的降临。

──女神?蒂尔·纳·法……?

蕾琪不怀疑女神的存在。

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她亲眼目睹了许多超越人类力量的事。例如异母兄长巴谢拉变成怪物、始祖夏立尔夺取父亲法隆的身体复活,长年支持王国的大贵族嘉奴隆公爵甚至是魔物。最重要的是,堤格尔不会说这种话骗她。

蕾琪反覆读了好几次信,发现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她看向宓莉莎。现在不是在意自己打扮的时候。

「宓莉莎阁下,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有没有其他要告诉我的事呢?」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为了阻止女神降临的仪式,已经前往孚日山脉了。」

也许本来就猜到蕾琪会这么问吧,宓莉莎流畅地回答。

听了这回答,蕾琪有种云开见月的感觉。自己直追求的东西,堤格尔正在为她准备。

「殿下,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的信中写了什么呢……?」

贞德发问,蕾琪把信交给她。

「等你看完,也给公爵夫人看吧。」

接过信的贞德迅速看了起来。她脸上出现困惑之色。

从贞德那儿接过信的葛莱希亚,虽然没出声,但是也有同样的反应。与其说她们很惊讶,不如说信中内容太荒谬了。

「有什么存在打算让神降临大地,导致全世界歉收……」

葛莱希亚露出困惑的表情。对一般人来说,这应该是难以置信的故事吧,感觉肯定与听到醉酒的吟游诗人吟唱诗歌差不多。

「两位不相信这信中的内容吗?」

蕾琪先后看向葛莱希亚与贞德,以冷静的口吻发问。葛莱希亚对她的态度感到惊讶,无法遏制自己发问:

「殿下相信这些内容吗?」

蕾琪安静地点头,看向默默站着的宓莉莎。

「你也相信,所以才会帮忙带信吧?」

宓莉莎稍微思考了一下,凝视着蕾琪,开口:

「我经历过许多事,所以知道蒂尔·纳·法存在于这个世界。异国之神艾肯也同样存在。但是这些事不能公开。」

「说的也是呢。假如神真的存在,不知会对世界带来多大的混乱……」

而且降临的不是诸神之王佩尔克纳斯或大地母神莫西亚,而是被大多数人忌讳的蒂尔·纳·法。布琉努与吉斯塔特肯定会被混乱与恐惧包围吧。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能够阻止仪式吗?」

蕾琪向宓莉莎发问。宓莉莎耸肩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阁下是那么打算的。可能的话,他还想说服女神……」

站在宓莉莎身边的贞德与葛莱希亚面面相觑。蕾琪也无法立刻理解。毕竟无法想像要怎么说服女神。

──可是,他会为我做到的。

蕾琪敢肯定。八年前,在狩猎大会第一次见到堤格尔时,在那么高的天上飞的鸟儿,怎么可能射得下来呢?蕾琪心想,但堤格尔在她面前做到了。

被巴谢拉军逼到走投无路时,堤格尔和露蒂等人及时赶来,救了自己。在王宫里与嘉奴隆和夏立尔对峙时,堤格尔也同样来了。

蕾琪看着葛莱希亚与贞德,说道:

「我觉得,看到希望了。」

「希望吗……?」

贞德很困惑。蕾琪点头:

「我一直感到不安。就算撑过这个冬天,假如春天来临后,一切都没有改变的话,该怎么办?虽然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想阻止女神降临,但那种可能性还是不会因此消失。可是,这样一来,就不只有神的影响了。」

碧眼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蕾琪极为认真地宣告:

「相信温暖的春天一定会来临,我要放手一搏。」

葛莱希亚与贞德也收敛表情。公主继续道:

「──公爵夫人。」

蕾琪以带着坚决意志的声音,呼唤葛莱希亚。

「把歉收的问题视为在这个冬天结束的战争。只考虑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就算把国库所有的储备粮食全部放出也无所谓。」

「遵命。」

「除此之外,派遣使者前往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墨吉涅,与他们订立短期的和平条约。把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话告诉亚斯瓦尔和萨克斯坦。如果是桂妮薇亚公主和亚特里斯王子,应该会相信的。至于墨吉涅,告诉他们布琉努与吉斯塔特已经合作了。这样可以吗?」

最后一句话,是向宓莉莎发问的。虚影的幻姬深深垂头,她总算完成自己的任务了。

「还有,再次向商人打听,说不定哪里能取得粮食,或者发现以某些方法调理后可以吃的食物。」

「就算有那样的人,但他们愿意协助我们吗?说不定会提出独占某地区的经营权之类,我们无法接受的条件哦。」

贞德说出疑虑,蕾琪嫣然笑道:

「到时候,就强制征收吧。只留下能让他们过冬的食物就好。」

从柔和的态度想像不到的果断决定。贞德与葛莱希亚也面不改色地接受了。不论受到什么样的批评,只要蕾琪认为是该做的,她全会去做。既然如此,就没有阻止她的必要。

「最后是散布谣言。」

两人露出讶异的表情。蕾琪愉快地说:

「春天来临时,和平就会到来。告诉国民是我说的。」

「原来如此……确实是放手一搏呢。」

明白主君的意图,葛莱希亚的表情因紧张而僵硬。蕾琪借着给人民虚假的希望,抑制可能出现的暴动。但假如春天之后,情况还是没有改变,那么希望将转变成愤怒的洪流,将她吞没。

「我们必须撑过这个冬天才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我什么都会做。」

「虽然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但是人民会相信这些话吗?」

贞德面有难色地发问,蕾琪微笑地看着她。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更像恶作剧的孩子的笑容。

「那么就改成始祖夏立尔托梦给我好了?」

不只贞德,连葛莱希亚与宓莉莎都傻住了。对蕾琪来说,夏立尔应该是可恨的敌人,但是她却打算使用夏立尔的名字。

「这样好吗……?」

「既然他给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稍微利用一下他,也不算过分吧。」

蕾琪以轻快的口气回答,两名布琉努人肃然起敬,垂头拜命。

亚斯瓦尔岛的东南方,有名为杜里斯的港湾都市。

每年的春季到秋季,都有数不清的货船将各种商品从邻近国家运到这里,是充满活力的城市。虽然杜里斯在去年的内乱中失去了作为象征的大灯塔,但是在市民的努力之下,城市已经恢复了作为港口的机能,大灯塔也正在重建。

风大浪高,船只全在船埠沉眠的这个时期的杜里斯,总是被宁静包围。特别是今年,亚斯瓦尔与其他国家一样,面临歉收的窘境,自然没有任何快活的氛围──照理来说,应该是那样子的。

可是今天,港口久违地恢复活力。因为有三艘船闯过狂风与大浪,抵达这座城市。那三艘全是没有桅杆的桨橹船,是运送粮食来亚斯瓦尔的船。

船本身是在亚斯瓦尔建造的,但船上的都不是亚斯瓦尔人,是远方国度卡尔·哈塔修特的水手。船头站着一名高大粗壮的男人,正在挥动象征贸易船的绿色旗帜。

许多人聚集在码头。他们向乘风破浪地来到这城市的勇敢水手们大声喝采,也对送来的粮食欢呼。

「这就是所谓的有钱路路通吗?」

罗兰站在码头出入口,一面眺望卸货的风景,一面佩服地说着。外号「黑骑士」的布琉努骑士,目前正有期限地服侍亚斯瓦尔的统治者桂妮薇亚。

高大又精壮的身体穿着漆黑的军装,上头还穿着厚厚的外套。身后背着以皮带悬吊的大剑。

他直到最近才知道,亚斯瓦尔内乱结束后不久,桂妮薇亚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卡尔·哈塔修特购买粮食。

当然不是因为桂妮薇亚事先料到作物歉收的问题,而是除了布琉努、吉斯塔特这两个欠了很多人情的国家,以及萨克斯坦这种关系险恶的国家之外,想拓展其他可以贸易的国家。「我的运气很好呢。」桂妮薇亚这么说。

运来的粮食不算多。毕竟必须经过海陆与陆路才能送达。

卡尔·哈塔修特的水手们得先从本国航行到亚斯瓦尔的大陆领土的南方港口,再从领土走陆路北上,跨越阻隔大陆与亚斯瓦尔岛的海峡后,才总算抵达杜里斯。运送的物品在途中减少,也是当然的事。

──卡尔·哈塔修特收成正常的传闻,似乎是真的呢。

甚至多到能卖给远方的国家。

忽地,罗兰转动视线。又有两艘新的桨橹船进港。数不清的船桨拍打着汹涌的海面,前往码头。

罗兰皱眉,握住背上大剑的剑柄,奔了过去。那两艘新进港的船给他奇妙的感觉。正从卡尔·哈塔修特的货船卸货的水手们也看向新来的两艘船。不在预定内进港的船只,使他们心生警戒。

两艘船并不减缓速度,朝货船一直线地前进。许多拿着武器的男人来到甲板上。他们不是水手,是海盗。

海盗船撞上货船。水手们的哀号被撞击声盖过。原本就做好撞击准备,抓紧船缘或绳索的海盗们很快地重新站好,把梯子架在货船上,接二连三地爬上货船甲板,准备抢夺粮食。

不一会儿,货船甲板上就充满刀剑铮鏦之声,飘起阵阵血雨。虽然水手们奋力应战,但毕竟事出突然,再加上寡不敌众。在海盗们的猛攻之下,水手这方节节败退。

但海盗们的猛攻也到此为止。爬上货船的罗兰无视船身的摇晃,从侧面攻向海盗集团。虽然他是因为没时间推开甲板上不知所措的水手们,所以才改从侧面攻击的,但毕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不只水手,连海盗们都大吃一惊,骚动起来。

罗兰打横挥动大剑,空中出现血色的彩虹。两名没了头颅的海盗倒在地上。

「退下。」

简短的话语中带着所有听到的人都畏惧的力量。水手们连忙后退,罗兰注视着海盗集团,重新握好大剑。

──殿下担心的事,发生了呢。

两天前,桂妮薇亚带着以罗兰为首的二十名骑士与士兵,从首都克尔切斯特来到这个港湾都市。一方面是为了向卡尔·哈塔修特的水手们打听各国情势,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

「听说有海盗。」

从首都前往杜里斯的路上,桂妮薇亚悄悄告诉罗兰。

「往年的话,就连海盗也不会在冬天活动。但今年就不能断言了呢。」

「您正是为此前往港都的吗?」

「保护人民不被海盗骚扰,是身为统治者的义务哦。而且还得让卡尔·哈塔修特感到安心才行。所以我亲自去杜里斯迎接,是最好的。」

顺带一提,宫中的官员与大臣全都无奈地接受了公主的要求。否则的话,她可能像布琉努内乱时那样,偷偷溜出去。

「你也知道的吧?杜里斯是各国贸易船的聚集地,所以经常成为海盗的目标。就算严冬时也是哦。」

虽然罗兰经常对桂妮薇亚的奔放不羁感到困扰,但保护人民不被海盗骚扰,是骑士的义务。而且他也知道桂妮薇亚为了处理歉收与饥荒问题,消耗了大量心神。所以黑骑士没有反对,而是默默跟随。

罗兰再次看向海盗,重重向前踏步,挥动大剑。最前方的海盗们的肩膀或胸口被劈开,惨叫着后退。

接下来,是单方面的杀戮。每当罗兰前进,挥动大剑,就会制造出更多海盗的尸体。海盗们试着两人、三人地围攻他,但是别说划伤他或逼他后退了,甚至会反过来被杀。一旁的水手们大声喝采。

海盗们不敢再有动作时,罗兰看向旁边的货船,脸上微现焦躁之色。那艘船上的海盗们占了上风,正不断进攻。不早点过去帮忙的话,也许会难以挽回。可是,该怎么从这里跳到旁边的船上呢?

「放火!」一名海盗大叫。罗兰错愕地瞪大眼睛。得不到手的话就毁掉。是这个意思。

──得尽快。

就算自己能阻止海盗在这艘船点火,但是另外两艘船就不确定了。罗兰的剑愈来愈凶狠,在甲板上吹起腥风血雨。在短短几秒内痛失十名同伴的海盗们终于放弃战斗,逃回自己船上。

罗兰并不追击,回头看向水手:

「该怎么跳到那边的船上?」

水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回答说,以有钩子的绳索勾住对面船缘用爬的过去。虽然罗兰现在还是不会游泳,但是没有时间犹豫。

「帮我吧。」

受罗兰请托,数名水手接连把绳索丢到隔壁船上。就在这时,隔壁船上传来惊呼。这次又怎么了?罗兰转头一看,错愕地傻住了。

只见一名穿着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手中握着金光灿然的剑的年轻女性,正站在甲板上。她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也是统治者──桂妮薇亚。她手中的是号称「由雷电锻造而成」的宝剑卡里博恩。先前与布琉努的建国君主夏立尔战斗时被斩断的黄金锁炼,如今已经恢复到看不出来曾经受过损伤了。

「什么时候上去的……」

罗兰的语气中带着傻眼的成分。本来的话,这是令人紧张万分的场面。一国公主不带任何护卫,站在海盗集团前方。但既然桂妮薇亚手中有卡里博恩,就不需要担心了。罗兰很清楚这点。

海盗们一齐扑向公主。虽然他们身手不弱,可惜挑错对手。桂妮薇亚舞蹈似地朝海盗们挥剑,斩倒了一名又一名的敌人。宝剑之力,使她成为身经百战的战士。

──那艘船就交给殿下对付吧。

罗兰再次踏上船缘,跳到码头上。货船总共有三艘,还有一艘船需要保护。

但罗兰还是晚了一步。他跳下货船,在码头奔驰,来到第三艘船前方时,甲板已经冒出黑烟了。

虽然罗兰急着上船,但是因海盗与黑烟而逃出的水手们挡住他的去路。罗兰光是推开水手们前进,斩杀想追击水手们的海盗,就已经分身乏术了。黑烟随风飘来,不得已,罗兰只好后退。

罗兰在甲板上保护逃离的水手们,最后一个跳下船。就在这时,桂妮薇亚跑了过来。

「罗兰阁下,情况如何?」

「我很抱歉……」

罗兰仰望冒着黑烟的货船,握紧拳头。但桂妮薇亚摇头。

「只有这种程度的受害,已经该高兴了。假如你不在,受害程度应该会更严重吧。」

海盗们逃走后,水手们急着灭火。他们以木桶或空酒桶舀水,浇熄甲板上所有火苗,总算扑灭火灾。

灭火后,再次确认受害状况,被烧掉的粮食占了整体的一成左右。由于被烧的船是最先卸货的,再加上海盗们是因为见到罗兰与桂妮薇亚战斗的模样,才会放弃抢夺,改成放火的,所以火势没有蔓延开来。

卡尔·哈塔修特的水手们向桂妮薇亚道谢。桂妮薇亚以公主的泰然态度回应他们,并保证会保护这些水手的生命安全。接着她把站在一旁的罗兰说成亚斯瓦尔的骑士,介绍给卡尔·哈塔修特人认识。

面对卡尔·哈塔修特的水手的敬畏眼神,罗兰无言地向他们点头致意。否定自己是亚斯瓦尔的骑士不难,但是可以想成卖人情给桂妮薇亚。

卡尔·哈塔修特的水手离开后,桂妮薇亚以说故事的语气开口:

「卡尔·哈塔修特啊,是被附近国家称为『被神保护,住着精灵』的国家哦。听到那传闻时,我想也许那里会有粮食。」

「这……因为被神保护吗?」

罗兰回问,隔了一拍后,桂妮薇亚愉快地笑了起来。

「虽然我没有见过神,但是知道这世上有超越人类的力量。」

纤细的手,轻抚卡里博恩的柄头。

「就算传闻只有一半真实性,但假如真的有什么,说不定能保护那个国家度过荒年。」

要保密哦。桂妮薇亚小声追加这句。罗兰在心里叹气。身为布琉努的客将,就算公主说了奇怪的话,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桂妮薇亚是明知这点,才开他玩笑的。

「我明白了。」罗兰以客将身分回答完,改变话题:

「要把这些食物运到克尔切斯特吗?」

虽然数量不多,但是要运到首都的话,还是需要相当多的货车,以及拉车的牛马。

「怎么可能。」桂妮薇亚笑着摇头:

「直接分给杜里斯和附近村镇的居民就好。」

罗兰瞪大眼睛。这决定相当果断呢。

「在这种情况下,不把粮食分给任何人,全部运回首都的话,人民的不满会集中在我们与首都居民身上的。会觉得大家都在挨饿时,你们却想独占食物。再说,那样一来会有大量人民涌进首都,想分一杯羹。变成那样的话,不如就地分送给附近居民。」

这样说很有道理。罗兰正感到佩服,桂妮薇亚敛起笑容,发问:

「你会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说白了,桂妮薇亚的做法,只是施舍食物给一小部分的人而已。其他没分到粮食的人,应该会很怨恨她吧。

「是。」罗兰点头,继续说下去:

「可是,因为无法救所有人,所以干脆谁都不救,这不是身为上位者的人该做的事。我对自己也是这么要求的。」

罗兰记得。他身为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驻守布琉努西方国境时,曾经同时收到两个市镇都被攻击的通知。当时,能动用的骑士不多,势必得延后救援其中一个市镇。

虽然罗兰还是救了两个市镇,可是被晚救的镇民们还是痛骂──为什么不先来救我们!?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微笑回到桂妮薇亚嘴边。

「我想让人民怀有希望。只要挨过这个冬天,就能从饥荒中解放。为此我什么都会做。再说,始祖亚特留斯或『霸王』瑟菲莉亚也都不怕人批评。」

霸王瑟菲莉亚是把岛国亚斯瓦尔的领土扩张到大陆的中兴之祖。也是桂妮薇亚最尊敬的人物。

「不过我也知道,这么做会被看出自家实力。假如歉收的情况没有持续到春天,我本来是想把多出来的粮食高价卖给布琉努的。」

罗兰假装没听见那自言自语。就在这时,有某种奇妙的声音会在海风与浪潮声中。罗兰反射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但是什么都没看到。

是多心了吗?罗兰正如此心想,可是那声音再次传入耳中。虽然与风声相似,但是不同。是巨大的什么拍打翅膀般的声音。

罗兰保护地抱紧桂妮薇亚,单手握着大剑,看向上空。

他眼睛微微睁大。因为空中出现巨大生物的身影。那生物正在上空画着圆弧盘旋,有时被风吹走,但是又连忙修正路线,缓缓地朝这边飞来。

──那不是敌人……

罗兰对那身影有印象。在保卫布琉努首都的战斗中,罗兰也见过那生物。虽然天色昏暗,轮廓不明显,所以不能大意。但那应该是我方人马没错。

「那是飞龙吗?」

原本把脸埋在罗兰胸膛的桂妮薇亚好奇地抬头,发现那生物的存在。原本工作中的水手们也讶异地抬头看着上空,在发现那生物想降落在港口后,吓得落荒而逃。

不久之后,飞龙在港口降落。降落时的旋风吹倒了好几名水手。直到此时,罗兰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朝飞龙以及坐在飞龙背上的年轻人走去。

「好久不见了,萨安阁下。」

被罗兰呼唤的年轻人──萨安·泰纳帝无法立刻回话。他的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牙齿格格发抖,用力握着缰绳。由于萨安无法立刻出声,所以罗兰招呼附近的水手,请对方拿水壶过来。

萨安以发抖的手解开绑紧腰部与腿部的皮带,降落在地上。他抢夺似地拿走罗兰递来的水壶,不顾水从嘴角流出地大口喝水。把水全部喝完后,萨安喘了一口气,坐在地上。

「你还好吗?怎么了?」

萨安手环在罗兰的肩膀上,再次站起。他总算能挤出声音说话了。

「我是来,接你的……」

那句话,使罗兰与朝这边走来的桂妮薇亚面面相觑。

罗兰与桂妮薇亚把港口的事交给士兵与水手处理,带着萨安前往港口附近的旅馆。顺带一提,累过头的萨安没发现在场女性是桂妮薇亚,「居然带着女人。」如此挖苦罗兰,害罗兰赶紧向桂妮薇亚道歉。

至于飞龙,在桂妮薇亚的安排下,被带到能安置十匹马的大型马房休息,而且幸运地得到一整只羊作为餐点。虽然那羊很瘦,但是对飞龙来说,是久违的像样食物。吃完后,飞龙尽情地在马房休息。

萨安在有火炉的旅馆房间休息了三十分钟,喝了桂妮薇亚亲手泡的红茶,总算冷静下来。

「布琉努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兰开门见山地发问。萨安特地骑着飞龙来到这里,肯定只有这个原因。

萨安点头。他看了桂妮薇亚一眼,露出烦恼的神色。但是又很快认为桂妮薇亚不成问题似地,干脆地开口:

「你知道卢堤迪亚的亚尔堤西姆吧?那城市被地龙和怪物攻击了。」

不只罗兰,桂妮薇亚也变了脸色。萨安不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亚尔堤西姆被毁了大半,不过怪物们被你也认识的冯伦还有吉斯塔特的战姬们打倒了。可是怪物似乎没有被全部歼灭。」

从崩塌的圣窟宫救出堤格尔等人,离开亚尔堤西姆后,萨安的第一个想法是回泰纳帝家领地的涅梅塔库。

话说回来,他之所以前往卢堤迪亚,是因为对布琉努的现状感到坐立难安,所以前往嘉奴隆家,想调查多勒卡伐克的事。既然已经知道多勒卡伐克不是人类,他的目的就完成了。

可是还有其他威胁布琉努存亡的存在。而且堤格尔等人似乎想与那些存在战斗。

那些事和我没关系。身为泰纳帝家的继承人,我没有必要做危险的事。虽然萨安很想那么说服自己,可是想起歉收的涅梅塔库的景色,就无法当成和自己无关。不是事不关己,是无处可逃。

话虽这么说,可怕的事物还是很可怕。虽然萨安在首都尼斯与亚尔堤西姆附近都与怪物或龙战斗过,但光是能够活下来,他就觉得自己可以得辉星章了。

就在此时,萨安灵机一动。布琉努的最强的黑骑士,不是在亚斯瓦尔吗?

这个时期的北海不但刮着强风,而且极为寒冷。但萨安托大地认为只要穿三层外套就没问题了,因此莽撞地骑着飞龙,飞过北海。假如他无法降落在杜里斯,八成会就此冻死吧。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我没有力量。」

萨安低头看着地板,恨恨地啐道。

「下了飞龙的我,就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办法和怪物战斗。不过──」

萨安抬头,瞪着罗兰。

「你不一样。不管是怪物还是啥,你应该都能打倒。」

「怪物吗……」

罗兰苦着脸沉吟起来。虽然他很想立刻离开旅馆前往布琉努,可是现在的他没有武器。假如敌人是其他国家的骑士或士兵,铁制的大剑就很够用了。但罗兰以经验知道,普通的铁剑对怪物是不管用的。

「──罗兰阁下。」

桂妮薇亚起身,拿起立在墙边的卡里博恩,走了回来。并且把剑柄对着罗兰。

「我已经知道原委了。就像法隆王把杜兰达尔借你,我也把这卡里博恩借你吧。」

罗兰惊讶到一时无法说话。卡里博恩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就算是魔物,也能简单劈裂。假如能借用的话,确实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武器。

可是,这是亚斯瓦尔的宝剑,应该由亚斯瓦尔王族持有。只不过是一介布琉努骑士的自己,真的能拿如此贵重的东西吗?

「不用客气哦。」

彷佛赶走罗兰的迷惘似地,桂妮薇亚轻松地笑道。没有迷惘的时间,罗兰下定决心,接下卡里博恩。

──比外表看起来沉重多了。

虽然有许多装饰,还有黄金锁链,但织细的桂妮薇亚却能轻松自在地挥动。可是这重量,不是比自己现在使用的铁制大剑还重吗?

罗兰心想,但又立刻改变想法。自己不是这把宝剑的正统使用者。说不定卡里博恩是在考验自己,又或者这已经是特意减轻过的重量了。

总之,自己能够挥动这把剑。光是这样就很够了。

「非常感谢您。殿下。」

罗兰双手捧着宝剑,朝桂妮薇亚屈膝跪下,深深垂头。

「请让我暂时借用宝剑。战争结束后,我一定会亲自奉还宝剑的。」

「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见闻哦。」

桂妮薇亚温柔地微笑点头。

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的萨安,忍不住用力皱眉。

临时起意似地借出王国宝剑的桂妮薇亚就已经够惊人了,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份人情究竟有多重呢?

说起来,这算个人之间的借贷吗?假如不是罗兰欠桂妮薇亚人情,而是布琉努欠亚斯瓦尔的人情,在不久的将来,蕾琪公主也许得对桂妮薇亚做出某种大幅度的让步不可。

──那样一来,不只我,就连泰纳帝家都会被公主殿下怨恨吧……

罗兰主动想回布琉努,自己是出于无奈才帮忙带他回去。不知道这样强词夺理有没有用呢?萨安事到如今地思考起这问题,但无法马上想出好对策,只好先放着不管。

一个小时后,罗兰与萨安做好出发的准备。为了御寒,萨安听从罗兰的建议,把旅行装备全部换过。

两名布琉努人与桂妮薇亚前往港口。

「先去亚尔堤西姆。」萨安说。

「最近这几天,情况说不定又有变化。即使在亚尔堤西姆也搞不清楚详情的话,就去尼斯。打听到哪边有什么情况后,就去那边。」

原本在马房休息的飞龙,因为必须立刻出发而发出不满的鸣叫声。但是在萨安套上骑垫,拉起缰绳后,不情不愿地走出马房。

「你还真有本事让它这么听话。这我就做不到了。」

罗兰与萨安一起跨坐在飞龙背上,佩服地说道。他穿了四件皮草外套,将卡里博恩背在背上。宝剑的各处都缠上绳索,以防在改变姿势时掉落下去。

「你哪只眼睛看到这家伙听话啦?」

萨安忿忿地说着,确认身后的罗兰有确实抱住自己后,操纵起缰绳。飞龙长吟一声,拍打起翅膀。

一离开地面,冰冷彻骨的强风就从四面八方拥上。但飞龙不以为意地不断上升,目送两人离去的桂妮薇亚的身影愈来愈小。

载着龙骑士与黑骑士的飞龙,朝着东南方的海洋,高速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