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三花猫与昨日的咖哩 黑猫与味噌腌豆腐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小糸在来®
于千叶县君津市小糸川流域精心栽培的「梦幻大豆」。
滋味甘醇,拥有媲美丹波黑豆的最高水准,特色是不苦涩的朴实原味与淡淡香气,被市场誉为「不亚于北陆·东北地区的茶豆」。
(取自小糸在来爱好俱乐部事务局·JA君津农营课官方网站)
早川凪,是死去的母亲为我取的名字。
明明因为体弱多病没办法游泳,但因为太喜欢海了,才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母亲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注:「凪」在日文中意为海面平静无波。
「听着海浪声,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她临终的医院也选在海边,是千叶县的大医院。十五年前,她在能看见海的病房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在能听见海浪声的病房里撒手人寰。那一年,我才五岁。
以后我也会住进那间医院吧,未来会跟母亲一样听着海浪声死去。
我也罹患了重病,找不到治疗方法,还被宣告只剩五年寿命。我才二十岁而已,就必须面临死亡。
「真倒楣……」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低喃,心情却依旧沉重,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可能放松。
接获通知后,我想了很多。被医生宣告只剩五年能活之后,我真的想了很多。
住院有意义吗?
明知会死,那活着还有意义吗?
说到底,我生在这世上有意义吗?
我的命运是什么时候定案的?
我有机会选择无病无痛的健康人生吗?
还是在诞生的瞬间就已经注定如此?
为什么只有我非死不可呢?
不管怎么想都搞不清楚,根本找不到答案,只是让存活时间越来越少而已。我的寿命即将走到尽头,死期已经近了。
❊
十二月某日早晨,凪来到这个临海小镇。目的地不是医院,而是位于海边的某间食堂。
虽然是第一次去,但她知道该怎么走。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在车站搭上计程车。
这条空荡荡的道路通往海边,沿着河岸道路继续直行,就能看到东京湾。
「麻烦让我在这里下车。」
跟司机说完并付了车资后,她继续往前走了一会便抵达沙滩。虽然能看见大海和天空,却不是蔚蓝色,而是像古早电影那样灰蒙蒙的,整个世界是由白色和黑色组成。
有问题的不是景色,而是凪的眼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只有黑白两色,天空、大海、沿途所见的建筑与人类,她眼中的一切全都失去色彩,仿佛住在黑白世界里。
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在接获通知以后。
——余命五年。
如果写成文字,只要短短四个字就结束了,明明意义如此沉重,写下来却只有四个字。简单的一句话,就彻底否定了凪的存在。
感觉跟这个病已经缠斗很久了,但其实只有三年。十七岁那年发作时,她在高中图书馆看书,却因为忽然喘不过气而昏倒。胸口像被压扁一样疼痛难耐,让她无法呼吸。
有人帮她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后,才发现肺部和心脏有严重的疾病。接受手术后好不容易保住小命,却就此展开住院生活。没能参加大学考试,又做了好几次手术,却只是在身上留下更多伤痕,疾病根本没有好转。
但现代医疗技术发达,虽然疾病无法治愈,却能预测还剩几年可活。凪在二十岁时,被告知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余命五年。
医生这么说。
第一个听到的是父亲。对他来说,这是第二次听到亲人的余命宣告了。凪轻声说出父亲可能也会想到的这句话。
「跟妈妈一样啊……」
大约在二十年前,凪的母亲也被宣告只剩五年可活,而且刚好在第五年过世。虽然跟自己的病不一样,但她的心肺确实不好,不确定凪的病是否跟这件事有关。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五年后,凪就要死了。
唯有这一点千真万确。
这天的天气在十二月算是暖和,阳光和煦,海风舒适。到处都没有黑暗的影子,也没有消毒水的气味,身上插管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宛如谎言,就像做了一场恶梦。
但是很遗憾,这不是谎言也不是恶梦,身上确实有手术后的疤痕,这次也只是暂时出院而已。下次再发作的话,就要住进母亲迈向临终的医院了。医生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一定会死在那里吧。
一想到死亡,凪就浑身发抖。她好害怕,一点也不想死,好想逃出去,却又无处可逃。死亡从四面八方伸出魔爪,每一秒都在逼近。
能将她救出苦海的恐怕只有母亲了,所以她想和死去的母亲见面聊聊天。
唉,妈妈。
你现在在哪里?
灵界是什么样的地方?
死了以后真的就不难受了吗?
真的可以摆脱痛苦和悲伤吗?
妈妈,你听我说。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吧,但我马上要去你身边了。
我马上就要死了喔。
凪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边走边说。虽然没有人回答,但只要去那间店,应该就能和死去的母亲说话了。
凪闭上嘴继续往前走,不久后就看见一条由贝壳铺设的小路。前方有一栋宽敞舒适的双层建筑,墙面应该是蓝色的,在凪眼中却像灰色。当凪走近后,就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是从哪里跑出去的?不准跑到外面去,这句话我说过多少次了?既然你听不懂,我就把你关进上锁的笼子里,让你再也不能在家里随便乱走。」
虽然是劝说的语气,但内容非常惊悚。上锁的笼子?他要把谁关进去啊?
凪循声望去,看见一名戴着眼镜的青年蹲在地上,应该就是他的声音吧,旁边也没有别人了。他身旁有个用来代替招牌的黑板,上面有粉笔的字迹。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就是她预约的那间店的名字,看来自己没有迷路顺利抵达了,凪松了一口气。但那块黑板上没有写营业时间和详细菜单,只有一行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还有一个同样用粉笔画的小猫图案,虽然称不上精美,却带着几分温柔。
凪也明白青年蹲着的理由了。
「喵~」
虽然在阴影处又小到看不见,但黑板旁边其实有一只猫,是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心的小猫。
「好可爱。」
凪忍不住轻叹,青年就转头往这里看,才发现凪已经到了,便急忙起身恭敬地低头鞠躬。
「非常抱歉,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
青年如此自我介绍。他的年纪应该比凪大三到四岁,感觉很像在都市的时髦咖啡厅工作的那种人。
搞错店家了吗?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这位青年——福地棹的容貌太过爽朗,跟「死亡」这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名为小猫料亭的店家应该不是随处可见,但他看起来实在不像能见到亡者的食堂的人。
但凪没有搞错,她确实来到了正确的地点,因为棹开口问她:
「您是早川凪小姐吧?」
「是……是啊。」
凪点点头后,棹就说出了那句话:
「感谢您预约回忆美食。」
❊
在凪五岁那一年,母亲病情发作昏倒,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母亲不是第一次像这样被送到医院了,已经发作过好几次,频繁地住院又出院。但唯独这次跟以往的状况不太一样,不管等再久都没有回家。凪和父亲会去探望母亲,印象中好像去了好几次,次数多到数不清。
想当然耳,不是去了医院就一定能跟母亲说上话,有时母亲吃了药睡着了,有时会被医生阻止会面。但凪还是想去探病,因为想见母亲一面。
某天去探病之前,父亲在自家玄关前对她说:
「跟妈妈多说几句话吧。」
父亲的表情好严肃,眼里的泪水几乎要溃堤。这让凪好害怕,看着父亲的眼泪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尽管现在已经长大,她仍记得在泪湿的视野中变得模糊的父亲脸庞。
这么说来她才发现,以前的事虽然记得很清楚,却也忘了不少事。比如她不记得去医院的路上跟父亲说过什么,感觉空了一个大洞,下一段记忆竟是站在母亲病床边的画面。
病房里只有凪,和身上插满管线戴着氧气罩的母亲。明明是跟父亲一起来的,却不见父亲的踪影。
母亲在安宁病房楼层的单人病房床上沉睡。她被打了镇静剂睡着了,这样就不会太难受。
父亲虽然要她「多说几句话」,但母亲睡着了没办法说话。凪不想坐着,只是站在发出人工呼吸器声响的病床旁边。
病房里有电视,但现在当然没办法看,只能将窗帘拉开眺望窗外。
窗外有一片大海,两位老爷爷和老奶奶在沙滩上悠闲地散步,看起来是一对恩爱的夫妻。老奶奶有时候会停下脚步眺望海景休息,或许也是这间医院的病患吧,老爷爷忧心忡忡地陪在她身边。
忽然好想到沙滩上走一走啊——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凪……」
是母亲的声音。凪急忙转头看去,发现原本睡着的母亲睁开了眼睛,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摘下了氧气罩。
身上虽然插满管线,但没有受到约束,所以可以摘下氧气罩。可能是戴着很难受吧,有些患者会擅自摘下氧气罩,但当然不能随便摘下。护理师曾经跟她说,患者一摘下氧气罩就要马上通知护理站。
「不、不可以拿下来!」
凪按下护士铃,却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人急着冲过来的感觉,好像坏掉了。
怎么办。
妈妈要死了。
凪实在太害怕了,差点放声哭喊。此时是卧床的母亲的声音让她冷静下来。
「别担心,妈妈不会死,不要哭。」
「……真的吗?」
「嗯,真的,妈妈还不会死,还剩一点时间。」
明明是在说「只剩一点时间能活」,凪却没有听出话中含意,只是庆幸地心想「还好没事」。
在凪开口之前,母亲先提出问题。
「你是来跟妈妈聊天的吧?」
明明一直在医院昏睡,母亲却知道父亲对凪说的话。当时凪没有起疑,只是「嗯」地点点头,没发现任何异状。
「那就来聊天吧,坐在椅子上聊。」
「嗯。」
凪又点点头,并在床边的椅子坐下,那张椅子大到好像能将她的身体藏起来似的。母亲率先说道:
「我们好久没有单独聊天了呢。」
或许吧。母亲住院后,凪就没有跟她独处过了,总是有父亲或护理师在。
是父亲要她跟母亲多说几句话,她也有好多话想说,才会来到医院。但像这样单独见面后,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凪沉默不语,母亲便低声说道:
「我得跟你道歉才行。」
「道什么歉?」
凪反问后,母亲就用宛如直达脑海深处的声音说:
「不能陪在你身边呀。凪,对不起。」
她不想听这种话。凪还没到读小学的年纪,却听出母亲在跟她道别,要抛下她到另一个世界了。
妈妈不可以死!
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伤心到没办法放声大喊。她试图出声,却无语凝噎,豆大的泪珠滴滴答答地滑落地面。
「别哭得这么伤心呀。」
「因……因为……」
凪哭得抽抽搭搭,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却没办法再继续开口了。
母亲再次对她说:
以后想见妈妈的话,就去小猫料亭吧。
母亲用清晰的嗓音这么说,凪却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小猫料亭?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的词汇,她正想反问时,母亲就告诉她了。
「是在临海小镇的一间食堂。」
母亲总用「临海小镇」称呼这间医院所在的城镇,她说的似乎是当地的食堂。
「那间店会提供回忆美食。」
「回忆美食?」
「对呀,吃了回忆美食以后,就可以跟死掉的人说话喔。」
这是母亲临终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以后,她就缓缓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了。母亲的脸就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凪跟父亲展开了两人生活。
他们强忍悲伤相依为命。没有母亲的日子虽然寂寞,但还是有办法活下去。两人会一起做饭,轮流洗衣打扫,即使生病了,凪也不曾懈怠过。
「幸好有凪在,我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她听父亲说过好多次了。两人就像这样互相体谅,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
但这段日子也即将走向终点,凪的性命也来到尽头了。
余命五年。
能待在家的时间或许更短,她应该会像母亲那样,最后几天都在医院里靠镇静剂维生吧。
不对,不一定是几天。根据病况的严重性,可能会住上几个月,甚至长达一年。
凪已经没有时间了。能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能自由活动的时间,都已经所剩不多了。
所以她想在死之前——在疾病发作住院之前去见母亲一面,想在活着的时候听听母亲说的话。
想去小猫料亭还有另一个理由。那是在接到余命宣告之前发生的事,九月的某个早晨,凪来到附近的公园。
公园里种植了染井吉野樱,每到春天总有络绎不绝的赏花人潮,但其他季节就空荡荡的,更别说是平日早上了。这座公园位处近郊,跟通往车站的大马路又有一段距离,自然是人烟稀少。
凪不是因为早起,而是一夜无眠。没办法读大学的她,别说就业了,连打工的能力都没有。一想到自己的未来,心情就沉重得难以入眠。
生病以后,一切都变了。凪没办法去上学,也不再回复朋友的LINE讯息,因为不想被别人关心病情。
不知不觉间,她的说话对象只剩下父亲、医生和护理师。父亲为了赚凪的医药费,也是成天被工作追着跑。
她希望能自己静一静,但真的只剩下自己时,她又觉得好寂寞,好想找人说说话。
待在家里只会胡思乱想,明明没有发作,胸口却痛苦难耐。她讨厌这种感觉才决定到公园走走,这里虽然没有能和凪说话的人类,却有一只黑猫在。
以流浪猫来说,黑猫的毛实在太干净了,感觉是附近人家饲养的猫,但每次来公园都能见到它。
这天她也是因为想见黑猫,才会一大早来到公园,结果在准备踏进公园的那一瞬间听见猫叫声。
「喵~」
是平常那只黑猫的声音,但凪有些惊讶。以往黑猫从来不会在凪现身之前就叫出声,总是要等凪主动搭话后,它才会无比厌烦地给出回应。
是不是被乌鸦攻击了?
也不排除有人虐猫的可能性。
虽然有些担心,但黑猫的叫声听起来十分悠哉,感觉满不在乎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凪有些疑惑地走进公园。这座公园不大,她马上就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黑猫,但除了熟悉的黑猫之外还有别人。
有位年近三十的男子坐在长椅上,面前立着一副画架,似乎在画图。他跟黑猫都没发现凪走过来。
「不要动喔。」
男子对黑猫提出要求,看来是在画黑猫吧。
「喵~」
黑猫给出回应,却一脸嫌烦的样子,刚才听见的叫声或许也是在回应男子的要求吧。男子继续说道:
「嘴巴也不要动。」
他的口气相当严肃,但这对猫来说太强人所难了。
「呼喵~」
黑猫发出慵懒的叫声后,就直接缩成一团,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态度。
男子神色惊慌地向黑猫合掌请求。
「喂,求求你啦。」
他是真心在拜托黑猫,那画面实在太好笑了,让凪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能是笑得有点大声,男子和黑猫同时往这里看,和凪对上视线。
现场一片静默,搞得像在偷窥似的,让凪有些尴尬。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笑声,凪向男子问了声早。
「……早安。」
「早安。」
他也开口问候,这就是凪和中森俊弥的相识经过。虽然有点搞笑,但拜此所赐,两人的聊天气氛也十分轻松。
「你在画图啊?」
「是啊。」
男子不厌其烦地回答。他是没什么名气的画家,光靠画图难以维生,所以现在过着打工生活。
「但你画得很好耶。」
凪看着俊弥的作品这么说。画布上是画到一半的黑猫,虽然还未上色,但画得相当精美,仿佛拍照那样将眼前景象直接画出来。
「世上有很多人都能画出这种水准。」
听他这么说,黑猫也深表同意似地「喵」了一声。
「你这家伙……」
听到俊弥对黑猫抱怨,凪也笑了起来。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只要像这样开心地笑,就能将病情忘得一干二净。
从那天起,凪几乎每天都会和俊弥见面。虽然没有约好,但只要一大早到公园就能遇见他。有时在画画,有时只是呆呆地看着猫和草木。
见了几次才知道,俊弥是最近才搬来的,他每天早上都会来公园报到。
「这座公园真的很不错,气氛很幽静。」
「是啊,还有猫呢。」
「对啊,但它是个不及格的美术模特儿。」
「它很怕生吧。」
「哪里怕生啊,不觉得它老是在耍我吗?」
「怎么可能。」
像这样简单的闲聊,就将凪的生活点缀得五彩缤纷。认识他以后真的很开心。
大约两周后,她就收到俊弥的邀请。
「要不要一起去吃早餐?附近有间咖啡店的早餐很好吃——」
凪没有马上答应,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病在身。
被诊断出重病后,她就放弃了很多事。
学校、就业、朋友、恋爱。
老实说,她已经爱上俊弥了,也想在公园以外的地方和他见面。
可是不行,因为自己是无法正常生活的人,是没办法工作的病人。还是别再跟他拉近距离了,只要在公园跟他站着闲聊就该满足了。
对不起。
凪决定向他道歉,正准备开口拒绝时,却忽然有人跑来搅局。
「呼喵~」
黑猫打了个哈欠,看着俊弥的脸又「呼喵」地叫了一声。黑猫的表情和声音相当困倦,一点也不紧张,感觉像在瞧不起俊弥一样。
「你行行好吧,我在讲很重要的事耶。」
他出声抗议,黑猫却不以为然,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出公园,像是在说「随便你」。
这让钻牛角尖的自己显得有些愚蠢。只不过是一起吃个早餐,根本没什么吧。
「我们去吃早餐吧。」
在咖啡店吃过早餐后,两人在镇上散步,和准备去上班上学的人们擦肩而过。平常凪只会对哪儿也不能去的自己百般厌恶,现在却能昂首阔步地走在路上。
来到黑猫常逗留的公园旁边时,俊弥忽然停下脚步。
「我不想再被那只猫打断了,所以我要在这里说。」
凪还来不及开口,俊弥就开口问道:
「要不要和我交往?」
若说这是始料未及的状况,那是骗人的,俊弥的告白让她开心极了。
但她没有答应,决定这次一定要向俊弥坦承自己的病情。她满身都是手术留下的伤痕,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没办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其实……」
下一句话却卡在喉头,根本说不出口。要承认自己的病情,说出身上满是伤痕的事实,需要超乎想像的勇气。
「不行吗?」
俊弥再次问道。
「怎么可能。」
凪忍不住说出口,嘴巴不听使唤。她根本无法阻拦脱口而出的话语,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她没有坦承病情,打算跟俊弥约会几次就分手,以后也不会再去公园,直接从俊弥眼前消失。
当时凪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如今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自私。她只顾自己的想法,根本不考虑俊弥的心情。
所以她才会受到惩罚吧,神明没有原谅凪的任性作为。
在某一次约会时,凪在车站月台昏倒了,当时他们去完水族馆正要回家。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跟俊弥牵着手等电车而已,还在聊「好想吃冰淇淋」这种轻松的话题。
没有任何前兆,眼前忽然一黑。凪在电车抵达前就逐渐失去意识,被拉进黑暗世界中。
她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接受手术,俊弥也赶到医院来,直到半夜都不肯回去,还把凪昏倒的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歉疚地对父亲说「都怪我带着她到处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毕竟她没对你说过生病的事啊。」
父亲这么说,俊弥也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回去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往后或许还能继续跟俊弥交往,偶尔在公园碰面也没关系。
虽然她昏倒了,但其实痛苦的感觉不如以往。凪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以为只是贫血症状。
但情况非常严重,真的非常严重。
手术结束几天后,医生宣布了这个消息。
余命五年。
可能很犹豫该不该说出事实吧,只见医生紧蹙着眉间。医院几乎每天都有人死亡,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凪也面临了这理所当然的事实。
父亲似乎已经听说了,他始终紧咬下唇,就算拼命想压抑情绪,却还是能看出眼眶盈满了泪水。
凪无言以对,甚至没表现出失落,只是茫然地发呆。
「别放弃,继续治疗吧。」
主治医生这么说,但也只能等待奇迹发生。既然接到余命宣告,就表示百分之九十九没救了,绝望之情顿时涌上心头。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凪就回到病房。她想大哭一场,但在哭之前还得先完成一件事,于是她在自己还有力气时打电话给俊弥。
可能是在等她的电话吧,马上就听见俊弥的声音了。
「凪——」
俊弥喊了她的名字。手机另一头的声音,让她想就这样听一辈子。
可是没办法,隐瞒的时间已经结束,凪的恋情就要画上句点了。
「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医生说我只剩五年能活,很快就要死了。」
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些话后,凪开口提分手。
「再见了,谢谢你过去的陪伴。」
没等俊弥回答,凪就挂断电话,并将手机关机,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她跟俊弥不会再见面了。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以为在死之前都不会遇见俊弥,结果情况超乎预料。提分手的隔天,俊弥竟然来医院了。
「要叫他回去吗?」
父亲这么问。听到凪的余命宣告之后,他双眼红肿,脸颊消瘦,一看就知道没睡好。这也难怪,毕竟在妻子之后,又得知女儿也没剩几年可活了。
凪不想再麻烦父亲,不想让他替自己的恋爱问题收烂摊子,也觉得很丢脸。
「没关系,我自己跟他说。」
听完凪的回答,父亲就离开病房。或许是察觉到凪的心思,才刻意为他们俩留了单独谈话的时间。
没等多久就听见敲门声了,凪做了个深呼吸才回答:
「请进。」
随后,俊弥就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看到他的模样,凪吓了一跳。原本要再跟他提一次分手,却不小心说出这句话。
「咦?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俊弥身上的深蓝色西装一点也不适合他,好像正在找工作的大学生。凪从来没见过俊弥穿西装的模样。
他没回答凪的提问,一脸严肃地说:
「昨天听你说完后,我去图书馆查了你的疾病,书上说很难治愈。」
不是很难,是百分之九十九救不活——凪本想纠正他的说法,但还来不及开口,他就继续说道:
「跟我结婚吧。」
她一时间没听懂俊弥在说什么,但这句话要表达的意义只有一个——她被俊弥求婚了。
「……你在开玩笑吧。」
凪只说得出这句话。
俊弥却摇摇头。
「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跟凪结婚。」
「我会死耶。」
压抑许久的情绪下一秒就要溃堤。
凪当然很爱他。
想跟他长相厮守。
但凪没办法说出这份心意,因为太爱了,所以说不出口。
凪原本想把这份爱带到死后的世界,这是最好的选择。
「你回去吧。」
或许是勉强压抑情感的关系,凪的语气相当冷漠。这样正好,她用这个语气继续说道:
「我不会跟你结婚。」
她没办法跟世上任何人结婚,再过五年就要死的女人,哪有资格结婚呢?她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你不要再来了,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
「凪,求求你听我说。」
「不要!我不想听!快走!拜托你快走啊……」
凪放声大喊后,护理师就赶来对俊弥说「先生请回吧」,他也乖乖离开了。或许是凪多心了吧,她觉得俊弥被赶出去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俊弥的脚步声慢慢远去,凪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泪流满面。她没有擦去脸上的泪水,静静地听着俊弥的脚步声。
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样才对。
她对自己说了一次又一次。她很感谢俊弥带给她许多美好回忆,对再过五年就会死的人来说,这些回忆已经相当足够了。
在早上的公园里跟她闲话家常。
跟她约会,也牵手了。
甚至还穿着西装跟她求婚。
「已经够了。」
真的心满意足了,能像普通女孩一样谈恋爱,度过幸福美满的时光。即使如此,她的眼泪仍停不下来。
耳朵还在追寻俊弥的脚步声,脑海中浮现他走过走廊的身影。尚未接到通知前,自己也会走在他身边,笑得好灿烂。
不久后,脚步声终于消失,俊弥是真的走了。
「再见了。」
凪轻声低语,下一秒,她的视野就失去了色彩。真的是一瞬间的事,整个世界都褪色,变成以前黑白电影那种灰暗色调,颜色和俊弥一起在她的世界消失了。
生病后眼睛出问题的例子并不罕见,有些患者甚至会失明。可能是疾病影响,也可能是精神压力导致眼睛出问题。
凪不知道自己的状况是哪一种,因为她没有把世界变黑白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告诉医护人员之后,就必须接受检查,她不想将所剩不多的时间浪费在检查上。她不需要色彩,决定就这样在黑白世界中死去。
我已经做好死亡的觉悟了。
凪拼命对自己这么说,如果不这么做,她可能连路都走不了了。
❊
「坐这里可以吗?」
棹将她带到窗边的座位。小猫料亭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凪跟棹,还有那只叫小不点的猫。
「真的很抱歉。」
小猫料亭的老板向她道歉,因为目前人手不足。平常还会有一名打工的女性在,有人预约回忆美食时,那位打工人员似乎会到公车站迎接客人。
「没关系。」
凪如此回答。她原本就打算搭计程车过来,现在也不太想见到健康的女性,她也不想面对自己这股丑陋的嫉妒心。
更让凪在意的是,真的能如愿见到母亲吗?她本想询问,棹却早一步开口说道:
「请您入座稍候,我马上将您预约的回忆美食送过来。」
说完,他就消失在厨房里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后,凪就没事可做了。小猫料亭没有电视,她也不想看手机。
一旦放空思绪,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比如自己死后的事。葬礼的画面她以前已经想像过无数次了,也曾梦见过,灵堂上放着凪的遗照,父亲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
——真不吉利。
虽然是必定会面临的未来,但她还是不愿多想。不然又会忍不住浑身发抖,想要放声大喊。
为了转移心情,她开始寻找那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
结果马上就找到了。小不点在墙边的摇椅上缩成一团,一旁还有一座古老大钟,发出刻划时间的滴答声。
不该看时钟的,不但没驱散不吉利的想像,反而更焦虑了。指针的声响听起来就像通往死亡的倒数计时,死亡一秒一秒逼近,宛如死神的脚步声。
我不想死。
事到如今,她才发自内心如此期盼。
为什么只有我碰上这种事?
如今是人生百年的时代,我为什么非得在二十五岁就死去?
我做错了什么?
实在无法接受。正当她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时,棹回来了。她急忙揉揉眼睛,硬是将眼泪吞回去。
棹端了两人份的料理过来,大概是凪和母亲的份吧。将餐点端上桌后,小猫料亭的老板开口说:
「这是味噌腌豆腐。」
看见这道料理的瞬间,凪就想起母亲的脸庞。
豆腐和味噌都是大豆加工制品,营养价值高,富含钙、异黄酮、大豆寡糖、卵磷脂、皂苷、蛋白质等有助身体健康的成分。
「我、爸爸跟凪,都要尽可能活久一点啊。」
母亲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并做豆腐料理给他们吃。除了自己的健康,也很关心父亲和凪的身体。
其中「味噌腌豆腐」是母亲最喜欢的料理,既能当作配饭的副菜,也能当作转换口味的小菜,所以经常出现在餐桌上。
做法也不难,只要先将豆腐的水分排干,放入用味噌、味醂、酱油、砂糖调制的腌料,放进冰箱冷藏一到两天就完成了。配面包吃非常美味,味噌口味也十分下饭。
棹精心准备的这道料理,此刻就在凪的眼前。
「我要开动了。」
凪恭敬地双手合掌后,就将端上桌的料理放入口中品尝。
最初感受到的是味噌的滋味,但或许是加上味醂的原因,又变成轻盈柔和的味道,咸甜交织的风味在舌尖上巧妙融合。
不只风味美妙,咬下去还有起司般的口感,但感觉更清爽一些,是大豆特有的温醇滋味。
「这是用小糸在来制作的豆腐和味噌。」
棹补充解释道。小糸在来是以小糸川流域为中心栽培的大豆品种,通常会加上注册商标的符号,特色是香甜十足的高雅风味。用这种大豆制作的豆腐十分甘甜,味噌也无比香醇。
她吃过这个味道。母亲很喜欢大豆制品,或许曾在来临海小镇的医院途中,买过小糸在来制成的豆腐和味噌。
她想起这件事。
但也仅止于此。
母亲没有出现。
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奇迹没有发生,不可能终究还是不可能。正当凪失落地垂下肩膀,准备放下筷子时。
「请配上这个一起享用。」
棹又将新的料理端上桌。
「这是……」
凪用疑问的语气轻声低喃,棹就给出了回答。
「洋葱汤和手工苏打饼。」
不对。
凪想问的不是汤和苏打饼,而是附在一旁的木制研磨器。棹可能留意到凪的视线,又补充了一句:
「附上黑胡椒,可挑选您喜欢的粗细度自行研磨。」
黑胡椒是将未成熟的胡椒果实连皮干燥后的制品,香气与辣度更甚于成熟且去皮处理的白胡椒。
市面上也有贩售事先将颗粒磨碎的粉末,但在吃之前现磨风味更佳。凪家里就有木制胡椒研磨器,是父亲买回来的,他们会用那个研磨器「喀哩喀哩」地磨碎胡椒,加入料理中品尝。
母亲总说:「这跟味噌腌豆腐很搭喔。」
豆腐和黑胡椒。
将味噌腌豆腐放上苏打饼,再撒满黑胡椒,是父母亲最喜欢的吃法。虽然经常在餐桌上见到,但凪的味噌腌豆腐并不会撒黑胡椒。
当时凪还在读幼稚园,不敢吃辣,吃了有胡椒的料理就会呛到,第一次吃的时候还被呛到哭出来。
但她一直很想吃吃看撒了黑胡椒的味噌腌豆腐,想学学看父母亲的吃法。母亲总用安慰的语气对凪说:
「凪现在还不能吃,等你长大一点,妈妈再做给你吃。」
「真的吗?」
「妈妈不会骗你的。以后会做更美味的味噌腌豆腐给你吃,比爸爸妈妈吃的还要好吃喔。」
「嗯,知道了。」
类似的对话上演了无数次,年幼的凪对那一天的到来充满期盼。
然而约定并没有实现。在凪明白黑胡椒的味道之前,母亲就离开人世了。
凪没有吃过撒了黑胡椒的味噌腌豆腐,就这么长大成人,也即将迈入死亡。
「请慢用。」
棹离开餐桌,留下她一个人回到厨房了,食堂里只剩下自己和小不点。
凪朝从未吃过的回忆美食伸出手,将味噌腌豆腐放上苏打饼,再撒上黑胡椒。黑胡椒与味噌的香气融合在一块,激起凪的食欲。
将积满口腔的唾液吞入喉后,凪按捺不住地将食物送进嘴里品尝,忍不住感叹道:
「……好好吃。」
味噌腌豆腐接近起司的浓醇滋味,苏打饼的芳香甘甜,配上黑胡椒的辛辣,所有滋味与香气相互衬托,让凪转眼间就将第一片苏打饼吃完了。
真的好好吃。
明明是有生以来初次品尝的滋味,却有种怀念的感觉。
她的食欲依旧旺盛。
当她准备再吃一片时,却被留在喉间的黑胡椒呛到了。都已经变成大人了,却跟小时候一样被呛到。
这不就跟以前一样吗?
凪面带苦笑地喝了一口洋葱汤,汤还冒着温热的热气。这股热气飘到脸上后,凪忍不住闭上眼睛,但也仅只一瞬。
一睁开眼,她就听见猫叫声。
『喵~』
很像小不点的声音,但是有点奇怪,听起来闷闷的。
『怎么回事?——咦?』
自己反问的声音也很奇怪,跟小不点的叫声一样含糊不清。凪忽然紧张起来,以为是疾病引发的问题。
说不定是发作的预兆,毕竟这副身体被诊断只剩五年可活,出现任何异状都不奇怪。在这里昏倒也很麻烦,于是她决定先把棹喊过来。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
『…………』
无人回应。
『福地先生!』
凪大声呼喊,但还是无人回应。厨房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不对,不只厨房,连刚才还在鸣叫的黑尾鸥叫声和风声都消失了,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抱着求救的心情看向古老大钟,指针却停住了。
『怎么回事?』
凪看向窗外,却震惊到心脏差点停止的程度。
海浪静止了,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似的停在原地。
『这是怎样?难道……』
凪以为自己出现谵妄症状。这是一种伴随着轻度意识障碍的状态,容易产生错觉或幻觉。
凪之前没遇过,但这种症状其实很普遍,常见于酒精或吗啡中毒、脑部疾病、高烧状态、全身衰弱或老年患者身上。
据说会看到世上不存在的事物——比如很久以前就被拆除的建筑,或是小时候就读的学校。
『……怎么办?』
就在凪不知所措时,又听见了猫叫声。
『喵~』
对啊,小不点还在。
凪并非孤独一人。她用求助的视线看向摇椅,发现小猫盯着店门口看。
『有人来了吗?』
此时小猫料亭的店门开启,仿佛在回应凪的疑问。四周不知何时开始起雾,完全看不见外头,室内顿时被浓雾笼罩,仿佛身在云中。
一名女性出现在浓雾后方,整体相当模糊,也看不清长相。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似乎在确认店名,随后便走入小猫料亭。
凪哑口无言,默默地看着那道人影。人影来到凪的桌边便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
这一瞬间,人影的长相便清晰可见。那是她熟悉的嗓音和脸庞。
『妈……妈妈……』
早已离世的母亲,居然出现在凪的眼前。
出现在小猫料亭的母亲非常年轻,看起来才二十几岁,但仔细想想也很正常,毕竟母亲是在二十五岁那年生下了凪。就算以最后见到的模样出现,顶多也才三十岁,跟现在的自己只有十岁的差距。
『我可以坐这里吗?』
母亲指了指凪对面的座位,桌上也放着回忆美食。
『……嗯。』
凪有些晕头转向地点点头后,母亲就坐了下来,用坦承秘密的语气说:
『在这道料理的热气消失之前,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热气?』
『对。回忆美食冷掉以后,我就得回去灵界了。』
原来有时间限制啊,以前好像听过这种事。
凪瞥了料理一眼,只有洋葱汤会散发热气,但也快消失了。
小猫料亭的传闻是真的。虽然依旧难以置信,但要是继续拖延,跟母亲相处的时间就会结束。好不容易才见到母亲,母亲却要回到灵界,于是凪努力挤出问题。
『妈妈,能听我说几句吗?』
『当然可以呀。』
母亲点点头。她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管再怎么忙,就算卧病在床也会倾听凪的烦恼,永远都站在她这一边。
在母亲面前应该说得出口。
不对,是在母亲面前才能说出口。于是凪开门见山地说:
『我五年后就要死了。』
凪跟母亲说自己得了心肺疾病,还被医生宣告时日无多。母亲没有插嘴,因为她知道凪还没有说完。
『而且啊,我有个很喜欢的人,却跟他分手了。』
不想分手,却不得不分。她不想成为俊弥的重担,不想给他添麻烦。
如果当时接受俊弥的求婚,跟他在一起的话,凪应该会比现在更不想死,更害怕死亡吧。如果没有牵挂,一定能死得更洒脱吧,凪是这么想的。
可是……
可是,她同样也很后悔为什么要分手,希望俊弥能陪伴她到临终那一刻。
她希望母亲告诉她「你没有错」、「幸好你分手了」。
一旦有了牵挂,死亡就会变得更痛苦。她不想让自己更悲伤,想听到能让她安详死去的话语。如果是无法逃避的命运,那她想抛下一切让自己轻松一些,所以才会来到小猫料亭。
『我没有错吧?这样才对吧?分手才是正确的选择吧?』
但母亲没有同意,直接否定凪的说法。
『你错了。』
这句台词让凪大受打击,她从没想过母亲会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很悲伤吧?不想分手吧?』
『可、可是、我……我只剩五年能活,再过五年就要死了,结婚以后也会马上死掉啊。』
凪哭着开口反驳,眼泪完全止不住。她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她以为母亲能体谅她的心情,但是并没有。来这里的目的明明是为了放下牵挂,想听到能安心死去的话语,却只有一场空。
不想跟俊弥分手。
明明希望母亲帮她忘掉这份心情,母亲非但不认同,还说出「你不想分手吧」这种话,没有比这更残忍的打击了。
被彻底击垮的凪顿时哑口无言,只是不停掉眼泪,也没力气阻止泪水滑落。结果母亲又说:
『不是只有五年而已。』
『咦?』
听到凪的反问,母亲温柔地说:
我跟凪相处的时间也是五年呀。
是啊。
和母亲相处的时间,跟自己剩余的时间一样都是五年。凪只顾着烦恼自己的事,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虽然只有五年,但能跟你一起走过这五年,我真的很幸福,还很庆幸你愿意诞生在这世上呢。』
『但你五年后就死了啊?』
听到凪的反问,母亲面带微笑地回答:
『幸福与时间长短无关。比起没有你的五十年,一起生活的五年更让我幸福。』
没有我的五十年——
……不会吧。
凪浑身发抖。听母亲这么说,她到现在——真的是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
『妈,你会死得这么早……该不会是我害的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生产可是大工程,心肺功能太差的人类,要生孩子可说是难如登天。
但母亲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生下你的错,是这个病把我带走的。』
『可是……可是,如果你没生下我,应该可以活更久吧?』
母亲没有回答。
不,这就是她的回答。
『……为什么?』
凪质问的语气满是颤抖,抖得不像话。
『因为我想生下你啊。』
这就是母亲的回答。
『你很后悔吧?觉得当初没生下我就好了吧?』
母亲一定很后悔,一定有过这种想法。如果没生下凪,或许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怎么可能后悔呢?早知道当初别生下你——这种事我从来没想过。』
母亲对凪这么说。
『跟你一起生活的那五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就算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会在孩子长大前就先走一步,我还是想跟你一起生活。』
『可是——』
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凪本想反驳,母亲却打断她的话,朝她抛出一个问题。
你有想过「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吗?
——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
她想过好几次,比如生病的时候,接受很痛苦的治疗的时候,不能去上学的时候,听到余命宣告的时候,跟俊弥分手的时候。
活着太痛苦了。听着通往死亡的倒数计时过日子,真的太痛苦了。
可是……
可是没被生下来的话,跟父母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就会消失无踪。跟俊弥的相遇,一起吃过的早餐,约会和求婚,全都会消失。
『我不要这样。』
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她已经因为生病失去了太多,但唯独这些时光不愿被剥夺。
『俊弥跟你是一样的心情吧。』
母亲的嗓音轻抚凪的耳畔,温柔的声音拥抱她的全身。
『因为和某人相遇,才会带来珍贵的时光啊。』
她认识俊弥后才过了三个月,两人相处时的记忆却珍贵无比。
好想和他结婚,和他变成一家人,和他一起白头偕老。想制造更多幸福的记忆,还有像宝物般珍贵的时光。
『可是、我、我再五年就要死了,没办法结婚啊。』
她没办法跟俊弥一起变老。面对现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豆大的泪珠滴在桌面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生病之后,已经不知道哭过几次了,也曾哭过一整晚。每当凪流泪时,父亲总是一脸为难,但母亲没有,反而开口问她:
『凪,你还没有死吧?』
母亲的语气十分坚决,似乎不准她随便回答。
『是……是没错。』
『那——』
母亲继续说道:
那就拼到最后一刻。
不可以放弃。
你不是孤独一个人。
有爸爸,有医生。
还有护理师。
要相信那些努力帮助你的人。
凪立刻想起母亲说的那些人的脸庞。
在凪住院之前,那些医生、护理师和医疗相关人员甚至都没有见过她,却为了她竭尽全力,如今应该也在努力奋斗。
「不要放弃,一起加油吧。」
做出余命宣告后,医院的医生一脸严肃地说。那位医生非常认真,甚至从海外调来文献和药物,努力想治好凪的病。护理师也很温柔,就算凪任性耍赖,他们也都笑着原谅她。
父亲也是,为了支付医药费,他从早到晚都在工作。明明疲惫不堪,甚至想诅咒命运,却没有一句怨言,对凪百般呵护。
『你爸爸很了不起吧。』
母亲炫耀起自己的丈夫。虽然已经离世,母亲似乎还是很幸福,能看出她现在也深爱着父亲。
这一瞬间,他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明知凪只剩五年可活,俊弥还是对她说:
跟我结婚吧。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回忆,却带着难以摆脱的苦涩和懊悔。明明被求婚,明明深爱着他,凪却拒绝了。
——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
凪还说了这句狠话,用谎言来伤害他。好想见俊弥一面,想好好跟他道歉。
但已经太迟了。因为凪说了那么自私的话,让他的心意化为乌有。
眼泪又夺眶而出,不管如何抹去都止不住泪水,最后凪终于崩溃地用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就算咬紧牙关,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他就忍不住想哭。除了流泪以外,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母亲却不准她哭泣。
『别妄下定论。』
听起来像是哄孩子的语气,但凪没听懂母亲在说什么,便放下双手看向母亲。只见母亲露出苦笑,并维持这个表情用告诫的口吻继续说道:
『要不要原谅你,是俊弥的决定,别片面断定情况已经太迟了。你要好好跟他道歉,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意。』
没错。
因为自己伤害了他,才要好好向他道歉。虽然不确定道歉后他会不会原谅自己,他可能也不愿意和自己见面。
但也没关系。
这次轮到凪表达心意了。
『喵~』
小不点忽然叫了一声,仿佛在提醒什么,凪才发现洋葱汤的热气已经消失。小不点是在提醒她这段奇迹般的时光即将结束。
『该回去了呢。』
母亲起身后,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跟回忆美食的热气一起慢慢消失。
凪没有阻止,因为她隐约明白阻止也没有用。母亲往出口走去,中途却停下脚步对小猫说:
『谢谢招待,非常好吃喔。』
料理并没有减少,母亲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听说亡者只能品尝气味,所以才会在墓碑和佛坛点燃线香。对母亲来说,回忆美食的热气就是食物吧。
『喵~』
小不点也回答了,甚至挺起胸膛,仿佛在炫耀料理的成果,看起来很像在耍威风。
母亲面带微笑,再次和凪说道:
『这间店很棒吧。』
『嗯。』
『下次带爸爸一起来吧。』
『嗯。』
每点一次头,眼泪就会掉下来,几滴眼泪还掉在回忆美食上头。
凪没有将泪水抹去,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想将她的身影烙印在脑海里。母亲的身影越变越淡,好像不仔细盯着看就会错过。
在母亲完全消失前,凪开口与她道别。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凪。』
母亲回答道。
凪也向她表达心中的感激。
『谢谢你生下我。』
『也谢谢你诞生在这世界上。』
母亲微微一笑,凪也笑了。尽管内心依旧悲伤,但她已经能展露欢颜,就算眼中带泪,还是能好好笑一个。
因为她觉得生为母亲的女儿是件幸福的事。就算母亲离世,自己也会丧命,这个事实依旧不会改变。
『我走啰。』
『嗯。』
凪最后又点了点头,母亲的身影就缓缓消失,却还听得见脚步声。脚步声从凪身边慢慢走远,不久后店门开启,又悄悄关上了。
「妈,谢谢你。」
这声低语也变得清晰可辨了。
❊
停滞的景色开始动了起来。
古老大钟的指针继续刻划时间。
听得见海浪声。
黑尾鸥也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仿佛从梦境苏醒般,世界又恢复原状。
「妈妈走了啊……」
凪轻声低喃,小不点就给出回复。
「喵~」
小猫的声音十分清晰,跟她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棹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托盘上放了两个茶杯,其中一杯散发出芬芳的香气。
「为您送上麦茶。」
他是为了凪的身体着想,因为麦茶不含咖啡因,经常提供给病患或产妇饮用。
另一杯不是麦茶,而是清爽宜人的香气。原来是绿茶。
「这是佐仓茶。」
「佐仓茶?」
「没错,是在千叶县佐仓市采收的茶叶,能品尝到韵味十足的芳香与风味。」
原以为这杯是为母亲泡的茶,结果却放在凪的旁边,那里并不是回忆美食的位置。
凪有些不解,棹便回答道:
「稍后会有客人上门。」
应该是有人预约吧。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现在端茶出来未免也太早了,而且为什么要放在凪旁边?店里明明有这么多空位,刻意放在同一桌也很奇怪。
「今天打工人员休息,所以没办法去迎接客人。」
棹用说明的语气这么说,但凪不明白这跟绿茶有什么关系。而且这句话刚才也听过了,难道棹忘记自己说过了吗?
凪难以理解地将头歪向一旁,这时小不点又叫了一声。
「喵~」
店猫看着窗外,还一边做出伸懒腰的动作。
或许是察觉到凪的视线,小不点转头看向她又叫了一声。
「喵~」
似乎是在提醒些什么,凪却一头雾水,正准备看向小不点盯着的窗外景象时,棹也开口了。
「好像到了呢。」
「咦?」
「预约的客人到了。」
听棹这么一说,凪就看见「他」的身影,心脏顿时急速跳动。
是「他」。
是俊弥。
他居然朝小猫料亭走了过来。
而且还发生了另一个奇迹。
看见俊弥的那一瞬间,色彩又重回凪的世界,蔚蓝的天空与大海,纯白的黑尾鸥和贝壳小路,全都变得清晰可辨。小不点是只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
还有另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那就是俊弥的服装。他穿着白色西装礼服,手上拿着红玫瑰花束。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凪有些不知所措地呢喃道,棹则协助说明:
「先前有接到早川贵先生的来电预约。」
那是凪父亲的名字。原来他知道小猫料亭啊,凪猜想他可能是听母亲说的。
毕竟住在一个屋檐下,一直照顾生病的自己,就算发现凪预约小猫料亭也不奇怪,也可能是打来小猫料亭探问情况。
俊弥现身于此的谜团也解开了。
但他这身打扮和玫瑰花束——
想到这里,俊弥也发现凪了,于是他在窗外对凪大声喊道:
「嫁给我吧!我不能没有你啊!」
凪终于懂了。俊弥是为了再次向她求婚,才会穿着白色西装礼服带着玫瑰花束过来。
「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啦……」
凪忍不住轻声埋怨。跟没剩几年可活的女人求婚,这种题材连影剧都拍到不想拍了,一定会被嘲讽成陈腐、愚蠢和骗小孩的把戏。
但凪还是很高兴。
这种陈腐又愚蠢的行为让凪很开心。骗小孩的把戏也好,受人嘲弄也无所谓,因为又能见到他,听见他的声音了。
凪怀着这个想法看着俊弥时,棹又开口了。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去接他吗?」
「我……我去接吗?」
「是啊,照理来说应该是我去才对,但我现在走不开——」
棹不知何时将小不点抱在怀里,还搬出这种类似借口的说词。
「不把它抓好,它又要跑出去了。」
棹的语气十分严肃,小猫也深表同意般「喵~」了一声。现在确实抽不开身的小猫料亭老板继续说道:
「万一中森先生迷路就糟了。」
不管再怎么短的距离都有可能迷路。人类就是迷惘的生物,凪如今也身陷迷惘。
「能麻烦您去接他吗?还是您办不到?」
棹又问了一次。明明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性格却这么恶质。
「当然可以!我、我去接他过来!」
回答后立刻起身走到小猫料亭外面——俊弥所在的地方。她有话想对俊弥说。
罹患重病,总有一天会无法自主呼吸,连身体都动不了,也会渐渐无法说话,想必会痛苦难耐。
届时她可能会后悔出生在这世上,带着对俊弥和生下自己的父母的恨意死去。
可是……
虽然只是虚幻的想像。
但她也可能治好这个病,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凪决定相信这一切。
相信支持自己的所有人。
相信自己。
就算被嘲笑陈腐,也要相信爱情。
比起不相信一切,只会哭哭啼啼,这样一定比较好。
不要再逃避了。
凪打开小猫料亭的门,俊弥就站在她眼前,四周飘散着海潮香气。
「凪……」
他喊了自己的名字,这让凪心跳加速,脸颊热呼呼的,感觉好幸福。为了变得更加幸福,凪用尽全力大喊:
「我最喜欢你了!跟我结婚吧!」
我和俊弥一起踏上了旅程,不会再放弃和逃避了。我要一路走到临终的那一刻,不会再逃避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味噌腌豆腐
材料(两人份)
板豆腐 半块
味噌 三到五大匙
味醂、酱油、砂糖 适量
步骤
1用重物压出板豆腐的水分,让板豆腐变成一半以下的厚度。
2将味噌、味醂、酱油、砂糖混合均匀,做成腌料。
3将2涂到几乎看不见豆腐的程度,再将豆腐放在厨房纸巾上。
4用保鲜膜将3包好放进冰箱,也可以装在保鲜袋里。
5在冰箱腌渍入味就完成了。至少放一个晚上,可以的话最好放两天。
6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即可享用。
重点
味噌、味醂、酱油和砂糖都是参考值,可以调整为方便制作的分量。撒上黑胡椒食用也是很推荐的吃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