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安心豚

千叶县拥有全国首屈一指的猪肉产量,并将能代表千叶县的品牌猪肉统称为「千叶安心豚」展开宣传活动。

猪只无法自行调节体温,饲养重点之一就是温度管理,必须让室温常保舒适。千叶县的温暖气候就是养猪的最佳条件,不但有川海环绕,房总半岛东部沿岸还有黑潮海流,营造出冬暖夏凉的气候。全年气温平均的环境,造就出千叶安心豚的美味关键。

(节录自千叶安心豚贩售推广协议会官方网站)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时间什么时候走得这么快。

再过一年就要四十岁了,宫田启太却还是窝在房里生活。他是无业游民,却也不是一直没有工作。二十年前从当地公立高中毕业后,他就到当地的小型中古车卖场上班,薪水还算不错,业绩却很难达成。

「每个月要卖出五辆车。」

他一进公司就被如此要求。明明是应征内勤工作,却被分发到业务部门,贩卖中古车变成必要任务。

他参加了新人训练,却没有得到值得参考的建议,从头到尾都在听主管破口大骂。

「拿出干劲卖车!」

「站在顾客的立场思考!」

「要相信世上没有不想买车的人!」

「卖不出车子就没有价值可言!」

被逼着复诵这些话,声音太小就会被痛骂一顿,还会被命令当场做伏地挺身。启太的音量总是大不起来,几乎每次都会被骂去做伏地挺身,结果研修结束后只落得一身酸痛,连递名片的方法都没学到。

然后他就开始跑业务。虽然已经用尽全力工作,但跑外勤时别说是卖车了,根本没人愿意听他说话。他一单都没签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逝。

某天到公司时,上司石田朝他喊道:

「喂,薪水小偷。」

起初启太没发现是在喊自己,所以没有回应继续准备工作,随后又传来一阵巨响。

碰!

启太吓得差点跳起来,原来是石田拍桌的声音。启太转头一看,发现石田在瞪他,这时他才终于察觉那是在喊自己。

「听到别人叫你至少要回答吧,薪水小偷。」

「……对不起。」

「为什么不回答?」

「我……我以为不是在叫我。」

「除了你还有谁啊?我们这位薪水小偷竟然毫无自觉呢。」

「……对不起。」

启太只能道歉,因为他没有勇气反驳,而且在好几个新进员工当中,只有启太一辆车都没卖出去。

「我有话跟你说,薪水小偷,过来。」

「好……好的。」

「太小声了!」

「好、好的!」

启太来到石田的办公桌前,就被他问道:

「你想休息到什么时候?」

「……咦?」

启太不但从未休假过,还经常加班,连假日都来工作。他没打算拿加班津贴,所以连卡都没打,但他以为石田也知道这件事。

「我一天都没休息过啊……」

语气虽然战战兢兢,但他还是努力反驳。石田应该把他跟别人搞错了吧。

但没搞清楚状况的是启太才对。

「你连挖苦都听不懂啊?」

石田冷哼一声并这么说,下一秒公司里就爆出笑声,在场所有人都在嘲笑启太。

「一辆车都卖不出去,跟休息没两样啦!」

「……对不起。」

「从刚刚就只会道歉,该不会以为道歉就没事了吧?你是瞧不起这间公司吗?」

「没……没有,我、我哪敢。」

「那就去卖车啊!你该低头拜托的人不是我吧!去对顾客鞠躬哈腰!」

「……好。」

「嗯?好?好什么好,你真的有听懂吗?那我问你,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怎么工作?说来听听。」

「呃,我会努力把车卖出去。」

「不对吧!」

「咦?」

「还听不懂啊!」

石田叹了一口气。

「你之前也努力过了吧?从早忙到晚也卖不出去吧?」

「……对。」

「那就用点脑啊,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启太老实回答后,石田又叹了口气,再用坦白无私的语气说:

「你要卖给百分之百会买的人啊。」

「百分……之百?」

「对啊,有些人一定会捧场吧,比如爸妈、兄弟姐妹、亲戚、朋友,或是强迫卖给后辈也行。你就该找这些人卖车。」

新进业务通常都会找亲朋好友拉业绩,不只是中古车贩售,在各个业界都一样。但启太没办法,他做不出这种事。

「……我办不到。」

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就算是中古车也买不起。而且他跟亲戚没什么往来,也没有愿意买车的朋友,更不用说卖给后辈了,启太真的办不到。

「废物。」

石田咂了声舌。

「真亏你还能活到现在啊,你这种人不管去哪间公司都没用。」

石田用嫌弃的口吻这么说,启太却无从反驳,觉得不甘心又难堪,感觉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算了,讲也没用,你就去午睡到被开除为止吧。」

「可……可是——」

「别跟我说话,我可是忙得要死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还得分担薪水小偷的工作!」

石田的挖苦还没结束,他又用响彻整间公司的嗓门大喊:

「所有人都在加班,都要处理薪水小偷的工作,听懂了没?」

「……是。」

启太虚弱无力地回答,有些人看到启太还直接对他咂舌。

不行了。

真的不行了。

当天启太就递出辞呈,不但没有人慰留他,连交接工作都没做,还对他说「你不必再来公司了」。

他就这样离职了,根本做不到一个月。

这就是即将四十岁的启太的所有工作经历。

辞掉工作后,他并没有放弃就业这条路。他认真找工作,也有参加面试,却都没被录取。

「我们没办法录用一个月就辞职的人。」

这句话他听了好几次,就算解释是在黑心公司工作,也只是被一笑置之。没有人理解他的心情,还有人说是启太的问题。

每次像这样接到未录取通知时,石田那句话就会重回脑海。

——你这种人不管去哪间公司都没用。

石田说得没错。不对,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他连公司都进不去,每次参加面试都会受尽嘲笑。

想着想着,他一找工作就会浑身发抖,还曾经因为过度换气被送到医院。

「启太,不要勉强自己。」

母亲这么说。启太家里没有父亲,父母在他小学六年级时就离婚了。当时他只是小孩子,不清楚离婚的原因,只听说父亲欠了一大笔债跑路了。

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也没有理由怀疑,毕竟还住在一起的时候,父亲就很少回家。父亲消失后,他虽然不觉得寂寞,生活却变得越来越困苦。

以前他们住在宽敞的华厦,后来搬到郊外的老旧公寓。除了卫浴和算不上堪用的厨房之外,就只有三坪和两坪左右的房间,冬天很冷,夏天很热。

不管搬到什么样的房子都需要生活费,为了让母子俩得以温饱,母亲开始在养护中心(安养院)工作。这种设施是帮助需要看护的高龄者学会自理生活,让他们顺利回归家庭或社会。起初母亲只是打工人员,但很快就升上正职了。

看护工作非常忙碌,必须从早忙到晚——有时甚至要留宿。尽管如此,这份工作还是只能勉强糊口,跟现在令和时期相比,二十年前的看护工作待遇很糟,薪资也不高。

明明可以逼他赶快去找工作,母亲却没有催促他。

「你就休息一会吧,妈妈来赚钱就好。」

启太也乖乖照做。其实他也想赚很多钱让母亲轻松点,但他真的很害怕工作。

他躲在房里足不出户,虽然会去如厕洗澡,也会尽量不跟母亲碰面,连三餐都要挑母亲去工作的时间吃。他在躲避母亲,觉得无法工作的自己太没用,根本没脸见她。

不跟外界接触的生活非常快乐。只要窝在房里就不会被他人嘲笑,也不会被骂成薪水小偷。

他也觉得之后该去找工作,但过了一两年茧居生活后,这股动力就渐渐消退,后来连征才资讯都不看了。

母亲也继续照顾这样的启太,替他打扫洗衣,准备三餐。

而且还会隔着茧居的房门跟他搭话。

你想吃什么?

想买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买回来。

啊,对了。

下次休假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

母亲对自己愈是温柔,就愈让启太明白自己的不堪,每次听到母亲的声音都让他心烦意乱。他希望母亲别再管他了,事到如今才出门准没好事,只会再次认清自己有多悲惨。有时候他会猛敲墙壁代替回答,但做出这种行为的自己果然很凄惨,更没有脸见母亲了。

无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果是影剧世界,这时应该会发生某些戏剧性的转折,但现实只是不断重复一样的日子。昨天和前天的区别变得模糊,甚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快要四十岁了,现实却相当残酷,什么事都没发生。期间他也以为总有办法解决,结果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都要四十岁了,却还是个宅在家里的无业游民。

母亲也年过六十了,但应该还在养护中心工作。印象中好像听过退休年龄是六十岁,所以母亲应该不是正职员工了,但还是会每天为启太准备食物,跟他聊完就出门工作。

启太没想过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几年,啃老已经变成理所当然的生活。他以为自己不工作也能活下去,但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某天早上,母亲没有来找他聊天。已经到出门工作的时间,却一点声响也没有,也没听见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原以为母亲今天休假,但毫无声响实在不太对劲。母亲准备着装外出的时候不会发出太大声响,但假日也会打扫煮饭,来找启太聊天,此刻却静悄悄的。

睡过头了吗?

启太毫无头绪。他从来没看过母亲睡过头,她总在闹钟响之前就起床了。

「……怎么回事?」

不安的情绪化作言语。明明厌烦至极,母亲消失后却让他紧张起来。他有股不祥的预感,好像空气忽然变得稀薄无比,胸口郁闷难受。

「去看看好了……」

启太走出茧居的房间,因为公寓很小,所以他一开门就发现了。

有水的声音。

应该是自来水的声音,洗手台方向传来流水声。启太循声望去,发现房门开着,灯也没关,却感受不到有人在洗脸的气息。

「妈……?」

启太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只听见毫无间断的哗啦啦流水声。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一定是出事了,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启太往洗手台一瞥,就吓得僵在原地。

「…………」

母亲居然倒卧在地,从洗手台溢出的水一直打在她脸上,她却一动也不动。

「妈、妈妈!」

启太终于喊出声了。

但母亲没有回答,不管启太如何叫唤,母亲都没有出声回应。最后启太叫了救护车。

母亲死了。

是准备洗脸的时候忽然脑梗塞,救护车赶来时就已经断气了。

比起悲伤的情绪,启太更觉得恐慌,不知道往后该如何生活。看了存折才发现余额不多,顶多只能生活一到两个月。

「怎么办……」

已经能想像自己付不起房租被赶出公寓的画面了。要是没地方住,自己就要变成流浪汉了,他不认为长年茧居的自己有办法一个人生活。

葬礼结束后,母亲工作的养护中心职员对走投无路的启太说:

「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工作?」

是一位不怎么化妆的短发女性,应该超过三十岁了,长相看起来相当强势。她似乎是听母亲提过,才会知道启太的事。

不工作就没办法生活,考量到公寓房租和生活费,启太现在就必须去工作。

「那我就去吧。」

听了启太的答复,女性皱起眉头。

「你会不会说话啊?你已经四十岁了吧?」

启太有点生气,却无可反驳,也没勇气跟初次见面的女性吵架,只好认分地重新说了一句「请多多指教」。

为了继续活下去,启太终于决定去工作,但女性回去后,紧张感又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差点过度换气。他不想工作,也害怕走出房间。

「……还是不行啊。」

启太低声呢喃,并打开母亲房里的壁橱,心想能不能找到钱或新的存折。他之前找过橱柜和桌子抽屉,却没有认真找过壁橱。

没找到钱,却在壁橱顶柜找到一个细长型的包裹,似乎是在启太也听过的知名百货公司买的,包装得相当精美,看起来是送礼用的。

启太伸手拿取,发现旁边还附带一张小卡。

给启太

小卡上有母亲的字迹,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讯息了。包装纸还很新,感觉才买不到一年而已。

「这是什么……?」

启太疑惑地打开包裹,发现是一条深蓝色的素色领带,眼泪立刻涌上眼眶。

启太已经在房里躲了二十年,母亲却从未放弃他,相信他总有一天能踏入社会,才为他准备了这条领带。

壁橱里还有其他包装精美的纸盒和纸袋,打开一看,发现里头装着手帕、衬衫、袜子、内衣裤、钢笔和原子笔,总共有二十个,应该是每年都会买吧。母亲将这二十年的思念都放在壁橱的顶柜里。

启太在母亲房里跪地放声大哭,哭到惨不忍睹的程度,并向死去的母亲道歉。

「对不起……」

启太系上母亲送的领带前往职场,还穿上同样在壁橱顶柜找到的衬衫、袜子和内衣裤。

在葬礼上与他搭话的那名女性名叫江尻诗织,三十四岁,比启太小五岁,高中毕业后就直接到这间养护中心工作了。

看护工作的流动率很高,诗织居然能工作长达十五年,所以是超资深前辈,而且已经升上「主任」职位了。

「你就把我当成现场监督吧。」

诗织如此说明,而且直接不用敬语。明明小他五岁,却用平辈口吻跟他说话。

顺带一提,诗织说启太的职位就是打工人员,要听从她的指示,所以诗织是他的直属上司,但诗织没有要指导他的意思。

「不要给我或其他职员拖后腿就好,大家已经很忙了,没时间照顾你。」

这就是最初的指示,不对,是唯一的指示。说完这句话后,诗织就走了,好像有人在找她。

启太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直接开始工作。他工作的这间养护中心是一栋气派的五层建筑,不愧是去年重新装潢过,处处充满崭新与整洁的气息。也有提供日间照顾这种喘息服务,高龄者与陪同人员络绎不绝地进出设施。

如诗织所说,职员们都忙得团团转,根本没人来找启太说话。启太不是想找事做,但呆站在原地也很尴尬,只好抓住正好走过来的诗织提问:

「请问我该做什么?」

结果诗织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拖后腿就好。」

「可……可是……」

「我看你什么事都做不了吧。」

「这话也太——」

「我有说错吗?」

「……没有。」

启太将视线别开,因为诗织说得没错,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他躲在房里二十年,所以什么都不会。

他又回想起石田说的「你这种人不管去哪间公司都没用」这句话。真想逃离现场躲回自己的房间。

好不想工作。

不想踏入社会。

不想被生下来。

靠着母亲送的领带和衬衫好不容易才踏入职场,但自己还是办不到。

当启太眼眶含泪,全身开始发抖时,诗织开口了。

「别摆出那种表情。」

「咦?表情?」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开口反问,甚至忘了发抖的事。

「是啊,表情。在养护中心不准摆出哀伤的表情,会让长者感到不安。」

或许真是如此,要是有人露出忧郁的神情,启太也会变得很紧张。随后,这位年轻的上司对启太下达命令。

「你的工作就是笑。茧居族应该也会笑吧。」

启太没有自信,也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他老实回答:

「……我办不到。」

他再次搬出二十年前在职场说过的台词。当时他被众人耻笑,下场相当凄惨。

又要被鄙视了。

启太绷紧身子,诗织却没有笑他,而是一脸严肃地下达新的指示。

「那你就戴着口罩打扫,直到能笑出来为止吧。戴上口罩就能把脸遮住了。」

「……好。」

「还有一件事,如果有入住者找你搭话,一定要认真回答,用开朗的声音给出爽快俐落的回复。」

这跟笑一样都是难如登天的事,启太却莫名涌现想尝试的心情。

「……我会努力。」

「嗯,加油吧,我很看好你。」

可能是要示范给他看吧,诗织露出了笑容。明明嘴上不饶人,笑容却这么温柔。

虽然在养护中心工作,启太却不是俗称的「照服员」。虽然不知道一般大众会怎么看待他,诗织却说「你还不是」。

「你现在只是打工人员。」

听说要上完「新进照服员研修课程」,考取新进照服员执照后,才是照服工作的开始,这取代了延续至二○一三年的「居家看护2级」执照。必须经过四十小时的学科学习和九十小时的技术研修,还要通过笔试测验,才能成功考取执照。

「想升上正职员工,就先去上新进照服员研修课程吧,这样薪资也能提升。」

要考取执照才能被认定为照服员。升上正职员工很吸引人,但启太有些犹豫,毕竟照服员的工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

协助进食。

协助排泄。

协助沐浴。

照服员的主要工作内容——也被称为「三大协助」。启太只是外行打工人员,没办法做这些工作,只需打扫卫生,但连打扫也很辛苦。

有罹患失智症的患者,也有行动不便的患者,有人会打翻食物,有人会随处排泄。

启太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地方打扫干净,不马上整理就会被诗织责骂,就算在长者或其他职员面前也会被叨念。

「打扫再认真一点!」

「太慢了!你到底想不想做!」

「这样就扫完了?连拖把都不想用吗?」

被骂是正常的,因为地板没扫干净就有摔倒的风险。对高龄者来说,摔倒就有可能致命。

但有些责骂也让启太难以接受。当时他正在搀扶想去上厕所的长者。

「你在干什么!干嘛多管闲事!每件事都出手帮忙,会害他们没办法自理生活啊!」

「可……可是……他都走不稳了。」

当时启太搀扶的是刚做完大手术出院的高龄者,只是担心他会跌倒而已,诗织却摇摇头。

「安养院是让长者能尽快回家疗养的设施,禁止过度看护。」

虽然被提醒过好几次,但看护和过度看护的定义实在很难区分,没经验的启太根本搞不懂。

这个想法可能写在脸上了吧,只见诗织神情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到头来你还是不想做啊,我看你根本不想理解嘛?讨厌这份工作的话,现在就给我辞职。」

这话实在太过分了,启太明明做得这么认真,诗织却不认同他的行为。

辞职吧。

如你所愿,我现在就辞职。

这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工作,明天就去求职中心找新工作吧。

这样就不必被这个年轻上司到处使唤了。

一年后,启太四十岁了。

明明是平日早上,他却没去工作,而是搭乘电车前往临海小镇。总武快速线设有上下两层的普通列车商务车厢,有很多通勤乘客搭乘,启太却站在一般车厢。

老实说,他连车票钱都舍不得出,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不想花钱,但这个地方他还是想去一趟。

小猫料亭。

位于内房海滨的食堂。

启太不记得是在何时何地听过这个店名,可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但他也不记得当时的状况,只有店名和地点深埋在他的记忆深处。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以前的事,现在也是如此。想起这个店名后,启太才决定上网搜寻。

小猫料亭就是一间定食店。启太找到一个没什么访客的个人部落格,便看起部落格的文章。

奇迹发生了。

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

那是小猫料亭老板娘写的文章,她似乎将部落格当成日记,写了各式各样的内容。

她的丈夫出海钓鱼后就下落不明,为了祈求丈夫的平安,她开始制作阴膳。

结果这些料理广受好评,有些客人为了悼念死去的至亲好友,也会请她准备阴膳,还是有很多人想在葬礼或法会以外的场合悼念亡者。

那些回忆成就了悼念之心,所以她以「回忆美食」的名义接下了这些订单。

用心做出回忆美食时,客人就会回想起和重要之人的回忆,偶尔还会听见故人的声音,甚至有人见到了亡者的身影。

实在难以置信。

感觉像网络常见的那种都市传说。

可是启太还是致电给小猫料亭预约了。虽然难以置信,但启太相信部落格的文章。

启太想见见一年前离世的母亲。有件事他无论如何都要告诉母亲,感觉说出来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电车抵达了位于临海小镇的车站,启太走出票闸口搭上公车。前往食堂的路线他已经记在脑海里了。

「要到公车站接您吗?」

打电话预约的时候,店员如此提问,但启太回答「不必了」。路线没有难到会迷路的程度,他不想麻烦别人,也想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公车空荡荡的,除了启太之外,只有另一位看起来超过八十岁的老妇人,感觉相当富裕,还穿着高贵的和服。

富有程度会改变人的一生,启太如果有钱也不必到养护中心工作吧。真羡慕有钱的人。

下车铃响,公车停了下来,但这里不是启太要下车的地方。只见老妇人站起身走向车门,似乎准备下车。

她要在这种地方下车吗?

之所以会起疑,是因为这里十分荒凉,周边只有废弃工厂,没有看似民宅的建筑,连设立公车站牌都是奇迹。

老妇人准备下车,步伐却有些不稳,双手在发抖,连从钱包掏出零钱都有些吃力。但她的钱包好厚实,一定放了好几张万圆纸钞吧。

好不容易付完钱,老妇人终于下车了。她没有将钱包放回包包,而是直接拿在手上。

「不好意思!我要下车!」

启太喊了一声便跑下公车,跟在那位有钱的老妇人身后。

二木琴子看着小猫料亭的古老大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宫田启太是预约早上十点,都已经超过一小时了,他却没有现身,也没有来电告知会晚一点到。琴子这个月才开始打工,却也知道状况不太对劲。

「他不会来了吧?」

「不好说。」

棹如此回答,又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

「抱歉让你闲得发慌,但还是再等一会吧。」

棹的说话方式还是跟初次见面那时一样彬彬有礼,他总是这样,琴子忍不住想叹气。

因为他们不是恋人——只是无关的外人,棹当然会如此见外,但琴子还是希望他的态度能再亲近一些。

——恋人。

琴子因自己的想法羞红了脸颊,觉得自己疯了。大概也是因为闲着没事才胡思乱想吧。

如棹所说,琴子现在确实闲得发慌。如果当天有人预约了回忆美食,就不会接待其他客人,所以琴子无事可做。而且小猫料亭本来就只卖早餐,也不需要为下午的营业做准备。

小猫料亭会提早打烊是有原因的。当时棹的母亲住院,他必须早点打烊去探望母亲,这些状况琴子也很清楚。

棹的母亲罹患了不治之症,发现病情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甚至没办法接受手术。住院也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减缓痛苦。

等我病好了回到家以后,我还要看很多书,所以先放你那里吧。

棹的母亲将自己的眼镜交给儿子,可能想当成遗物吧。尽管如此,棹依然相信奇迹,祈求母亲能恢复健康。

但奇迹没有发生,母亲还是死了,棹和小不点一起送母亲离开。当然不能将猫咪带到火葬场,所以他一个人捡骨,将母亲借他的眼镜一起放进骨灰坛。

棹向骨灰坛双手合十献上祈祷。

希望母亲在灵界能自由顺心。

希望母亲可以读很多书。

希望母亲能无忧无虑。

明明不相信死后的世界,也觉得灵界不存在,棹却为母亲祈祷在灵界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希望她在无病无痛的灵界可以广读最喜欢的书籍。

棹的母亲长眠在郊外的墓地,小猫料亭打烊后,棹几乎每天都会去扫墓。

即使不必再去医院探病,棹还是只做上午的生意。

「忽然改变营业时间也怪怪的。」

说着这种话,却又为了客人延后打烊时间。这次他似乎也没有要打烊的意思。

人也未免太好了吧。

琴子会这样想,是在考虑打烊后要不要跟棹谈谈。

现在琴子是大学休学的状态。当时因为哥哥车祸离世,琴子才选择休学,但马上就要迈入新年,即将迎接新学年度。如果要复学的话,现在就得进行相关手续。

虽然时间不长,但她也加入了剧团。此刻她正烦恼要回大学读书,还是像哥哥一样放弃大学专研戏剧。

她跟父母讨论过了,父母认真聆听她的烦恼,也给出了答复。父母异口同声地表示:

「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就行,别带着后悔过日子。」

琴子知道父母希望她回大学读书,父母却没有强迫她。或许是因为哥哥死后,他们也明白人生难测,死亡可能说来就来。

琴子想继续演戏。

放不下大学学业。

也想在小猫料亭工作。

但她没有顾全三方的自信,连比琴子优秀聪明好几倍的哥哥,都要放弃大学专研戏剧了。

至少在小猫料亭打工的难度会提高。虽说在通勤范围内,但长期在东京和千叶县君津市往返还是很大的负担。

想着想着,也过了三十分钟,已经快要中午了。她什么事也没做,打工时间就要结束了。没工作只拿薪水实在很不好意思,棹还会给她不少交通费。

「我去公车站看看吧。」

琴子正准备往店门口走去,小猫料亭的店猫就叫了一声。

「喵~」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小不点是在叫她。琴子循着小不点的视线望去,发现小猫看着窗外,棹也看着同样的方向说:

「好像来了。」

琴子还来不及看窗外和回应,三秒后,小猫料亭的店门就开了。

「很抱歉,我迟到了,我是预约的宫田启太。」

一走进店里,男人就低头道歉。以四十岁来说看起来很年轻,但稍长的头发已经冒了几根白发。衬衫上系着领带,但也有使用多年的老旧感。

琴子还来不及说「欢迎光临」,启太就开口问道:

「现在还来得及吗?」

他是在说回忆美食吧。迟到了这么久,他当然会担心。

琴子从接到预约电话的棹口中得知了大致情况。启太的母亲大概在一年前因脑梗塞过世,他想和母亲见一面,才会打来小猫料亭预约,但他没有说见到母亲后要做什么。

「我有话想跟妈妈说。」

启太在电话里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对母亲怀恨在心。难道大老远跑来这里是为了抱怨吗?

还有另一个让琴子在意的问题,就是包包。启太背着帆布肩背包,紧紧抓着背带,很像里面放着巨款的拿法,而且还满头大汗。

「迟到这么久,应该没办法了吧?」

启太带着半放弃的表情再次问道。毕竟没通知一声就迟到一个半小时,一般店家应该会取消他的预约吧。

但棹没有这么做,因为小猫料亭不是寻常店家。

「不,没关系。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帮您安排窗边的座位。」

打工内容主要是协助备料、打扫清理和迎接客人。烹煮和上菜都是由棹负责,所以琴子只需要在有客人的时候上茶。

她当然可以在棹烹煮期间接待客人,但会预约回忆美食的客人通常都充满苦恼,气氛上不方便主动搭话。

但这天却是启太主动与她攀谈。

「我可以在这里充手机吗?」

他好像带着充电器,没告知会迟到,可能是因为手机没电了吧。

老旧建筑的插座不多,小猫料亭也不例外,只有一处插座。

「插座在那边,请用吧。」

琴子指了指古老大钟旁边,那里有张摇椅,小不点旁若无人地坐在上头。听了两人的对话后,小不点「喵~」了一声,仿佛准许他使用插座。

「谢谢,帮大忙了。」

对琴子道谢后,启太就开始充电。琴子看着他的手机,不是最新机种,充电器也是旧型的,线路很短,没办法接到桌位区。

「在电量充满之前,我可以把手机放在摇椅上吗?」

「可以。」

「谢谢。」

启太将手机放在摇椅上。小不点一脸好奇地看向亮着充电指示灯的手机,却无意伸手触碰,应该不必担心它乱玩手机。

随后厨房门打开,应该是料理做好了吧,还没见到棹的身影,食物香气就已经窜入鼻腔了。是麻油的味道。

「让您久等了。」

棹走出厨房将料理端上桌,是炸肉块,却不是用鸡肉做的。

「这是您预约的炸五花肉。」

千叶县是全国第三的养猪县市,仅次于鹿儿岛县及宫崎县,历史也十分悠久,千叶县官方网站还写着「天保年间(一八三○年代)就有人在上总国山边郡的上武射田、下武射田和丰成三村饲养猪只」。

用甘薯、酱油粕、沙丁鱼粕和米糠饲养的猪只,不但滋味鲜美,还拥有细致柔软的肉质纹理。

棹将这样的猪五花做成炸肉块,做法跟炸鸡块大同小异。

将猪五花薄片切成一口大小,放入用酒、酱油、生姜泥和蒜泥制成的腌料充分揉匀,静置十五分钟左右再撒上太白粉油炸,期间要注意别让肉块沾黏。

「是用中火慢炸而成。」

棹对启太如此说明。顺带一提,琴子已经先试过味道了。每当有客人预约回忆美食,棹都会在上菜前先试做一遍,毕竟有些料理是第一次做,对专家来说或许是很正常的步骤。

顺带一提,琴子是今天试吃的。来小猫料亭上班时,棹刚做好炸五花肉,随意打了声招呼后,棹就开口拜托她:

「能帮我试吃看看吗?」

「好……好啊。」

琴子从来没吃过这道菜,因为平常习惯吃炸鸡块,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将炸五花肉放进嘴里。老实说,她原以为不会像炸鸡块那么好吃,没想到大错特错。

咬下炸五花肉的瞬间就听到酥脆声响,口感也很棒,炸得香酥可口。猪肉的油脂也满溢而出,麻油、生姜和大蒜消除了猪肉的腥味,带出鲜美的滋味。

「我是第一次吃,但非常好吃耶。」

「我也是第一次做。」

棹这么说,并谈起这次的预约状况。

「这似乎是宫田启太先生母亲的拿手菜,连过世那一天也准备要做炸五花肉。」

琴子不禁想像那个画面。年迈的母亲正在为即将步入中年的孩子做饭,直到死之前都在为儿子准备料理。

将炸五花肉端上桌后,棹用柔和的嗓音确认预约菜色。

「这是您预约的回忆美食,没错吧?」

听了棹的提问,启太的样子却不太对劲。

「没……没错。」

启太点点头,却没打算吃。他连筷子都没动,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份的回忆美食。

怎么回事?

要吃下食物才能引发奇迹,在回忆美食冷掉之前才能见到亡者,但炸五花肉可能会在还没吃之前就冷掉了。

该出声提醒他吗?但棹依然沉默。琴子还在犹豫不决时,启太才终于有了动作。

「我要开动了。」

明明这么说,他却没有拿起筷子,而是打开自己的包包,里头装着一个便当盒。

在食堂拿出便当盒?

琴子不明白他的意图,难道他没打算吃炸五花肉,而是要外带回去吗?不管怎么想,他的行为都令人匪夷所思。

启太将便当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内容物也映入琴子眼帘。

「咦?」

她忍不住惊呼,匪夷所思的心情也转变为惊讶。

出现的居然是炸五花肉。便当盒里面放的就是启太预约的那道料理。

又搞砸了。

听到琴子的惊呼声,启太才发现自己的失败。明明是个胆小鬼,但陷入自己的世界后就会做出这种冒失的行为。在餐厅打开便当盒未免也太没常识了,至少也该征求店家同意再拿出来,于是启太连忙道歉。

「对、对不起。」

「没关系。」

棹的态度沉稳又温柔,不但没警告他,还对做出失序行为的启太贴心地问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帮您用微波炉加热便当?」

便当当然已经冷掉了。启太犹豫了一会,决定听从棹的建议。

「麻烦您了。」

「不要分装在盘子里,将整个便当盒拿去加热比较好吧?」

棹似乎看穿了启太的意图。这位小猫料亭的老板或许有千里眼吧,他将整个便当盒放进微波炉重新加热。

有好几道炸五花肉放在桌上,每一道都令人食指大动,而且还附上刚煮好的白饭和味噌汤。现在时间还早,启太肚子也饿了。

「请慢用。」

「好,那我要开动了。」

启太再次双手合十,先将棹做的炸五花肉放进嘴里。他刚才先打开便当盒没有马上品尝,所以这道菜已经没那么烫口,但还是带着十足的热度和香气。

咬下去的瞬间就听见酥脆声响,又闻到生姜和大蒜的香气,用酱油基底的腌料调味后,猪肉的鲜美滋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

就是这个味道。

明明是出自他人之手,他却觉得这是母亲平常做给他吃的炸五花肉。

炸五花肉是启太最爱吃的料理,每当在学校受到委屈,只要吃下母亲做的炸五花肉就能继续努力,所以他才没有放弃自己不喜欢的读书和运动。

但出社会之后就失灵了,就算吃了炸五花肉也提不起劲。辞去工作变成茧居族后,他甚至会迁怒于母亲。

真是没用。

根本没有脸见母亲。

他应该要孝顺母亲,却没办法像一般人那样好好工作让母亲放心。

一想到母亲的心情,内心就被自己的无能闷得难受。

对一事无成的自己充满苛责。

才吃了一块而已,启太就食欲全无,没办法积极面对现实。当他停下筷子,快要失落地低下头时——

启太听见了她的声音。

别担心。

失败也无所谓,最后一定会成功的。

她的声音是如此清晰,为启太带来了勇气,好像真的会成功一样。于是启太抬起差点低垂的头,小不点也叫了一声。

『喵~』

好像不太对劲,它的叫声含糊不清。

『怎么了?』

启太向小猫提问后,也立刻皱起眉头。连他的声音都变得很奇怪,跟小不点的叫声一样闷闷的。

难道不是声音有异,是他的耳朵出问题了吗?

虽然还没到听不清楚的年纪,但造成重听的原因不是只有衰老而已。

启太有些不安,他还不想生病。他决定先找店里的人问一问,却发现周遭发生了异状。

不仅棹跟琴子消失了,古老大钟也跟着停摆,甚至连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都听不见。

『怎么回事……』

启太低喃着看向窗外,心脏却差点停止跳动。

『……不会吧?』

海浪停止了,不是平静无波,而是像按下暂停键那样被定住了,像静物画一样动也不动。

这画面太过离奇,启太顿时头晕目眩,但现在不是昏倒的时候。他怀疑不是只有这里,而是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异状。

启太想跟外界联系,于是看了手机一眼,结果充电指示灯还亮着,似乎没有停电。

当启太从座位上起身,准备伸手拿取充电中的手机时,小不点又叫了一声。

『喵~』

这叫声听起来意有所指,仿佛在提醒他。启太看向小不点,发现小猫盯着店门口,小小的耳朵动了几下,似乎听见某种可疑的声响。

『有人来了吗?』

反问的同时,启太也竖起耳朵聆听,发现店外传来了脚步声。

『……有客人?』

『喵~』

小不点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后,店门也打开了。启太发不出声音,因为走进小猫料亭的是个看不清长相的人影。

那个人影相当奇妙。

明明是人类的轮廓,却看不清长相,好像只有脸被涂掉了一样。那个奇妙的「物体」缓缓走近,启太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隐约有猜到这个影子是谁。

人影走到启太桌边,默默地在对面放着回忆美食的位子入座。

『……别客气,吃吧。』

启太战战兢兢地开口后,人影也微微点头。仿佛以此为信号般,炸五花肉的热气缓缓上升被人影吸入后,人影的脸就出现了。

是一位体态丰腴的六旬妇人。

人影的长相如他所料,网络上看到的小猫料亭传闻果然是真的。

『妈……』

死去的母亲真的出现在启太眼前。

【幻觉】

无中生有的知觉。比如能看见或听见实际上不存在的物体或声音的现象。

《广辞苑》上是这么写的。

注:日本知名的日文国语辞典之一。

亡者现身这种事对启太来说并不稀奇,几乎每天都会在养护中心听到这些经验谈。

我和死去的老伴一起散步。

灵界的父母因为担心过来看看状况。

遭逢意外离世的朋友来找我话当年。

对方说会在灵界等我过去。

往生的安养院朋友们来找我了。

老人们诉说这些经历时,表情都开心极了。有些老人说自己看见了好久以前就被拆迁的童年时期的家,或是看见早就被填成平地的大海。

出现在小猫料亭的母亲也是幻觉吗?

——不知道。

感觉像幻觉又像梦境,不像是现实世界的事。

母亲朝这样的启太开口道:

『谢谢你来见我。』

嗓音中带着几分哽咽。母亲是在一年前走的,但像这样面对面聊天却暌违了二十年之久。因为这二十年来,就算母亲和他搭话,他也懒得回应。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长眠的脸庞。想到没用的自己没为母亲做任何事,胸口又难受起来。

启太无言以对。他本来就沉默寡言,母亲也没说话,两人之间隔着回忆美食,沉默也随之降临。

这段时间安静无比。

连小不点也没出声。

在这股平静的寂静气氛中,启太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回忆美食冷掉之前。

小猫料亭老板在部落格文章中是这么写的,能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并非永久。

得说点什么才行。

要跟妈妈说几句话。

脑中浮现这股想法,但启太还是说不出话,甚至忘记原本想说什么。都来到这里预约了回忆美食,想说的话却从脑海中消失无踪。

难道要任凭时间在这默默无言的状态下流逝?

连在这种紧要关头,自己都这么没用。

启太咬紧下唇,就听见古老大钟那里传来了简短的震动声。只见充电中的手机闪烁着光芒,似乎收到了简讯。

他离开餐桌拿起手机。虽然电量还没充满,但已经可以查看简讯了。

启太看向萤幕,发现是她的名字。

诗织

简讯来自于对启太颐指气使,动不动就骂人的那位养护中心主任。

内容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加油

一年前启太原本想辞掉养护中心的打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之所以没换工作,是因为不敢参加其他面试,一定又会被别人瞧不起,也不觉得有公司会录取他。

继续在养护中心打工的他,每当工作出错被痛骂时还是会心生不满,但还是能赚取足以维生的工资。

而且有很多职员和长者记得母亲的事,尽管频率不高,但大家开始会与他攀谈。有些人不用姓氏,而是直接喊他「启太」,让他有点害羞,但这些都是茧居期间无法体验的对话。

不认识母亲的人也会跟他搭话,比如有位名叫芜木孝夫的长者。

「小哥,之前真不好意思啊。」

启太之前牵他去上厕所,结果被诗织骂得狗血淋头,他似乎是在为那件事道歉。

「我才该道歉,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帮忙。」

启太不是因为被诗织骂过才跟芜木道歉,而是因为知道他的经历。他很想尽快自理生活回家休养,而且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

「我太太会寂寞啊。」

芜木这么说。顺带一提,他的妻子早已离世,但他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罹患失智症。

「我太太很爱那个家,一定会待在家里,感觉现在也在等我回家。」

芜木夫妻没有孩子,直到妻子往生前都过着彼此相伴的生活。芜木住院后,那个家就跟空屋没两样了。

「所以我得赶快回去,不然会被她骂啊,毕竟我结婚时就跟她约好了。」

「约好了?」

「是啊,我说会守护她一辈子,不会让她孤单寂寞。生前就不必说了,死后我也要好好守护她,永远陪在她身边。真是的,我怎么给出这么累人的承诺啊。」

话虽如此,芜木的表情却很幸福。诗织也知道这件事,偶尔还会去他空荡荡的家里看看状况。

「那个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是因为担心我们这些老年人,你可别讨厌她啊。」

芜木是知道启太被骂,才会说这种话调解吧。不只是芜木,养护中心的居民都很喜欢诗织。

「被碎念的时候确实会很火大,但主任真的没有恶意,所以你就别生气了,跟她好好相处吧。」

「好……好的。」

启太如此回答,觉得被诗织痛骂就生气的自己太没用了。

这天从早上就淅沥沥地下着冰冷的雨。下雨天就会有很多长者表示身心不舒服,一定会忙得不可开交吧。

「得努力工作了。」

启太心想「至少不能拖职员的后腿」,走到养护中心旁边时——

他发现正门旁边放了个纸箱,还来不及猜测那是什么,就听见一阵微弱的叫声。

「呜喵~」

「这是……」

启太没猜错,往纸箱一看,里面果然有猫。是一只小到可以捧在掌心里的幼猫,身上是乳牛那种黑白色的宾士花纹。

是弃猫。最近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现在还是有人会将刚出生的小猫抛弃。

「太过分了。」

这么小的幼猫被丢在这种大雨里一定会死,它确实也冷得频频发抖。启太看了实在不忍心,便替小猫撑伞。

「呜喵~」

小猫像是在道谢般叫了一声,启太却没空回答,只顾着烦恼怎么处理小猫。

虽然不会见死不救,但也不能将它带到职场。养护中心禁止携带动物,因为有些长者对猫过敏。

他也想过要不要请假一天,但也没办法解决。启太住的公寓不能养宠物,而且他窝在家里这么久,根本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可以「托付猫咪」的对象。就算请了假,也只能抱着小猫束手无策。

不对,他现在就已经束手无策了。因为替小猫撑伞,启太背后开始被雨淋湿。好冷,可能会感冒。

「呜喵?」

小猫歪着头看向启太,表情实在好可爱,让启太越来越无法撒手不管了。

但他还是想不到拯救小猫的方法,不管怎么想也没用,只能一筹莫展地任凭背后被雨打湿。就在此时,有人喊了他一声。

「你在干嘛?」

好熟悉的嗓音,原来是诗织。她应该正要回家吧,值完夜班的她神情很是疲惫。

诗织很注意时间细节。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身为上司的她应该对启太的上班时间了若指掌。启太以为诗织会骂他「居然在这种地方偷懒」。

但他猜错了,诗织没有动怒。

「哎呀,有猫啊。」

说完,她就在纸箱前面蹲了下来。

「好像是弃猫。」

明明不是工作时间,启太却用回报的语气回答。可能是一天到晚被骂的关系,启太在她面前总是很紧张。

「看也知道。」

诗织冷冷地回了一句,看着小猫的眼神却无比温柔。因为蹲着的关系,成天碎念的上司看起来竟像个小孩子。

诗织继续盯着纸箱,对启太问道:

「你要怎么处理这只猫?」

「这……」

他无法回答,还在烦恼这件事。尽管启太没说出口,诗织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用理解的口吻低喃道:

「哦,这样啊。」

随后,她向启太下令。

「去工作吧。」

「可……可是……」

启太还以为诗织会叫他别管猫咪,但他误会了,诗织说出的话超乎他的想像。

「别担心。」

「咦?」

「我会带它去兽医院,再带它回家。」

「带回家?」

「嗯,我要让它当看门猫,毕竟现在世道险恶嘛。」

「什么看门猫……」

刚出生的小猫哪有能力看门啊。

「你别管了,快去工作吧。小猫由我照顾,启太你就努力照顾人类吧。」

说完,诗织就抱起小猫,也不在乎弄脏自己的衣服。小猫有些惊吓地微微发抖,但很快就依偎在她怀里了。

傍晚时分,启太结束打工正要走出养护中心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只有职场同事知道这支号码,所以他以为会被叫回去工作。照服现场总是人手不足,人力相当紧绷,所以经常因为临时人手不足被叫回去,或是被要求出勤或加班。

反正在家也没事做,启太也不会装作不在家,每次都会接起电话。当时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抱着肯定是被要求加班的心情看向手机时,萤幕上竟显示「江尻主任」这四个字。是诗织打来的,于是启太接起电话。

「……喂?」

「没有要谈工作的事还打给你,真不好意思。」

通话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要谈工作?

既然不是要我加班,那打来做什么?启太心生疑问时,诗织就直接开口:

「猫已经没事了。」

「咦?」

「早上那只小猫啦,我带它去医院,医生说它很健康。」

此时正好传来小猫的叫声,仿佛在验证这句话。

「呜喵~」

距离好近,她可能是抱着猫讲电话吧。启太忍不住想像诗织抱着小宾士猫的模样。

「我猜你会担心吧。」

诗织将打电话这件事说得像借口一样,但启太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觉得交给诗织就没问题,也坚信小猫会过得幸福。

「就这样。」

没等启太回复,诗织就挂断电话。

几天后,启太在下班时间来找诗织,并看准其他职员不在的时间点将信封交给诗织。

「主任,请收下。」

「咦?这什么?」

「小猫的医药费。」

这是启太准备要给诗织的钱,他在网络上查过资料后,将大概的费用放进信封带过来。

诗织没收下这笔钱,摇摇头说:

「不用啦,它已经是我家的猫了。」

「可是是我发现它的。」

小猫是因为诗织才能逃过死劫。看到被抛弃的小猫得到幸福的生活,启太心想至少得出点医药费。

「……好吧。」

诗织总算点头收下信封,里面放的金额几乎是启太的所有财产,他掏出了大部分的储蓄。虽然生活会变得有些辛苦,但启太松了一口气,他很庆幸诗织收下这笔钱,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

「那我先走了。」

启太告别完准备回家,却被诗织叫住了。

「等一下。」

「嗯?」

「你下班了吧?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我家看猫?」

「咦?」

「你都出钱了,它也算是启太的猫了吧。」

平常诗织都对年长的启太「直呼其名」,偏偏这时候说得特别快。

「不想来也没差。」

「怎么会不想……但会给你添麻烦吧。」

启太在顾虑她的家人。

「没事,我一个人住。」

她说父母已经往生,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住在独栋民房里。诗织还是单身。

「八助,有客人喔。」

一打开玄关大门,诗织就这么说。这个名字启太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是诗织帮宾士猫取的名字。

八助似乎在等诗织回家,马上走向玄关的脱鞋处。

「呜喵~」

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后,八助就用身体磨蹭启太,似乎还记得他。启太摸摸它的头,它就发出呼噜声,露出幸福的表情。见状,诗织说道:

「它好像很喜欢启太呢。」

启太忍不住「怦然心动」。明知诗织是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说出小猫的心声,启太的心跳却狂乱不止。

虽然经历长年的茧居生活,但启太马上就明白这是什么心情,他好像喜欢上比自己小五岁的上司了。

为什么?

想了也不明白。他当然不懂恋爱心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没必要采取行动,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答案。长年足不出户的四十岁男子没有权利喜欢别人。

多亏这只小猫,才能拥有这段两人独处的时光。自己应该会孤独终生,但至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这样就该满足了。

启太这么想时,诗织说道:

「家里没什么食材,但还是吃点东西吧。你刚下班,应该还没吃饭吧?」

「可是……」

「我也要吃啊,就顺便吧。啊,但别期待有多好吃喔。」

诗织带启太参观完房间,还做饭给他吃。内心虽然有些酸楚,但的确是相当幸福的时光。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周后,启太还是没表现出对诗织的好感,继续在养护中心打工。

某天,诗织请假了,听说一大早就打电话到公司。

「我感冒了,好像在发烧。」

诗织对自己的健康总是严格把关,几乎很少感冒。接到电话的职员用安抚众人的口吻说:

「她说不是重感冒,请假只是以防万一。」

养护中心收容了许多高龄长者,必须留意病菌传染问题,更别说诗织经常与居民接触,所以大家都觉得她是为了保险起见才会请假,还有人开玩笑说「这么健康的人也会生病啊」。

但启太十分担心,毕竟病情有可能说变就变,更何况在外独居生病的时候总是特别孤单。

家里有食物吗?

药呢?

有没有去看医生?

应该没有在家里昏倒吧。

启太想起母亲倒在洗手台前的画面。当时他学到了一件事,人终有一死,不管多健康也不是不死之身,终究敌不过病魔摧残。

他担心到坐立难安,决定下班后就去诗织家一趟。

启太买了感冒药和水果去诗织家,他没打算进门,只想把这些慰问品交给诗织就回去。

毕竟几天前才来过,他还记得路线,很快就到诗织家了,玄关就在眼前。

但启太没有勇气按下门铃。他本想先转过身再一鼓作气按下门铃,却还是办不到。像这样来来去去犹豫了一会后,启太才终于回过神来。

「会给她添麻烦吧。」

事到如今他才如此低语。就算再担心,也不该直接跑来生病正在休息的女性家中,至少该打通电话再过来——不对,一开始就不应该来。

启太本想将慰问品放在玄关口直接回去,但这么做也很恶心,可能不至于到报警处理的程度,但诗织应该会对他反感吧。虽然现在才说这种话有点太迟,但启太真的不想被她讨厌。

还是回去吧。别把慰问品留下来,也别打电话,直接回去吧,这样就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启太下定决心转过身时,脚边竟传来猫叫声。

「呜喵~」

好熟悉的声音。

「——咦?」

启太往下一看,发现八助不知何时坐在路边,还歪着头看他。

「你在做什么?」

「呜喵~」

「呃,呜喵什么——」

「呜喵~」

启太还在跟小猫说话,就听见开门声,随后又传来一阵呐喊。

「启太!快抓住八助!」

只见穿着睡衣的诗织站在玄关口。

启太马上就猜到八助坐在路边的原因了。诗织开窗想让空气流通,八助就想趁隙逃跑。

「幸好有启太在,真的很谢谢你。」

诗织向他道谢,语气一如往常,脸色也不算差,看来感冒已经痊愈了。

顺带一提,这时启太已经进屋了。本来想将慰问品交给诗织就回去,诗织却说「至少喝杯茶再走吧」。虽然心里有些顾虑,启太还是答应了。

「主任,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收下这个吧。」

再次将慰问品交给诗织后,诗织非常开心。毕竟是在自己家里,这也很正常,但现在的诗织看起来比在职场时放松许多。

「谢谢你,启太,你很体贴呢,应该是万人迷吧?」

「怎么可能,别逗我了。」

「我没有逗你啊,对猫咪和女人很温柔的男人,一定很受欢迎啊。」

「在过去的人生当中,都没有人喜欢过我。」

这是实话,启太在学生时期也不受欢迎,随后就在跟女性无缘的状况下隐居在家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没跟母亲以外的女性说过话。

启太老实坦承后,诗织却疑惑地歪着头说:

「是吗?但我不讨厌启太耶。」

心跳又加速了。明知这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启太却无法置若罔闻。

「真的吗?」

「咦?」

「你真的不讨厌我?」

爱情让人变得幼稚。这根本不是年近四十的男人该说的话,他却忍不住开口了。

他当然不是满怀自信才这么问,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马上就后悔自己怎么问了这种蠢问题。诗织一定会嘲笑他,对他感到反感。

结果不如他的预期,诗织没有嘲笑,也没有瞧不起启太,而是一脸严肃地回答。

「讨厌你的话,就不会让你来家里了。」

好开心,这样就够了,继续奢望就会受到惩罚。启太本想用爽朗的声音说声「谢谢」,冲上嘴边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喜欢你。」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告白,说出口的自己竟然表现得最惊讶。他明明没打算告白,对诗织的爱意却满溢而出。

诗织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八助坐在腿上盯着启太看。启太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也无法回头了。

「我过了二十年的茧居生活,快要四十岁了,没有存款,也只是个打工仔,但我喜欢主任,忍不住喜欢上你了……对不起。」

虽然嗓音和身体都在颤抖,但他成功说出自己的心意。

现场一片静默。

但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诗织开口说:

「听了真不舒服。」

这句话让启太大受打击,诗织的表情和语气都表现出发自内心的排斥。

意料中的反应让启太垂下肩膀,听到诗织的回答之前,他就知道一定会让诗织感到困扰。这下子连职场都待不下去了。

但这位坏心眼的上司还没说完。

「要跟女人示好,就不要贬低自己,别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既然你喜欢我,就说清楚你想怎么做。」

「咦?」

启太太过震惊,忍不住瞪大双眼。诗织也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

「重新跟我告白一次。然后别叫我主任,直接喊我的名字。」

「呃……主、主任,我……我怎么——」

「别叫我主任,我的名字是诗织。」

虽然心跳快到好像快停下来了,启太还是努力挤出话语。

「诗……诗织……」

「嗯。」

「我喜欢诗织。」

启太再次表达心意,诗织却给出难以置信的答复。

「我也是喔。」

心脏真的快停了,实在无法相信。启太吓得哑口无言,诗织又继续说道:

「我也很喜欢八助和启太。」

明明是对诗织告白,不知不觉却也被诗织告白了。八助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们。

鼻腔深处一阵酸楚,泪水也涌上眼眶。这时启太才知道,原来不是只有悲伤或懊悔的时候才会流泪,开心的时候也会。

「谢谢你。」

他好不容易才开口道谢,过了二十年茧居生活的四十岁男子,连在这种时候都如此没用。

但他真的好幸福,因为诗织也说喜欢他。

手机通讯录上的「江尻主任」变成了「诗织」,六个月后,她的名字变成了「宫田诗织」。两人结婚了。

改变还不只如此。启太成功考取新进照服员执照,变成养护中心的正职员工,不再是打工人员了。

人生虽然有所转变,却不代表事事顺利。二十年的茧居生活造成巨大的空窗期,让启太在各方面频频碰壁,还养成了贬低自我的习惯,总是动不动就消沉。

每当这种时候,诗织就会鼓励他。

你是我和八助喜欢的人,所以别担心。

不必沮丧失意。

失败也无所谓,最后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就算失败也会好起来——听她这么说,就觉得好像真的能成功似的。

诗织对启太施展了魔法,让他觉得能努力活下去,自己的人生还没结束的魔法。

而且现在还有另一个会鼓励他的人,启太就是为了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才会来到这间能引发奇迹的食堂。

『妈,谢谢你生下我。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我还窝在家里二十年,尽是做些不孝的事,但我很庆幸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很幸福。』

启太在小猫料亭的窗边座位对母亲这么说。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说出这句话,还以为自己会一直活在不幸的深渊里,孤独地生活,孤独地死去。

结果居然超乎预期,启太的想法大错特错。

好想让诗织幸福。

思及此,就觉得自己很幸福。不是变得幸福,而是发现了幸福。

为自己以外的某个人着想,肯定就是幸福的意义吧。要是他早点想让母亲幸福就好了。

鼻腔深处又像之前那样涌上一阵酸楚,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启太说得太久,炸五花肉的热气也快要消失了。

回忆美食即将冷却,离别的时刻也近了,母亲也明白这一点。

『你是来跟我报告结婚的喜讯吧。』

母亲这么问。尽管现在已经不在人世,母亲还是会为启太操心,但启太没有点头。

『不对,还有其他事。』

『还有其他事?』

『嗯,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除了结婚喜讯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要告诉母亲,要是没说出这件事就回家,就会被诗织——被妻子痛骂一顿。于是启太指着便当盒里的炸五花肉说:

『这是诗织做的。』

『哎呀,是诗织啊——』

母亲用怀念的语气回应。她认识启太的妻子,因为替诗织介绍照服员工作的人,就是十五年前的母亲。

「启太,我在见到你之前就听过你的事了,因为宫田主任——启太的母亲都会告诉我。」

两人开始交往后,诗织将这件事告诉他,启太这才知道母亲曾经做过诗织现在的主任职位。初次听闻的事情还不只如此。

「我也跟你一样不擅长笑脸迎人。」

诗织说自己没办法笑,甚至想过要辞职,也不善与人交际。她不是天生就不会笑,是某种原因才演变至此。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母死在我眼前。当时我们三个吃完饭正要回家,谈笑风生地走在路上时,忽然被不认识的男人攻击。父母为了保护我被刀刺伤,失血过多身亡,在那之后我就笑不出来了。」

诗织的语气相当低迷,可能到现在都还没走出伤痛。

笑容很重要,长者看到职员的笑容才能安心。诗织觉得没办法笑的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也会给其他职员添麻烦,所以诗织决定要辞职。

「别担心。」

听完诗织的倾诉后,启太的母亲说:

笑不出来也没关系。

我知道你是温柔善良的人。

大家都知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后来母亲就说了启太的事,虽然他总窝在房里,母亲还是相信他没问题。

「我听了很多启太的事。她说你很努力想让母亲轻松一点,还说你是非常温柔的人。」

听着听着,启太的泪水顿时盈眶。母亲居然对那样的自己深信不疑,始终没有放弃他。切身体会到母亲的可贵后,眼泪就停不下来了。

启太跟诗织学了很多事,那些都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启太还有另一件事想跟母亲请教。

『要到几岁以后才能吃炸五花肉?』

将这句话问出口时,眼泪又涌上眼眶,就算咬紧下唇也难忍泪水,母亲的身影都变得模糊难辨。

『几岁以后……难道……』

母亲似乎有头绪了。

『嗯,我和诗织有孩子了。妈,你要当奶奶了,多一个家人啰。』

启太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才来的。

孩子出生了,他和世上最深爱的妻子生下了孩子,所以他开始省吃俭用。升上正式职员后收入虽然增加,也有能力买新手机,但他还是想将钱用在妻子和新生儿身上。他不需要自己的东西,只要能让诗织和孩子幸福就满足了。

四十多岁才有孩子让他很不安。这也难怪,毕竟孩子长大成人后,启太就六十岁了。

金钱方面固然是个隐忧,但他更担心「孩子像自己一样变成茧居族怎么办?」。

和诗织讨论后,诗织回答:

「别担心。」

「别担心?是说孩子不会变成茧居族吗?」

「不是啦。我觉得每个人都会遇到挫折,也会有想逃避的时候。」

启太也这么认为。活着是一件艰辛又困苦的事,尽管现在过着幸福的生活,有时候也会不想走出房间。

「但是别担心。」

诗织对启太和肚子里的孩子说:

要是我生下的孩子变成茧居族,我也会像启太的母亲一样。

我的孩子一定会变得幸福,碰上任何难关都能跨越。我会抱着这股信念,为他做炸五花肉。

我会一直做给他吃。

相信他能度过难关,一直做给他吃。

父母做的料理满怀着对孩子的慈爱,准备三餐的同时也期望孩子能过得幸福。母亲也是像这样一直做饭给启太吃。

启太再次表达心中的感谢后,母亲语带哽咽地说:

『你真的变得很幸福了呢……』

『嗯,我要让诗织和诞生的孩子,也会让妈妈幸福,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

你的儿子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终于能将这句话痛快地说出口,充满自信地将这句话告诉母亲了。

『启太,你很孝顺呢。』

『孝顺?我哪有。』

再怎么说都称不上孝顺吧,不但辞掉工作躲在房里,母亲搭话也爱理不理。

但母亲没有撤回这句话,而是用温柔的嗓音继续说道:

『看到孩子变得幸福,就是为人父母最开心的事。你应该也明白这种心情吧?』

没错。

启太完全认同这句话,也能理解这种心情。看到出世的孩子变得幸福,是他最开心的事。

『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这都是启太的功劳喔,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孩子,谢谢你踏上幸福的人生。』

母亲连声道谢后就消失了踪影,还能听见她起身走远的脚步声。

随后,小猫料亭的店门打开又关上。

炸五花肉已经完全冷却,热气也消失了。启太对这道回忆美食双手合掌。

妈,谢谢你。

他像是在诚心祈求般,无声地说了一次又一次。

只有品尝回忆美食的本人才能体验到奇迹,琴子和棹都不知道启太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在旁人看来,启太就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

在料理冷掉之前,他们都不会跟客人搭话,这天也默默无语地站在食堂角落,小不点则在摇椅上安睡。琴子并不讨厌这段宁静的时光。

宁静的时光感觉会持续到永远,但不管什么时光终有结束的一刻。回忆美食的热气消失后,启太就对着冷掉的料理双手合掌低喃了几句。

妈,谢谢你。

琴子听见他这么说,说了一次又一次。看来确实见到母亲了吧,启太的眼眶都湿了。

不是只有她发现了这件事,棹也泡了杯热茶端上桌。

「请喝茶。」

启太似乎有些惊讶,猛然回神的他抬起头向棹答道:

「托你的福,我见到妈妈了。」

奇迹果然发生了。启太告诉他们自己和母亲说了什么,他们才知道启太已经结婚,养了一只叫八助的猫,还是养护中心的正职员工。

「刚刚我迟到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启太再次道歉,并说起迟到的理由。他发现搭乘同一班公车的高龄女性状况有异,才会目不转睛紧盯着看。

「她可能是失智症。」

是因为工作性质才看出来的。失智症患者的徘徊症状可能攸关性命,曾有人遭遇抢劫或交通事故。

启太无法置之不理,便追着高龄女性下车,上前攀谈后,再寻找附近的派出所将她带过去。

「如果能打电话跟你们说一声就好了,但我手机没电了。」

是因为知道派出所位置后,打电话联系才会没电吧。后来启太想找公共电话,却遍寻不着,只好回到公车站直接来小猫料亭。

「真的很抱歉。」

明明做了这么伟大的事,他却万般歉疚地缩起身子。启太是个性格谨慎又温柔的男性,似乎能理解诗织为什么会跟他结婚了。

「我还能再来这间店吗?」

启太这么问,但他不是要再预约一次回忆美食。

「我想让妻子和出世的孩子尝尝这间店的料理。」

他对小猫料亭十分满意。棹的料理充满温暖,总能掳获人心,琴子也是其中一人。

棹还来不及回答,原本还在睡觉的小不点就应了一声。

「喵~」

叫声听起来像在抗议,明明说的不是人类的语言,却能理解小猫想说什么。启太似乎也听懂了。

「可以把八助一起带来吗?」

它可是为启太和诗织牵线的重要家人,当然不能忘记。

这种时候,棹只有一个答案。

「当然可以,请务必再次光临,我会准备美味佳肴恭候大驾。」

小不点也心满意足地「喵~」了一声。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炸五花肉

材料(两人份)

猪五花肉(薄切) 200g

酒 两小匙

酱油 一小匙

盐、黑胡椒 适量

生姜泥、蒜泥 适量

太白粉(或面粉)、麻油 适量

步骤

1将猪肉切成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

2将酒、酱油、盐、黑胡椒、生姜泥和蒜泥混合后,放进塑胶袋加入1揉匀。

3用平底锅加热麻油,将2的猪肉裹上太白粉(或面粉),以中火慢炸即可。

重点

因为是使用猪五花薄片,可以用少量的油烹调,用大量的油当然也能炸出美味可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