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虎斑猫与油菜花全餐 黑猫与吾家盖饭
吾家盖饭
「吾家盖饭」的「吾家」,就是「我家」的意思。在工商聚餐文化研究会的推动下,集结了各个店家的精华,才诞生出每家店独有的原创「吾家盖饭」。
吾家盖饭有几个无论如何都要遵守的规则。
1以鸭川品牌米「长狭米」为首,食材必须以当地新鲜的山珍海味为主。
2必须保有季节感。
3开发商品时不忘注重健康。
4如果没有进货,当天就不能贩售,严禁擅自耍小花招。
取自鸭川市官方网站
御子柴凑现在二十八岁,来东京已经过了十个年头了。
上京的契机是高中时期上过电视,凑他们的乐团在业余乐团竞赛节目中获得优胜。
结果当天就被唱片公司找上了,而且是人尽皆知的超大品牌,能代表日本的那些音乐人都是旗下的艺人。
「你们比那些人更有才能。」
唱片公司的人对他们这么说,说他们的才能胜过那些家喻户晓的音乐人。
「真的假的?」
「是啊,真心不骗。」
跟凑他们搭话的,是自称唱片公司制作人的四十岁男子,有着让人联想到柔道选手的魁梧身形,穿着黑西装。可能因为是业界人士吧,用语比较年轻。
「要不要在东京拼一次?」
他们觉得这是个大挑战,有机会变成大明星,必须放弃高中学业到东京去。
他们没有一丝迷惘,觉得任谁都会做出这个选择,但是父母和老师却持相反意见。
「应该把音乐当成兴趣就好吧?」
不只大人,连班上同学都说出类似的话,全都异口同声地说「绝对会失败」、「怎么可能变成专业音乐人」。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因为这间学校的学生几乎都会继续升学。
「他们根本不懂。」
十八岁的凑对那些愚蠢的大人和同学深感同情。终身雇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还在追求稳定的人生。
时代已经变了,进大企业工作的人生也未必安泰。往后跟国外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迈向国际化时代,而他们的音乐是世界共通语言。
「明年这个时候,他们就会在电视前面听到我们的歌吧。」
「找他们来看演唱会吧。」
「招待他们来看红白应该更开心吧?」
「老爸老妈也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招待大家来看红白,父母优先,同学其次。」
「我们还真孝顺耶。」
凑跟乐团伙伴互相鼓舞。因为是四个儿时玩伴组成的乐团,感情非常好,无时无刻不在一起,现在也是聚在一起哈哈大笑,闹得不亦乐乎。他们决定忽视观念古板的父母、老师和同学的建议,觉得那些人是错的,自己才是唯一真理。
当时或许是人生巅峰了吧,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大声笑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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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辍学来到东京,但也不可能立刻出道。
音乐界很不景气,没没无闻的年轻人想要出道,就得跨越某个门槛才行。
「先让Live House爆满吧。」
唱片公司的人这么说,这是命令。他们没有上当受骗,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所以没有任何意见。先在现场演出博得人气崭露头角也比较好。
「你们都上过电视了,正常发挥就好吧。」
唱片公司的人用听起来不像客套话的语气如此打包票,随后又说:
「凑,让大家看看你的实力。」
被特地指名鼓励是有原因的。凑在乐团中负责作词作曲、吉他和主唱,公司曾问他要不要放弃乐团,以个人名义出道。
「以你的实力,一个人也能闯出名堂。」
「感谢赏识,但我不会单飞,我要跟那群人一起努力玩乐团。」
男人怎么可以抛下伙伴呢?他不想只让自己成功,是为了和大家一起变成明星才上京的。
演唱会当天,凑将唱片公司的人支开,对乐团成员说:
「让他们见证传说吧。」
这句台词虽然老套又做作,但凑是真心的。
「好!来缔造传说吧!」
伙伴们也纷纷响应,组圆阵打气后就登上舞台。喉咙状态很棒,也鼓足了干劲,绝对是最佳状态。
几小时后,他们确实缔造了传说,留下Live House创业以来最惨澹的纪录。不对,原本确实有观众进场,唱片公司有帮忙宣传,所以几乎客满。可是每演奏完一首歌,观众就渐渐离席。
毕竟还是高中生,没有演唱会的经验,但在校庆表演时却获得满堂彩。这份气势在东京似乎并不适用。
免费和付费观看不一样,不能跟高中生校庆相提并论,现在的他明白这个道理,当时的他却难以置信。他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还在社群媒体上搜寻自己的资料,结果看到了几个感想。
——好像听过类似的曲风。
——感觉是把柚子跟可苦可乐相加除以二,总之没什么深度。
——根本不值得花钱去听。
——用超烂的唱功唱没营养的歌词。
——连我们听了都觉得丢脸。
——浪费我的钱跟时间。
——比外行人的K歌实力还差。
完全没有正面的感想,全是恶毒的批评,还有人直接说他们是乡巴佬乐团。
其实当时在电视节目上,评审给出的评论也很负面,比如「高中生身份是你们最大的价值」、「只靠主唱的脸跟声音撑场的乐团」,也有听过乐团内部实力不均的意见。
凑大受打击,却没有气馁。
「正合我意,给他们好看!」
他用尽全力,想尽办法将碎裂的勇气凝聚起来,几乎每周都举办演唱会。
但状况依旧很糟,毅力和勇气都派不上用场。
演唱会的观众越来越少,场地规模也大幅缩减,最后连社群媒体上的酸民都没有了。
过了一年,唱片公司的人对他们说:
「也该考虑转换跑道了吧?」
「什么跑道?」
凑回问后,那人却只是耸耸肩回答:
「天晓得。」
这是最后一句话,那天以后就联络不上他了。就算打电话,到公司拜访,对方也不肯对接。
他知道他们被抛弃了,但当时他还不肯放弃,用紧抓不放的心情继续做音乐。他边打工边办演唱会,还将歌曲上传到YouTube。
但根本乏人问津,演唱会门票卖不出去,YouTube观看次数也冲不到三位数,比外行人的K歌影片还差。他也开始经营社群媒体,但完全没人追踪。
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应该会变成大明星啊。
几乎每个月都有比他们年轻的人出道,在网络上话题不断,也是社群媒体的新宠儿。虽然有种被追过去的感觉,但是已经成名的那些人,应该不认识凑这个乐团吧。
如今他才意识到,在网络上被批评的那段时期比现在好多了。世上明明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人对凑他们的音乐感兴趣,跟不存在没两样。
上京五年后,别说演唱会了,连成员都凑不齐。就算凑提议练习,他们也会用打工为由婉拒。凑只好一个人作曲,但为了不让邻居投诉,只能小声哼唱。
某天,乐团成员一起来到凑的公寓。他们没带乐器,也没进去他家,只在玄关门口说:
「抱歉,我想退出了。」
「我也撑不下去了,以后你自己搞吧,你一个人也能成功。」
「嗯,凑还是单飞比较好,我们只会拖你后腿。」
他们自己私下谈过了吧。这甚至算不上讨论,而是单方面的告知,他们决定放弃了。
嘴上说着道歉,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白白糟蹋人生」、「早知道就不玩音乐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他无权责备大家,因为这五年来,他们都只能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虽说长夜总会天明,但也可能在破晓前就死去或瘫废了,自然会想到别的世界寻求光芒。凑心中也有去其他世界追寻光芒的念头。
偶尔他会想起高中时代的同学,有些人应该大学毕业开始上班,有些人已经结婚了吧。
他有时会羡慕原本嗤之以鼻的那种平凡生活,也经常想像不玩音乐的人生,现在可能已经结婚生子了吧。明知这种事想了也没用,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最后的会议一下子就结束了。
「我们也该走了。」
「掰掰。」
「保重啊。」
没有人说出「改天见」这三个字,凑也没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禁语。
伙伴就这样离开了他,凑变成孤独一人。不但没有出道,连乐团都解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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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伴们选择回乡,但凑还留在东京。他还想继续唱歌,没办法放弃梦想。
这几年时代也改变了很多,网络力量越来越强,只要在网络上得到关注就能赚钱。无关年龄、学历或地位,在YouTube累积人气大赚一笔的业余者比比皆是。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网络上闯出名堂,凑也上传了影片,却赚不到半毛钱。或许是因为竞争变得比以前更激烈,但跟乐团时期投稿的影片相比,观看次数更少了。
最近投稿影片的时候,凑的胸口就郁闷起来。
你根本没有才能。
没有人需要你。
就算捂住耳朵,也会一直听见这些话,而且那是自己的声音。为了逃避那个声音,凑上传影片的频率慢慢减少。他不想看到只有二位数的观看次数。
但凑还是不想放弃唱歌,只是他连租借工作室的钱都没有,所以只能在公园或路上弹吉他唱歌。虽然是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并不是哪里都能唱歌。
如果不挑地点,就会被附近居民检举,他也曾经被不良少年、小混混和黑道人士找麻烦。
白天也能唱歌的地方并不多,最近凑找到了能去的地方,就是知名升学补习班后方的公园。
离住家有段距离,周遭也没有店家或公司,但附近好像有个剧团,偶尔会有人来练习发声。在这里大声活动应该没关系。
实际上,凑在这里弹吉他唱歌也从来没被骂过,顶多只有把这里当成地盘的黑猫会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这天他也是一大早就去公园了,跟平常一样完全没人。因为是平日白天,也没有剧团人员。
可是黑猫在。它原本缩着身子躺在长椅上,凑一走近,黑猫就抬起头看着他。
「喵~」
它发出像是问候的叫声。不知是家猫,还是只是胆子特别大,黑猫很亲人,就算凑走近也泰然自若。
有个地方放东西比较方便,所以凑准备在黑猫躺卧的长椅旁边唱歌。黑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是觉得好奇,只是在看他而已。
凑对黑猫说:
「今天想听什么歌?」
他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对现在的凑来说,这只黑猫是唯一的观众。
「喵~」
黑猫发出有点厌烦的叫声,感觉像是在点歌,但他听不懂猫语,就像平常那样自行翻译。
「〈昨日重现〉啊。」
这是木匠兄妹在一九七三年发行的热门歌曲,以前他对这首歌没什么感触,但二十五岁以后就喜欢上了。不只是缅怀过往,也对歌曲充满热爱。
他会唱自己写的原创曲,但也经常改编名曲来唱。今天就特别想唱这首歌。
「你想听这首吗?」
他再三确认,黑猫却没有回答,再次窝在长椅上发出鼻息,好像睡着了。猫也有猫的辛苦之处,可能是累了吧。
凑在不打扰黑猫睡觉的前提下开始演奏,观察黑猫的模样弹着吉他唱起歌来。他觉得英文歌词比日文歌词更容易衬托出旋律。
他只在开始唱歌的前几秒在乎黑猫的反应,之后马上就抛诸脑后。每次唱这首歌,他都会慢慢忽视周遭的状况,回想起自己并不顺遂的人生。
高中时代和伙伴一起唱歌的记忆重返脑海。那时候一切都好顺利、好开心,天真地相信自己会成功,对将来充满希望。
变成大人之后,命运的齿轮就失序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开心,也不敢再妄想成功,不想思考未来。连原本近在眼前的成功都抓不住,十年的岁月就这样溜走了,没有靠音乐赚到半毛钱,还要兼职打工过日子。
如今他二十八岁,梦想却依旧没有实现,变成孤身一人。
思及此,泪水就盈满眼眶,差点流下悲悯自己的眼泪。
但他不能哭。就算没有任何人在看,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哭泣,他还保有这一点点矜持。
凑紧紧闭上双眼,继续唱着〈昨日重现〉,继续在黑暗中弹奏吉他。
把歌唱完后,他还是闭着眼睛,在歌曲结束后继续弹奏吉他。
过了一会,弹奏吉他的手也停了下来,旋律宛如融入黑暗般渐渐消失。就在此时……
他听到「啪啪啪」的拍手声。
凑慌张地睁开双眼,发现一位长发女性站在眼前,在黑猫旁边鼓掌。看起来跟自己同年的她似乎在欣赏演奏,而且是很早之前就开始听了。
凑完全没发现有人在场。
虽然惊讶,感觉却不算太差。很久没有人为他送上掌声了,这么正式的鼓掌,可能是上京以来第一次遇见。
凑弯下腰,向长发女性鞠躬道谢。
「感谢聆听。」
说完,不知何时醒来的黑猫也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好像在跟他道谢。
有时音乐会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凑跟长发女性不约而同地坐在长椅上,开始聊起天来。
长发女性说自己叫绿谷莉子,二十六岁,比凑小两岁。凑明明没细问,莉子却主动报上年龄,随后又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补了一句:
「我是卖不出去的圣诞节蛋糕。」
「咦?蛋糕?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
「嗯。」
「是把女性的适婚年龄比喻成圣诞节蛋糕。」
「适婚年龄?」
凑回问之后,莉子就开始解释。据说这种说法起源于人称泡沫经济时代的一九八○年代后期,意思是女性过二十五岁就没人要了。十二月二十五日过后,圣诞节蛋糕就会被贴上半价贴纸,应该是由此发想而来。
「有够无聊。」
凑忍不住说出这句话。不是对贬低女性的行为感到愤怒,而是觉得自己被以前的人消遣了。
会生气还算好,凑马上就变得沮丧消沉,开始满腹牢骚。
「我是被丢掉的圣诞节蛋糕。」
自己身为歌手的赏味期限早就过了,所以被唱片公司和乐团伙伴抛弃,经营YouTube也乏人问津。他却还是像黏在垃圾桶的蛋糕一样,紧紧抓着歌唱的梦想。
「唱歌也没人要听。」
他语带戏谑,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根本没有人需要凑的歌曲。
「没这回事。」
莉子这么说,感觉像在安慰一样,让凑觉得更难堪了。
「我随便说说而已,忘了吧。」
凑想转换话题,她却摇摇头。
「怎么会没人想听你的歌呢?」
她的语气就像在矫正错误一样,凑没料到会听到这种话。
他们才刚认识,莉子也对凑一无所知,怎么能如此断言?但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随口敷衍。
凑用疑问的眼神看向莉子,莉子依旧神情严肃地回答:
「这里不就有两个粉丝吗?」
他还是能听出其中一位粉丝指的是谁。
但这里只有莉子一个人啊。
「两个?」
「对啊。」
莉子点点头,指着在长椅上折手坐的黑猫说:
「我们是粉丝一号跟二号。」
但她没说谁才是一号。
❊
不知不觉间,凑已经喜欢上莉子了。或许是因为她称赞了自己的歌,或许是被她稳重的性格吸引,也或许是厌倦了孤单寂寞的日子。
「我很喜欢〈昨日重现〉这首歌。」
莉子这么说。凑不禁心想:真难得啊,她还这么年轻耶。
「但听了会觉得有点悲伤,因为是在回顾自己的人生嘛。」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凑也一样,他也是用这种心情听这首歌。
「要不要跟我交往?」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提出交往要求了。莉子吓了一跳,又露出听不懂凑在说什么的表情回问:
「交往?」
「希望你成为我的恋人。」
为了不让对方误会,凑说得直截了当。知道名字后还不到三十分钟,他也觉得自己太突兀了,但他不知道莉子住在哪里,这一别,可能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恋人?」
「嗯,希望你成为我的恋人,我也想成为你的恋人。」
凑再三说明,莉子却没有马上回答。她陷入沉思,表情就像解不出困难数学应用题的小孩一样,过了整整三分钟才提出问题。
「你是渣男吗?」
「咦?」
「还是到处搭讪的那种人?」
「不是。」
凑连忙摇头。只要说自己在玩乐团,就经常被联想成玩咖,但不红的音乐人根本没心思做这种事,他也没那个打算。
「我是认真的。」
这台词虽然令人发噱,凑却说得非常认真。他是真心想跟莉子交往,希望莉子陪在自己身边。
「你考虑看看。」
「好,我考虑看看。」
莉子老实地这么说,随后又陷入沉思。可能是身材娇小和娃娃脸的关系,她看起来真的很像为作业苦恼的小孩子。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待她的回复。
公园依旧静谧无声,没有任何人造访,听不见汽机车的声音,也没有飞机经过。感觉世上只剩下自己、莉子和黑猫,而且感觉还不赖。
后来到底过了多久呢?莉子才终于开口。
「我是家里蹲喔。」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让人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见凑满脸困惑,莉子才修正说法。
「爸妈还在养我。」
「嗯?」
「擅自做决定,很难对爸妈交代吧……」
「……这样啊。」
这句话夹杂着一丝叹息,因为他觉得莉子的意思就是不想跟他交往。应该很多人会用父母这个理由拒绝,总之就是被甩了。
虽然失望,但他无意纠缠,不想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凑收起吉他准备回去时,莉子又说出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要跟我交往的话,就去见见我的雇主吧。」
「雇主?」
「就是我爸妈。」
「呃,意思是……」
凑在脑海里统整对话内容,再次反问道:
「换句话说,是要让你父母同意我们交往?」
「你不想吗?」
被她这么一问,这次换凑陷入沉思了。又不是要提亲,却要去见对方父母,感觉确实有点小题大作,但神奇的是,他心中并没有排斥的负面情绪。于是凑老实回答:
「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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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凑前往莉子的家。莉子将住址告诉他了,他准备从自家公寓走过去。
为了在约定时间准时抵达,凑已经走出家门,脚步却相当沉重。
「会不会吃闭门羹啊……」
他边走边呢喃。虽然想当音乐人,却没有靠音乐赚到半毛钱,高中辍学,还要兼职打工过活,一看就是个大地雷。以女儿的交往对象来说,应该是最糟糕的类型吧,如果他是父亲一定也会反对。
「是不是回去比较好?」
他喃喃自语道。但都说好要去了,也不能临阵脱逃。他是真的想跟莉子交往。
「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怀着被痛骂的觉悟来到莉子家附近后,就看到一对年约五十岁的男女在门口等候。凑还来不及怀疑,男性就开口说道:
「是御子柴凑先生吧?我们听女儿说过了,你终于来了。我们是莉子的父母。」
他面带微笑地自我介绍,没有一丝敌意。别说吃闭门羹了,感觉相当欢迎凑的到来。
「初……初次见面。」
凑好不容易才开口问候。莉子的双亲都露出和蔼的笑容,聆听凑吞吞吐吐的说词。
这个家也是一般的建售住宅,完全没有装腔作势的感觉,而是弥漫着自在舒适的气息。
可是没见到莉子的身影。凑还在想她在哪里,父亲就像是读出他的心思一般,说道:
「女儿在里面。我们家不大,但先请进吧。」
「那就打扰了。」
在父亲的催促下,凑走进玄关。这个家打扫得一尘不染,感觉相当舒适,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可能是为了凑的拜访才打扫的吧。
「请跟我来。」
他被带到约有十坪大的客厅,莉子正在将料理端上桌。
「你真的来了呀。」
看到凑的出现,莉子瞪大双眼,原本可能以为凑会爽约吧。
「嗯,我真的来了。」
听到凑的回答,莉子开心地笑了笑,随后用自豪的口气说:
「这些是我做的,厉害吧?」
是指桌上的料理吧,有好多盘。
「都只是些家常料理嘛。」
母亲训了女儿一顿。确实是家常料理居多,有马铃薯炖肉、炸鸡块、可乐饼、薯泥沙拉、醋拌小黄瓜海带芽,此外还有放满海鲜的小碗盖饭。
「我是贤妻良母嘛。」
莉子向母亲回嘴。这种装傻的应答方式,应该是她与生俱来的本性吧,说话语气跟她和凑在公园时一模一样。
「你们在干嘛啊,居然把御子柴先生晾在一旁。」
父亲笑着这么说,并邀请凑入座。
「来,请坐吧。」
「谢谢。」
坐下以后,凑往肚子发力。他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打算在吃饭前先切入正题。
——请同意我跟莉子小姐交往。
他本想这么说,却被莉子抢先一步。
「我想跟凑先生交往。」
凑根本来不及插嘴。父母应该早就听说了吧,连问也没问就爽快答应。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女儿就麻烦你照顾了。」
夫妻同时低下头去。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总比被反对好多了。
凑也起身鞠躬,腰弯得比他们还要低。
「我才要麻烦她照顾。」
至此,莉子噗哧一笑,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有什么好笑的?」
听凑这么问,莉子才收起笑容,神情严肃地回答:
「好像要结婚一样。」
「真的。」
凑也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没错。可能是觉得两人的互动很好笑吧,她的父母也笑出声来。
这时凑没有发现,其实两人的眼眶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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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同意交往虽然是件好事,但他们之间没有类似恋人的举动。为了生活,凑必须兼好几份打工,连约会的时间和预算都没有。
虽然觉得很没用,凑却没有打肿脸充胖子,老实向莉子道歉。
「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啊,那就让我听听凑先生的歌当作补偿吧。」
「歌?」
「嗯,我想在那座公园听歌。」
「你是在顾虑我的心情吗?」
「看起来像吗?」
「不像。」
感觉她是真的想听歌。
「我喜欢凑先生的歌,我是你的忠实粉丝。」
「真是谢啰。」
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但其实很开心。凑也想让莉子听听自己的歌,也想为她献唱。
于是两人决定在公园碰面。只要打工之间有空档,他们就会到公园去。
那只黑猫还是在公园里。跟两人初遇那时一样,凑也在黑猫窝着的长椅旁边唱歌。
当然也会有唱不好的时候,但莉子永远会为他送上掌声,无论多少次,都会说喜欢凑的歌。
但也有跟初遇时不一样的地方。在凑唱歌之前,莉子一定会问:
「我可以用手机录音吗?」
「是可以啦……但你要特地录下来?」
「嗯。」
莉子点点头,用自言自语的语气说:
「难过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听啊。」
「没这么夸张吧。」
凑有些难为情地说,莉子就神情严肃地回答:
「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啊。」
每次上演这种对话时,凑都差点说出心里话。
不用录音也没关系啊。
我会在旁边唱给你听。
或许是单身的寂寞作祟,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凑就已经想跟莉子结婚了,恨不得下一秒就向她求婚。
但他没有钱。一个人生活都很辛苦了,两个人当然过不下去。
——还是放弃专业音乐人的梦想吧。
这个念头出现过好几次。把音乐当成兴趣就好,先拼命工作与她共筑家庭,休假时再唱歌就好。
凑开始想像自己边唱歌边老去的模样,身旁有莉子陪伴。她会聆听凑的歌曲,唱完后也会送上掌声。
变老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他对将来始终充满恐惧。虽然现在也很害怕,但跟莉子在一起就能笑着活下去,一定能过得幸福美满。
人类活着是为了获得幸福,凑当然也不例外。他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想跟莉子一起欢笑。
凑瞒着莉子开始找正职员工的工作。他知道没这么好找,但业界也面临人手不足的窘境,所以打工那间公司的上级也问他:「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当正职员工?」
这位父辈男性似乎一直很关心凑的状况,让凑觉得自己并不孤独。他现在会这么想,都是莉子的功劳。
凑低头表示「拜托您了」,也确定从新年度开始升为正职,对方也开出了待遇条件。基本薪资虽然不高,加班奖金却很丰厚,如果从早拼到晚,应该就能负担两人的生活。
凑前往公园准备报告这个好消息。虽然才认识短短一个月,他却打算跟莉子求婚了。
虽然想早点过去,无奈还要打工,所以只能压线抵达。莉子平常都会比约定时间早到,凑以为莉子在等他,到了公园却没看见她的身影。
「真难得耶。」
凑这么说。说到难得,连黑猫都不在,让他有点寂寞。
总之凑先传了LINE,但莉子连读都没读,可能正在赶来公园的路上。
——我睡过头了,对不起。
脑海中浮现出莉子道歉的画面。她个性并不马虎,有时候却会少根筋。在凑决定求婚当天睡过头,很像莉子会做的事。
「说这种话会惹她生气吧。」
凑被自己的想像逗笑了,决定边唱歌边等她。最近他决定了每次要唱的第一首歌,就是〈昨日重现〉。他想自弹自唱,所以今天也带着吉他。
第一次遇见莉子时也是唱这首歌。当时是想着不顺遂的人生唱的,此刻凑的脑海中却是与莉子携手的幸福未来。他心想总有一天,或许能想着今天的情景唱这首歌。
唱完〈昨日重现〉后,他没休息又唱了好几首。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莉子却还没有来,而且音讯全无。
再怎么说也太晚了吧。凑拨了莉子的手机号码,她却关机了。
「她在哪里啊?」
呢喃声中夹杂了几分不安。凑也打到莉子家里,却没人接电话。幸福的心情烟消云散,类似寒意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凑实在待不住了,便跑出公园,抱着吉他冲向莉子家。跑步十分钟内就能抵达的距离,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他终于来到莉子家。因为跑得太拼命,他气喘吁吁痛苦不堪,但他还是不顾一切按下电铃。
可是无人回应。
好安静。
感觉没有人在。
「发生什么事了……」
凑的呢喃声好小,感觉快迷失方向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整个家却还是静悄悄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回到独自居住的公寓,但根本睡不着,只好坐在房间角落,就这样过了好几个小时。
当晚,他收到莉子传来的简讯。
再见了。
我过得很开心。
就只有这两行字。凑急忙回拨给她,但还是关机状态,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
连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看懂莉子想对自己表达什么。他被抛弃了。想像着两人共度的未来,渴望步入婚姻的,原来都只有凑自己一个人。
他并不愤怒,只是接受了现实——自己果然是被扔进垃圾桶的圣诞节蛋糕。
自己好像,得不到幸福。
❊
无论发生什么事,时间都不会停止流逝。
凑不想弹吉他,也不再唱歌,更放弃了升正职的机会,只做最低限度的打工维持生活,其余时间都过得浑浑噩噩。没有梦想,没有希望,像是被生活推着走。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十二月。莉子消失后,一晃眼就过了三个月。
这天明明没有安排,凑却起了个大早。他根本不想起床,却也没办法入睡。跟莉子分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连吃早餐的心情都没有,只是窝在床上耍废时,手机忽然响了。是电话。他放着不管一阵子,电话却还是响个不停。
「吵死了……」
有气无力地抱怨后,凑慢吞吞地看向手机,心跳却瞬间加速。
绿谷莉子
是她的手机打来的。凑还没有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删除。
凑忽然有种缺氧的感觉。
难以呼吸。
凑一直忘不了莉子。明明被一封简讯通知分手,凑却无法忽视她的来电。
「……喂?」
凑接起电话,嗓音有些嘶哑。本想问莉子忽然消失的理由,但忽然接到莉子的电话,他就觉得没什么好在乎了,只觉得好开心。终于可以跟她说话了——凑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但他听见的却不是莉子的声音。
「喂?」
手机另一头的男声这么说,让凑猝不及防。明明是莉子的电话号码,却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凑无力回问对方是谁,对方就主动报上名字。
「我是绿谷,莉子的爸爸。你是御子柴先生吧?」
记忆重返脑海。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确实是莉子父亲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凑没回答吧,对方又用疑问的语气喊了他的名字。
「御子柴先生?」
「是……是,我在听。」
凑应声后,莉子父亲才如释重负地开口。
「抱歉,忽然打电话给你。」
「别这么说……」
「因为有事想拜托御子柴先生,才会打这通电话。」
「有事拜托我?」
「是的。」
「什么事?」
凑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回问,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就提出了请求。
「麻烦来见我女儿一面好吗?」
凑更加困惑了,完全无法理解。明明是他被甩,父亲却拜托他跟莉子见面。
「直接到府上就行了吧?」
他决定先推进话题并这么说。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能见到莉子的话,他现在就想立刻赶过去。
凑已经半抬起腰,莉子父亲的声音却阻止了他。
「我们不在家里。」
「不在家里?」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反问,他就是这么摸不清头绪。
结果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忽然中断,沉默了好久好久,什么都没有说。
当他怀疑电话是不是挂断的时候,才终于听到答复。
「在安宁机构。」
父亲的声音微微颤抖。
为了减轻癌症等末期患者的生理痛苦,可以将剩余的时间过得充实美好,同时能平静面对死亡,提供诸多照护服务的设施。
这是《广辞苑》的解释。
凑在电视节目上看过,所以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莉子小姐生病了吗?」
都已经住进安宁机构,当然是生病了,而且是很严重的病。明知如此,他还是问了。提问的同时,他也希望其中有什么误会,比如是自己想错了。
但他的心愿没能实现,那确实是凑认知中的安宁机构,而且父亲也用过去式回答。
「是啊,生病很久了。」
接着就将那些过往——凑所不知道的莉子告诉他。
世上有些人为不治之症所苦。
尽管医学再进步,还是有治不好的疾病,莉子就是其中一人。她小时候就动过手术,反复进出医院。
「一年前,医生要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父亲的声音很微弱,凑却听得一清二楚。越残酷的话语,就听得越清楚。
是莉子自己决定要住进安宁机构,为的是尽量减缓痛苦,以及在不造成父母负担的前提下走完人生。
第一次在公园遇见凑的时候,是莉子暂时回家的时期。不是因为身体状况好转,是知道人生将尽,才回来整理自己的物品。
安宁机构不是医院,所以只要提出要求就能自由返家,回家准备后事的人也不在少数。
「因为每个人都准备好面对死亡了。」
凑没有应声,让莉子的父亲在电话另一头继续讲述。
❊
从安宁机构返家后,莉子就开始整理自己的房间。拿掉墙上的海报和月历,把书本和衣服扔进垃圾桶,把喜欢的玩偶和饰品丢掉,一直留着没用的书包也处理掉了,似乎想消除自己的痕迹。
父母说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莉子却充耳不闻。她没有回头,对站在房门外的父母说:
「一直留在这里的话,你们就会想起我,也忘不了我吧。」
女儿才刚满二十六岁,却已经看透了死亡,担心自己死后的未来。
「我离开之后,你们不要每天都以泪洗面喔,这样我会没办法成佛。」
女儿的嗓音带着颤抖,背对着他们不停颤抖。她当然不想死,当然对死亡充满恐惧。
母亲放声大哭,父亲也诅咒着残酷的命运,但这是他们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他们没办法代替女儿生病,也没办法治好她,每一句鼓励都无比空虚。
整理完房间后,莉子说要出去散心。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在外面散步了。」
女儿的病情不停恶化,医生说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不能让虚弱的女儿独自外出,父母担心极了,很想跟着一起去,却被莉子拒绝了。
「爸爸妈妈留在家里吧。」
「可是……」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女儿的嗓音打断了。
「你们一直待在我身边,我都快喘不过气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听起来就像要呐喊出声似的,女儿浑身发抖,看都不看父母一眼就迳自走出家门,父母也没能追过去。
过了三十分钟,过了一小时。
莉子都没有回来。
想打电话给她,她的手机却放在房里。
再怎么说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出门。父母懊悔莫及,想出去寻找生病的女儿时,玄关门忽然打开,莉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好雀跃。不只是声音,连表情都变得开朗许多,跟出门散步时判若两人。
他们疑惑地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儿就忸忸怩怩地说:
「有男生说想跟我交往。」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台词,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莉子不顾父母的困惑,继续说道:
「他说想跟我交往。我都快死了耶,真伤脑筋。」
话虽如此,女儿却笑逐颜开,满眼都是笑意,好像真的很开心。
「我本来想拒绝他,就问他要不要见我父母,但他好像当真了,还说下次会来家里。」
看得出她坠入爱河了。因为身体虚弱,没办法正常上学,这或许算是莉子的初恋吧,她看起来容光焕发。
但她只开心到这一刻而已,随后女儿的笑容消失,表情就像降下黑幕般变得阴沉。
「但还是要拒绝,总不能跟快死的人交往吧。我现在就打给他。」
莉子紧咬双唇,仿佛在忍受无端降临的命运。自从听到医生的宣告后,她就常常露出这种表情。
记忆忽然重返脑海。决定住进安宁机构的那一晚,莉子在病床上说了这些话。
爸爸,妈妈。
对不起。
你们好不容易才生下我,我却要先走一步,真的对不起。
他虽然是无能为力的没用父亲,却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带他过来吧。」
「咦?可、可是……」
女儿想开口反驳,父亲却不给她机会,不想再让她说出悲伤的台词。父亲板起脸孔,用严肃的语气宣言道:
「爸爸来鉴定那个男人配不配得上你。」
莉子满脸惊愕,随后像是明白父亲的意图般噗哧一笑。
「爸,你想欺负人家吧。」
「要看对方表现啊。」
父亲板着脸回答,这次却换母亲笑出声来。虽然眼角含着泪水,却是久违的笑容。
想说他在胡闹的话,那就去说吧,他也知道这么做很自私。对提出交往要求的那名男性来说,应该也没办法接受吧。
但他想守护女儿的笑容,时间不长也无所谓,他还是希望女儿能幸福快乐,想成全她最初也是最后的恋爱。
自那天起,莉子就变得笑口常开,当天也准备料理招待心仪的男性。他回去以后,莉子也是满脸幸福,准备回去和回到安宁机构之后,都带着温柔无比的笑容。
❊
凑来到位于临海小镇的安宁机构。那天接到她父亲打来的电话后,凑又再次见到莉子。
好想跟她说说话,想像初遇时那样露出笑容,也想看看莉子的微笑。
可是莉子已经说不出话也笑不出来,等待凑的是变得沉默无声的恋人,她已经死了。
「谢谢你。多亏御子柴先生,她才能抱着幸福的心情迎接死亡。」
莉子的父母在安宁机构的房间里低头道谢。这里是她生前居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冬天的大海。
「真的很感谢你。」
父母再次言谢,凑却无言以对,也说不出哀悼之词,只能默默看着莉子的脸。
父母虽说她抱着幸福的心情迎接死亡,凑却连这句话都无法相信。莉子消瘦到判若两人,还留着跟病魔缠斗的痕迹。
一定很难受吧。
一定很痛吧。
一定很怕死亡吧。
莉子住的是单人房,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听说回到安宁机构的这三个月,她都没有对父母喊苦,孤零零地忍受病痛,撒手人寰了。
凑脑海中浮现出最后收到的那封简讯。
再见了。
我过得很开心。
世界开始歪曲,莉子的脸变得模糊难辨。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将他的一切掠夺殆尽。凑压低音量哭了起来。
之后莉子的遗体会被葬仪社带走,不会回家一趟,而是直接在殡仪馆举行葬礼,在火葬场火化。在变成遗骨之前都不回家,是她的遗愿。
「我已经道别过了啊。」
回去安宁机构前,莉子留下了这句话,决定再也不回家。此外,她也留下这种话。
「道别一次就够了。」
听起来像是说给凑听的,简讯内容再次浮上心头。凑完全止不住泪水,始终以泪洗面,除了哭之外什么都不会了。
不久后,安宁机构的职员前来表示「遗体护理时间到了」。这是为遗体清洁的作业,也被称为出院准备。
因为要脱衣化妆,所以要暂时离场。莉子的父母决定在走廊等待,不想独处的凑则决定到顶楼去。他不搭电梯,而是走楼梯上去。
顶楼空无一人。明明不是乌云密布的阴天,天空和大海看起来却灰蒙蒙的,就像颜色被夺走了。
安宁机构右侧是一栋大型医院,经营者似乎相同。两栋建筑之间有通道连接,可以往来安宁机构。
凑想让脸上残留的泪水风干,故意让十二月的风打在脸上,却没能如愿。眼泪根本来不及干,新的泪水接二连三地狂涌而出。
与莉子共度的那些回忆,让他泪流不止。
他想起莉子跟黑猫一起聆听〈昨日重现〉的模样。明明一起共度时光,还喜欢到想跟她交往的程度,自己却完全没发现,当时她早已准备好面对死亡。
悲伤太过汹涌。
他失去的太多了。
呜咽声从内心深处涌上心头,让凑悲痛难耐,根本忍不住泪水。
凑将额头靠在顶楼栏杆上哭了起来。
想着深爱的恋人泣不成声。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
虽然想继续哭下去,但再不回去可能会让莉子父母担心。他不能老是哭哭啼啼的。
凑抹去未干的泪水,将额头离开顶楼栏杆时,才发现旁边有人。
有名坐着轮椅的女性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看,感觉才二十岁左右,应该是在看他哭泣的样子吧。凑顿时有些尴尬,点头致意后就准备离开顶楼,对方却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是御子柴凑先生吧?」
凑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女性。长相确实很陌生,但也难保不是自己忘记了。
「呃,我们在哪里见……」
「是第一次见。」
听了女性的回答,凑疑惑地歪着头。
「你怎么认识我?」
「莉子小姐给我看过照片。」
「照片?」
「对,她用手机拍的。你在弹吉他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只黑猫。」
听着她的描述,当时的情景也慢慢浮现脑海。
「啊啊,是那时候的……」
是在公园唱歌的时候拍的吧。凑知道莉子会把歌录下来,却不知道她有拍照。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莉子跟这位女性是什么关系。
「你是莉子的好朋友吗?」
「我住在隔壁那间医院。在这栋顶楼遇见她之后,她就一直对我很好。」
除了坐轮椅之外,她看起来满健康的,但这位女性应该也生病了吧。
或许是这个念头写在脸上了吧,坐轮椅的女性说:
「我被医生告知只剩五年可活。」
她的语气洒脱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凑才忍不住问道:
「你还好吗?」
一问出口,他就发现大事不妙。都被告知只剩五年寿命,怎么可能还好呢?他说错话了,自己是不是疯了啊?
「对不起。」
凑急忙道歉,她却摇摇头。
「没关系,我还好啊。」
看起来不像在逞强,也不像自暴自弃或绝望,坐着轮椅的女性勾起一抹浅笑。
「虽然接获通知,但我要继续治疗,还没有放弃。我相信自己会痊愈。」
随后,她开始谈论自己的病情。
「我跟妈妈生了同样的病。」
「令堂也是吗?」
「是啊,但她在十五年前就过世了。」
她还说母亲是在隔壁那间医院的安宁病房断气的,这一定让她更加恐惧吧,但坐轮椅的女性却很乐观。
「医学已经比十五年前更发达了,我相信我会痊愈。」
「你好勇敢喔。」
听到凑这么说,她再次摇摇头。
「我一点也不勇敢。」
这句话还有后续。坐轮椅的女性用坦承秘密的语气,说出了不可思议的事。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能平静看待这一切。在见到母亲之前,我一直很沮丧。」
「见到母亲之前?」
不是十五年前就过世了吗?
凑心生疑惑,她却没有任何解释,而是反过来问道:
「你知道小猫料亭吗?」
「不知道……」
凑困惑地回答。不但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搞不懂她提问的意图。
「是餐厅吗?」
「对,是提供回忆美食的食堂。」
「回忆美食?」
「吃了回忆美食后,就能见到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凑更听不懂了,她到底在说什么?凑完全跟不上话题节奏,只能沉默不语,坐轮椅的女性才改口说道:
「吃了小猫料亭的回忆美食之后,就能见到离开人世的人。」
「离开人世的人?那不就是……」
凑欲言又止,觉得不该将这句话说出口。
可是她毫不犹豫,直盯着凑的双眼说:
「是可以见到亡者的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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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乘电车和公车后,凑来到千叶县君津市。他现在正准备前往能见到亡者的食堂。
虽然是杳无人烟的宁静小镇,但也不是完全无声,比如流入东京湾的小糸川沿岸道路上,就充满了温柔的自然声响。能听见河流的潺潺水声,鱼儿跳出水面的声音,还有十二月的冷风抚过枯草的声音。
不久后就来到河川尽头的出海口,此时风向改变,海浪声也变大了,还夹杂着黑尾鸥的叫声。一切都跟坐轮椅女性的描述相同。
在沙滩上继续前进,就出现了一条白色小路。原以为是神社也能见到的那种碎石路,没想到是贝壳,整条路是由宛如初雪的白色贝壳铺设而成。凑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贝壳。
凑踏上那条小路,同时抬起视线。
「是那间店吗?」
他轻声呢喃,前方能看见一栋蓝色的双层建筑,入口旁还立着一块代替招牌的黑板。
上头用白色粉笔写着店名。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此外还写了店里有猫的注意事项,并附上小猫的插图,看起来是由笔触可爱的女性画的。
这跟凑心中的形象截然不同。听到「能见到亡者的食堂」这句话,他原本想像的是寺庙或神社这种建筑,但眼前这栋建筑看起来根本是游艇小屋或海边的时髦咖啡厅。
搞错了吗?
但名字确实是「小猫料亭」,这附近应该不会有好几间名字一样的店家吧。为了保险起见,凑用手机确认地点,果然没弄错。
总之先进去吧。凑打开入口大门,门铃响了几声后,就听见男性的声音。
「欢迎光临。」
店内有一名看起来比凑还要年轻的男性站在门边,戴着细框眼镜,五官像年轻演员一样精致。
「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您就是御子柴凑先生吧?感谢您本日的预约。」
是打电话预约时听过的声音,应该是这间店的老板吧。好像没有其他员工,但棹脚边有一只猫。
「喵~」
是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微微歪过头看着凑。虽然体型小到可以捧在手心里,却有一张聪明伶俐的长相。
「这是我们店里的小不点。」
棹介绍之后,小猫又叫了一声。
「喵~」
简直就像在跟凑打招呼一样,这应该是小猫料亭的店猫吧。凑忽然想起写在黑板上的文字。
本店有猫
预约时棹也有事先提醒,应该是担心有人对猫过敏或不喜欢猫吧。
棹没有再继续搭理小猫,并将凑带到窗边的座位。
「请坐这里。」
「谢谢。」
凑开口道谢后就坐了下来。这是四人座的桌席,能将大海与天空一览无遗,也能听见黑尾鸥的叫声和海浪声。
除了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凑下公车之后,就没有见到棹以外的人了。不只是这间店,连刚才走过的那条路都像被他包场一样。
「马上帮您送上餐点。」
说完,棹就走进厨房,看来不是会跟顾客闲聊的那种老板。
小不点似乎也没有要搭理他,迳自跳上放在墙边的摇椅并缩起身子。
小猫料亭没有电视和杂志,却不会让人闲得发慌。凑眺望窗外景象时,棹就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餐点,看来是预约的回忆美食做好了。
「让您久等了。」
棹用温柔的嗓音这么说,并将两人份的餐点端上桌。其中一份是阴膳——也就是为莉子准备的吧。
棹为他准备的,是放满虾子、花枝、比目鱼和鰤鱼生鱼片的盖饭。
看起来很像海鲜盖饭,却有些许不同,有另外一种名称。小猫料亭老板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这是吾家盖饭。」
这是凑去莉子家提出交往要求时,莉子为他准备的餐点之一。原本是鸭川市的当地美食,最近在千叶县其他市也能看到这道菜。
顺带一提,「吾家」在房州腔就是「我家」的意思。只要是用当地捕获的山珍海味制作,似乎就能统称为「吾家盖饭」。虽然不确定正不正确,但她是这样介绍的。
莉子家在东京,但安宁机构和住院的医院都在临海小镇。医院餐厅也有吾家盖饭,她可能是在那里学到的吧。
——放任何食材都OK。
当时她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种随便的话。如果相信她的说法,那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究极的家常菜了。
「请慢用。」
在棹的催促下,凑再次看向餐点。跟莉子做给他吃的很像,生鱼片有腌渍过,上面还放了好多紫苏、细葱、白芝麻和海苔丝。
「我要开动了。」
他先品尝生鱼片。因为是当地捕获的吗?还是因为腌渍去除了多余的水分?生鱼片十分甘甜,仿佛在口腔里融化,而且也很下饭。
味道跟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他知道这是棹做的,却觉得像在吃莉子亲手做的料理。
不只是吾家盖饭,她做的每道菜都好好吃,是目前人生中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那是喜欢的人做的料理吧。
凑回想起与她共度的时光。虽然都在唱歌,却非常幸福。
他抬头环顾店内,却没看到莉子的身影,查看窗外也遍寻不着。
——能见到亡者的食堂。
坐轮椅的女性应该没有说谎。
只是奇迹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就知道会这样。」
唱歌也不行,深爱的恋人也死了,自己永远不会发生奇迹。
这十年来,他总是重复着伤心哭泣再把眼泪擦干的过程。每当流下眼泪,他就看不见梦想,越来越不相信奇迹。
品尝的心情如泡泡般破裂消散。明明还剩一半以上,凑却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离开小猫料亭。这时棹忽然又走到桌边……
「要不要淋上这个吃吃看?」
棹这么问,手上还拿着一个看起来热腾腾的小土瓶。凑什么也没问,却知道里面装的不是茶。到莉子家拜访的其中一个记忆,再次重返凑的脑海。
——淋上高汤吃也很美味喔。
说完,莉子就将土瓶里的液体淋在吃到一半的吾家盖饭上,昆布与柴鱼的香气也随着热气冉冉而升。土瓶里装的不是茶,而是温热的高汤。
当时莉子做的吾家盖饭用的不是醋饭。虽然也有人用醋饭制作,但要淋上热高汤吃的话,还是普通白饭比较适合。眼前这碗用的也不是醋饭。
「失礼了。」
棹将高汤淋上吾家盖饭,热气冒出后,昆布与柴鱼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生鱼片像汆烫过变成半熟状态后,棹就放下土瓶又加了点佐料,看起来就像昂贵的茶泡饭。
原本应该食欲全无,凑的视线却紧盯着淋上高汤的吾家盖饭,觉得肚子饿了。
「让您久等了。」
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听起来却像夹着女性的声音。那不是莉子的声音,是更为年长的女性,嗓音慈祥又温暖……
凑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句话说了第二次。
「我要开动了。」
说完,他再次拿起筷子。土瓶旁边有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山葵,凑就将山葵放在生鱼片上一起吃。
山葵的香气冲至鼻腔,跟半熟的生鱼片相当绝配,但可能是加太多了,让凑眼眶泛泪。
凑闭上双眼将眼泪咽回去,随后又睁开眼睛准备继续用餐,结果店内变成一片空白。
世界忽然变了个样。
❊
有种名为「海雾」的现象。
指的是潮湿温暖的空气被带往寒冷海面过程中产生的雾气,大多会以平流雾的型态来到陆地上,经常在夏天发生。好发于三陆近海到北海道东南部之间,听说也会造成机场的视线阻碍。
这里是东京湾,现在又是十二月。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海雾,但小猫料亭店内确实起了雾,仿佛被乳白色的墙包围。窗外也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大海与天空。
『……怎么回事?』
凑喃喃自语,结果连声音都不对劲,听起来闷闷的,好像在浴室里说话一样。虽然很难解释,但就像整座空间都发生了变化,跟刚刚的气氛截然不同。
可能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是气象异常,天地异变,或是外国的诡计——遭到恐怖武器攻击了?
这些都不是凑能处理的状况。他决定先跟棹聊一聊,开始寻找棹的身影。
但却找不到。
刚刚明明还在旁边,现在却不见人影。
『不好意思!福地先生!』
凑高声大喊,却只得到一阵沉默,厨房里也没有动静。棹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融入了乳白色的雾气之中。
总之先出去吧。
不对,还是应该先看看手机新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应该会是个大新闻。
凑这么想,并将手伸进口袋,却有个声音让他停下动作。
喀啷喀啷。
是门铃。小猫料亭的入口就像从浓雾中浮现般变得清晰可见,而且门还打了开来。
『不会吧……』
这声呢喃仿佛是个信号,有个白色人影走进店里。明明被浓雾笼罩,却能清楚看见那人的脸。
『莉子?』
凑这么说。走进店里的人,正是本应死去的莉子。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刚刚来小猫料亭的路上,凑也想着莉子的遗容这么问。
她是抱着什么心情迈向死亡?
凑很想知道莉子的想法。
向亡者提问也只是徒劳,现在却发生了奇迹。莉子出现了,跟第一次在公园遇见的时候一模一样,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与歉疚。在凑对面的位置入座后,也依旧是那个表情。
莉子什么也没说,凑也依然沉默。
周遭还是被乳白色的雾气笼罩,整个世界悄然无声,连时钟指针的声响都听不见。这股寂静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子。
最先开口的人是莉子。
『对不起,我没说一声就离开了。』
这句话戳中了凑的痛处。当时莉子默默消失,凑把她当成恋人,她却对自己的病情只字不提。
在安宁机构顶楼遇见的那名坐轮椅的女性,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那是婚戒。她说自己得知只剩五年寿命后,才跟恋人结婚,决定两人一起对抗病魔,跟凑他们完全相反。
尽管如此,要是莉子当时提出要求,凑应该也无能为力,就算现在也做不了任何事。
可能因为凑迟迟没回应吧,莉子也闭上嘴巴。
唯独时间继续流逝。就在凑以为这股沉默会持续到永远时,忽然听见了一声猫叫声。
『喵~』
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坐在桌子旁边的地板上。刚刚它应该不在这里,却露出一直都在的表情。
凑想起公园那只黑猫,不知是凑的一号还是二号粉丝,这是莉子决定的。
第一次遇见莉子时虽然有聊过几句,但之后见面都是在唱歌。
两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共同话题,相处的时间也没有长到可以互诉衷情的程度。他们从一开始就无话可说。
看破这一点后,凑起身离开座位,转身背对莉子往前走。
『凑先生……』
莉子喊着他的名字,凑却没有回答。他没打算跟莉子交谈,想直接结束这个奇迹的时刻。
『凑先生……』
莉子一次又一次喊着凑的名字。
❊
凑对莉子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生病,也不知道她住进安宁机构。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也没问过她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生,只是徒有其名的恋人。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位坐轮椅的女性,在安宁机构顶楼对凑这么说:
「莉子小姐把御子柴先生当成内心的支柱。」
听到这句台词时,凑非常沮丧,才以为对方是在安慰自己。
可能是这股心情写在脸上了吧,坐轮椅的女性摇摇头,用「别说那种傻话」的语气说:
「只剩五年可活的人,才不会去安慰健康的人呢。」
哪有这回事。听起来虽然合情合理,但她确实从刚刚就一直在安慰自己啊。
「我又没做什么支持她的事。」
凑回嘴道。自己连莉子受疾病折磨的事都不知道,根本没办法支持她啊。
「我什么都做不到。」
凑带着确信如此断言,坐轮椅的女性却不认同他的说法。她用类似悄悄话的语气,又像在劝谏不听话的小孩那样,说出了这句话。
「你的歌啊。」
「咦?」
「莉子小姐一直在听御子柴先生的歌。」
「听我的歌?」
「没错,就是莉子小姐用手机录下来的歌,她也让我听过好几次。」
然后她唱了起来。此刻凑听到的,就是他在公园唱过无数次的歌曲〈昨日重现〉。
不知是听过好几次所以记起来了,还是原本就知道这首歌,她没有唱错任何一句歌词,声音相当悦耳。
唱了一会后,她就看着凑的双眼说:
「莉子小姐说过这句话。」
幸好我有被生下来,我才可以爱人,也可以听到这么棒的歌。
她说莉子老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了好多好多次,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凑在坐轮椅的女性面前再度流下眼泪,想着莉子的脸嚎啕大哭。胸口胀痛欲裂,好像要喷出血来。
脑海中响起了〈昨日重现〉的旋律,那首歌颂着逝去昨日的曲子。
❊
『凑先生……』
莉子又喊了他的名字,凑还是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往浓雾中走去,一步一步离开她。凑脑中有个想法。
之前他哭了好多次,在未来的人生中应该也会继续流泪,感到挫折或后悔吧。
或许他的人生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有回报,或许眼泪会大于笑容。因为人生太严峻,凑手中却没有任何武器。
『喵~』
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叫了一声,打断凑的思绪,让他猛然回神。不知不觉古老大钟已经在眼前了,指针停止运作的盘面从浓雾中浮现而出。他已经走到小猫料亭底端了。
凑停下脚步向后转。眼前还是雾气弥漫,但神奇的是,他能看见莉子的身影,连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莉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眼泪,可能不知道凑想做什么吧。凑自己也很不安,毕竟是暌违已久的舞台……
凑深吸一口气,唱出悠然的歌声。
原本无缘再相见,我却遇见了你
终于能看见你的脸
心中还有千言万语
嘴笨的我,只能唱给你听
不知如何开口的我,只能用歌声告诉你
月色真的好美啊
这是刚刚想着莉子即兴创作的歌曲。
手边没有吉他,所以他直接唱出脑海中的旋律,不知道唱得好不好,但唱歌是他唯一的选择。
就算被伙伴抛弃,失去最爱的恋人,他还是只能唱歌。被扔进垃圾桶的过期圣诞节蛋糕,也能像这样引吭高歌。
浓雾另一头的莉子笑逐颜开,凑还是继续唱歌。
随后,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虽然没发出声音,凑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也喜欢你喔。
莉子感受到他的心意了。温热的泪水跌出凑的眼眶。
他现在真想将莉子紧拥入怀,却还是选择继续高歌。凑觉得莉子也希望他这么做,他也想让莉子继续听歌。
第一首唱完后,凑没有开口,维持同样的姿势唱起他们之间的回忆歌曲——〈昨日重现〉,带着对莉子的思念歌唱。
好想就这样唱一辈子,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如愿。
亡者不能留在人世。
必须回到灵界才行。
能见到重要之人的时间,仅限于回忆美食冷掉之前。
奇迹的时刻不会持续太久,转眼间就会变成过去,现实肯定也是如此吧。世界是由与重要之人共度的奇迹时光积累而成,总有一天会变成过去的时光。
回忆美食的热气渐渐消散,莉子的身影也越来越淡,必须回到灵界了。
他们没能说上话,可是凑并不后悔。就算奇迹时刻再临,他还是会选择唱歌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专心唱歌。
回忆美食的热气完全消失。
也看不见莉子的身影了。
椅子挪动后,就听见从桌边离开的脚步声。
比起开口道别,凑选择为她而唱,选择继续高歌。
莉子也没说什么。
直到最后都没有开口。
不久后,小猫料亭店门开启,又慢慢关上了。
已经听不见脚步声。
她真的离开了。
雾气慢慢消散。
世界变回了原样。
凑则泪流满面地继续高歌。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吾家盖饭
材料(一人份)
生鱼片(分量依个人喜好)
煎蛋卷
佐料(细葱、紫苏、白芝麻、茗荷丝、海苔丝等等)
白饭
酱油 三大匙
味醂 三大匙
酒 三大匙
步骤
1 将味醂和酒放入锅中煮滚(让酒精挥发)。
2 等1散热后加入酱油,即完成腌渍酱汁。
3 将生鱼片放进腌渍酱汁揉匀,腌十五分钟入味。
4 将白饭盛入碗公后放上3,加上煎蛋卷及佐料即可。
重点
腌渍酱汁的比例请以1:1:1为基底,再依照个人喜好调整。加入味噌改变风味,也是相当美味的吃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