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卷祭典寿司

太卷寿司自古以来就是婚丧喜庆或集会时用来宴客的餐点,是千叶最有代表性的乡土料理。

关于这道菜的起源,有「将葬礼时提供的炖煮芋梗当成夹心做成握饭」,或「可能是纪州渔夫到房总一带追捕沙丁鱼时,放在便当里带来的目张寿司」等众说纷纭,但目前并无确切的说法。

无论如何,原点就是「把食材当成夹心卷起」的技法,活用那个时代的农产渔获等食材,在婚丧喜庆或地区集会场合制作提供,家族内部也会传承做法。

后来随着日式饮食风格再次受到重视,这道太卷寿司也获得世人关注,透过技术崛起、缤纷多样的卷法创作与传承活动,现今也广为流传。

取自千叶县官方网站

二木琴子是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几周前开始在小猫料亭打工。

虽然是现役大学生,但她已经好一阵子没去上课了。正式提出休学申请,但还没决定要休到什么时候。要说明理由的话,就必须从哥哥开始说起。琴子曾经有一位温柔又优秀的哥哥。

今年夏天,哥哥被卷入车祸,为了保护琴子而被汽车辗毙。当时他们在车站旁边偶遇,正准备一起回家。

琴子想忘也忘不了,现在偶尔也会作梦,记忆鲜明到残酷的地步。

那天的夕阳好耀眼。

琴子买了喜欢的作家的书,跟哥哥一起踏上归途。

穿越斑马线时,一辆汽车急速撞了过来,根本没看号志灯。

眼见汽车越来越近,琴子恐惧又惊慌。

哥哥将双腿发软、无法动弹的琴子撞开。

汽车没有停下来,把哥哥撞飞了。

哥哥像断线的人偶翻了好几圈,狠狠撞上柏油路面。

喇叭声响起,有人发出惨叫,琴子应该也在哀号吧。

之后又传来救护车跟警车的警笛声,是琴子不认识的陌生人帮忙报警的。

但已经没救了。

救护员跟警察都没能救回哥哥的性命,为了拯救琴子,哥哥不幸丧生,被琴子害死了。

琴子被哥哥救回一命,却不认为自己得救了。

她变得食不下咽,夜晚也辗转难眠,不停想着「如果是我死了该有多好」。明明什么也没做,眼泪却流个不停。

之所以没有轻生,是因为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也无法思考,光是呼吸空气就让她耗尽心力。

但她还是会帮哥哥扫墓,几乎天天都去,结果在那里遇见哥哥的朋友,得知了小猫料亭的事。

吃下回忆美食后,就能听见亡者的声音,可能也会出现在眼前。

听起来不切实际,琴子却相信了。她选择相信,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前往小猫料亭。

世上虽然充斥着谎言,但还是有真实存在。回忆美食就是真的。

琴子遇见了奇迹。

她成功见到死去的哥哥。

也认识了棹和小不点,开始在小猫料亭打工,帮忙准备回忆美食。

失去哥哥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但至少可以慢慢思考往后的人生了。

有时会考虑要不要回大学读书,有了梦想的雏型,也想继续在这里打工。

可是一切都尚未定案。下定决心需要勇气和体力,现在的琴子欠缺的正是这两项能力。

生意繁忙、收益大增的时期被称为「旺季」。琴子一直以为是「旺祭」,但她搞错了。这个词似乎是取自「营业或销售最旺盛的季节」的意思。

十二月正是餐厅的旺季,应该是因为圣诞节或忘年会导致外食机会增加,感觉也跟放寒假有关。

注:日本的寒假是十二月底到一月初。

小猫料亭也有这样的倾向。棹也说过:

「回忆美食的预约也增加了。」

可能是在一年的尾声容易想起重要的人吧,琴子也想起岁末年初跟哥哥一起相处的时光。她记得全家人一起去神社初次参拜,收到压岁钱时开心得不得了。

琴子差点就要陷入悲伤的长河,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可能会变得有点忙,但还是麻烦你了。」

「好的。」

琴子回答道。可能因为他们只营业到中午吧,预约塞得满满的。

琴子心想「至少营业到午餐时段吧」,棹却没打算更改营业时间。没有回忆美食预约的日子,小猫料亭就是普通的早餐店,提供鱼料理为主的定食。

这天早上也有人预约回忆美食,于是琴子和棹一起等候预约客人前来。有回忆美食预约的那天,就不会有其他客人上门,因为基本上都是利用店休日接客。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为了制作回忆美食,就必须询问大致情况,了解客人的人生。

今天的客人是四十五岁的男性,得知这间店的传闻就来电预约,想见见已经离世的母亲。

经常会有丧母的人来到小猫料亭,棹自己也刚经历丧母之痛。琴子知道他正陷入低潮。

「该开始准备了。」

听棹这么说,琴子也走向厨房,但她没有做过料理。虽然会帮忙处理蔬菜削皮这种前置作业,但回忆美食都是棹一个人做出来的。琴子最重要的任务是试吃。

「今天这道菜要花点时间准备。」

「是功夫菜吗?」

「有点麻烦。」

话虽如此,棹的技术依然精湛,琴子偶尔会怀疑他是不是没有不会做的料理。棹会参考母亲留下来的食谱笔记,做出绝大多数的料理。

现在也是在琴子注视下完成了餐点。放在眼前的是精美到让人吃惊的一道菜。

「我从来没见过。」

听琴子这么说,棹也露出笑容。

「是这个地区的乡土料理。虽然次数不多,但妈妈偶尔会做。」

棹的语气比平常还要温柔,可能是想起了离世的母亲吧。虽然是在对琴子说话,目光却有些遥远。人在缅怀过往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眼神。

小不点没有进厨房,而是在食堂的摇椅上睡午觉,难得看它露出疲惫的神情。

时钟的指针来到上午九点,预约的时间快到了。

时间已经到了,客人却还没来。又过了五分钟、十分钟,琴子跟棹就在食堂里继续等待。

小猫料亭离公车站有段距离,又在不好找的位置,所以客人迟到并不稀奇。如果只是迟到还算好,以前曾发生过客人迷路的状况。

客人虽然说不用去接他,但还是去看看状况比较好,也可能是在沙滩那里迷路了,这让琴子越想越心慌。

正想跟棹说「我出去看看」的时候,入口大门方向忽然传来猫叫声。

「喵~」

琴子转头查看,以为是小不点跑出去了。以前它逃跑好几次,被棹训斥也无动于衷,被关进笼子只是迟早的问题。

但偏偏这次不是小不点的声音,它乖乖待在店里,午觉醒来后折手手坐在摇椅上。可能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吧,它发出一阵抗议的短叫。

「喵!」

重新再听一次,才发现跟刚刚的叫声不一样,是别只猫的叫声。这表示小猫料亭外面有其他猫。

真是意外。这附近没有民宅,也没见过流浪猫,琴子以为只有小不点这只猫而已。

「喵~」

小不点的叫声似乎想表达什么,但琴子不懂猫语。

「什么?」

「喵喵喵~」

很少听它这么叫,但还是听不懂。琴子疑惑地歪着头,棹就在一旁插嘴道:

「客人好像来了。」

琴子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是猫咪客人上门了吗?就算店名是小猫料亭,这也太离奇了吧?但棹不是会开玩笑的那种人。

「看来没有迷路。」

棹如释重负地说,并打开入口大门。

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门后真的出现了一只猫,坐在代替招牌的黑板旁边。

「喵~」

猫看着琴子和棹的脸又叫了一声,是一只身形矮胖的银虎斑猫。个性似乎很亲人,靠近它也不会逃跑。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欢迎光临。」

棹低头打招呼,但不是对着那只猫。从他低头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是人类的脚步声。

「抱歉,我迟到了!」

有名中年男性从白色贝壳小路跑了过来。

「对不起,我的猫跑掉了。」

中年男性——古川慎司这么说。银虎斑猫是他养的猫,他带着猫一起来小猫料亭。

「来这里的路上掉下去了。」

他右手提着猫用的外出笼,好像是掉在沙滩上的时候盖子打开了,银虎斑猫就趁机逃出来。

「它平常很乖巧的。」

慎司虽这么说,但忽然被放出来,几乎所有猫都会挣脱吧。银虎斑猫没有到处乱跑,而是乖乖等待饲主,从这一点来看,它或许是只聪明的猫。

棹看着猫提问道:

「这位就是咪咪吧?」

「喵~」

银虎斑猫给出答复,好像答对了。

棹初次见面却知道猫的名字,以及慎司会把他养的猫带来这里,那都是有原因的。

「在电话中也提过了,但我想让咪咪也见见母亲。」

慎司低下头这么说。中年男性和银虎斑猫,是为了见亡者一面才会来到小猫料亭。

时间的流速并非固定。

昨天和今天绝对不是同样都二十四小时。

最近慎司会有这种想法。比如十几岁的时候,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有大把的青春和时间,也很想赶快变成大人。

这个愿望一下子就成真了。

二十几岁转瞬即逝,而且什么都没做就过完三十几岁。发现迈入四十岁的时候,下一秒就变成四十五岁了。

出现老花眼症状,白发变多了,刮胡子的时候也会夹杂几根白须,是以前被称作「初老」的年纪。慎司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选择,能让他挺起胸膛说出「我的人生我做主」这种话,仿佛是被时间洪流推到了四十五岁。

一旦小孩长大,父母也变得更老了。他连这么基本的道理都忘得一干二净。

不对,不是这样。在父亲病倒之前,他都没把父母放在心上。

慎司是独生子,长照问题本来要落在他的肩上,结果父亲送到医院隔天就去世了。

可能因为事发突然,父亲没有留下遗言。

但父亲留下了些许存款和一栋房子。多亏在景气好的时代做到退休,也领到了相当丰厚的老年年金。

在父亲葬礼上看到母亲时,才发现她的脸衰老了好多。已经满头花白,原本就娇小的身体看起来又缩水了不少。这不是忽然老化,而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母亲已经七十五岁了吧。

幸好有父亲留下的存款和遗属年金,生活倒也无虞,但母亲已经来到无法独处的年纪了。

不是只有慎司这么想。

「要不要把妈接过来住?」

父亲葬礼结束后,妻子美穗如此提议道。

「勇人也搬出去自己住了。」

勇人是他儿子,今年春天考上大学后,就在京都展开独居生活。听说毕业后也打算留在京都攻读研究所,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

不仅如此,虽然本人没有表示,但感觉他不会回来东京,而是打算直接在京都定居了。

「你能接受吗?」

慎司问她真的要把母亲接过来吗?可能没过几年就要进入长照阶段了。

「这就是我结婚的目的啊。」

美穗回答得理所当然,是个观念有点保守的妻子。她有一位哥哥,照顾父母或许也影响了她的性格。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平常就对慎司的母亲十分关心。

「爸病倒之后,妈看起来好像累坏了。」

母亲在葬礼上确实没什么精神。有些人活到八十几岁也很硬朗,但母亲不是那种人。

他再也没办法忽视母亲老去的事实,觉得时候到了。于是慎司下定决心对妻子说:

「做完尾七仪式之后,我再跟她讨论看看。」

尾七

佛教用语。据说生者从死亡瞬间到转生来世需时四十九天,每隔七天就要做法事供养,为亡者祈求冥福,做到第四十九天结束。

(大英百科全书)

尾七法会结束几天后,慎司来到父母的家——也就是自己出生的那个家。他不是独自前来,而是把咪咪放进猫笼一起带过来。

母亲很爱猫,咪咪这个名字也是她取的。慎司觉得只要带咪咪一起来,母亲一定会很开心。

美穗原本也想一起前来,但慎司不想大费周章,所以拒绝了。妻子也没有勉强他。

慎司在下午时抵达,在蓝天下看这个家,感觉老旧到让人吃惊的地步。是慎司刚上小学时建造的,差不多四十年了吧,真的很旧了。

「居然没倒啊。」

以前经历过强台和地震,强风让附近受灾惨重,这个家却毫发无伤,连一枚瓦片都没掉。

——因为以前的房子很坚固啊。

父亲一定会这么说吧,他对以前的技术太有自信了。慎司不认同他的想法,觉得只是碰巧没倒而已。

地震固然可怕,但台风也发展得越来越强,房子损坏只是时间问题。不可能一直这么幸运,得在房屋崩塌前把母亲接过来住。

重新下定决心的慎司按下玄关门铃,发出「叮咚」的声音,没过多久就听到母亲的回应了。

「来了。」

慎司根本没说自己是谁,玄关拉门就打开了。母亲从以前就是这样,以前也警告过她不能这么大意,却还是连门都不锁,没确认来者身份就开门。

「哎呀,慎司,怎么啦?」

母亲一脸意外,果然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开门了。

「还问我怎么了,不是说了我会来吗?」

明明在尾七法会上约好了,母亲好像忘了。

「有吗?」

母亲露出沉思的表情,但后来好像懒得想了,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对慎司说:

「总之先进来吧。」

虽然很想骂她玄关门怎么没锁,但没必要在这里说吧。

慎司说了声「好吧」就走进家门。刚办完法会的家空荡荡的,还有线香的气味。整个家安静无声,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往日情景仿佛是一场梦。

慎司先去佛堂在佛坛上香,随后直接转向母亲表明来意。

「要不要来我家?」

「咦?现在吗?有什么事?」

母亲一脸惊讶地反问,好像没搞清楚状况,慎司才直接明讲。

「我是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母亲的房间也准备好了,只要不会造成负担,慎司想请母亲帮忙做点家事。

「妈,跟我们一起住吧。」

为了保险起见,慎司又说了一遍,母亲却不同意。

「别管我啦。」

「妈,你听我说……」

慎司本想继续说服,母亲却充耳不闻,还用极度排斥的表情推开慎司。

「你老婆才不想跟我这种老人一起住。」

「没、没这回事,妈,你误会了。」

慎司连忙否认。

「是美穗提议想跟妈一起住的,她比我还担心你啊。」

自己也就罢了,慎司不希望母亲说妻子的坏话。他以为母亲应该会懂,这个愿望却以失败告终。

「那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啦。」

母亲的语气充满不屑,说出口的话句句带着尖刺。

「说什么一起住啊,你老婆根本不在家啊。」

美穗确实都不在家,但也不是到处去玩,而是去工作。美穗结婚后也继续上班,这个时代双薪家庭已是常态,没想到母亲看不惯这一点。

慎司还来不及反问,母亲又说出恶毒的言论。

「你跟你老婆,还有勇人,一定都觉得我很麻烦,希望我早点死吧。」

慎司无言以对。四十年前,慎司还是爱黏着母亲的小孩子,最喜欢温柔慈祥的母亲。

就算慎司恶作剧,母亲也会用温暖的笑容原谅他。长大后介绍美穗给母亲认识时,母亲也很开心,还为他们的婚姻献上祝福。

眼前的母亲简直判若两人。

慎司不知该怎么说才能让母亲理解,走投无路的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时猫咪叫了一声,像是要替他解围似的。

「喵~」

是从玄关传来的,是咪咪。原本是为了讨母亲欢心才会带猫过来,他却忘得一干二净,把猫笼放在玄关口就进来了,咪咪还关在笼子里。

明明已经看到猫笼了,母亲却用现在才发现的语气问:

「你带猫过来了?」

「对啊。」

慎司点点头,期待能改变尴尬的气氛,结果还是不行。

母亲气得柳眉倒竖,还用歇斯底里的尖锐嗓音怒吼:

「别让脏兮兮的猫进来家里!」

「妈……」

慎司再也说不出话了,完全无法想像疼爱咪咪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感觉像作了一场恶梦。

然而这是现实,母亲起身把慎司赶出去。

「快把猫带走!快滚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了!」

慎司当下心想:可能是父亲的死对她打击太大,才会这么反常吧。

或是在父亲过世之前,都是强忍着不满跟慎司他们相处。丈夫离世后才说出真心话这种事,确实很有可能发生。

这当然只是慎司的推测。虽然不清楚母亲真正的想法,但他已经无力深究了。

「知道了。」

慎司低声回答后,就带着咪咪回家了。妻子没有多问,可能发现双方没有共识了。

慎司也没心情讲述发生了什么事。一想到母亲对他说的话,他就心灰意冷,回家以后,他才觉得怒火中烧。

他就这样跟母亲疏远了。

可他不打算直接断绝关系,只想给对方一点时间。他觉得总有一天时间会解决一切,虽然没有任何根据。

而且他工作也忙起来了。慎司在小公司工作,工作量增加也不肯雇用打工人员,员工必须想办法处理所有事务,他忙到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没跟母亲见面三个月了,慎司没有打电话给母亲,母亲也没打给他。时间没有解决任何事,只是默默流逝,还告诉他人生有限这个道理。

母亲没有跟慎司和好,就这么死了,在自家玄关口心肌梗塞而亡。

母亲在没有照护者的状况下独自身亡。虽然不想用「孤独死」这种说法,但世人似乎都是这么说的。慎司脑海中也浮现出这三个字,胸口像吞了铅块一样沉重。

在孤独死的案例中,大部分的遗体都是被放置很长一段时间,但也有人是马上就被发现了。

「她没来参加养老院的茶会,我有点担心才过来看看。」

看起来跟母亲同年的老妇人这么说,好像是在附近养老院的日间照护服务认识的。那里每周都会举办茶会,母亲经常参加。慎司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甚至不知道有养老院这个设施。

「古川女士跟我会互相寄贺年卡。」

老妇人用自我介绍的方式这么说,又补充一句,「这个家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应该很担心独居的年长者吧。老妇人说她丈夫也是先走一步,现在自己一个人住。

「玄关门开着一道小缝,我才看见她倒在地上。」

可能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老妇人像是要压抑激动的心跳般捂着胸口,维持这个姿势继续说道:

「我赶紧叫救护车,但好像来不及了……真的很抱歉。」

「您不必道歉。」

慎司摇摇头。医生说母亲是昨天傍晚后停止心跳,老妇人发现时早就为时已晚。母亲可能是想在睡前锁门才昏倒的吧。

「真的很感谢您。」

慎司再次低头道谢。两人现在正在医院,母亲的遗体还在太平间,老妇人担心到特地来医院一趟。

慎司的公司近到可以从家里走过去,但妻子要通勤到隔壁镇。虽然已经联络了,但要再过一阵子才会赶到医院吧。

医生已经离开了,护理师也不在。在存放母亲遗体的医院会客室中,只有慎司和老妇人在交谈。

「别这么说。要是我早点过去就好了。」

老妇人百般歉疚地说,对没能救回母亲性命的事由衷懊悔。她说也通知养老院的那些朋友了。

母亲还有朋友。

母亲不是孤独一人。

慎司试图这么想,却无济于事。不管如何用言语包装,母亲就是死在空无一人的老旧房屋玄关前,孤零零地死去。

泪水涌上眼眶。

早知如此,要是没跟母亲吵架就好了。

慎司后悔极了,对与母亲失和又不联络的自己懊悔莫及,还想为自己让母亲孤独死去的事找借口。

「母亲变了很多。」

慎司不知不觉跟老妇人谈起这件事,说最后一次见面时被母亲怒吼,连妻子和猫咪被骂的事都说了。

老妇人耐心十足地听完慎司解释,闭上嘴思考了一会后,才用很平静的语气回答:

「上年纪以后,人都是会变的。」

「但她居然说得这么难听……」

慎司用反驳的语气这么说道,老妇人又闭上嘴巴思考了一会,耳边顿时静悄悄的。

在医院里,死亡是常有的事,在他们对话期间,也会有陌生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然也会有新生命诞生。

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医院出生,在医院死去。如果不出声,好像就能听见往来于人世与灵界的灵魂脚步声,其中或许也夹杂着母亲的脚步声吧。

仿佛要仔细聆听这股静谧般,他们沉默许久,老妇人才终于开口。

「你去小猫料亭吧。」

虽然听得很清楚,却不知道老妇人在说些什么,所以慎司回问:

「小猫料亭?」

「是一家位于临海小镇的食堂。在那里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就是死去的人。」

他瞬间以为时间静止了,但静止的只有慎司的时间。

老妇人用毫无迷惘的眼神说:

「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亡者喔。」

慎司只把咪咪带来小猫料亭。

他没有对妻子提起只字片语,觉得说了她也不会相信,也觉得跟猫一起来比较好。

将跑出来的咪咪放回猫笼后,慎司走进食堂。

「抱歉介绍晚了,我是小猫料亭的福地棹。」

「我是在这里打工的二木琴子。」

这对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女做了自我介绍。虽然容貌相当俊美,说是模特儿或演员也会相信,语气却彬彬有礼,态度十分谦虚。

打完招呼后,慎司就被带到窗边的座位。

「帮您安排这个位置好吗?」

「好。」

慎司坐了下来,窗外能将大海和天空一览无遗。此时琴子将茶送到桌前,是温热的煎茶。

十二月的空气很干燥,慎司也觉得口渴,就心怀感激地喝了煎茶。

「马上为您送上预约的餐点。」

棹和琴子走进厨房。两人似乎都是沉默寡言的类型,却没有冷冰冰的感觉。

小猫料亭是间很安静的店。咪咪乖乖待在猫笼里,小猫则在摇椅上缩成一团。

窗外能听见海浪声和黑尾鸥的叫声,以十二月来说还算暖和的太阳也探出头来,感觉时间正以缓慢的速度流逝。

慎司茫然地欣赏着窗外景色,棹和琴子就走出厨房了,两人手上都端着餐点,分别是大餐盘和小汤碗。汤碗冒着热气,散发出海潮的香味,那味道令人怀念。

两位年轻人无声地将餐点放上桌,随后棹才为他介绍餐点。

「这是太卷祭典寿司和海苔味噌汤。」

太卷祭典寿司是房总半岛的知名料理。

将海苔、蛋皮、葫芦干、香菇、红萝卜、粉色鱼松等食材卷起来,让切面呈现出图案或文字,也可以说是金太郎糖的太卷寿司版本。

这是相当受欢迎的乡土料理,上网搜寻就会出现影片或图片,但亲眼见识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慎司跟妻子都不会做这道料理,也不想挑战,因为太费工了。

但这是母亲的拿手好菜。每逢节日、开学典礼或毕业典礼等喜事,就会帮他做鸢尾花或山茶花图案的太卷祭典寿司,也经常用蛋皮代替海苔来卷。眼前的太卷祭典寿司也是用蛋皮卷的。

味噌汤也好怀念,他们家的味噌汤一定会加海苔。因为亲戚是生产海苔的渔家,这也是父亲最爱吃的口味,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餐桌上。

当慎司开始忆起往事时,棹对他说:

「请趁热享用。」

「好,我要开动了。」

慎司回答后,就拿起筷子和汤碗,喝了一小口海苔味噌汤。海苔香气立刻弥漫整个口腔,是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

自从母亲死后,他从来没有空腹的感觉,现在却久违地想随便吃点什么。不对,不是随便什么都行。

他想吃的是太卷祭典寿司,想用母亲做的太卷祭典寿司填饱肚子。

慎司放下筷子,用手捏起鸢尾花图案的寿司。他从小到大都是不用筷子直接拿着吃,但父母也没有纠正他,仿佛本来就该这样吃。

太卷祭典寿司很容易碎裂,慎司轻轻放进嘴里咀嚼。好怀念啊,这是疗愈人心的味道。

醋饭甜甜的,代替海苔卷在最外围的蛋皮也蓬松可口。像点心一样口感极佳的粉色鱼松,抚慰了他疲惫的身心。香菇和葫芦干也都熬煮得甘甜美味。

吃完第一个太卷祭典寿司后,慎司看向桌面,发现不知何时放了一杯粉茶,慎司便喝了一口。感觉会放在寿司店的微苦粉茶跟醋饭相当绝配,让口腔变得干净清爽。

『真好吃……』

低喃的同时,慎司皱起眉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知是不是喉咙出问题了,好像隔着玻璃窗在说话一样。

慎司立刻抬起头,就吓得想大喊出声。小猫料亭出现了异状。

『……人到哪里去了?』

首先,棹跟琴子不见踪影。刚刚明明还在视线范围内,现在却感受不到两人的气息。

若只是这样,可能只会觉得是去其他地方了,但异状远不止如此。店里弥漫着浓雾,就像误闯了云雾之中。

眼前的状况虽然让人匪夷所思,但神奇的是,慎司完全不害怕。笼罩在雾气之中,心情就稳定许多,也能安心下来。

慎司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结果就听见脚步声,是踏过贝壳的声音。照理来说应该听不见店外的脚步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慢慢靠近,正往这里走来。

慎司没有灵异体质,直觉也不算敏锐,唯独此刻脑中浮现了预感。他知道是谁正要走过来。

原本想上前迎接,但慎司还来不及起身,店门就伴随着「喀啷喀啷」的声响打开了。

雾气浓到连窗外景象都看不见,他却看见脚步声主人的面孔。预感成真了,就是想像中的那个人。

『妈……』

慎司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轻声呢喃。本该死去的母亲,居然在小猫料亭现身了。

人死了之后,就会火化变成白骨。在日本如果没有特殊状况,都是走火葬形式。母亲也是火化后变成白骨。

在火葬场火化当天立刻纳骨,是这个地区的习俗。一般来说都要等到尾七仪式或对年法会才会进行纳骨,但祖父母和父亲都是火葬后马上入墓,所以母亲的身体在这世上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出现在眼前的母亲却拥有肉体。就是最后见面那一天——把慎司赶出老家那天的模样,连服装都相同。

母亲走过来后,在桌子对面的座位入座。好久不见的母亲默不作声,神情有些尴尬,慎司也再度哑口无言。

明明有好多话想说,言语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母亲虽然现身了,却像不知道去哪里似的。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餐点冷掉之前。

老妇人是这么说的。只要回忆美食的热气消失,亡者也会离开。慎司看着桌面,海苔味噌汤的热气正在慢慢消散,奇迹的时刻很快就要结束了。

母亲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却什么也没说,可能在等慎司先开口。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被母亲痛骂的话语还埋在心中。明知必须从那一刻开始说起,脑袋和舌头却像被冻住一样动弹不得。

慎司实在说不出话。

越是交集,言语就越飘越远。

年过四十之后,人就会习惯放弃,此刻慎司也快放弃跟母亲交谈了,猫叫声却制止了他。

『喵~』

是从脚边传来的。慎司像是被呼唤般低头看去,发现是咪咪,从猫笼跑出来的它正往母亲那里走去。棹跟琴子消失了,但猫还在。

咪咪用矮胖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往前走,来到母亲身边又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喵~』

虽然含糊不清,却十分天真可爱。它现在也喜欢黏着母亲。

『咪咪……』

开口的同时,泪水也从母亲眼里滑落而下,滴滴答答在桌面形成水珠。母亲没有抹去眼泪,直接向慎司和咪咪低下头。

『对不起,跟你们说了那么残忍的话。』

她在为最后见面的那天道歉,可能死后也觉得耿耿于怀吧。

虽然单方面被痛骂,内心也留下了伤痕,如今慎司却知道母亲并没有错。慎司知道母亲的秘密,事到如今已经无须隐瞒的那个秘密。

慎司像在安慰流泪的母亲般开口说道:

『不用道歉啦,毕竟妈当时生病了啊。』

母亲葬礼那天刮着又冰又冷的风。不知是不是空调坏了,殡仪馆也冷飕飕的,连吐出的气息都变成白色。

葬礼仪式全都结束后,慎司独自回到老家。无人居住的房子就必须处理掉,建筑也该拆除,所以他想回来再看一眼。

母亲倒下后虽然有快速瞥过,但慎司当时只把门锁上就赶去医院,之后就没时间过来了。

庭院前方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这种植物会开出许多小白花,像花束一样浑圆饱满。明明是小时候就种到现在,他却从没想过要问母亲植物名称。

出生的这个家处处都是回忆,感觉按下电铃父母就会来应门。家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养育自己的父母都已经死了。

慎司打开门锁走进玄关,无人居住的房子好冷清,感觉冬天的密度比其他地方还要高。

他走进空无一人的老旧房屋,经过昏暗走廊来到最尾端的房间。这里是母亲的起居室,榻榻米和窗帘都已经褪色了。

但房间打理得一尘不染。明明是忽然猝死,榻榻米上却没有半点垃圾,平常就收拾得相当整洁。

母亲房里有个闹钟,可能是没电了,指针完全停摆。看起来就像没必要再通知母亲已经天亮了,才会停止动作。

房间正中央有个单人小矮桌,上面放着几本书,是母亲自己买的。

跟公司请假来到母亲房间后,日常就变得好遥远,四十五岁的人生就像一场梦,让他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老了。

但他只能选择相信,因为放在矮桌上的书名向慎司传达了这个现实。

失智症

每本书上都有这三个字,是写给一般人看的保健类书籍。

胸口感到沉闷窒息,慎司很想逃离现场,却无法移开视线。他觉得自己必须知道这件事。

于是慎司坐在褪色的榻榻米上,开始阅读母亲留下的书籍。

『你得了失智症吧?』

慎司在小猫料亭对母亲这么问。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这个事实。虽然是从母亲书中读到的知识,但失智症其中一项初期症状,就是被称为「易怒性」的表现。患者会越来越难控制情绪,对健忘症状的恐慌引发了极大的压力,结果就会变得容易动怒。

当时母亲忘了慎司要来家里,还忽然发脾气,跟书上写的症状完全符合。

『不知道耶,我又没去检查。』

这就是母亲的回答。慎司能明白这种心情,她应该很怕被诊断出失智症吧。身体不舒服也不愿就医的人并不在少数。

但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得了失智症,上年纪以后也很容易疲惫,容易对小事情发脾气。四十五岁的慎司也一样,比以前更容易生气,心胸也变得狭窄。变老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不可能永远善良温柔。

——没有老年人想跟家人吵架的。

与母亲交好的那位老妇人这么说,也是她跟慎司说母亲可能罹患了失智症。

就算没听说,慎司也该发现这件事。明明知道年纪大了就可能会得失智症,却不认为会发生在母亲身上。

在母亲房间找到书籍后,慎司到佛堂向父亲的遗像道歉。他低下头说:爸,对不起,我居然让妈一个人生活。

来到小猫料亭是为了向母亲道歉,因为他心怀歉疚。

『妈,真的很抱歉。对不起,什么也没为你做。对不起,没有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没能成为你的力量。』

慎司总是用工作忙碌为借口,让母亲孤零零一个人,忽视人会老去的事实。一想到孤独死去的母亲,慎司胸口就疼痛欲裂,觉得自己是不孝子。

他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沿着脸颊滑落而下。脑海中闪过温柔慈祥母亲的记忆,想起母亲好久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结婚的时候,还有勇人出生的时候,母亲都流下了喜悦的泪水,并对他这么说道:

往后就为了你的家人而活吧。

每天只要想着如何让美穗和勇人幸福。

把爸爸妈妈忘了也无所谓。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慎司像回到小时候那样道歉。小学恶作剧被父亲痛骂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拼命赔罪。

爸爸个性古板,管教十分严厉,所以慎司老是被骂。有一次他在晚上大吵大闹,差点就要被赶出家门。慎司哭着道歉,虽然最后被原谅了,但想到独自待在暗处的情景还是相当害怕,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后来过了将近四十年的岁月,慎司却还是哭了,边哭边道歉。母亲也没有变,还是跟当时一样安慰着步入中年的儿子。

『没事,别哭了。』

连台词都一模一样,母亲说话永远都这么温柔。

『你是大人了吧。』

听到这句话,眼泪还是流个不停。他在母亲房间找到的,不只是失智症的书籍而已。

木制矮柜上装饰着慎司一家人的合照,照片中还有勇人跟咪咪,是今年一月拍的。当时不只是母亲,父亲也还在世。

明明也有父母入镜的合影,母亲却只放了慎司一家人的照片,像是要抹去老夫妻的存在似的。

照片上有麦克笔的笔迹,分别是古川慎司、古川美穗、古川勇人和咪咪的名字,下方还加上备注。

最宝贵的家人

那当然是母亲的字,虽然不太好看,却还是写出了端正的笔迹。可能是不想让自己忘记才写下来的吧。慎司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对失智症充满恐惧,在空无一人的家中用麦克笔写字的身影。

一月见面的时候,母亲对慎司说:

把我们忘了也没关系喔。

你就忙着过生活,忙到没时间想起父母,妈妈会比较高兴。

忘记父母才是最孝顺的事。

因为你已经找到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了。

找到比爸爸妈妈更重要的东西。

「上年纪之后,光是回忆往事就让人够开心了。这或许就是老年人总爱话当年的原因吧。」

与母亲交好的老妇人这么说。母亲不会去找慎司他们,而是看着照片回忆往日时光。

慎司脑海深处浮现出父亲离开后,母亲在家中对着照片低语的身影,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拜托别跟美穗吵架喔。

勇人在京都读书吧?

咪咪是不是在睡午觉?

母亲面带微笑,偶尔会变成确认的语气,可能就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吧。

但衰老不但夺走了这股小确幸,也夺走了往日的记忆。

世上应该没有永远心存善念的人类,有时会沮丧,有时也会被毫无逻辑的愤怒驱使。每个人都是藏着弱点在生活,而衰老会悄悄偷走隐藏脆弱的力气。

不,不对,不能把所有事都怪罪给衰老,是他害母亲孤独死去的。

让母亲孤独死的懊悔,不停折磨着慎司的心。他只会用工作太忙、时间会解决一切这些话来逃避。

『对不起。』

慎司再次道歉,他只能这么做。明知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道歉也没有用。

母亲像是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啊。』

说实话,慎司很想点头认同。小时候的自己一定会点头吧,但四十五岁的慎司不能依赖这种话。

『我有错啊。』

他当然有错。无论如何,他就是让生下自己的母亲孤独死了。

可是母亲摇摇头,反对慎司的说法。

『独自死去也是父母的义务,而且我到最后都没有忘记你们,所以一点也不孤独。多亏有你、美穗和勇人,我的人生才这么幸福。』

慎司无法反驳,觉得母亲的话说进了心坎里,是因为自己现在也是父母了吧。他想起在京都的儿子,如果他能实现「以学问为业」的梦想,那就算此生永不相见,慎司也觉得幸福。

人活着的意义或许就是被遗忘吧。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也终将被遗忘,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

『好好珍惜你的生活,珍惜此刻的幸福。』

因为人生太无常,才必须怜惜每一瞬间。母亲教会了他这个道理。

慎司依然在哭泣,但已经不只是悲伤的泪水。这时母亲有些惊讶地说:

『哭得这么惨,咪咪会笑你喔。』

银虎斑猫正好叫了一声。

『喵~』

不只是因为有人喊它名字才叫,而是好像听得懂人话似的,表情变得莫名的严肃。

慎司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虽然脸上还带着泪水,却已经有办法笑了。

『好像没事了呢。』

母亲温柔低语道,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只要孩子掉眼泪,父母就无法安歇。不管孩子几岁,和自己距离多遥远,父母都希望宝贝孩子能笑口常开。

母亲起身对慎司说:

『我该走了呢。』

慎司并不惊讶,因为他发现桌上的餐点已经快冷掉了。

『谢谢招待,很好吃喔。』

母亲这么说。餐点虽然没有减少,但有听说过亡者会以线香的烟雾为食。母亲应该是吃了回忆美食的热气吧。

虽然很想挽留,但亡者不能留在人世,强行挽留的话,母亲会没办法成佛。慎司希望她在无病无痛的灵界中闲适度日,所以对母亲说:

『妈,谢谢你。』

虽然只说出一句话,却包含了无尽的心意。

谢谢你生下我。

谢谢你养育我。

谢谢你来见我。

这都是母亲生前没能说出口的话,如果早点说就好了。人生充满了后悔,有太多发现时才无可挽回的遗憾。

虽然跟母亲表达了感谢之意,却没能对父亲开口,于是慎司拜托母亲。

『也帮我跟爸说声谢谢吧。』

可是母亲没有点头。这表示她在灵界没见到父亲吗?

慎司来不及提问,母亲的身影就化为白影,像融入雾霭中消失了。但也不是完全消失,还听得见她的声音。

『此生能成为你的妈妈,我真的很幸福。到那个世界以后,我也不会忘记你们这一家。』

听完这句话,慎司就感受到海风吹拂。循着这股感受望去,发现店门敞开着,不知是一直开着没关,还是被某人打开了。

可是他看不见大海和天空,就像光晕效果一样,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虽然没有人影,却有种温暖的气息,接着又传来母亲的声音。

『爸爸来接我啰。』

不知何时,母亲已经走到门边。除了母亲以外,他还感受到另外一个人——父亲的气息。

回忆美食的效果只作用在母亲身上,父亲一句话也没说,慎司却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慎司站起身,向不见人影的父母低下头说:『谢谢你们带给我这么幸福的人生』,深深一鞠躬。

父母不是没说话,可能只是慎司听不见而已吧。回忆美食已经冷掉了,奇迹的时刻也划下句点。

父母的气息慢慢远去,慎司却还是低着头,留在脸上的泪水滴落而下。

『喵~』

咪咪叫了一声,好像在道别似的。

好像有听到门铃「喀啷喀啷」的声音。

琴子看向入口,店门却依旧紧闭。她看看窗外,也只有黑尾鸥在沙滩上漫步,杳无人烟。

门铃声听起来闷闷的,应该不是幻听吧。以前提供回忆美食时,有好几次她都在场,过去也听过含糊不清的门铃声。

亡者回去了。

琴子看着冷掉的回忆美食这么想。

这当然只是想像,只有吃下回忆美食的人才能见到亡者,就算站在旁边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能感受到温暖的空气,让她觉得有某个无形之人来到了小猫料亭。

不是只有琴子一个人听见门铃声,棹走向窗边座位对慎司说:

「为您送上餐后的热茶。」

他像平常一样泡了绿茶。小猫料亭用的是佐仓茶——在千叶县佐仓市采收,香气充满深度的茶叶。

慎司抬起头来,与其说是被棹这句话唤醒,更像是对绿茶的香味有反应。脸上的表情相当平和,眼中却泛着泪光。

他们不会询问客人有没有见到亡者。有些客人会讲述刚刚的经历,有些人会默默起身回家,慎司属于后者。

「谢谢招待,非常好吃。」

慎司付完钱后就站起身。「好吃」应该不是场面话,棹做的料理确实带着柔柔的暖意。他是依照母亲遗留的笔记制作的。

「真的很好吃。」

慎司用反复琢磨的语气又说了一次。琴子好像听见慎司说了声「谢谢」,但也可能是她多心了。在小猫料亭,偶尔会听见人们的言外之音。

「真是最棒的回忆美食。」

此时回应慎司赞美的不是棹也不是琴子,而是小猫。

「喵~」

原本在睡觉的小不点,高高竖起尾巴露出骄傲的神情,仿佛是自己被称赞了一样。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海苔味噌汤

材料

柴鱼片(也可以用高汤粉) 适量

水 适量

味噌 适量

酱油 一小匙(依个人口味)

海苔

步骤

1将柴鱼片和水放入锅中加热。

2快煮滚之前关火,将味噌放入汤中搅拌溶解。

3边试味道边淋入酱油,最后将撕碎的海苔加入即可。

重点

沸腾的滚水会破坏味噌的风味,所以请关火后再加入味噌。淋入酱油能将鲜味紧紧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