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牧场的油菜花

位于鹿野山的「母亲牧场」,最知名的特色就是可以在大规模油菜花田中散步。牧场内的「花朵大斜坡·西面」是一整片开满了油菜花的斜坡,仿佛铺上了金黄色绒毯。同时也有梅花盛放,能享受到与油菜花相映成趣的美景。此外也能和羊、水豚、羊驼、牛等各种动物互动,是老少咸宜的春日必访景点。

牧场内的步道几乎都铺整过了,轮椅人士也可以安心利用。

取自千叶县官方网站

预约回忆美食的客人离开后,小猫料亭就打烊了。

这间店原本就只营业到中午,提供回忆美食那天也会包场,所以不必担心有其他客人上门。

这天也一样,早上十一点前就将店里整理完毕,琴子的打工时间也结束了。

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的琴子,正想说出「辛苦了」这句话,棹有些客气地提出邀约。

「要不要去看油菜花?」

没想到棹会说出这种话。之前偶尔会送她到车站,但这是第一次问她要不要去其他地方。

琴子目前是剧团成员,但今天不用练习,也没有其他预定行程,有的是时间。就算没时间,她可能也会想办法答应吧。

「好啊。」

琴子轻轻点头,内心其实也想跟棹在一起,但总不可能说出口。琴子的个性胆小又怕羞,习惯隐瞒自己的心情,现在也像是在隐瞒心情般继续说道:

「那是千叶的县花吧?」

种植油菜花的观光景点也很多,比如母亲牧场就种植了三百五十万株。不用千里迢迢跑一趟,到小猫料亭旁边的小糸川沿岸行人专用道也看得见。

但现在油菜花还没开。花期较早的地方一月就开了,但普遍的最佳观赏期据说是落在二月到四月中旬。还是棹要去看比较早开的油菜花?

琴子提问后,棹回答道:

「没有,还没开,我想去看花蕾状态的油菜花。」

听到棹的发言,琴子脑中就浮现出这句话。

——是最适合品尝的时候呢。

她差点就说出口了,又急忙把话吞回去。现在确实是正好吃的时候,但这样可能会让棹误以为自己满脑子只想着吃,以为自己是个爱吃鬼。

「怎么了?」

「没事。」

琴子满脸羞红地摇摇头,小不点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棹没有带小不点出门,这是有原因的。

「它不喜欢待在猫笼里。」

从它是脱逃惯犯这点来看,确实可以想见,但它好像也不喜欢被关起来。刚刚棹拿出猫笼的时候,小不点也不想进去。

「喵!」

小不点坚决不肯从摇椅下来,还用见到仇敌的眼神狠狠瞪着猫用外出笼。它好像也不喜欢装上背带。

碰到必须去看兽医这种状况就另当别论,但今天只是去看油菜花而已,没必要硬把它带出门,所以棹马上就放弃了。

「那可以麻烦你看家吗?」

「喵~」

回答得好快。小不点「火速」撇开脸不看猫用外出笼,在摇椅上缩成一团,打算一路睡到棹回来为止。

「那就出发吧。」

棹用优雅引领的动作打开入口大门。

小猫料亭店内并不宽敞,感觉快碰到身体了,让琴子再度羞红了脸。这次小不点没有再看她了。

小猫料亭店门外的景象一如往常,依旧是辽阔的大海与天空。

只有黑尾鸥「喵呜~喵呜~」的叫声,放眼望去并没有任何人,只有琴子和棹而已。

「会冷吗?」

「还好。」

两人聊着这些话,走在回荡着黑尾鸥叫声的沙滩上,来到小糸川沿岸的道路。

柏油路面越来越老旧,画在路面上的标线和文字都渐渐斑驳。以前棹曾经说过,现在的街景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虽然有几栋民宅,但每一栋都很老旧,像空屋一样静悄悄的。一路上果然没遇见任何人。

他们俩到底走了多久呢?不知不觉眼前已经没有民宅,而是油菜花田了。那是一片广大又壮观的花田,放眼望去全是绿意。

琴子以为这里是县市管理的观赏用花田,但却不然,棹说这是私人土地。

「是母亲那时候就常光顾的客人的田地。」

小猫料亭也有一些琴子不认识的常客。毕竟她才刚开始打工一个月,而且只挑有人预约回忆美食那天才来上班,当然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琴子的哥哥也是小猫料亭的常客,当时他是来骑车兜风,或许也看过这片景色吧。

明明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生过,琴子脑海中却浮现出哥哥停车眺望油菜花田的模样。

当她差点被卷入悲伤的洪流时,棹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原本想等开花后再来的。」

琴子看向棹,发现他看着油菜花田的表情相当落寞。棹维持那个表情,用呢喃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片花田快消失了。」

「消失?」

「是啊。」

棹点点头,就开始说明状况。

「这片油菜花田被列入市地重划范围,年初就要进行道路拓宽工程了。」

这一带道路狭窄,消防车和救护车都进不来,因为自治会提出申请,市府才总算开始行动。不只是油菜花田附近,而是从君津市到富津市的大规模工程。

「这也没办法。」

棹的低语声还是带着几分失落,这也难怪。棹是在这座城镇出生长大的,一定有很多回忆,或许曾跟母亲一起来看过油菜花田。

施工后城镇会变得焕然一新,消防车和救护车也能马上赶来,让更多性命得以获救。市地重划是必要之举,但同时也会有所失去。

只要有得,就会有失。

活着就意味着失去。

人生中也会面临许多离别。

虽然才活了二十年,琴子却明白这个道理。她已经经历过许多离别与失去,未来应该会失去更多,悲伤的离别也会不断上演。总有一天,她也必须跟棹分开。

琴子看着明年就会消失的油菜花田。

明明来不及盛开就要被采收,油菜花却没有抗议,只是沐浴在冬日暖阳下随风摇曳。

「远在我出生之前,这里好像就是油菜花田了。」

棹说话的时候,忽然有脚步声往这里靠近。琴子回头看,发现有位戴着圆眼镜的秃头老人缓缓走来。

「佐久间先生……」

琴子喊出他的名字,她认识这个人。佐久间繁,是青堀站旁边那间眼镜行的老板,棹现在戴的眼镜也是在那里买的。当时为了购买送给棹的眼镜,琴子曾去过佐久间眼镜行。

顺带一提,棹的母亲的眼镜也是在这位老人的店里做的。那间眼镜行是富津市的老店,从父母那一代就开到现在,已经超过半世纪了。虽然最近都没出现,但他说以前也去过小猫料亭。

琴子只有去买棹的眼镜时见过他一次,但当时的繁浑身散发着超级专业的眼镜工匠氛围,应答时也干脆俐落,应该比琴子要可靠得多。

可如今出现在眼前的繁却有些茫然。可能跟他现在没有在工作也有关系,但他看起来好苍老,双眼似乎也没有聚焦。

棹当然也认识繁,他用彬彬有礼的语气说:

「午安,您出来散步吗?」

「啊啊……是小猫料亭的……」

繁开口回答,但声音含糊不清,感觉像是现在才发现琴子跟棹也在这里。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棹可能跟琴子想着一样的事,忧心忡忡地问:

「您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在想事情。」

繁摇摇头,这次是用明确的嗓音回答。看来不是身体有状况。

琴子松了口气,繁却说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我下次可以去食堂吗?」

语气就像是临时才想到似的。棹像是要再次确认般回问道:

「您要来用餐吗?」

「嗯。」

繁点点头,目光却转向油菜花田,看来这位老人也是来看油菜花田的。

看了一会,繁才转头看向棹,用平静的嗓音说:

「我想拜托你做回忆美食。」

佐久间繁已经八十岁了。

虽值伞寿之年,却没有任何人为他庆祝。他没有家人,是个独居老人,大概只有医生和公所职员知道繁的年纪吧。

但他不觉得寂寞,还历、古稀和喜寿也都是一个人过。一个人过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长年过着独居生活。

繁出生的时候,日本正在战争。在不知何时会有炸弹掉下来的日子里,度过了婴儿时期。

说起这件事,就会有人想听他讲述战时的状况,但他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无论是东京大空袭,还是玉音放送,之后几乎都是像听故事一样听来的。

这些过往大多是从父母那边听来的,但繁的父亲没有参战,因为他是长男。

可是相对的,他弟弟却战死在塞班岛。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当时长子可以免除征兵义务。

「弟弟是代替我死的。」

父亲总这么说,黄汤下肚后,总会流着眼泪在佛坛前低头道歉。就算年纪老去,变得满头花白,他还是会道歉。他现在偶尔也会想起父亲道歉的模样。

战争平息后,各地都成了大火肆虐过的荒芜之地,日本却没有灭亡,还迎来了可谓奇迹的复兴时期。昭和二十五年发生了「朝鲜特需」现象,四年后就进入了高度成长期。

注:韩战期间,日本为美国大量提供军事补给品的现象。

佐久间家也出现了变化。原本代代都过着半农半渔的生活,他们却把田地和渔船卖了,拿到钱之后,父亲才终于开口。

「来开眼镜行吧。」

他没跟家人商量就这么定案了。以前的父亲基本上不会找家人商量,母亲和繁也不问原因。父亲的弟弟是近视眼,经常戴着厚重的眼镜,或许跟这有关吧。

在邻镇的眼镜行当了几年学徒后,父亲选在青堀站步行五分钟的地点开店。附近也没有其他像样的眼镜行,所以生意兴隆,也是因为父亲的手艺很好吧。

记忆中的父亲不像生意人,更像职业工匠。赚了钱也不拓展店面,只把钱花在调整眼镜的器具,或采购镜片、镜框。

繁从学校毕业后,也理所当然地成了眼镜工匠,并认定以后要继承这家店。他在打杂的日子里学习工作技巧,三年后就能不靠父亲帮忙独自处理眼镜了。

当时是生意最好的时期。他跟父亲一起做了好多副眼镜,镇上的人都会来佐久间眼镜行。

他们没有雇人,只靠父母和繁三人撑起这间店。记忆中的他永远在做眼镜,过着无比充实的眼镜工匠生活。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某天,他才忽然意识到父亲已经六十岁了。当时的六十岁是现今无可比拟的高龄数字,那个时代的男性平均寿命还不到七十岁。

那天是年关将近的十二月晚上,父亲用跟开创眼镜行时一样的语气,对繁这么说:

「我想引退了,以后你一个人做吧。」

不只是因为来到还历之年,几个月前,母亲因为脑中风而卧病在床。

「过去实在太辛苦了,往后的人生,就让我跟你妈好好过吧。可以吗?」

「当然可以。」

繁如此答道。母亲似乎也希望跟父亲一起过日子,虽然因为脑中风没办法说话,但只要父亲陪在身边,她就会露出安心的表情。

但清闲的时间并不长,父亲离开店面的下个月,母亲就在某个晚上像睡着般断了气,事发相当突然。

「她从以前就是急性子,何必连这种时候都赶着先走一步呢?」

父亲在葬礼上自言自语地说。他眼中虽然没有泪水,却一直坐在棺材前面,跟他说话动也不动。始终挺拔的那个背影,现在却佝偻弯驼。

三个月后,父亲就因为心肌梗塞往生了,叫救护车的时候已经断了气。这种死法仿佛是在追随急性子的母亲。

繁虽然还有个妹妹,却嫁到其他县市,而且也去世了。她死得比父母还要早,是在分娩途中丧命。

所以繁变成孤零零一个人,终生未婚,一辈子都在卖眼镜。一个人打扫店面,下雨、下雪也照常营业。佐久间眼镜行的历史,就等于繁的人生。

但这间店也要结束了,他决定做完今年就歇业。繁回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这间店就拜托你了。」

父亲是在过世前几天说的,他很珍惜这间店。

这句话相当于父亲的遗言,但繁不打算继续营业了。他不认为这么做是亏欠父亲,反而觉得是自己太执着了。

佐久间眼镜行的销售额年年下滑。可能因为量贩店增加,也因为繁年纪大了导致手艺退步。

不能做细工的话,就没办法开眼镜行了,最近常常遇到一整天都没有客人上门的状况,开店也只会越开越赔钱。如果没有老人年金和存款撑着,一定没办法糊口吧。

这时,他收到市公所的通知,上头写着眼镜行的建造地被列为市地重划区。政府会提供补偿金,所以也能搬到其他地方,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力气另起炉灶了,也不觉得能顺利发展。时代变得太快,他已经追不上了。

所以他决定歇业住进养老院,想趁身体还能动的时候替自己善终,不想孤独死造成别人的麻烦。

他用补偿金找好了养老院,虽然离这座城镇有段距离,却是无可挑剔的最终栖所。

他也去了人见神社——向镇守君津市和富津市海岸地区的氏神「人见妙见菩萨」道别。

人见神社镇守于能遥望东京湾的狮子山山顶,站在神社高台上就能将出生长大的城镇一览无遗,也能看见小糸川与大海。

决定最终栖所,也向氏神大人打过招呼了。真是精采的人生,没有任何遗憾。

虽然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繁心中还有牵挂。

赶快找到幸福吧。

父母总将这句话挂在嘴边,这也是他们的另一个遗言。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过得并不幸福。

故事要回溯到距今超过六十五年前。虽然还是世人眼中的孩童年纪,繁却已经有未婚妻了。

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了,但这个婚约是双方父母擅自决定的。那个时代的相亲风气比现在还要盛行,由父母亲戚决定结婚对象是常有的事。

但他们的婚约不像名门望族那么严格,也有可能说散就散。比如妹妹也有未婚夫,最后却嫁给了别人。

花村佳子。

这是繁未婚妻的名字,小他两岁,住在走路就能到的地方。双方父亲是儿时玩伴,因为各生了儿子和女儿,就决定让他们结婚。

虽然是父母擅自决定的未婚妻,繁却很喜欢佳子,从懂事以来就深爱着她。有人说这样太不像小孩子了,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佳子的心意。

他觉得自己不是单相思。明明可以拒绝跟繁结婚,可是佳子不但没这么做,还几乎天天到繁家里露脸,有时还会帮忙眼镜行的生意。

繁很想赶快跟佳子结婚,但也不可能说结就结。父亲也对他说:

「等你可以独当一面之后,再举行婚礼吧。」

繁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他必须养活佳子,在尚未独立之前当然不能结婚。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他实在等不及,就在十九岁那年买了戒指。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独当一面了,总之他已经有信心经营眼镜行,准备在二十岁那年正式向佳子求婚。

买下戒指几天后的傍晚,佳子来到刚打烊的眼镜行。

佳子平常都是白天出现,很少打烊后才过来。而且明明是她主动上门,却一直不敢跟繁四目相接,态度明显有异,好像下一秒就要掉泪了。

家里的庭院有一棵繁出生前就有的巨大榉树,听说在关东大地震时就已经根深柢固。跟父母知会一声后,繁来到榉树下听佳子说明来意。

随意打声招呼后,佳子就开口道:

「我们取消婚约吧。」

她眼中泛起了泪水。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繁吓傻在原地,佳子又深深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

听到这声道歉,繁第一个想法是「她变心了」。佳子貌美如花,爱慕她的男人多得是,还听说某个市议员的儿子也迷上了佳子。

相较之下,繁只是个不起眼的男人。虽然大家都说他长相清秀,却只是微不足道的眼镜行儿子,不学无术,也没有能拿出来说嘴的财产。他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佳子。

她爱上别的男人了吗?

还是对繁没兴趣了?

繁没办法问出这些问题,只能忍着胸口的痛楚杵在原地。佳子又带着哭腔继续说道。

「我们家的女人都不长命。」

「搞什么,你是要说这件事啊。」

繁终于松了口气,他早就听过这件事了。佳子家代代都只有女性容易早逝。

繁的父亲当时一笑置之地说「只是迷信罢了」。家族中确实有女人早逝,但真要说的话,佳子的母亲也还健在,应该只是早逝的状况碰巧发生了好几次吧。

「怎么可能有这种家族呢?」

听繁这么说,佳子也轻轻点头。

「我也这么想。」

不愧是昭和十年后出生,受过战后教育的女性。依照佳子的个性,应该不会听信明治或大正时代才会流传的那种古老迷信。

可是情况不同了,发生了让她不再认为是迷信的状况——和佳子同年的女性亲戚前天晚上过世了。明明活泼又阳光,也从来没生过病,却忽然倒下猝死。

佳子真的害怕极了,打从心底感到恐惧,肯定辗转难眠吧。看到佳子满脸铁青地流着泪,繁还来不及思考,嘴巴就动起来了。

「别担心,我来保护你,真的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佳子,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他求婚了。脸颊虽然又热又烫,说出的话却收不回来。他相信保护心爱的女人——保护佳子是自己的职责。

可能发现繁跟她求婚了吧,佳子忽然停止哭泣,变得满脸通红。因为佳子低着头,繁以为她会继续沉默,结果佳子立刻抬起头,还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好啊。」

她接受了求婚。不只是脸颊,繁觉得内心深处都暖了起来,刚刚经历的痛苦就像一场梦。

「待会要不要去看油菜花?」

繁向佳子提出邀约。他不是真的想赏花,只是想跟佳子相处久一点,哪怕只多一分一秒也好。虽然没说出口,但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用意。

「好……好啊……」

佳子的脸变得更红了,繁的脸应该也红通通的吧,脸颊上的红晕久久都没有散去。

撇除小时候不谈,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外出,当然也没牵过手。

六十年前的入夜时间比现在还要早,人工光源不多,只要太阳下山路上就会黑压压一片。每户人家的汽车拥有量,大概是现在的三十分之一。

但也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还是有自然光源。冬天的空气清冷,寒冷夜空中的星光十分明亮,也有圆滚滚的满月。就算不带手电筒,也能毫不费力地走在路上。

在昭和三十年之前,青堀站周边都被称为「君津郡青堀町」,或许是因为许多人都以渔业或农业为生,太阳下山后路上就没什么人了,因为两者都是得早起开工的职业。

两名年轻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交谈,繁却记得当时佳子说过「月色真美啊」。

万籁俱寂的城镇静悄悄的,处处都能见到采收完毕的落花生田。时值秋季尾声,那一晚连虫鸣都听不见。

繁带佳子来到离眼镜行徒步十分钟的油菜花田。他认识地主,对方还说他可以自由采摘油菜花。

如果没有特殊状况,这附近不会有人在夜晚务农。此刻油菜花田周遭没有任何人。

可是有其他生物,是一只猫。虎斑花纹的小猫乖巧地坐在油菜花的田埂路上。

可能是农家养的猫吧,虽然没见过,但它的毛皮滑顺亮丽,也很亲人。繁跟佳子靠近后也没有逃走,还用毫无戒心的声音叫了一声。

「喵~」

「晚安呀。」

佳子也与它回礼,脸上绽放出笑容。她很喜欢猫,家里也养过猫,只是前年过世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跟眼前这只猫一样是虎斑猫。

「你是哪户人家的猫呀?」

佳子将油菜花搁在一旁,开始与小猫互动。见状,繁不禁心想「不如成家后来养只猫吧」,一定会是笑声不绝于耳的幸福家庭吧。

繁一边想像,一边看着跟小猫玩耍的佳子。虽然很想继续待下去,但太晚回去会害佳子被骂,于是繁看准适当的时机开口道:

「该回去了。」

「好。」

佳子乖乖点头,对虎斑花纹的小猫说了声「再见」,小猫就像听得懂人话般回答道:

「喵~」

繁也忍不住笑了。两人对小猫挥挥手便踏上归途,繁也将佳子护送到家门口。

与佳子道别后,月亮也升上了夜空,那轮明月确实美极了。

隔天傍晚,佳子又来到眼镜行,但不像昨天是来说取消婚约的事。

「我想来做菜。」

她带了满满一大袋油菜花。

「我们家收到好多。」

时期虽然有点早,但有些农田好像已经开始采收了。虽然统称为油菜花,但其实有很多种类。

「佳子要做菜给我们吃吗?好开心啊。」

繁的父母也很高兴。小他一岁的妹妹最近才嫁出去,他们可能很寂寞吧。

「我不会做什么大菜啦。」

话虽如此,佳子的料理却相当美味。不只味道绝佳,连卖相都很棒,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出了好几种油菜花料理。

母亲十分感佩,接着又开始说服佳子。

「赶快嫁来我们家嘛。」

「好……」

虽然越说越小声,佳子的语气却很坚决。繁顿时面红耳赤,父亲也发出调侃的笑声。在场所有人都相信繁与佳子会结为夫妻,认为他们会步入婚姻。

可是佳子没有嫁过来,两人没能结为夫妻,繁也没有送出戒指。

这门婚事就这么无疾而终。做完油菜花料理的下个月,佳子就去世了,丢下繁撒手人寰。

八十岁的繁几乎天天都去扫墓。

决定收掉眼镜行后,他就不营业了。虽然还有几位常客,但繁已经向他们告知歇业的消息。所以他再也不用思考工作的事,往后只要想着佳子过日子。

其实他没有留下任何能思念佳子的东西,以前也没有一起拍过照。可是繁仍清楚记得她的长相与当时的心情。

不可能有只有女性会早逝的家族。

十九岁的自己认定那只是古老的迷信。明明对世事一无所知,却装出透彻的态度,对佳子的担忧一笑置之。

这是繁的误判,佳子真的死了。这不是迷信,佳子的担忧才是对的。

她的死因是脑瘤。虽然之后才知道这件事,但他们家族中早逝的女性几乎都是因为恶性肿瘤丧命。他不懂医学方面的常识,但似乎真的有只有女性容易罹癌的家族。

当时他完全没想过这件事。以前的人命比现在还要轻贱,有些人生病了也不肯看医生,去医院也不会做现在这种精密的检查。

可是繁得知了佳子的不安,明明答应要保护她,却让她丧生了。

繁只是碰巧终生未婚,却不能说完全没有受佳子影响。繁身边总是伴随着懊悔,对无能为力的自己充满无力感。

佳子的坟墓在眼镜行徒步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年轻时十分钟就能走到,时间却不知不觉拉长到双倍,最近有几次还走了将近三十分钟。

繁父母的坟墓也在这里。虽然有一棵樱花树,每到春天就会绽放出淡红色的花,可是现在十二月叶子都掉光了,看起来像睡着了。纤细的枝枒尖端有花芽和叶芽,虽然还在沉睡,却已经做好迎接春天的准备了。

冬天总会过去,春天必会来临,会开出粉红色花朵,不久后枝叶就会茂密。这是从远古时期就周而复始的自然法则。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迎接春天,或许熬不过冬天就死了,人老了就是会这样。

墓地空无一人,不是因为现在是平日上午,他每次来都没有人。几年前还经常遇到一位体型娇小的老太太,却也好一阵子没看见她,搞不好已经死了。

繁轻轻叹了口气,发现已经没有人在了。花村家和佐久间家都没有留下子孙,会来扫墓的只有繁一个人。住进养老院后他也想继续来扫墓,但身体总有一天会无法动弹。

花村家的墓覆满了青苔。佳子死后,这块墓碑已经承载了六十年的岁月。每次来扫墓,繁都会供上鲜花,借此向佳子表达季节更迭。

可是这些日子也即将划下句点,繁自己的人生也快走到终点了,或许该趁现在把必要的手续办一办,将墓地移除比较好。如果变成无主墓,佳子和父母就太可怜了。

最后,繁开始思考自己死后的事。人虽然会死,但城镇会留下,眼镜行被拆除变成道路后,人们就会在路上来来往往。

他开始想像情侣牵着手散步的画面,也会有家长带着孩子走过这条路吧,每个人似乎都很幸福。

思及此,就觉得房子没了也挺好的。

预约回忆美食的日子到了。

今年是第二次造访小猫料亭,第一次是棹的母亲七美过世,他过来上香。

这里原本是七美开的店,母亲的离世让棹陷入低潮。原以为他会把店收起来不做,结果却出乎意料。

没想到跟以前一样还在营业,可能是因为有琴子在吧。虽然不清楚两位年轻人是什么关系,但看起来很像登对的情侣。

繁从青堀站搭乘公车前往食堂。

小猫料亭的地理位置不太方便,下公车后还得再走一段路,店面又不邻近道路,所以必须走过沙滩。

繁在海岸边行走,并看着脚边以防跌倒,走不到十分钟就看见铺设贝壳的小路了。每次看都是亮白色,有种让人联想到神社白色碎石路的清净感。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蓝色建筑,入口旁放着一块黑板,上头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还是老样子,连菜单和营业时间都不写,却加上了小猫图案和注意事项。

本店有猫

这些字跟之前来的时候一样,笔迹却变了,应该是棹或琴子写的吧。以前是七美写的。

就算看起来一如往常,世界依然在转动,此刻当下也不停在改变。活着就是变化无穷。

相较之下,繁已经不会再变了。他是即将离开人世的人,只想默默消失不留痕迹。眼镜行也快消失了,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吧。

他不要哀悯自己。

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不幸。

可是脑海中依旧有佳子的身影,觉得没能与她结为夫妻的人生太过空虚。

所以他才要来小猫料亭。

只要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亡者。

能跟亡者说上话。

他听过这个传闻,也听七美亲口转述过。棹的母亲会在繁的店里配眼镜,是十几年的老客户了。

当时七美来店里调整眼镜。虽然忘了细节原因,但两人聊到回忆美食的话题。

是会引发奇迹的食堂喔。

说完,七美还轻笑出声。原以为她在开玩笑,却没有这种感觉。那天七美是来告知自己住院的消息,还说「我好像得了治不好的病」。

结果那竟然是永别。繁才想着要去探病,七美就死了。

可是小猫料亭还在,建筑外观跟她在世时一模一样。

感觉推开店门后还能看见七美,她却已经先走一步,去到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了。

「我来见重要的人了。」

繁对回忆中的七美这么说,并推开小猫料亭的门,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音。

「欢迎光临,佐久间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

棹上前迎接。繁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但他的语气还是这么温文儒雅。站在他身旁的琴子也向繁鞠躬致意,两人都显得拘谨且彬彬有礼。

跟爱聊天的七美经营时的感觉很不一样。以前那种热闹的感觉虽然让人怀念,但现在这种气氛也挺好的,宁静的感觉让人心平气和。

「请坐这边。」

繁被带到窗边的座位,是能将大海和沙滩一览无遗的位置。杳无人烟的冬日大海宛如一幅精美画作,房总的海确实很漂亮。

「马上为您送上预约的餐点。」

棹和琴子走进厨房。现场没有其他客人,繁一个人被留在食堂里。

两人离开后,室内就更安静了。店猫小不点虽然也在,但繁进来的时候就睡着了,现在也躺在摇椅上呼呼大睡。

店里没有电视,也没人可以聊天,繁却不觉得无聊。他已经习惯安静,也习惯独处了,而且两人也没有让他等到觉得无聊的地步。

棹和琴子将料理装满整个托盘后走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大概是因为有事先备料吧。

「让您久等了。」

两人像歌舞伎的黑衣工作人员一样,静静地将餐点端上桌。餐盘很多,他们也准备了佳子的份。

回忆美食原本是阴膳——就是七美为失踪的丈夫祈求平安制作的料理。结果丈夫没有回来,亡者却现身了,似乎有很多人在这间店见到了重要的人。

将餐点全端上桌后,棹用介绍的语气说:

「这是油菜花全餐。」

桌上摆的全都是用油菜花制作的餐点。

油菜花饭。

黄芥末拌油菜花。

油菜花天妇罗。

甚至还有油菜花味噌汤。

这些是看完油菜花田后,佳子做给他吃的料理,棹竟然完美重现了。明明不可能有这种事,看起来却跟六十年前的料理一模一样。

繁看得出神,甚至忘了要回答,棹才有些客气地催促他用餐。

「请趁热享用。」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餐点冷掉之前。

虽然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但繁知道这件事,也可能是从七美那里听来的,只是他忘了而已。总之只能在餐点散发热气时才能见到亡者。

「我要开动了。」

他像在家里吃饭那样双手合十。虽然是每餐饭前的习惯,但他实在不该这么做,因为会近距离看见自己的手背。

平常根本不在乎这种小事,现在却在意得不得了。

那双年迈的手满是皱纹。不仅如此,繁转头往旁边一看,发现玻璃窗映出了一位秃头老人。

肌肤布满斑点,像干巴巴的橘皮一样失去弹性,跟年轻时判若两人。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又老又丑,骨瘦如柴。

佳子十八岁就死了,像烛火熄灭那样离开了人世,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模样,两人的年龄差距几乎是祖孙等级了。繁没办法用恋人的心情见她,对衰老的自己感到羞耻。

「抱歉,还是算了。」

繁将筷子放回去,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跟佳子见面。他不想受伤,也不想让佳子失望。

「都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丢脸的话。」

解释完之后,繁起身离开座位。还是赶快回家准备搬进养老院的行李,把想见佳子的心情忘了吧。

繁准备付钱离开小猫料亭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一点也不丢脸啊。」

那是佳子的声音。本应死去的未婚妻继续说道:

「怎么会失望呢?」

繁惊讶地转过头,以为是佳子现身了。

结果他搞错了,开口的人不是佳子,是小猫料亭的琴子。她跟佳子真的很像,五官长相虽然不同,但身上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可能是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吧,琴子有些害羞地脸红了。像是要替说不出话的她解围似的,这次换棹开口说:

「如果立场相反,您会失望吗?」

「相反?」

繁回问后,小猫料亭的年轻老板就点点头。

「是啊,如果繁先生和佳子小姐的立场相反的话。」

他知道棹想说的是假想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繁英年早逝,佳子相当长寿,而年老的佳子来见死去的繁。

仿佛真的在现实世界上演般,繁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就不自觉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会失望。」

繁深爱佳子,现在也思念着她。就算在假想世界,繁的心意也不会改变。就算佳子老了,繁当然还是想见她。

「佳子小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琴子如此断言。这丫头又没见过佳子——繁没有这么想,反而觉得是佳子借由琴子的嘴巴在说话。

「是啊。」

繁轻声低喃,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说得对。」

他看着琴子的脸这么说,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太在意自己的衰老,居然对佳子的心意产生怀疑,差点就铸下无法挽回的大错,白白浪费能见到她的机会。

不能对第一次爱上的女性起疑。毕竟是懂事后就喜欢上的人,就相信她到最后一刻吧。虽说人生不是相信就必然有回报,但有些事必须相信他人才能获得。

「我要开动了。」

再次双手合十后,他伸手拿起油菜花味噌汤。可能是想营造出黄色花朵的感觉吧,汤里还放了炒蛋。繁喝了一口汤,又吃下配料,炒蛋的温和甜味跟油菜花的微苦味相得益彰。

上年纪之后,食欲就降低不少,连准备三餐都觉得麻烦,早上提不起劲的状况更是增加不少。

他却忽然感到饥饿。

情不自禁地想品尝眼前的料理。

繁大口吃着油菜花饭,又将黄芥末拌油菜花送进嘴里。能感受到春天的香气,黄芥末的呛辣直窜鼻腔,真的好好吃。繁把饭跟小菜全部吃光,一点也不剩。

令人惊讶的是,已经吃了这么多,食欲却丝毫不减。繁又将筷子伸向油菜花天妇罗。

然后他才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好久没吃油菜花天妇罗了。母亲没炸过,他自己也没做过,更没有在外面吃过。

「最后一次就是佳子做给我吃的吗……」

在这个瞬间之前,他都没发现这件事。如果没来小猫料亭的话,可能到死前都吃不到吧。

光是这样,就让繁觉得来这一趟值得了。因为自己能在人生将尽的这一刻再次吃到油菜花天妇罗。

「人生真是难测啊。」

他自言自语地说,再用筷子夹起油菜花天妇罗。虽然附了天妇罗酱汁,但繁只沾了些许盐巴享用。麻油香气十足,虽然不是刚起锅,天妇罗却还是热腾腾的,一咬下去,面衣就发出「喀哩喀哩」的酥脆声响。油炸的做法中和了微苦的味道,凸显出油菜花的甜味。

『这个真好吃。』

他再次喃喃自语,这次却皱起了眉。声音好奇怪,像嘴巴被盖住一样听起来闷闷的。

可是他一点也不紧张,只觉得是喉咙出了问题。年纪大了以后,就算什么也没做,身体也会不舒服。可能是黄芥末拌油菜花的刺激,也可能是吃太多了。

结果不是只有喉咙状况有异。

店里不知何时变得白茫茫一片,就像误闯云雾当中。正常来说会觉得是雾气,但不可能临时出现这种浓雾,更何况这里是室内。

难道是白内障又发作了吗?虽然视线的感觉不太一样,医生也说不会再复发,脑中却只有这个可能性。

繁闭上双眼,用手指按压眉心,过了一会才睁开眼,视线却还是一片空白。但他能清楚看到桌上的餐点,看来不是白内障发作。

而且虽然说是雾,这种浓度却非比寻常。总之他决定先跟棹和琴子商量,开始寻找两人的身影,但找了整间店都找不到。刚刚明明还站在旁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去厨房了吗——繁挪动视线时,正好瞥到墙边的立钟。指针居然停摆了。

『坏掉了吗?』

问出口的话消失在半空中,但也不是毫无回应,此时窗外传来一个声响。

『喵~』

是猫,是猫的叫声没错。繁下意识往外看,眼前却出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大海消失,东京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整片油菜花田。

繁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那个女孩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佳子?』

本应死去的未婚妻,居然站在油菜花田一隅,脚边还有那只虎斑花纹的小猫。

经过六十年的岁月,城镇也变得截然不同,可是佳子昔日的模样,仍深深烙印在繁的心中。

她就站在那里。繁没看错,也不可能看错。

『佳子……』

繁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并将脸凑近窗户。这一瞬间,他发现还有另一个奇迹。

玻璃窗上的倒影,是个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子。那不是别人,是自己二十岁的脸庞。

『真不敢相信。』

说话的时候,玻璃窗里的自己嘴巴也动了。皱纹和斑点全部消失,也变回了黑发,还整齐地梳成三七分发型。虽然戴着俗气的眼镜,却不是老花眼镜,他年轻时戴的就是那种眼镜。

繁变年轻了,变回佳子在世时的自己。就算是在作梦,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里可能是灵界。

或者是佳子来接他了?

他又听见了猫叫声。

『喵~』

窗户外头的虎斑猫和佳子往这里看,好像发现繁的存在了,只见她轻启朱唇。

『繁先生。』

虽然含糊不清,但确实是佳子的声音,让他想念不已的声音。

繁站起身,决定前往她身边。就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也无妨,要被接走也无所谓。

繁打开小猫料亭的店门往外走。

喀啷喀啷。

门铃发出声响。繁本想关上店门,回过头才发现整间店都消失了。他走向六十年前的油菜花田,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现在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吧。

繁走到佳子和虎斑猫身边后,佳子就向他一鞠躬。

『谢谢你来见我。』

结果是她主动搭话,得好好回答才行。想说的明明有千言万语,眼泪却早一步跌出眼眶。在那之后,他对佳子的爱意满溢而出。

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深爱的女人。

虽然你死了,我还是喜欢你。

我爱你的心情,至今从未改变。

好多话在脑海浮现又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直很想说出口的那句话。繁拿出浑身的勇气,对她说出了那句话。

『结婚吧。』

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婚。无论在人世还是灵界,他都只想对一个人这么说。

『跟我结婚吧。』

繁又说了一次。无论时光如河流逝,繁的心意至死不渝。

『……好啊。』

这是佳子的回答。虽然脸颊染上害羞的红晕,却没有低下头,而是继续凝视繁的双眼。

『让我幸福吧,永远陪在我身边。』

『那当然……我会让你幸福,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回答的同时,眼泪又再次跌出眼眶。

就这样,两人结为夫妻。繁不再是孤独一人,终于有家人了。

他们在繁家里展开了结婚生活,佳子嫁进来了。

眼镜行似乎还没被列入市地重划的范围,建筑物也很新,走进家里还能闻到新木材的味道。

虽然回到六十年前,却没看到父母和妹妹,佳子的父母和手足也不在。他没有在镇上巡视,但这里或许是只为了自己和佳子而存在的世界。

还有另一个地方跟繁认知中的世界不同。

『喵~』

家里居然有一只虎斑猫。他以为是油菜花田的那只小猫,但他不记得猫有跟着一起回来。

但总而言之,这是他们家的猫,顶着高傲的表情住在这里。

佳子也对这个家很熟悉,会穿上可爱花纹的围裙替他做饭,还会来店里帮忙。

但他不知道眼镜行的生意好不好,虽然有制作眼镜的记忆,却记不住客人的长相,感觉像在跟朦胧的人影做生意。他们的生活无虞,可见满赚钱的吧。

夫妻相当恩爱,从来没吵过架,生活中总会为彼此着想。

时光飞逝,他们在结婚两年后有了孩子,是个小女孩。

由菜花。

应佳子的要求,繁取了这个名字。由菜花有一张跟妻子神似的可爱脸蛋。

光是看着孩子的脸,眼泪就瞬间盈眶,是连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温暖泪水。繁觉得此生就是为了妻子和女儿而活。

为某人奉献的人生,实在太幸福了。

有心爱之人的陪伴,每一天都好幸福。

繁每天都将家人放在心上,在眼镜行工作,继续为朦胧人影制作眼镜。

孩子长得很快,在这个世界更是快得惊人。由菜花读完小学、国中、高中,不久后就嫁人了。

虽然不知道她嫁给谁,又在哪里生活,但只知道她过得很幸福。脑海中浮现出女儿的笑容,这样就够了,只要宝贝女儿能幸福,他就没有怨言。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佳子这么说。孩子长大成人后,夫妻俩也老了,繁跟妻子不知不觉就来到四十几岁。

『对啊。』

繁点点头,却听见抗议的声音。

『喵~』

虎斑猫看着他们,可能在说「还有我」吧。神奇的是猫没有变老,一直是小猫的模样。可能有被替换过,但繁觉得还是同一只猫,无论如何都是家里的一份子。

『我们「三个人」相亲相爱地过日子吧。』

『喵~』

小猫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佳子也笑了。他们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由菜花偶尔会写信回来,在繁不知道的城镇过着幸福的日子。夫妻俩也会回报自己过得很幸福,而且每次都会用油菜花图案的信纸。

女儿离家后,虽然偶尔会寂寞,但只要佳子在他身边就是幸福。希望这段时光能持续到永远,希望两人能相守到死亡那一刻。繁对着佛坛双手合十,祈祷永远不会尝到孤独的滋味。

可是这个愿望并未实现,贪婪的愿望永远不会成真。某天,佳子对他说:

『带我去小猫料亭吧。』

这时繁已经八十岁了,佳子也已经垂垂老矣。两人脸上都布满皱纹与斑点,佳子却依旧美丽,繁一直深爱着佳子。

『我们两个一起去吧?』

他用疑问句的形式说道,但这句话并非疑问。他内心某处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也没忘记自己在过第二轮人生。

眼泪涌上眼眶,但也无可奈何。能跟佳子一起生活就该感谢了吧。

繁勉强装出开朗的嗓音,向没有老去的猫咪问道:

『不对,不是两个人,你也要去吧?』

『喵~』

虎斑猫用认同的语气叫了一声。离别之日终于来临了。

十二月的早晨,繁他们准备前往小猫料亭。

天空灰蒙蒙的,好像快下雪了,呼出的气息也化为白雾。繁向妻子问道:

『会不会冷?』

『不会,因为有你在啊。』

给出回答后,佳子露出温柔的笑靥。仔细想想,自从认识佳子以来,她始终如此温柔,照亮了繁的人生。

『你还好吗?』

『嗯嗯,还可以。』

繁回答后,就看向走在脚边的小猫,还来不及问出口,小猫就抢先答道:

『喵~』

虎斑猫好像也不会冷,表情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老夫妻和小猫一边互相打气,一边走在小糸川沿岸的散步道路上。涂料斑驳的柏油路面降下了冰冷的霜,变成雪白一片,像铺了一层白沙。

繁走在无人踩踏的寒霜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沙沙声,但他听不见佳子和小猫的脚步声。

不久后,河川与大海汇流,流入了东京湾。他想起小时候曾在这里钓鱼玩耍。

繁遥望远方。可能是阴天的关系吧,大海和天空都是铅灰色,完全看不到人和船只的影子。

他们走过河川与大海之间的桥,走了一会就看见沙滩了。此时有雪白的细点轻轻飘落,就像在等待老夫妻和猫一样。那应该是雪吧,铅灰色的天空降下了雪花。

虽然没带伞,但他不在意继续往前走,雪没有下到会弄湿身子的程度。佳子不发一语,繁也始终沉默,只有虎斑猫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空中飞舞的不只是雪花,还有一群黑尾鸥「喵呜~喵呜~」地飞过。

繁他们越往前走,越靠近小猫料亭,叫声就变得越明显。

『喵~』

虎斑猫朝着黑尾鸥叫了一声,听起来不像在威吓,可能是在跟那群海鸟打招呼吧。

别说背带了,虎斑猫连项圈都没戴,但繁知道它紧跟在佳子身旁,可能永远都不会分开。

『喵~』

虎斑猫又叫了,但这次不是朝着天空,而是看着前方。可能是在提醒已经走到沙滩尽头,来到铺设贝壳的小路了吧。这天的贝壳跟白骨一样白。

繁抬起头,就看见蓝色的建筑,以及代表营业中的黑板。他走到那块黑板旁边,读着白色粉笔写的文字。

小猫料亭

提供回忆美食

『到了呢。』

『是啊。』

佳子点点头,也看着黑板上的文字。她的身影变得比离开家门时还要淡,近乎透明,繁知道她快消失了。

——能见到亡者的时间,仅限于餐点冷掉之前。

这句话忽然浮上心头。阴膳应该快冷掉了吧。

眼泪好像快掉下来了,但他不能哭。当繁正在强忍泪水时,茶色宾士花纹的小猫就从黑板后方现身。是小猫料亭的店猫。

『喵啊~』

茶色宾士花纹小猫叫了一声,他们家的猫也回应道:

『喵~』

听起来像是在对话,也像无意义的单纯叫声。佳子不发一语,默默看着两只小猫。

雪花变大了些,但称不上大雪,轻盈飞舞的模样就像蒲公英的棉絮。

落在地面的雪没有积累,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样消失无踪,简直就像在人世短暂停留的过客。

繁依然沉默,觉得只要不开口,这段时间就能延续到永远。他真的不想醒来。

神明平常很坏心眼,唯独此刻让繁短暂如愿,又多给他几分钟的时间,让他能将爱妻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但连这段时间也结束了,佳子说出了道别之词。

『你一个人回店里吧。』

『我知道。』

繁回答道。他真的知道,也猜到佳子会说这种话。

一切都始于小猫料亭,自然也要在这个地方结束。无论重过多少次人生,终究会迎来结局,死亡也会找上门。人生势必得跟爱人分离。

六十年的岁月并不遥远,感觉在油菜花田求婚还只是昨天的事。

自己太贪心了。因为都已经跟原本无法相见的对象结婚,一起走过六十年的岁月,他还是没办法接受离别,还是难过到无法自拔。

繁忍住悲伤的情绪向佳子问道:

『你要回去灵界了吗?』

『嗯。』

妻子点点头,繁又问了一句:

『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他本想用正常的语气提问,却变成像在苦苦哀求。这一次,佳子没有点头。

『不行,你还不能跟我一起走,你应该也知道吧?』

她说得没错,繁也明白这个道理。明明没人告诉他,但他就是知道。

佳子虽然年纪轻轻就丧命,却已经享尽天年,不是自我了结性命。就算繁现在死去,也不能跟她去同样的地方吧。

为了在来世继续做夫妻,他只能努力活到最后一刻,不能中途放弃生命。繁已经做好觉悟,决定要孤独生活,孤独死去。

『你会等我吗?』

『当然呀,我会跟这孩子一起等。』

佳子说完,虎斑猫就摇摇尾巴表示认同。

『喵~』

两人的身影又淡了一些,感觉下一秒就会消失。

繁悲痛欲绝,强忍的泪水还是滑落脸颊。好想哭着求佳子不要走,但这么做会让佳子为难吧。八十岁的老头子还是有所坚持,不想让心爱的女人伤透脑筋。

繁强颜欢笑,准备笑着道别时,佳子却用这句话打断了他。

『这次换我送你一程吧。』

繁马上就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并想起她去世时的情景。

佳子的遗体在镇外的老旧火葬场火化,纯白色的烟从烟囱缓缓升上天际。繁一边流泪,一边捡着心爱女人的遗骨。那是第一次的送别。

这次换佳子送他离开了。

反正人生如寄,生或死或许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要悲伤。

不要哭泣。

繁对自己这么说,并准备跟佳子道别,却没能说出那句话,因为被虎斑猫的叫声打断了。

『喵~』

繁看向小猫,发现小猫盯着他身上的大衣口袋看。怎么了?虽然有些疑惑,他还是像被牵引般摸摸口袋,结果口袋里有个小盒子。

『啊啊,原来如此……』

他马上就恍然大悟,放在大衣里的,就是第一轮人生中没能送到佳子手上的婚戒,甚至忘了它的存在。明明对佳子求婚,还一起生活这么久,却还是没送出去。

繁将手伸进口袋取出盒子,并将盒子打开。虽然忘得一干二净,还放在盒子里六十年之久,戒指却还是散发着银色的光芒,跟第一轮人生十九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将戒指放进大衣口袋,却明白出现在此的理由。繁把戒指拿到佳子面前说:

『虽然有点晚了,但这是婚戒,你愿意收下吗?』

『要送我吗?』

被佳子这么一问,繁就回想起订作戒指的那一天。当时他已经在父亲店里工作,却只是实习学徒,只能拿到零用钱等级的薪资。

只要跟父母开口就能得到金援,但这样就失去意义了。他想用自己赚来的钱买戒指送给佳子,所以只能买便宜货,只是十九岁小毛头买得起的玩具戒指。

『是啊,是希望你能收下才订作的。』

繁回答后,妻子就泪流满面,她没有抹去泪水,直接将左手伸向前。她马上就要消失了,只能看见轮廓。

要抓紧时间才行。繁牵起佳子的左手,为她戴上十九岁时订作的戒指。

『谢谢你。』

虽然能听见声音,但已经看不见人影,刚戴上的戒指和虎斑猫也消失了,只有佳子的声音依旧。

『快回店里去吧。』

『也对。』

繁回答后,雪花又变大了些。此时佳子道出了离别,仿佛要融入这场雪当中。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幸福的人生。』

繁也很幸福。第一轮和第二轮人生都能遇见她,真的太幸福了。

而这份幸福会延续到来世,可以跟佳子共度人生。繁心怀这股信念,所以只是默默地挥手,像回家一样打开店门。

门铃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

在餐厅里,等待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特别是回忆美食那一天,通常只能在一旁久站。

这天也一样,送上油菜花全餐后,琴子就站在不会打扰繁用餐的地方。

吃下回忆美食,就能见到重要的故人。但能见到的只有当事人,琴子就算站在旁边也看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棹说他也看不见。

这事虽然很玄,但也不是毫无根据,还是有类似假说的说法。

「可能只是在作梦吧。」

棹曾经这么说过。他认为是回忆美食刺激了记忆,才会让人陷入梦境。

确实可以理解,因为出现在小猫料亭的亡者只会说生者想听的话,琴子也是受到哥哥的鼓励,也还记得他说的话。

——谢谢你过来见我。我会一直守护着琴子,永远陪在你身边。

哥哥对她这么说,在小猫料亭的窗边座位对她如此承诺。因为有这句话,琴子才总算能继续活下去。

琴子看着繁的脸,眼睛虽然睁着,看起来却像睡着了,感觉跟他搭话也不会有反应。

小不点在食堂一隅安睡,在它最爱的摇椅上缩成一团。可能在作梦吧,偶尔会发出梦呓般的叫声。

吃下回忆美食见到哥哥时,小不点好像也在。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时间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往前走,古老大钟的指针发出声响动了一下。

琴子忽然感受到一阵风,以为是入口大门打开了,结果关得紧紧的。

她不认为是自己多心。琴子看了看桌面,发现回忆美食的热气已经消失了。

告知奇迹时刻结束的工作,还是交给棹吧。

「为您送上热茶。」

他泡了杯绿茶端上桌。繁抬起头,仿佛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那一瞬间仿佛有落泪,老人的脸颊却是干的。

「谢谢。」

繁啜饮一口冒着热气的绿茶,叹了口气并对棹说:

「你让我作了个好梦。」

看来是见到重要的人了。现实与梦境的差异很难定义,人的一生犹如邯郸一梦那般无常。现在走过的这些时刻,或许也只是浅眠间的一场梦,因为人无法区分现实与梦境的界线。

喝完绿茶后,老人站起身。

「谢谢招待。」

可能要回家了吧,繁付完钱就走出食堂。棹看着他的背影说:

「让我送您吧。」

「好。」

小不点也跟过来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可能是想一起送繁离开吧。棹虽然没有骂小猫,却再三叮咛道:

「不准离开店内喔。」

「喵~」

小不点回答后,棹就打开通往外面的大门。

十二月的空气略有寒意,眼前却是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老人的背影还近在眼前,他边走边看天空,琴子也跟着往天空瞧。

或许是因为冬天的空气比夏天澄净,所以白天却能看到月亮。美丽的白月悬在空中,而老人望着月亮。

棹朝着他的背影说:

「欢迎再度光临。」

繁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挥挥手。因为要住进养老院,他可能是想说自己不会再来了吧。

可是老人的步伐已经不再寂寞,看起来就像要回到有家人等待的家。

活着就意味着失去。

可是思念某人的心情却能永久留存。人不会丧失爱人的心情,也不会消失。

黑尾鸥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

也能听见海浪声。

海风吹拂而来。

冬日的阳光留下了影子。

踏上归途的老人背影越变越小,仿佛要融入沙滩当中。

像是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进。

两人一直目送那道背影离去。

小不点在代替招牌的黑板旁边缩成一团。

小猫料亭特制料理

油菜花饭

材料(四人份)

油菜花 半束

米 两杯

蛋 两个

酒、盐、酱油 适量

麻油 适量

步骤

1将米、酒、盐和水放入电锅炊煮,也可以依个人口味添加酱油。

2将油菜花稍微汆烫,等色泽变鲜艳后,就从锅中取出浸泡冷水。

3把2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约三公分)。

4在平底锅倒入麻油制作炒蛋。

5将3和4放在煮好的饭上,迅速翻拌即可。

重点

如果不用麻油,改用沙拉油炒蛋,就能让味道不那么重。此外,如果用奶油来炒做成西式风味,也是相当美味的吃法。

参考文献(部分书名为暂译)

《身为失智症专科医师,我罹患了失智症:日本失智症权威长谷川和夫医师,第一人称自述失智症患者内心的想法、感悟》长谷川和夫·猪熊律子着(朱雀文化)

《当你渐渐忘了我:关于失智症患者正确的知识,以及体贴的陪伴方式》内门大丈监修(书泉出版社)

《透视失智症患者的内心》佐藤真一着(光文社新书)

《失智症九大法则 五十种症状的对应方法》杉山孝博着(法研)

《他是忧郁,不是失智了:老年忧郁症,难以察觉的心病》和田秀树着(仲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