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breakdown 后 第十四章 现在,作为人类
1
米斯·玛格丽特
疲劳、空腹、发汗、心悸、气喘,只是稍微活动,以上症状便一起迸发。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嫌弃地抬起头,烈日之下就连一点温暖的气息都感受不到。肌肤被持续灼烧,头发中积聚了令人透不过气的热量,使得疲劳感、空腹感、压力同时急剧增加。再加上内心被恐惧占据了大部分。遇上敌人等同于死亡的状况对人类的精神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虽然降低了身姿,可是这能起到多少作用也值得怀疑。穿过这条被隐藏在草丛、说不上是道路的道路。一边留意周围的状况一边在森林中行走,途中发现了疑似果实被摘走的痕迹,随即咂了下嘴。冷不防传来的鸟鸣声吓得自己伏在了地上。
不禁长呼一口气,看来不是女神出没的样子。用手按着膝盖挺起身,而同行的少女早已站了起来,她正单手握着一根自制的长矛对周围进行警戒。
那仅仅只是一根将长树枝的前端磨尖的长矛,既粗俗又原始。到处破损的衣服,再加上星星点点散布着的血斑,致使暴力的氛围显得异常突出。或许应该称之为野性的文学少女,那副姿态与摆脱了束缚的超现实主义最为相近。
缺乏表情、沉默寡言是她变身前后的共通点。但是少女没有配合感情甩动的尾巴。由于这个原因,她的内心比还是古兰迪儿的时候更加难以窥探,使得“搞不懂在想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的印象变得更为强烈。
突然感到了某人的视线,刚抬起头就发现了少女正俯视着自己。也许是坐下不动的样子被对方误认为是累了吧。感到难为情的玛格丽特赶紧站了起来,同时被递过来了一条棒状的物体。那是还没开封的零售保存食。
“这是?”
“从我口袋里……”
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大概是认为意思已经能充分传达,少女微微点头以示催促,此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举动。而实际上自己也确实是肚子饿了,最后一次用餐是在本馆,而随后就没有补给过其他营养。将得到的棒状零食开封,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还了回去。
为什么会带来这种零食呢?如果问起的话,就总感觉她会说是为了紧急时期。魔法少女一旦当久了就会忽视【非魔法少女时】的准备。例如7753还穿着室内便服就被解除了变身,虽然她那副可怜的样子是挺可笑,但自己也笑不出来。那是老手魔法少女所特有懒惰,别说是一步,就是踏错半步的话想必自己也会露出同样的丑态。
虽然有一套监察部门的训练计划,但人类的战斗技巧却几乎没有接触过。若在敌人面前被解除变身,那么不管怎么做都只有死路一条。完全没有设备的意义。况且不少人就连变身前的人类训练都忍受不了。毫无运动经验的大小姐、满肚子赘肉的中年女性、一跑就摔倒的幼稚园儿童、走路都站不稳的老妪,自己根本无法把这些人集中起来实施战斗训练。因此这件事最初就不会去做。一旦忘记人类时的身体习惯,魔法少女的身体使用起来就会变得更加自在。
不过仅限于这次,得去称赞有所准备的一方。刚想着没有水的话要啃这条干巴巴的保存食有点难受,眼前就递来了一个塑料瓶。塑料瓶的包装纸明明是写着乌龙茶,可装在里面却是无色透明的液体。这大概是从河川打来的水吧。
“谢谢。”
接过塑料瓶,滋润了一下喉咙。微温的清水不断落入到口中。一想到这样下去水将会被自己喝光,于是乎只喝了三口就把水还给少女,然而少女伸掌向着这边并摇了摇头。她从制服的口袋中展示了另一个塑料瓶。而保存食被则放进了另一边的口袋中,接着少女把肉片似的食品放入嘴里慢慢咀嚼。似乎不是生肉,但也不清楚是经过了什么样的处理。关于野外活动这方面不管怎么想都是少女更像前辈,所以这边也无需作无谓的担心。于是乎就把得到手的乌龙茶塑料瓶倒插进后袋,再用皮带给予了固定。
二人再次启程。关于女神的强大、恐怖之处在途中尽可能地作出了说明。即使是实际上没遭遇过的少女也应该能听得懂。至少在谈话的期间,少女的表情有在逐渐绷紧。女神是一旦遇上就必死的对手,因此在与其他人汇合的期间要避免与女神的碰面。女神目前在岛上到处肆意徘徊,而其他人多半也在躲着女神,这种状况对于不是魔法少女的人类来说相当困难。但尽管如此,自己也必须行动起来。
少女偶尔停下脚步,闭上眼并把手放在耳边,鼻子在不停抽动。看起来很奇怪,不过后来又想起了她失去眼镜这件事,估计是想用嗅觉与听觉来弥补视觉上的不足吧。话说回来她的动植物知识也相当丰富,而自己甚至连结出灰色果实的树与其他树有什么不同都无法分辨,不过少女在发现了果实被摘走的痕迹时还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比起可靠,更多的是让人无语的感觉。
这种为了在人类状态下方便活动的锻炼对魔法少女来说也做得太过了。而为了弥补失去眼镜时所做的准备更是踏入了疯狂的领域。
行走在少女的前方,在越过断坡时回头伸出援手。握着的手冒出了若干汗水。分不清是哪方的汗,体温有点高。皮肤虽然柔软,不过中指、食指、无名指的第二关节下都起了茧。对方的身体轻得吓人,以致这边稍微用点力就把她拉了上来。
库兰贝莉的孩子们这句话不时在胸口中回响。应受指责的是森林的音乐家,而不是作为受害者被卷进事件的魔法少女。她们就像在战地中求生的少年兵,除了举起枪之外就没有其他选择。明明自己也清楚这个道理,可是心中的残响却无法消失。每当看见少女的才华、求生能力、准备工作,自己的心情就变得异常复杂。
沿着河边行走,为了寻找其他痕迹而站在一块平坦的巨岩上,随后也把少女拉了上来。少女在此刻停下脚步,她把手放在耳边并闭上了眼,鼻子嗅了嗅,然后停下了动作。由于这边帮不上忙也只好在一旁默默地守候。少女多次抽动鼻子,每抽一次时面部的位置都要向上抬。少女踮起了脚尖,估计差不多快要说些什么了吧,可是正当自己打算插手的时候少女又一口气将面部缩了回去,并紧紧地贴在了岩石上。
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而少女也同样将眉头皱紧。她抬起头面向这边,明明有话想说,可是少女却在嘴边竖起了食指。而且也不见少女有什么反应,不过现在也不是盯着少女的时候,因为河川的对面有一位以女神为主题的魔法少女正在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前移动。
女神隔着一条河川,在超过三十米的地方突然现身。距离太近了,如果能变身为魔法少女就肯定不会发生这种偶遇,应该在接近之前就会有所察觉。心脏剧烈跳动,全身血液沸腾,如同涌起的潮水一般。拼命地支起快要塌下的膝盖,憋着气以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右手拿着灰色斧头、左手拿着红色斧头的女神在奔跑——不,应该是行走才对。如果按照魔法少女的感觉来说那或许的确是在走,但从人类的视点来看就只有女神在用着无法想象的速度移动。二十米,十五米,双方对上了视线,女神随即停下了脚步。对方是魔法少女,而这边目前连变身都办不到。万事休矣,这边立马将视线移开。而女神则把头扭了过去,并从怀里取出一个塑料小盒,将里面的一粒物体倒落到了手掌上。似曾相识的场景,该不会是药片吧?即使只有十米的距离用人类的眼睛也难以辨认。本想集中视线却受到了耳热的妨碍。女神如入无人之境般不紧不慢地将药片放进口中,然后咽了下去。
气氛紧张到无法呼吸。女神把头转了过去,并没有望向这边。
——没有注意到这边?为什么?
对方没理由看不见。在这个距离就连听到心跳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女神犹如跳着古典芭蕾般高高跃起,接着仿佛花样滑冰似地旋转,配合着动作一边挥舞斧头一边奔跑。握着斧头的双手更是摆了个V字手势。对岸的小石子被击散,在水面上荡起了波纹,随后落下的水滴形成了蒙蒙细雨般的光景。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边?想起了作为米斯·玛格丽特时与其战斗的场景。从中可以推测出女神的行动并非依靠眼睛,而是利用了某种感官。说不定对方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看漏了自己。
连一举手一投足都不放过地睁开眼进行观察。对方的动作明显与之前战斗时不同。
原本只是任凭超越常规的身体能力肆意胡闹。最后通过模仿米斯·玛格丽特的步法,才使得靠不住的腿部移动演变为顺畅的移动方式。而如今的动作更是再上一层楼。以监察部门流的步法为中心,同时穿插各种花式动作,模仿在动画中登场的魔法少女的动作来迷惑他人。用横剪刀手来承受敌人的攻击,以双peace的手势插眼睛。散发出与中国拳法的象形拳类似的【某种狂气】。
——还与切尔西战斗过了啊。
那是即便换作切尔西这种才华横溢的魔法少女也要经过漫无止境的重复修炼,以及费尽心血的努力才终于能够掌握到的新构思出来的战斗技术。但恐怕只要经过一次交战就会被对方盗取。而同时生命被夺走的可能性也很高。当下只能不断祈祷,希望老手所特有的顽强能帮助切尔西顺利脱险。
一点一点慢慢地松了一口气。从咽喉传达至鼻子的吐息渗进了粘膜之中。女神离开了视野。本想转过头去追逐女神的身姿,却发现全身僵硬得不听使唤。不停地抖动身体,好不容易改变面部方向时,女神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头部摇晃、步履蹒跚,凭借身体的异常理解到了自己从心底里感到安心这一事实。肚子的周边突然感受到了热量,将视线转向下方时便看到了少女的头部。本应几乎倒下的少女却支起了腿,那是因为她在头部与这边腹部能够接触的位置之间拄起了长矛。玛格丽特随即向快要瘫倒的少女给予支撑,用右臂将其抱起,双方在此刻对上了视线。
“那个……拿着斧头的魔法少女……”
“是敌人。”
少女翘起嘴唇,向着自己的鼻子吹了口气。她的前发随即向上翘起,然后又马上垂落下来。一度皱着眉头,并闭上了眼睛,当眼睛再次睁开时便松开了皱眉的力度。
少女的脸上浮起了除了担心之外便无法解析的表情,同时发出了疑问。
“没事……吗?”
那是这边的台词,不过这句话因心里有所顾忌而没有说出口。少女满头大汗,汗水一直从额头流落到下巴,眼睛下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双眼发红,然而表情却无比认真,连一丁点能笑出来的气氛都没有。明明极度虚弱,却能透过瞳孔看到她强韧的意志与倔强的精神。
“我没事……你呢?”
“能行”
究竟是什么能行?少女站起身,头部转到了女神消失的方向。一想到她的意思是【能追上去】,自己便马上摇了摇头。
“再无谋也要有个限度。”
“如果追上去……就能在某人被袭击的时候伸出援手。”
“那就是我说的无谋。”
“但是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样子。”
古兰迪儿还没和女神交过手,不可能明白那位魔法少女身上所无法解释的恐怖。正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体能力与魔法——【不对】,脑内在此刻浮起了否定的念头。被汗水沾湿的脸容中滑落了一滴泪水。没可能不理解在人类姿态下与魔法少女对峙的恐怖。即便内心拒绝也罢,身体也无法对自己说谎。
“既然没有注意到……或许就有什么我们能办到的事也说不定。”
连交谈对手的内心变化都没能察觉,少女却仍打算挤出笨拙的话语来进行说服。
“我一个人去。”
“没用的,太乱来了。”
“但是,她是个威胁……所以”
突然一下子释然了。对于这位无法理解的少女的行动原理已经有点眉目。那就是不管牺牲什么都要避免自己以外其他人的死亡。不管面对什么状况,做足应对的准备都并非为了幸存下来,而仅仅只是讨厌有谁死去。为了刚见面连话都没好好说上几句的对手用光全部灰色果实,即便汗水与眼泪直流也要在发现敌人之际举起长矛。如同任性的小孩,因不愿任何人死去而撒着娇。关于这种做法能否行得通,明明她自己就心里有数。
——不
与其说心里有数,不如说尽管讨厌,但正因为本人再清楚不过才会【变成这样僵持的局面】。明明手心那么小,明明讨厌放开手的说辞根本就行不通,也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是魔法少女的话就总会有办法解决。库兰贝莉的孩子们,这句话光这一天就不知道浮现了多少次。
咬着嘴唇,松了口气,然后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将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
“一个人去是没用的。”
“可是”
“我也一起去。”
少女的脸上写着惊讶与不安,在她有什么想说之前先一步作出了有关【为何对方无法识别我们】的推测。一边说一边往着女神消失的方向迈开脚步,少女的脸随之转变为认真的表情。
大概自己不再只是作为被保护的一方,而是被认可为可以一同前往的伙伴了吧,独自暗喜的玛格丽特哼了下鼻子。
如果说直面绝境是魔法少女的生存之道,那么协助她一同活下来也是魔法少女的生存之道的吧。虽然有点讽刺,但压在心头中的大石比预想中的要减轻了不少。
2
帕斯提尔梅莉
总觉得对方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因为不是很明白而打算请教的时候拉吉就当场倒了下去。梅莉完全不希望有这种戏剧性的展开。虽然想哭,但现在不是哭泣的场合。
倒下之前,他比梅莉所认识的任何老年人都要精神。就如同在功夫武打片中登场的老师傅般的存在。非常的可靠。
而如今的拉吉,就只是因精疲力竭而横躺在地上的老人。梅莉想起了去年过世的外祖父。当时的他连翻身都异常痛苦的样子,然后渐渐变得连翻身都做不到,身体消瘦得连头盖骨的形状都能肉眼可见,不久后便离开了人世。
“怎么办,这多半就是那个吧。灰色果实的能量已经耗尽了。要是不补充灰色果实的话他就可能再也不会起来了。”
“好,那就喂他吃吧。”
切尔西取出一个灰色果实,双手粗暴地把拉吉的上颚与下颚撬开,而喂食的方式更为粗暴,果实被握碎,榨出来的果汁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松散的果肉就这样直接塞进了拉吉的口中。
“没、没问题吗?不会像正月的年糕那样卡住喉咙吧?”
“没问题没问题。你瞧,咽下去了。”
虽然看起来挺痛苦的样子,不过口里的果实姑且已经在喉咙中消失——但是,拉吉仍然没有起来的迹象。梅莉歪着头说道。
“这……是摄取量不够吗?”
“那就再喂多点试试看吧。”
“等一下,切尔西酱。应该喂多少才好?”
“那我就不清楚了……”
“灰色的果实要是全部喂下去的话会很不妙吧。”
“嗯,确实。明明连老爷爷必要摄取的分量都不清楚,就这样喂下去可能会耗光灰色果实。最坏的情况,就是失去了全部果实也没能让老爷爷起来。这样一来,就连切尔梅莉的变身都会被解开也说不定。”
先不管那奇怪的标识名,切尔西想表达的意思已经明白了。拉吉虽然十分虚弱,但姑且还尚存着一丝气息。若与之前的症状一样,那么暂时放置一段时间也应该没什么问题。若有谁要问魔力耗尽会怎么样的话,实际上也不会危及到生命,即使如今看起来如同死了一般。可是如果切尔西和梅莉的变身被解开,那就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切尔西酱,你的灰色果实还有几个?这边剩四个。”
“这边有……两个。”
“这……不是很不妙吗?”
“嗯……很不妙呢。”
似乎想把解决方案说出来的拉吉已经倒下。切尔西将其抱起,让他躺在羊的后背上。拉吉沉睡着,意识一直没有回来,要是为了帮助拉吉取回意识而消耗果实又会危及到梅莉与切尔西的变身。虽然切尔西心情复杂地抱着胳膊,但由于双手摆着摇滚手势而令人感觉不到丁点严肃。
“总而言之……老爷爷说了要去本馆对吧。”
“嗯,大概。”
“本馆的……那个,他要我们翻掘墙壁被毁坏那一带的地面对吧。”
拉吉之前在说话的时候如同选举前的演说般强势。由于被那气势所压倒,他所说的内容梅莉也无法准确地把握。嘛,总之按他所说的办就好了吧。而那种敷衍的想法却带来了如今的困扰。帕斯提尔梅莉啃了一口果实,即使果汁再香甜如今也感受不到半点喜悦。果实的持有数又减少了一个。
切尔西维持着摇滚手势,脸上带着严峻的表情盯着灰色果实。要说她在想什么的话,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之所以有这种预想,那肯定是因为自己也没有往好的方面去考虑,梅莉如此想到。
梅莉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把手搭在了切尔西的肩膀上。切尔西的后背抖了一下,惊讶地回头看着梅莉,脸颊瞬间变红并迅速闪到了后方。
“你要干什么!”
“不去本馆吗?”
“那……去是当然要去。”
“那就趁早出发。”
切尔西已被拉吉说服。尽管还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被【魔法少女之道】的观点所说服。如今拉吉已经倒下,切尔西也无法做出反论。那就只能收起自己真正的想法,并按照拉吉的意思行动。即使想对女神发动反击也好,即使想为谢帕祖派报仇也好,目前也只能忍耐。从梅莉的视觉上看来,不论女神还是切尔西,双方都是强到突破天际的魔法少女,不论速度还是力量都强得不可理喻,双方都很强,谈不上谁优谁劣。胜负之间只看一时的运势。
然而拉吉却认为切尔西绝对无法获胜。就连一直拥有毫无根据的自信的切尔西也没有作出否定。那样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虽然从没有素养与实力的外行人眼中看来,业余的顶级与职业的顶级都是一样的,但从当事者们的角度看来却有一层无法逾越的墙壁,类似的经验梅莉也有过。因为喜欢绘画、只要有空闲就找点什么来画、学校也选择了艺术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那样的经验。
梅莉希望切尔西去战斗。想对女神连喷几句自己用不惯的脏话,想切尔西把她虐得体无完肤。谢帕祖派没理由遭受这种罪,他下尽功夫、想尽办法,只为让客人们得到满足,这件事梅莉再清楚不过。不管是邀请函的递送也好、本馆的扫除也好、食材的订购也好,尽管弄出过不少失误,但梅莉还是完成了任务。而现在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一切都被搞得乱七八糟。谢帕祖派叹气、捂脸、仰天或用手帕擦掉汗水的样子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但梅莉现在有了反悔的念头。
自己不能战斗所以就让切尔西代替去战斗,有这种想法并不会很过分。不擅长的事就不去勉强,拜托专家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当听说敌人是切尔西无法战胜的对手时,那当然还是放弃比较好。况且拉吉也说过类似的话。关于魔法少女的强弱,切尔西要比梅莉清楚,而拉吉就更不用说了,即使把刚才那句【拜托专家是理所当然的】放到这里也正适用于他的身上。
嘈杂的羊群引起了自己的注意。抬头望向天空,就发现树丛的另一边冒起了烟。虽然距离较远,但是又黑又浓烈。暴力、破坏、没道理,这些令人讨厌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在大脑中浮现。梅莉碰了下切尔西的上臂,切尔西随即弹起来并发出了高亢的尖叫。
“你要干什么!”
“切尔西酱,看那边。”
切尔西随着梅莉指示的方向看去,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忧郁起来。
“那些家伙!又干了件坏事!”
“呐,快点走吧……那个,要是没赶上……问题就大了。”
关于会演变成多大的问题,梅莉并没有举出具体例子。并非想不出来,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说出来罢了。
3
纳威·路
虽然被利用作为废品处理设施,但实际上这里有的就只有泥块。这是因为只要将废品扔进去,淤泥就会将其吸收。【废品】并不属于研究者塞塔博恩的兴趣范围,他这种敷衍的处置方式就连纳威看到都要皱紧眉头。在自己居住的小岛弄出了一片污染地带却还能处之泰然,如此神经大条也确实是塞塔博恩的风格,但纳威也没理由就此与他产生共鸣。
这里是一旦走近就让人感到敬而远之的场所,不过仅限于这次,这里的确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没想到居然这么幸运,获得如此美妙的结果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啊!这!等一下!”
“冷静点!别乱动!”
假装慌张、假装为对方担心,这种手段正是自己的拿手好戏。从背后发动魔法令麻奈失去意识,然后装作无辜地大声叫喊。慌乱之中也没有忘记发出响亮而清晰的指示,这种演技纳威也早已习以为常。
“麻奈小姐!麻奈小姐究竟怎么了!”
“天晓得!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一名睡衣女在泥沼的另一边对着一只龟大喊大叫,客观上来说这幅景象看起来极其滑稽。要是克拉丽莎看到话或许会笑到在地上打滚也说不定。而在这种状况下摆出认真的样子反而能增添几分真实可信的感觉。纳威姑且在泥沼上伸出腿假装去试探,在逐渐下陷之际慌忙把腿收回。
“不行!这边过不去!”
“对不起!从这边也不行!”
“可恶!究竟是怎么回事!”
藏起内心的愉悦,用逼真的演技挠了挠剩下不多的头发,并同时跺着脚。蒂普赛柯梅放进嘴里的果实并不是灰色果实。虽然颜色相同,散发出的气味也没有什么异样、使得鼻子灵敏的魔法少女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但是果蒂的形状却有点微妙的不一样,有着本家所没有的弯曲。不知道是受污染而变化,还是利用污染地带开发培育出来的变种。不过既然会让变身解除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吧。7753由于轻率的行动而困在了浮岛上,真是帮了个大忙。如果可以在途中解除变身并就此陷入泥沼就更好了,不过关于这点自己也不能过分奢望。
——不……。
“总之我先带小姐离开这里!”
“怎么能这样!不要把我抛下啊!”
“难道你要让失去意识的小姐睡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吗!”
纳威对于自己正在做的事、谎言、演技、以及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有着清晰的认知,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空洞的话语,然而7753还是感到抱歉似的垂下了头。
“对、对不起……那个,可是,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有人来救我一下!”
“稍微等等吧!我现在就去把克拉丽莎带过来!”
抬起麻奈的手臂,把她抱起,并将她背负的行李一同转移到自己的后背上。少女的身体很轻盈——虽说如此,但也有数十公斤。而她携带的物品也绝对不少。究竟把什么放进了背囊中呢,难道是被称之为刑事七道具的东西?郊游的时候绝对不能将多余的物品带去,这种事就连幼年学校的新生都知道。
进入森林,在离开7753视野的地方将行李扯下,接着把背囊扔进了树丛之中。虽说这样一来便减轻了些少负担,但对于缺乏运动的魔法使来说长时间背着麻奈也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差事。不论树洞还是天然洞,或者最糟也得挖个洞将她扔进去。法兰雀丝卡的身上被施加了好几条魔法的枷锁,而其中一条便是无法对洞穴中的目标施展攻击。只要有一个能将身体收纳起来的洞穴那就没问题。
“那你就这样等着吧!千万别乱动哟!”
向着视野之外的7753大声嘱咐,然后向前迈出了步伐。脸上的表情没有就此放松,接下来还有需要考虑的事情。
麻奈不能杀,也不能让她被杀。偷袭只是为了让她失去意识。不能让她的父亲介入进来。只要让麻奈活着回去,再加上以实验场、奥斯克派的名字作后盾,监察部门也就无法插嘴。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对手最为可怕。穷途之鼠别说是遇到猫就算是遇到老虎也咬得下口,而被咬的老虎死于传染病也是常有的事。
麻奈的性命需要留下。但是陪伴在她身边的魔法少女就没有留下的必要。难以想象失去女儿的父亲会干出什么事情。不过自己对于怀抱着重要女儿的父亲所不希望发生的事却了如指掌。麻奈是危险的导火索,但同时也是对方的弱点。所以要让她活下来。而其他无关的人与其说没有留下的必要,不如说是自己不想她们活下来。正因麻奈是麻烦的存在才希望在岛上的期间能巧妙地将其控制。为此,麻奈周围的战斗力——陪伴在身边的魔法少女要是能削除就再好不过了。7753的话那也还有护目镜的问题。即使如今还好,要是护目镜今后回到她的手上,到时候想必会引起更大的麻烦。虽然目前的麻烦总会有办法面对,但麻烦也还是麻烦,没有的话总归比有的好。
暂且在兽道中行走,随后走到了稍微开阔的地方。树林的密度开始变薄,抬头能看见广阔的天空。视线被漂浮在西边空中的黑烟所吸引,纳威眯起了眼睛。是法兰雀丝卡。积极活动是好事,但火灾就免了。虽然应该有以森林火灾为首的灾害预防措施,但也不清楚面对这种状况能运作到什么程度。法兰雀丝卡与梅尔的遭遇是幸运的开始,接着是魔力耗尽这个原因不明的不幸,在废物处理场又再次受到了幸运眷顾,也就是说如今的运势也大概到了快要转换的时候。
——可是……那只龟。
哺乳类以外的动物成为魔法少女是相当罕见的例子。纳威缩紧了下颚,或许是内心之中留下的少量【研究者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也说不定,觉得如果有机会得到手的话还是希望能放她一条生路,这样一来也能回馈对方让出面包的恩情。不过这终归是假设,而且太过贪得无厌也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面对无止境的欲望,作出适当的让步才是活得舒适的秘诀。
4
7753
自己不再是魔法少女,这件事马上就察觉到了。
一瞬间前还是7753的七谷小鸟,尽管在此刻难以控制摇摇晃晃的身体,也还是没有松开抓住陆龟的手,紧紧搂住身旁的树木,防止自己掉进淤泥之中。气喘吁吁地用出汗的手心盖住拿着陆龟的手,全身拉回到树木的方向,身体靠紧粗细只用双手就能抓住的树干。肩膀撞到了树上,虽然很痛但现在也不是关心伤口的时候。拼命地抱紧树干,绝不松开自己的双手,等到终于可以歇一会时,回过头去就发现纳威抱起了双眼紧闭的麻奈。
惊慌失措的小鸟正打算回去,脚下柔软而粘稠的感触就让她想起了自己所处的场所,便随即停下了脚步。是泥沼。一人与一只龟被泥沼困在了浮岛之中。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在绝望的事实下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由于不是完全的圆形,所以存在较近的边缘与较远的边缘,但眼下这段距离即使来到较近的边缘再利用人类的弹跳力也无法飞越。话说回来之前即使是7753的脚力也还是要利用途中的立足点作二次起跳才勉强到达这里。而在空中飞翔的蒂普赛柯梅如今也变回了趴在地上陆龟。直径十厘米左右的圆形龟壳搞不好女性的纤纤玉手稍微用力就会握碎,因此就连握住的念头都只能放弃。
经过几次对话后,纳威就背着麻奈离开了这里。自己一个人被遗留下来,与蒂普赛柯梅交谈也办不到。龟壳冰冷,瞳孔之中没有任何感情。与一直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蒂普赛柯梅不同,在另一层意义上感觉不到人情味。
无奈地垂下了头,面对一只龟有什么好考虑的,正因为不是人类,没有人情味不是当然的嘛。变身前与变身后是不同的生物,只要是魔法少女的话对谁都一样。七谷小鸟会尽可能地维持7753的姿态,因为只要变成魔法少女这种强大的生物就能守护好自己的内心,而作为人类的时间也因此而被持续削减。
倚靠着算不上粗的树干蹲下。联想到自己身穿睡衣,又处于被泥沼包围的孤立领地,就完全没有坐下来的欲望。脚底脏就算了,所谓脚底本来就属于脏的范畴。
将小梅怀抱在胸前,面对面注视着。陆龟的小腿在挣扎似的乱动,头部紧紧地缩了进去。这些动作充满了知性的感觉,让小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即使如今的小鸟很弱,也还是有不得不去守护的东西。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单方面受到蒂普赛柯梅的保护,而如今的小梅比小鸟还弱,所以自己必须承担起保护小梅的责任。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小鸟把头抬了起来。
虽然纳威说过要一直呆在这里,但如果呆在这里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光是这身在橙白条纹之中用粉红色fancy字体绣上【Kick!】的睡衣,在黑色的泥沼之中就显得异常的显眼。至少不藏起来的话就很危险。但是只用树枝或手又不能在这挖个地洞藏起来。而麻奈的秘密道具也还在麻奈的身上。本想着如果走散的时候,为了让麻奈不至于空手被抛下而提醒她拿着,现在却反倒招来了恶果。要是带来的行李如今在身边就好了。
“啊”
难道纳威不可以只将麻奈的行李扔过来吗?话说纳威只要使用魔法就总有办法传送过来,难道不是吗?之前因为太过着急而没有想到,而现在想起来的时候纳威又已经不在了。眼角泛起了泪珠,小鸟向着天空抬头望去。日光灼烧着肌肤,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天气。不,不对。小鸟对自己说道。之前没想到的事情如今却能想起,不正说明自己已经稍微冷静下来了吗。那么继续思考就好,将这个状况打破的良策未必就想不出来。
首先是对现状再次进行确认。这里是被泥沼包围的领地。所持物品为睡衣与活生生的陆龟。剩下的充其量就只有绑头发的胶圈以及杂草与泥土。虽然背后的树木长有灰色的果实,但也已经被蒂普赛柯梅采集清光,一个也没有留下。而她没有吞下的分量就放入到口袋中。不过从吃了果实的蒂普赛柯梅被解除变身这点来看,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吃下去。
“为什么要乱吃奇怪的东西呢。明明嗅觉这么好的说。”
向着小梅搭话,叹了一口气。陆龟像心情不好似的在手中乱动,让自己不由得垂下了头。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少能够传达过去,但总有一种可以互相理解的感觉。
这棵树的高度比二人份的小鸟还要高,这点或许可以利用。首先爬上树木的顶部,然后在那里起跳的话——大概会受伤并沉入泥沼吧。不对,这或许得视泥沼的深度而定。回想起纳威之前那夸张的反应。伸出脚尖试探,脚下就传来了被捕获的感触,随即慌忙地把腿收了回来。要是在试探的途中一去不复返,可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办……。
毫无头绪,结局还是只能按照纳威所说的那样老实地等待吗。泥沼的表面漂浮着铁罐与天线之类的物体。在小鸟的眼中看来这里放佛就像一座垃圾场。假如这是专门用来处理废品的泥沼,一不小心的话甚至有可能会掉进无尽的深渊。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魔法使居住的小岛,因此也没有受物理法则拘束的必要。
不过反过来想的话,既然是魔法使居住的小岛,那么垃圾之中也应该存在着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的物品也说不定。刚抬起右手,就想起这只手还拿着小梅这件事,便随即转为用左手贴着额头进行沉思。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有尝试一下的价值。
“暂时不要乱动。”
不知道小梅能否理解,姑且还是提醒了一句。接着把小梅放进怀里,在泥沼的边缘双膝跪下,左手抓住杂草,右手伸向前方。距离漂浮在泥沼上的生锈铁罐还差几公分,而地面就在此时突然开始摇晃,小鸟慌忙把手收了回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在树缝中发现的女神其身影就开始迅速变大。对方正在向这边靠近,而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来到了泥沼的对岸。心脏剧烈地跳动,小鸟赶紧往后退,后背撞到树上。尽管很痛也没有空闲去顾虑。女神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断地往这边靠近。小鸟将放进怀里的小梅紧紧抓住。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顾及不上。女神临近眼前,速度有所减慢,即使双腿被困在泥沼中也还是要强制前进。
有种不自然的感觉,女神并没有望向小鸟。仿佛没有注意到似的,仅仅只是一个劲地行走。小鸟缓缓站起身,移动到了领地的角落。女神无视小鸟的举动,拨开泥沼继续向前走,不久就踏入了领地。没有看见自己吗?该不会是把自己与树木以及岩石归为同类了吧。
女神的右肩挂着一条粗大的树枝。她并没有将树枝甩落,而是保持这个样子向领地再踏出一步,脚下的土地随即在冲击下产生了震动。泥沼的阻力消失后,女神每一步的力量都非比寻常。小鸟踉跄了一下,用手搂住树木才得以承受下来。女神依然不在乎,并再次向前踏出下一步。
——要在这里上吗?
此刻要干什么就连自己都不明白。要么上要么不上,只知道自己没有保留的选项。小鸟将小梅牢牢地把持在身边,往着女神的肩膀——没挂树枝的一方跳了过去。心脏已经不知如何跳动,就连呼吸都办不到。唯独明白的就只有拼上了性命这件事。明明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内心却听到了必须去干的声音,在此刻唤醒了小鸟的决意。如同用身体撞向慢速行驶的汽车,小鸟在冲击下被弹飞。不行,怎么能被弹飞!小鸟把手伸了出去,指尖勾住了女神的衣服。
或许会被杀掉也说不定。对方只需轻轻一甩就杀死作为人类的小鸟也根本不奇怪。然而女神却没有这样做。小鸟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住对方,只要是人类就没可能感觉不到痛楚,但是女神依然选择了无视。对肩膀的小鸟视若无物,横渡泥沼,双腿脱离了强大的阻力,速度随之而上升。小鸟慌忙把手放开,没有好好受身而使得后背重重地摔到了地上,她仰望着上空并喘了口气。
后背传来的震动已慢慢远去。小鸟站了起来,往着女神前进的方向望去,视线的前方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留下的就只有沾上了泥土的足迹。小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角中溢出了强忍的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