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窄。

这宽广的石造空间,令人感觉非常狭隘。

敌人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压力就是如此破格。

但即使如此,她仍不能退缩。

猪突猛进。

始终往前。

往前往前再往前。

这才是席尔菲•美尔海芬的斗争。

对「动荡的勇者」而言,没有后退二字。

「啊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高高举起维达亲手打造的魔剑,往前冲锋。

完全舍弃了防御的重攻轻守态势,这是粗犷却又洗炼的战法。

「喝啊!」

逼近,然后下劈。

换做是寻常强者,多半已经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全身动弹不得,就此被一刀两断。

然而本次的对手不是寻常的强者。

单手。

对方只用单手握剑,泰然自若,悠悠哉哉地挡下了席尔菲充满魄力的一剑。

刹那间,席尔菲压低身体──

紧接着掠过。

敌人的剑掠过了她的头部前一瞬间所在的位置。

实在是神速的突刺。这一刺非常漂亮,谁也无法看到出剑动作再躲开。

席尔菲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一剑,代表她的战斗感觉也是不折不扣的破格水准。

「唔喝啊!」

她从弯腰的状态起身,顺势横扫挥出,白刃一闪。

刚使完突刺的姿势下,不可能以剑身防御。

因此敌人立刻蹬地而起,往后跳开,让直逼而来的一剑挥了个空。

(……很远,但是很近。)

席尔菲如此看待敌我双方的间距。

看在旁人眼里,多半会认为两者之间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但实际上,如果只有这点间距,一跨步一次呼吸之间就足以逼近。

也就是说,没有丝毫松懈的余地。

(明明是一对一(单挑),感觉却像是站在战场上。)

这种触电般的紧张感。

这种熊熊燃烧的高昂感。

换做是新兵难保不会当场呕吐的极限状态,对席尔菲而言反而觉得舒畅,而且──

莫名地令人怀念。

想必这是她所拥有的绝对感觉带来的。从她懂事以来就不得不锻炼的野生直觉,将敌人的真面目告诉了席尔菲。

下一瞬间,她无意识地喃喃说出了一个人物的名字。

「……莉迪姊姊?」

她话一出口,立刻惊觉不对,随即摇了摇头。

可笑。

不可能。

有这种事还得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早在几千年前就丢下自己死掉了。

所以,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她明明这么想。

「唉~~拆穿啦?」

当这凉风般的美声从敌人口中发出的下一瞬间。

对方脱下斗蓬,露出了真面目。

这张脸……

错不了。

闪闪发光的白银头发,照亮昏暗的室内。成熟的美貌、强健的肢体。

这一切,都让她之所以是她。

没错。站在眼前的她,这位美丽的精灵族女子──

「姊……姊……?」

莉迪亚•毕金斯盖特。

是一群拥有「勇者」称号之人的顶点,也是原点。

身为席尔菲的师父、母亲,也是姊姊的她,就站在眼前。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啊……这种事……」

席尔菲睁圆眼睛,茫然张大嘴,往前走近。

每接近对手一步,对方的存在感都变得更强。

她的全身洋溢着非比寻常的生命力。

她的眼里有着闪闪发光的活力。

她的站姿有着威风堂堂的魄力。

从头顶到脚尖,都是莉迪亚本身。

往昔的日子里,那位她所敬爱的导师正是这个模样。

「姊姊……!莉迪姊姊……!」

不是靠逻辑,是灵魂认同她就是真货。

「席尔菲。」

呼喊她名字的这平静的音色,嘴唇上露出的慈母般的微笑。

啊啊,是莉迪亚。

是引导曾是流民的自己走上正途的人,是由衷敬爱的战士,是独一无二的家人。

自己曾多么心焦。

多么期盼想见她。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眼睛被泪水沾湿。

「姊姊……!」

回过神来,她已经跑了过去。彷佛与离别的母亲重逢的小孩。

她蹬地而起,就要扑向莉迪亚怀里──

「你果然一点都不成材啊。」

席尔菲下意识地往后一跳。

这一刹那──白刃闪过。

剑刃就在面前划过。

一旦席尔菲晚了一瞬间跳开,相信她的性命已经被收割。

被站在眼前的莉迪亚亲手收割。

「姊……姊姊……?」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席尔菲哑口无言,注视着站在正前方的姊姊。

看到她这种模样,莉迪亚叹了一口气,彷佛大失所望。

「我本来还以为一阵子没见,你长大了,看来是我误会了。你还是那个跟你的奶一样没料的小鬼头啊。」

莉迪亚用右手拨起浏海,再度叹气。

她冰冷至极的眼神,令席尔菲只能大感不解。

「为……为什么……?」

眼前的状况让她一头雾水,眼神动摇。

莉迪亚见状似乎更加失望,用力搔了搔自己的头。

「别装傻啦,混帐东西。回想起你现在被迫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这里是敌阵,对手是那个混蛋(梅菲斯特)。光这些就够你搞清楚了吧?」

当人面临实在太难接受的事实时,无法不逃避。

连有着顽强精神的席尔菲也不例外。

所以才会从脑海中消失。

其实她明明理解,现况是什么样的情形。

但正因为这样,席尔菲才会逃避。逃避眼前的现实。

莉迪亚瞪着这样的她脆弱的一面,毫不留情地断定:

「我可是敌人啊。」

她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那慈母般的平静。

那是要拿下敌人性命的,苛烈的战士面貌。

「哈,哈哈,姊姊,你在说什么啊。你又在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未免有点太胡闹──」

「摆好架式,不然会死的。」

这过于冰冷的说话声传进耳里的瞬间。

莉迪亚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身前。

──接着就是一斩。

挥向她右肩的斜斩一闪而过。

席尔菲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时机闪避。

她一蹬地,往后跳跃。

以猪突猛进为信条的她,这时第一次后退了。

「为什……么……?」

席尔菲的一束红发落到地上。

如果晚了一瞬间跳开,相信已经被这一剑从肩膀到侧腹砍成两半。

这一剑当中,没有任何迷惘或迟疑。

所以席尔菲无可逃避地理解了。

理解到莉迪亚现在是真心打算杀了她。

「姊姊,你……做什么……!你……你在生气吗……?可……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用……做到这地步……!」

莉迪亚将长剑扛到肩上,第三度叹气。

「席尔菲,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不管你承不承认,状况都不会变。」

接着莉迪亚毫不迟疑地,将现实塞给了她。

就像在催不成材的女儿理解似的,慢慢说道:

「那个混蛋怎么可能写出赚人热泪的感动剧来?他之所以让我复活,并让我跟你见面……席尔菲,是为了看到你痛苦的模样啊。」

莉迪亚彷佛在念一段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以平板的语调继续说:

「我的身体现在被另一个人支配,几乎毫无自由可言。像这样跟你闲聊已经是极限了。」

「凭……凭姊姊的本事,这种──」

「不对,没办法,死心吧。我经历过一次所以明白,一旦弄成这样,就算抵抗也无济于事。无论如何都拿不回身体的主导权,我们就只能战到你我之中有一人死掉为止……就和那个时候一样啊。」

莉迪亚多半想起了自己的临终。

席尔菲曾从奥莉维亚口中,听说了她死时的情形。

据说是莉迪亚孤身闯到梅菲斯特身前……然后落败。

身体与心灵都遭到支配,饱受暴虐之能事,最后……

被好朋友(瓦尔瓦德斯)亲手讨伐。

……梅菲斯特那个魔鬼,就是要重现那一幕。

这次不是安排为好友之间的悲剧,而是母女间的悲剧。

想以这样的方式重现莉迪亚的临终。

「不……不要……!我不要……这样啊……!姊姊……!」

大滴的泪珠滴落。

席尔菲已经无法以战士的身分继续站在这里。

一个被残酷的命运击败的无力少女。

现在的席尔菲,只能呈现出这样的举止。

「……唉,你这家伙还是一样,没有我在就没搞头啊。就是因为这样,我临死之际才会想起你啊。」

莉迪亚冷若冰霜的脸,这时找回了温暖。

她就像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柔和地笑着,同时说道:

「我在那里结束,这我没有怨言,我觉得那就是最适合我的下场。可是……要说我对现世没有眷恋,那就是骗人的。因为我那个不成材的放浪女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都不回来啊。」

被她半翻白眼看过来,席尔菲发出「呜」的一声。

或许是因为莉迪亚的举止恢复了平静,让席尔菲的心思也有了一些余力。所以她就和平常一样,对老姊回话。

忘了彼此现在置身的状况。

「这……这个……让姊姊……担心了……对不起……」

「对,就是啊,给我多道歉几句,混帐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如果可以,她应该很想用力搔一搔女儿的头。

莉迪亚右手举到胸前……又死了心似的放下。

于是她就这样,露出母亲般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好想看到你变得能够独当一面的模样啊,席尔菲。这件事,就只有这件事是我唯一放不下的眷恋。所以──」

她闭上眼睛,呼吸一口气。

这么做之后,她再度看相席尔菲的眼神……

已经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战士眼神。

「这次我不只是被操纵。席尔菲,我会以自己的意志杀了你。」

要来了。

伴随莫大的战斗意志。

全力的「勇者」,要毫不迟疑地杀来了。

「咿……!」

席尔菲喉咙痉挛,再度后退。

「别给我后退!你是『动荡的勇者』好吗!」

逼近,莉迪亚的剑直逼面前。

席尔菲只有闪躲之力。全身因恐惧而发抖,不听使唤。

「呜……唔呜……!」

莉迪亚挥出的每一斩,都是一击必杀。

没有迷惘,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她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要斩杀席尔菲。

这个现实澈底逼得她无路可逃。

「为什么……!姊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竟然不抵抗梅菲斯特的束缚,反而还接受。

竟然要杀死自己的小妹。

「这种事不是真的……!想也知道不是真的啊……!」

她由衷盼望眼前的现实只是一场恶梦。

然而……莉迪亚的魄力,她的存在感,她的杀意,完全否定了她的期盼。

正因为席尔菲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才更是明白。就是会明白。

明白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正因为这样,席尔菲才只能逃避。

「你这混帐东西搞什么鬼!哪有人面对敌人却逃跑的!」

挺身对抗啊。

莉迪亚这么激励她,但席尔菲仍然畏首畏尾,只四处逃窜。

大概是对这样的她理智断线了。

追着席尔菲跑的莉迪亚停下脚步,表情一歪,发出了怒吼:

「比起你这个样子,当初我把你捡回去的时候还好得多了!那时候的你虽然弱小,却还一直拿刀对着我,远比现在好得太多了!」

席尔菲四处逃窜,脑海中闪现过去的情景。

席尔菲•美尔海芬。

她是战争孤儿。

在她懂事之前就失去了双亲与故乡。席尔菲对于一般幼童能够得到的父母之爱与同胞的友情都一无所知,独自被抛进了残酷的世界。

(起初就只是哭嚷着。)

(除了哭喊以外什么都不会。)

(可是,肚子饿了。)

(只会哭是活不下去的,我心想。)

席尔菲•美尔海芬,当时三岁。

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

窃盗、恐吓、放火、杀人、诈欺、毁损……

起初只是遵循生存本能的行动。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她心中有了对生存的明确意志。

那就是憎恨。

成为流浪儿数年,席尔菲学到的尽是世间黑暗面的体现。

谁也不会以温情对待她。

世界始终残酷。

(眼中所见的一切,我都好恨。)

(所以我想毁掉。)

(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要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毁掉。)

她毫无自己犯了错的自觉。

对于只知道黑暗面的她而言,只有漆黑的意志才是唯一的正义。

──就在这无可救药的日子里。

席尔菲遇见了她。

『嗨。』

『就是你吧?在这一带闹事的有名坏小鬼。』

好漂亮。

这就是对她的第一印象。

这女子是前所未见的漂亮而耀眼,所以……

席尔菲不吭声地攻了过去。

──然后落败,输得体无完肤。

被痛打一顿,意识渐渐远去。

她好懊恼。

明明什么都还没达成,还没洗刷完对这个世界的怨恨。

但另一方面……对于那般令人恐惧的死亡概念,自己的内心却又感觉到一丝安详。

(可是,我没死。)

(回过神来,一个高大的背影就在我眼前。)

(……知道我被背着走,我立刻又攻击她。)

但这是白费工夫。

即使勒她脖子、咬她、拿刀插她,对女子都不管用。

岂止不管用,她还豪迈地大笑着这么说:

『该说真不愧是这镇上最恶名昭彰的小坏蛋吗?真是精力过剩。』

『臭小鬼,我会给你一个归宿。』

『你可以在那里大显身手。』

『那里对我们这种被排挤的人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这就是席尔菲与莉迪亚的相遇。

「当时的你是不折不扣的狂犬啊!每天一有空就跑来要我的命!」

没错。被她捡走后,席尔菲仍一直一直在恨她。

像太阳一样的她,让席尔菲好恨好恨,恨得不得了。

(每天一去挑战就打输,再挑战再打输。)

(每一次脸都被揍到变形。)

(可是……最后她一定会摸着我的头,笑一笑。)

(……这样的人哪儿都找不到。)

少女真心想杀了养母,监护人真心痛揍捡来的小孩。

她们的关系非常扭曲。

说什么也算不上是正常的母女关系。

然而,这样的关系却渐渐疗愈了席尔菲的心。

(打我的拳头上,感觉不到漆黑的情感。)

(摸我头发的手上,感觉不到令人恶心的情感。)

(看我的眼神里,随时都有着温暖。)

(所以我……)

(对这个人……)

席尔菲•美尔海芬到了七岁,才总算体会到母亲的爱。

而这对她而言,更是第一次怀抱的「自豪」。

(姊姊把我教养成人。)

(从瘦弱的败犬……)

(从败给了世界残酷的弱小败犬……)

(养育成一名战士。)

正因为这样。

正是因为这样。

席尔菲才只能逃避。

她如何狠得下心打斗。如何下得了手挥斩?

她为什么非得对自己的大恩人白刃相向?

「呼……呼……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流下。

残酷的命运就只是那么令她悲伤,令她害怕。

席尔菲已经不再是战士,而是符合她这年纪的,无力的小女孩。

对于露出这狼狈样的她,莉迪亚大喊:

「你这家伙别闹了!握住剑!放马过来!你明明是我们的伙伴!想起你背负的称号!你!席尔菲•美尔海芬!明明是『勇者』的一员!」

她一路追赶,挥着剑呼喊。

她的表情虽然因愤怒而扭曲,却没有令人畏惧的神情。

有谁会畏惧父母为子女着想的表情呢?

莉迪亚现在正在对爱女进行最后的教导。

「这种时候,没有半个人会哭丧着脸逃跑!

不管是哪个家伙,都会奋勇杀过来吧!

『铁拳』会用力挥拳揍来!

『不动』会默默挥动斧头!

『大贤』会抬头挺胸朝我挺出法杖!

『狂奔』就会笑着冲过来!

『疾风』也是!『黑狼』也是!

还有『灼热』!还有『磷辉』!连弱小的『不屈』也一样!

他们才不会像你这样逃窜!

看到你这样,大家应该都会叹气吧!

叹气说『动荡的勇者』竟然是这种懦夫!」

……为什么她可以说得这么肯定?

大家都爱着莉迪亚。

大家都和自己一样爱她,甚至比自己更爱她。

既然这样,大家应该都会做一样的事吧。

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四处逃窜,才是当然──

「我们啊!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可不只是一群背着勇者称号的家伙!

连什么名号都没有的一个小兵都不例外!只要是追随我的家伙,一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所以要一一去克服!

不管是多么难受的现实!

不管是多么艰苦的考验!

都绝对不会逃避!

哪怕是要杀了我!

我的伙伴们也会全力去做!

砍了我后,哭着笑出来!

说声『你放心吧,之后就交给我们』!

这才是我的伙伴!才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可是──

席尔菲!

你要让我担心到几时才满意!

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成材了!

会让我觉得还得继续照顾的家伙!就只有你啊!

你要到几时──

要到几时,才能让我放心啊!」

莉迪亚的呼喊。

发自灵魂的叹息。

让席尔菲的心颤抖。

(──啊啊,对喔。)

(姊姊说得没错。)

(是我错了。)

(大家的确都爱姊姊。)

(……正因为这样,才要斩了她。)

(为的是让姊姊放心。)

(因为他们知道……)

(知道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回应姊姊的爱……!)

莉迪亚是为了什么而把大家捡回去收养?

莉迪亚是为了什么而一直背对着大家?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顺自己的心意?……不是,肯定不是。

她一次都不曾说过「跟我来」这样的话。

甚至还每次都对离开自己的人笑着说:

『你已经是个很棒的战士,不管去哪里都会做得很好。』

『你要抬头挺胸活下去,然后……给我尽量过得幸福。』

……没错。

莉迪亚无论什么时候,都盼望着伙伴们的幸福。就只盼望着这件事。

她对大家来说,是导师,是师父,是朋友,是姊姊……也是母亲。

要回应这样的她所付出的爱,只有一个方法。

(证明我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证明我成了配得上勇者称号的战士。)

(这样来让姊姊安心,只有这样……)

(才能回报姊姊的恩情……!)

咬紧牙关。

握紧剑。

忍下眼泪,往前看。

然后──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跨出脚步。

往前进。

往敌人身前。

往心爱的姊姊身前。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挥了出去。

真正挥出了剑。

剑刃上有着决心。

有着非常非常坚定的决心。

「哈!你总算懂啦!你这女儿到最后都很不成材啊!」

她笑了,愿意笑了。

莉迪亚总算放心似的笑了出来。

可是,还没呢。还不够。

因为自己尚未证明任何事情。

「我是『动荡的勇者』!是继承姊姊和大家意志的人!现在我就让你明白这一点!」

进攻。

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

没有所谓防御。

不考虑什么前因后果。

猪突猛进。

没有后退二字。

始终往前进。

这才是「动荡」的矜持。

这才是席尔菲的理想。

这才是──

她一直崇拜的英雄的模样。

「我要离巢了!『勇者』莉迪亚!」

「有本事就来啊,『动荡』的席尔菲!」

不能一直当个小孩。

不能一直要人照顾她。

所以现在──

要迎来离巢的时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者一步不退,互相使出卯上浑身解数的斩击,接着──

彼此的剑刃相碰,发生的冲击震飞了两者的身体。

间距拉开了。

「呼唔唔唔唔唔……」

她呼气,静心,举好剑。

席尔菲与莉迪亚,两者彷佛照镜子般摆出同样的架势,正视对手。

寂静的帐幕降下。

相信下一回合,会是最后一回合。

会有一个死,一个留下。无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都不会后悔。

「……表情很棒啊,席尔菲。你的表情里没有一丝对创造出这个状况的混蛋怀抱的愤怒,而是接受命运,只想着去克服。」

莉迪亚摆着架势微笑,继续说道:

「最后,只有这句话我要说在前面。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要被愤怒吞没。我就是在这一关失败了,因为这样……害得好朋友感到难受。」

莉迪亚似乎在回想过去的悲剧,更加强而有力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你可别搞得跟我一样啊。」

席尔菲直视对手,静静点头:

「我不会变成姊姊,因为我……要超越你。」

这对莉迪亚而言,似乎是最好的回答。

她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好啦,那就动手吧?」

莉迪亚散发犀利的气势。

席尔菲也释放出战斗意志。

专注,让知觉愈来愈敏锐。

让身体与心放松,再放松,然后──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们让气力一口气爆发。

两者的双脚也彷佛做出呼应,以破格的膂力蹬地而起。

她们踏碎地板,只一蹬就逼近彼此。

短短一瞬间就进入攻击范围,短短一瞬间就进入死圈。

不断延伸。

时间彷佛被延伸到无限。

两者同时有了动作。

完全在同时挥着剑。

森罗万象缓缓挪动的当下。

席尔菲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记忆。

『啊啊,真是的!又打输啦!』

往日的一幕。已经重复过几千几万场的,对上莉迪亚的模拟战。

席尔菲趴在地上,捶打泥土。

莉迪亚会低头看着这样的她,把木剑扛在肩上笑着说:

『你跟我是类型很像的战士,因为我们都是感觉型的。比起拐弯抹角地思考,直觉就已经先驱动身体了──然后呢,席尔菲,你的直觉无疑在我之上。只是经验不够。』

『经验?』

『没错,只要一步步累积次数,有一天自然就会像样……而记忆会加在直觉上……看你一脸听不懂的样子啊。也是,现在的你不会懂。可是,你弄懂的时候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莉迪亚一边露出略显忧郁,却又有几分期待的微笑。

一边摸着倒在地上的席尔菲的头说道:

『到时候,就不能再把你当小孩看待啦。』

──当时她的确不懂。

她完全听不懂莉迪亚说的话。

然而……

几年来,她再怎么说也累积了经验,经过了许多大风大浪,持续成长。

为了伙伴们,也为了莉迪亚,追求变强而把自己关在迷宫内几年。

然后……在现代认识了一群新伙伴之后的几个月。

这些经历让席尔菲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光景。

(看得出来。)

(剑的轨迹。)

(姊姊要砍哪里。)

(我瞭如指掌。)

(看吧。)

(像这样从侧面把我的剑碰在对方的刀身上。)

(这样一来,对手的动作就会停住。)

(假动作。)

(上钩了。)

(躲开,然后……)

(────────斩。)

果不其然。

短短一瞬间展开的刀剑交击。

席尔菲使出的一记斜斩,分出了高下。

「嘿,嘿……你变得……很能打……了嘛……」

莉迪亚从右肩到侧腹部,被斜向劈下。

她喷出鲜血,但仍露出满面笑容。

就这样。

「这是……最后一次……这样做了。」

她心疼地,却又怜爱地……

轻轻摸了摸席尔菲的头。

然后指向她背后……房间的出入口。

「好了,去吧。」

「……嗯。」

席尔菲轻轻点头,背对莉迪亚。

握紧的拳头频频颤动。

嘴唇不听使唤的抽搐。

──好想哭,想大声哭喊。

席尔菲按捺住这种丧气话,笑了笑。

她强行扭曲抽搐的嘴唇,挤出笑容,同时对背后的姊姊说出最后一句话:

「姊姊,希望你能放心。我已经能够一个人走下去了。」

她踏出一步。

绝不回头。

哪怕背后传来沉重的倒地声响。

也绝对不停下脚步。

「这样……就对了……你要长大,席尔菲……要比我……比谁都……」

渐渐远去。

她的存在远去。

她的灵魂远去。

即使如此,席尔菲仍不回头。

因为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战士。因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会让她担心的小孩。

「……」

她默默笑了。

绝对不流眼泪。

于是──

席尔菲•美尔海芬克服了心爱之人的死,往前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