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外来神的小丑 第八十八话 「动荡的勇者」为爱而斩
──很窄。
这宽广的石造空间,令人感觉非常狭隘。
敌人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压力就是如此破格。
但即使如此,她仍不能退缩。
猪突猛进。
始终往前。
往前往前再往前。
这才是席尔菲•美尔海芬的斗争。
对「动荡的勇者」而言,没有后退二字。
「啊咧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高高举起维达亲手打造的魔剑,往前冲锋。
完全舍弃了防御的重攻轻守态势,这是粗犷却又洗炼的战法。
「喝啊!」
逼近,然后下劈。
换做是寻常强者,多半已经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全身动弹不得,就此被一刀两断。
然而本次的对手不是寻常的强者。
单手。
对方只用单手握剑,泰然自若,悠悠哉哉地挡下了席尔菲充满魄力的一剑。
刹那间,席尔菲压低身体──
紧接着掠过。
敌人的剑掠过了她的头部前一瞬间所在的位置。
实在是神速的突刺。这一刺非常漂亮,谁也无法看到出剑动作再躲开。
席尔菲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一剑,代表她的战斗感觉也是不折不扣的破格水准。
「唔喝啊!」
她从弯腰的状态起身,顺势横扫挥出,白刃一闪。
刚使完突刺的姿势下,不可能以剑身防御。
因此敌人立刻蹬地而起,往后跳开,让直逼而来的一剑挥了个空。
(……很远,但是很近。)
席尔菲如此看待敌我双方的间距。
看在旁人眼里,多半会认为两者之间拉开了相当长的距离。但实际上,如果只有这点间距,一跨步一次呼吸之间就足以逼近。
也就是说,没有丝毫松懈的余地。
(明明是一对一(单挑),感觉却像是站在战场上。)
这种触电般的紧张感。
这种熊熊燃烧的高昂感。
换做是新兵难保不会当场呕吐的极限状态,对席尔菲而言反而觉得舒畅,而且──
莫名地令人怀念。
想必这是她所拥有的绝对感觉带来的。从她懂事以来就不得不锻炼的野生直觉,将敌人的真面目告诉了席尔菲。
下一瞬间,她无意识地喃喃说出了一个人物的名字。
「……莉迪姊姊?」
她话一出口,立刻惊觉不对,随即摇了摇头。
可笑。
不可能。
有这种事还得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早在几千年前就丢下自己死掉了。
所以,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她明明这么想。
「唉~~拆穿啦?」
当这凉风般的美声从敌人口中发出的下一瞬间。
对方脱下斗蓬,露出了真面目。
这张脸……
错不了。
闪闪发光的白银头发,照亮昏暗的室内。成熟的美貌、强健的肢体。
这一切,都让她之所以是她。
没错。站在眼前的她,这位美丽的精灵族女子──
「姊……姊……?」
莉迪亚•毕金斯盖特。
是一群拥有「勇者」称号之人的顶点,也是原点。
身为席尔菲的师父、母亲,也是姊姊的她,就站在眼前。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啊……这种事……」
席尔菲睁圆眼睛,茫然张大嘴,往前走近。
每接近对手一步,对方的存在感都变得更强。
她的全身洋溢着非比寻常的生命力。
她的眼里有着闪闪发光的活力。
她的站姿有着威风堂堂的魄力。
从头顶到脚尖,都是莉迪亚本身。
往昔的日子里,那位她所敬爱的导师正是这个模样。
「姊姊……!莉迪姊姊……!」
不是靠逻辑,是灵魂认同她就是真货。
「席尔菲。」
呼喊她名字的这平静的音色,嘴唇上露出的慈母般的微笑。
啊啊,是莉迪亚。
是引导曾是流民的自己走上正途的人,是由衷敬爱的战士,是独一无二的家人。
自己曾多么心焦。
多么期盼想见她。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眼睛被泪水沾湿。
「姊姊……!」
回过神来,她已经跑了过去。彷佛与离别的母亲重逢的小孩。
她蹬地而起,就要扑向莉迪亚怀里──
「你果然一点都不成材啊。」
席尔菲下意识地往后一跳。
这一刹那──白刃闪过。
剑刃就在面前划过。
一旦席尔菲晚了一瞬间跳开,相信她的性命已经被收割。
被站在眼前的莉迪亚亲手收割。
「姊……姊姊……?」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席尔菲哑口无言,注视着站在正前方的姊姊。
看到她这种模样,莉迪亚叹了一口气,彷佛大失所望。
「我本来还以为一阵子没见,你长大了,看来是我误会了。你还是那个跟你的奶一样没料的小鬼头啊。」
莉迪亚用右手拨起浏海,再度叹气。
她冰冷至极的眼神,令席尔菲只能大感不解。
「为……为什么……?」
眼前的状况让她一头雾水,眼神动摇。
莉迪亚见状似乎更加失望,用力搔了搔自己的头。
「别装傻啦,混帐东西。回想起你现在被迫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这里是敌阵,对手是那个混蛋(梅菲斯特)。光这些就够你搞清楚了吧?」
当人面临实在太难接受的事实时,无法不逃避。
连有着顽强精神的席尔菲也不例外。
所以才会从脑海中消失。
其实她明明理解,现况是什么样的情形。
但正因为这样,席尔菲才会逃避。逃避眼前的现实。
莉迪亚瞪着这样的她脆弱的一面,毫不留情地断定:
「我可是敌人啊。」
她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那慈母般的平静。
那是要拿下敌人性命的,苛烈的战士面貌。
「哈,哈哈,姊姊,你在说什么啊。你又在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未免有点太胡闹──」
「摆好架式,不然会死的。」
这过于冰冷的说话声传进耳里的瞬间。
莉迪亚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身前。
──接着就是一斩。
挥向她右肩的斜斩一闪而过。
席尔菲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时机闪避。
她一蹬地,往后跳跃。
以猪突猛进为信条的她,这时第一次后退了。
「为什……么……?」
席尔菲的一束红发落到地上。
如果晚了一瞬间跳开,相信已经被这一剑从肩膀到侧腹砍成两半。
这一剑当中,没有任何迷惘或迟疑。
所以席尔菲无可逃避地理解了。
理解到莉迪亚现在是真心打算杀了她。
「姊姊,你……做什么……!你……你在生气吗……?可……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用……做到这地步……!」
莉迪亚将长剑扛到肩上,第三度叹气。
「席尔菲,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不管你承不承认,状况都不会变。」
接着莉迪亚毫不迟疑地,将现实塞给了她。
就像在催不成材的女儿理解似的,慢慢说道:
「那个混蛋怎么可能写出赚人热泪的感动剧来?他之所以让我复活,并让我跟你见面……席尔菲,是为了看到你痛苦的模样啊。」
莉迪亚彷佛在念一段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以平板的语调继续说:
「我的身体现在被另一个人支配,几乎毫无自由可言。像这样跟你闲聊已经是极限了。」
「凭……凭姊姊的本事,这种──」
「不对,没办法,死心吧。我经历过一次所以明白,一旦弄成这样,就算抵抗也无济于事。无论如何都拿不回身体的主导权,我们就只能战到你我之中有一人死掉为止……就和那个时候一样啊。」
莉迪亚多半想起了自己的临终。
席尔菲曾从奥莉维亚口中,听说了她死时的情形。
据说是莉迪亚孤身闯到梅菲斯特身前……然后落败。
身体与心灵都遭到支配,饱受暴虐之能事,最后……
被好朋友(瓦尔瓦德斯)亲手讨伐。
……梅菲斯特那个魔鬼,就是要重现那一幕。
这次不是安排为好友之间的悲剧,而是母女间的悲剧。
想以这样的方式重现莉迪亚的临终。
「不……不要……!我不要……这样啊……!姊姊……!」
大滴的泪珠滴落。
席尔菲已经无法以战士的身分继续站在这里。
一个被残酷的命运击败的无力少女。
现在的席尔菲,只能呈现出这样的举止。
「……唉,你这家伙还是一样,没有我在就没搞头啊。就是因为这样,我临死之际才会想起你啊。」
莉迪亚冷若冰霜的脸,这时找回了温暖。
她就像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柔和地笑着,同时说道:
「我在那里结束,这我没有怨言,我觉得那就是最适合我的下场。可是……要说我对现世没有眷恋,那就是骗人的。因为我那个不成材的放浪女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都不回来啊。」
被她半翻白眼看过来,席尔菲发出「呜」的一声。
或许是因为莉迪亚的举止恢复了平静,让席尔菲的心思也有了一些余力。所以她就和平常一样,对老姊回话。
忘了彼此现在置身的状况。
「这……这个……让姊姊……担心了……对不起……」
「对,就是啊,给我多道歉几句,混帐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如果可以,她应该很想用力搔一搔女儿的头。
莉迪亚右手举到胸前……又死了心似的放下。
于是她就这样,露出母亲般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好想看到你变得能够独当一面的模样啊,席尔菲。这件事,就只有这件事是我唯一放不下的眷恋。所以──」
她闭上眼睛,呼吸一口气。
这么做之后,她再度看相席尔菲的眼神……
已经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战士眼神。
「这次我不只是被操纵。席尔菲,我会以自己的意志杀了你。」
要来了。
伴随莫大的战斗意志。
全力的「勇者」,要毫不迟疑地杀来了。
「咿……!」
席尔菲喉咙痉挛,再度后退。
「别给我后退!你是『动荡的勇者』好吗!」
逼近,莉迪亚的剑直逼面前。
席尔菲只有闪躲之力。全身因恐惧而发抖,不听使唤。
「呜……唔呜……!」
莉迪亚挥出的每一斩,都是一击必杀。
没有迷惘,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她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要斩杀席尔菲。
这个现实澈底逼得她无路可逃。
「为什么……!姊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竟然不抵抗梅菲斯特的束缚,反而还接受。
竟然要杀死自己的小妹。
「这种事不是真的……!想也知道不是真的啊……!」
她由衷盼望眼前的现实只是一场恶梦。
然而……莉迪亚的魄力,她的存在感,她的杀意,完全否定了她的期盼。
正因为席尔菲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才更是明白。就是会明白。
明白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正因为这样,席尔菲才只能逃避。
「你这混帐东西搞什么鬼!哪有人面对敌人却逃跑的!」
挺身对抗啊。
莉迪亚这么激励她,但席尔菲仍然畏首畏尾,只四处逃窜。
大概是对这样的她理智断线了。
追着席尔菲跑的莉迪亚停下脚步,表情一歪,发出了怒吼:
「比起你这个样子,当初我把你捡回去的时候还好得多了!那时候的你虽然弱小,却还一直拿刀对着我,远比现在好得太多了!」
席尔菲四处逃窜,脑海中闪现过去的情景。
席尔菲•美尔海芬。
她是战争孤儿。
在她懂事之前就失去了双亲与故乡。席尔菲对于一般幼童能够得到的父母之爱与同胞的友情都一无所知,独自被抛进了残酷的世界。
(起初就只是哭嚷着。)
(除了哭喊以外什么都不会。)
(可是,肚子饿了。)
(只会哭是活不下去的,我心想。)
席尔菲•美尔海芬,当时三岁。
为了活下去,她什么都做。
窃盗、恐吓、放火、杀人、诈欺、毁损……
起初只是遵循生存本能的行动。
然而随着时间经过,她心中有了对生存的明确意志。
那就是憎恨。
成为流浪儿数年,席尔菲学到的尽是世间黑暗面的体现。
谁也不会以温情对待她。
世界始终残酷。
(眼中所见的一切,我都好恨。)
(所以我想毁掉。)
(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要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毁掉。)
她毫无自己犯了错的自觉。
对于只知道黑暗面的她而言,只有漆黑的意志才是唯一的正义。
──就在这无可救药的日子里。
席尔菲遇见了她。
『嗨。』
『就是你吧?在这一带闹事的有名坏小鬼。』
好漂亮。
这就是对她的第一印象。
这女子是前所未见的漂亮而耀眼,所以……
席尔菲不吭声地攻了过去。
──然后落败,输得体无完肤。
被痛打一顿,意识渐渐远去。
她好懊恼。
明明什么都还没达成,还没洗刷完对这个世界的怨恨。
但另一方面……对于那般令人恐惧的死亡概念,自己的内心却又感觉到一丝安详。
(可是,我没死。)
(回过神来,一个高大的背影就在我眼前。)
(……知道我被背着走,我立刻又攻击她。)
但这是白费工夫。
即使勒她脖子、咬她、拿刀插她,对女子都不管用。
岂止不管用,她还豪迈地大笑着这么说:
『该说真不愧是这镇上最恶名昭彰的小坏蛋吗?真是精力过剩。』
『臭小鬼,我会给你一个归宿。』
『你可以在那里大显身手。』
『那里对我们这种被排挤的人来说,是最好的归宿。』
这就是席尔菲与莉迪亚的相遇。
「当时的你是不折不扣的狂犬啊!每天一有空就跑来要我的命!」
没错。被她捡走后,席尔菲仍一直一直在恨她。
像太阳一样的她,让席尔菲好恨好恨,恨得不得了。
(每天一去挑战就打输,再挑战再打输。)
(每一次脸都被揍到变形。)
(可是……最后她一定会摸着我的头,笑一笑。)
(……这样的人哪儿都找不到。)
少女真心想杀了养母,监护人真心痛揍捡来的小孩。
她们的关系非常扭曲。
说什么也算不上是正常的母女关系。
然而,这样的关系却渐渐疗愈了席尔菲的心。
(打我的拳头上,感觉不到漆黑的情感。)
(摸我头发的手上,感觉不到令人恶心的情感。)
(看我的眼神里,随时都有着温暖。)
(所以我……)
(对这个人……)
席尔菲•美尔海芬到了七岁,才总算体会到母亲的爱。
而这对她而言,更是第一次怀抱的「自豪」。
(姊姊把我教养成人。)
(从瘦弱的败犬……)
(从败给了世界残酷的弱小败犬……)
(养育成一名战士。)
正因为这样。
正是因为这样。
席尔菲才只能逃避。
她如何狠得下心打斗。如何下得了手挥斩?
她为什么非得对自己的大恩人白刃相向?
「呼……呼……呼……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流下。
残酷的命运就只是那么令她悲伤,令她害怕。
席尔菲已经不再是战士,而是符合她这年纪的,无力的小女孩。
对于露出这狼狈样的她,莉迪亚大喊:
「你这家伙别闹了!握住剑!放马过来!你明明是我们的伙伴!想起你背负的称号!你!席尔菲•美尔海芬!明明是『勇者』的一员!」
她一路追赶,挥着剑呼喊。
她的表情虽然因愤怒而扭曲,却没有令人畏惧的神情。
有谁会畏惧父母为子女着想的表情呢?
莉迪亚现在正在对爱女进行最后的教导。
「这种时候,没有半个人会哭丧着脸逃跑!
不管是哪个家伙,都会奋勇杀过来吧!
『铁拳』会用力挥拳揍来!
『不动』会默默挥动斧头!
『大贤』会抬头挺胸朝我挺出法杖!
『狂奔』就会笑着冲过来!
『疾风』也是!『黑狼』也是!
还有『灼热』!还有『磷辉』!连弱小的『不屈』也一样!
他们才不会像你这样逃窜!
看到你这样,大家应该都会叹气吧!
叹气说『动荡的勇者』竟然是这种懦夫!」
……为什么她可以说得这么肯定?
大家都爱着莉迪亚。
大家都和自己一样爱她,甚至比自己更爱她。
既然这样,大家应该都会做一样的事吧。
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四处逃窜,才是当然──
「我们啊!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可不只是一群背着勇者称号的家伙!
连什么名号都没有的一个小兵都不例外!只要是追随我的家伙,一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所以要一一去克服!
不管是多么难受的现实!
不管是多么艰苦的考验!
都绝对不会逃避!
哪怕是要杀了我!
我的伙伴们也会全力去做!
砍了我后,哭着笑出来!
说声『你放心吧,之后就交给我们』!
这才是我的伙伴!才是独当一面的战士!
可是──
席尔菲!
你要让我担心到几时才满意!
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成材了!
会让我觉得还得继续照顾的家伙!就只有你啊!
你要到几时──
要到几时,才能让我放心啊!」
莉迪亚的呼喊。
发自灵魂的叹息。
让席尔菲的心颤抖。
(──啊啊,对喔。)
(姊姊说得没错。)
(是我错了。)
(大家的确都爱姊姊。)
(……正因为这样,才要斩了她。)
(为的是让姊姊放心。)
(因为他们知道……)
(知道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回应姊姊的爱……!)
莉迪亚是为了什么而把大家捡回去收养?
莉迪亚是为了什么而一直背对着大家?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顺自己的心意?……不是,肯定不是。
她一次都不曾说过「跟我来」这样的话。
甚至还每次都对离开自己的人笑着说:
『你已经是个很棒的战士,不管去哪里都会做得很好。』
『你要抬头挺胸活下去,然后……给我尽量过得幸福。』
……没错。
莉迪亚无论什么时候,都盼望着伙伴们的幸福。就只盼望着这件事。
她对大家来说,是导师,是师父,是朋友,是姊姊……也是母亲。
要回应这样的她所付出的爱,只有一个方法。
(证明我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证明我成了配得上勇者称号的战士。)
(这样来让姊姊安心,只有这样……)
(才能回报姊姊的恩情……!)
咬紧牙关。
握紧剑。
忍下眼泪,往前看。
然后──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跨出脚步。
往前进。
往敌人身前。
往心爱的姊姊身前。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挥了出去。
真正挥出了剑。
剑刃上有着决心。
有着非常非常坚定的决心。
「哈!你总算懂啦!你这女儿到最后都很不成材啊!」
她笑了,愿意笑了。
莉迪亚总算放心似的笑了出来。
可是,还没呢。还不够。
因为自己尚未证明任何事情。
「我是『动荡的勇者』!是继承姊姊和大家意志的人!现在我就让你明白这一点!」
进攻。
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进攻。
没有所谓防御。
不考虑什么前因后果。
猪突猛进。
没有后退二字。
始终往前进。
这才是「动荡」的矜持。
这才是席尔菲的理想。
这才是──
她一直崇拜的英雄的模样。
「我要离巢了!『勇者』莉迪亚!」
「有本事就来啊,『动荡』的席尔菲!」
不能一直当个小孩。
不能一直要人照顾她。
所以现在──
要迎来离巢的时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者一步不退,互相使出卯上浑身解数的斩击,接着──
彼此的剑刃相碰,发生的冲击震飞了两者的身体。
间距拉开了。
「呼唔唔唔唔唔……」
她呼气,静心,举好剑。
席尔菲与莉迪亚,两者彷佛照镜子般摆出同样的架势,正视对手。
寂静的帐幕降下。
相信下一回合,会是最后一回合。
会有一个死,一个留下。无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都不会后悔。
「……表情很棒啊,席尔菲。你的表情里没有一丝对创造出这个状况的混蛋怀抱的愤怒,而是接受命运,只想着去克服。」
莉迪亚摆着架势微笑,继续说道:
「最后,只有这句话我要说在前面。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要被愤怒吞没。我就是在这一关失败了,因为这样……害得好朋友感到难受。」
莉迪亚似乎在回想过去的悲剧,更加强而有力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你可别搞得跟我一样啊。」
席尔菲直视对手,静静点头:
「我不会变成姊姊,因为我……要超越你。」
这对莉迪亚而言,似乎是最好的回答。
她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笑容。
「──好啦,那就动手吧?」
莉迪亚散发犀利的气势。
席尔菲也释放出战斗意志。
专注,让知觉愈来愈敏锐。
让身体与心放松,再放松,然后──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们让气力一口气爆发。
两者的双脚也彷佛做出呼应,以破格的膂力蹬地而起。
她们踏碎地板,只一蹬就逼近彼此。
短短一瞬间就进入攻击范围,短短一瞬间就进入死圈。
不断延伸。
时间彷佛被延伸到无限。
两者同时有了动作。
完全在同时挥着剑。
森罗万象缓缓挪动的当下。
席尔菲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记忆。
『啊啊,真是的!又打输啦!』
往日的一幕。已经重复过几千几万场的,对上莉迪亚的模拟战。
席尔菲趴在地上,捶打泥土。
莉迪亚会低头看着这样的她,把木剑扛在肩上笑着说:
『你跟我是类型很像的战士,因为我们都是感觉型的。比起拐弯抹角地思考,直觉就已经先驱动身体了──然后呢,席尔菲,你的直觉无疑在我之上。只是经验不够。』
『经验?』
『没错,只要一步步累积次数,有一天自然就会像样……而记忆会加在直觉上……看你一脸听不懂的样子啊。也是,现在的你不会懂。可是,你弄懂的时候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莉迪亚一边露出略显忧郁,却又有几分期待的微笑。
一边摸着倒在地上的席尔菲的头说道:
『到时候,就不能再把你当小孩看待啦。』
──当时她的确不懂。
她完全听不懂莉迪亚说的话。
然而……
几年来,她再怎么说也累积了经验,经过了许多大风大浪,持续成长。
为了伙伴们,也为了莉迪亚,追求变强而把自己关在迷宫内几年。
然后……在现代认识了一群新伙伴之后的几个月。
这些经历让席尔菲看见了以前看不见的光景。
(看得出来。)
(剑的轨迹。)
(姊姊要砍哪里。)
(我瞭如指掌。)
(看吧。)
(像这样从侧面把我的剑碰在对方的刀身上。)
(这样一来,对手的动作就会停住。)
(假动作。)
(上钩了。)
(躲开,然后……)
(────────斩。)
果不其然。
短短一瞬间展开的刀剑交击。
席尔菲使出的一记斜斩,分出了高下。
「嘿,嘿……你变得……很能打……了嘛……」
莉迪亚从右肩到侧腹部,被斜向劈下。
她喷出鲜血,但仍露出满面笑容。
就这样。
「这是……最后一次……这样做了。」
她心疼地,却又怜爱地……
轻轻摸了摸席尔菲的头。
然后指向她背后……房间的出入口。
「好了,去吧。」
「……嗯。」
席尔菲轻轻点头,背对莉迪亚。
握紧的拳头频频颤动。
嘴唇不听使唤的抽搐。
──好想哭,想大声哭喊。
席尔菲按捺住这种丧气话,笑了笑。
她强行扭曲抽搐的嘴唇,挤出笑容,同时对背后的姊姊说出最后一句话:
「姊姊,希望你能放心。我已经能够一个人走下去了。」
她踏出一步。
绝不回头。
哪怕背后传来沉重的倒地声响。
也绝对不停下脚步。
「这样……就对了……你要长大,席尔菲……要比我……比谁都……」
渐渐远去。
她的存在远去。
她的灵魂远去。
即使如此,席尔菲仍不回头。
因为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战士。因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会让她担心的小孩。
「……」
她默默笑了。
绝对不流眼泪。
于是──
席尔菲•美尔海芬克服了心爱之人的死,往前迈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