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娜的尖叫，回荡在开阔的空间正中央。

彷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她的身体猛烈前进──

直逼我身前。

「躲……躲开啊，亚德！」

斩击随着呼喊发出。

是连斩。

快得目不暇给的剑舞（Blade Dance）。

有一半我完全格开，但另一半则在我全身划出了刀伤。

「啊啊！」

面临自己亲手伤害好朋友的现实，伊莉娜的表情因悲叹而扭曲。

我注视着眼角含泪的她，往后方跳开，拉开距离。

……好了，该如何判断这个状况呢？

「呜……呜呜……这样……我不要这样……救救我，亚德……」

伊莉娜面对成了红色落汤鸡的我，哭倒在地。

即使眼见她的这种模样，我仍彻头彻尾保持冷静。

不可以感情用事，毕竟这是梅菲斯特安排的低俗游戏。

非得看穿本质不可，否则就会弄得无可挽回。

「……让我和转生到未来才总算交到的好朋友互相残杀。原来如此，这旨趣的确很合乎他的作风，然而……」

思考吧。

真相在哪里？

感觉吧。

针对我的恶意，有着什么样的形式？

「……这种要让自己和最恨的人同化的过程，实在很不愉快啊。」

我就是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就是我。

我要变成他，读出他的思考。

「……在这里收场，是好是坏？无论是哪一种，试了就知道，是吧？」

根据这次的结果，我的人生可能在此收场。

话虽如此，我已经下定决心。

怀抱憾恨而死的决心。又或者是犯下过错而叹息的决心。

必须对所有可能的未来做出觉悟，澈底保持冷静，否则就无法对抗魔鬼。

因此。

「亚……亚德？」

看到我的行动，伊莉娜发出惊愕的呼声。

那就是放弃。我朝她身前扔出自己的兵器。

「怎……怎么回事……？」

伊莉娜看不出我的意图，显得大惑不解。

我对这样的她张开双臂。

彷佛在表达我将完全不抵抗。

「不……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啊，亚德！」

伊莉娜多半是把我的行动判断为自我牺牲，只见她潸然泪下。

……实际上，也许会变成这样。

本次的状况，有三种可能的结局。

第一，伊莉娜杀了我，我的旅途在憾恨中落幕。

第二，我杀了伊莉娜，尝到足以让精神崩溃的悲叹滋味。

而第三种则是──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娜在哀嚎中冲了过来。间距立刻缩减到零，她刚把我纳入攻击范围，就高高举起剑。

是想当头把我劈成两半吗？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相当残酷的结局。

「快……快动啊！快动啊，亚德！」

强烈的焦躁感，怎么看都不像是虚情假意。

这是真的。伊莉娜表现出来的情绪，无疑是真的。

失去朋友的恐惧，以及对无法阻止的自己所怀抱的悔恨。这些都是真的，然而──

「啊啊，我看到答案了。」

直逼而来，刀刃朝我的头部直逼而来。

这一剑确实能够让我毙命。

正因如此，我才能确信──

「每次要弄坏中意的玩具时，你总是会太投入。」

不折不扣的生死交关之际。就在人生即将落幕之前。

我往旁挪步，躲过了劈来的剑刃。

顺势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跃动五体，以双手拿住对方的手腕。

然后加上扭力，扭住手腕的关节……折了下去。

双手遭到破坏，让对方再也握不住剑。

武器从手中掉落。

接着──

「你最后失算了啊，梅菲斯特•尤•菲歌尔。」

我夺下了对方的剑。

毫不迟疑，朝对方胸口一插。

「啊……！」

对方发出小小的惊呼，看着刺穿自己的剑刃。红色的水珠从嘴角滴落……然后将视线移到我身上，流下了眼泪。

「为……为什……么……？」

我叹息的同时，将剑刃从对方胸口拔出。

「我不打算继续演这出闹剧。」

我将伊莉娜的……不对。

是将变成伊莉娜的梅菲斯特脑袋一刀砍下。

被砍下的头部飞上天，掉到地上，滚了几圈。

如果这是真正的伊莉娜，首级应会永远维持沉默。

然而……

「好奇怪啊，我自己觉得演得很完美啊。」

被斩断的头发出说话声。

是优美得令人战栗的魔鬼（梅菲斯特）嗓音。

我低头看着他，咂嘴一声。

「哪里完美了？如果是真正的她遇到那样的状况，即使要牺牲自己，应该也会拯救对方。也许是咬舌，又或者……会叫对方杀了她，好好活下去，这才是伊莉娜。」

话虽如此……

关于这件事，梅菲斯特自然不会明白。

「……你一兴奋就会立刻松懈。多半是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想着要杀我而行动吧。但到了真的会杀死我的时候，你的高昂感超过了极限。因此你不再是演戏，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在这个时候杀死我还是太可惜了。那个时候，你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听到我的提问，梅菲斯特开心地露出微笑。

接着用像是在长年相依偎的情人耳边说情话的声音开口：

「真有你的，甜心。果然只有你完全懂我。」

我忿忿地回答：

「对。就因为这样，你的幻影永远不会从我脑子里消失。」

「呵呵，那真令人高兴啊。你这么想我──」

为了消除这烦人的杂音，我将剑刃往敌人的脑袋上一插。

「我不打算再跟你说话。」

我放开剑柄，然后捡起自己之前扔下的武器。

于是……

「……她们两人应该也被迫参加了低俗的游戏。」

奥莉维亚、席尔菲，她们两人多半正处在苦闷的状况。

我担心的是……奥莉维亚。

平常她不会露出丝毫破绽，也不让人觉得有脆弱之处，然而……她有一个弱点，一旦被针对，就会变得非常脆弱。

那个魔鬼不可能会放过这个弱点。

「……我得动作快。」

我强烈觉得心神不宁。

于是跑了起来──

◇◆◇

很小。

看到敌人身影的同时，奥莉维亚有了这样的感想。

对方的个子极其矮小，只有她的一半左右。再加上从斗蓬下露出的部分脸孔，可以窥知对手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然而……

这份膂力、这份功力。

都非比寻常。

经过十次、二十次的交剑与走位，奥莉维亚与敌方一起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她在那儿仍继续与对方刀剑交击，同时思索。

（个子小，基本上是坏处比较大。）

（然而……如果膂力足以挥舞比自己身高还长的长剑，又有着出色的功力。）

（体格矮小者的目标更小，就只有好处。）

奥莉维亚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剑技有着一流水准。光这样就已经有着足够的威胁，然而……

（不是只会用剑。）

（再加上魔法，组出了独特的战术。）

奥莉维亚往后跳开，拉开了距离的这一瞬间。

敌方的周围显现出无数的光芒。

是以魔法创造出来的，发出光芒的刀刃。

（拉开间距，就会不间断地发射这种攻击。）

（虽然因为是魔法，能够用斩魔术应对。）

斩下。她朝着对方射出的无数刀刃一斩再斩，不断地斩，悉数加以破除。动作精准而流畅，然而……总是难以避免把注意力放在对应刀刃，让她微微松懈了对敌方的警戒。

敌方抓准这个空档，急速接近，朝她的躯干挥出斩击。

呼吸、发力的拿捏，以及时机。一切都很完美。不折不扣是避无可避的一剑。

然而──

（战斗能力足够。然而要解决我，经验仍然不足。）

奥莉维亚以悠然的心态，轻而易举地对应敌方的动作。

这一切都是假动作。敌方应该认为已逼得她左支右绌，其实正好相反。

是奥莉维亚诱导对方有了这样的认知。

（我不能在这种地方磨蹭下去。）

（席尔菲，以及……）

老弟（亚德）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得分秒必争地赶往他的所在。为此──她照自己描绘的剧本推进事态。

首先躲过砍来的剑刃，同时用自己的刀身格档对方的横斩，然后脚下一扫。

在对方跌坐在地的同时，对方的斗蓬兜帽滑落。

（是兽人族吗？黑发遮不住兽耳。）

（要斩杀同胞的幼童，实在令人难受……但为了大义，也是无可奈何。）

奥莉维亚抓准敌人露出的致命破绽，举起了剑。

──这一瞬间。

「……姊……姊……」

低头的敌人嘴里，发出了小小的说话声。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

奥莉维亚脑海中浮现出片段的景象。

──聚集在大广场的民众。

──「魔族」们到场观览。

──魔鬼在笑着。

──我们一族的男女感到绝望。

──双亲脸上流露出憾恨。

──挥下的刀刃。

接着──

『不……不要啊！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请……请救救我啊，姊姊～～！』

已经很少想起的，过去的残骸。

历经数千年才总算痊愈的精神创伤。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些？

──这个疑问的答案。

由魔鬼发出残酷的笑声，告诉了她。

【你多年来都为了大义而牺牲一切。】

【但心爱的弟弟，你总不忍心斩杀吧？】

唐突听见梅菲斯特说的话，让奥莉维亚的脸色一瞬间转为苍白。

「这怎么可能？」

她僵在高举着剑的姿势不动，注视眼底的幼童。

……愈看愈加深确信。

明明敌人当前，却害怕得只能颤抖削瘦双肩的胆小模样。

每次被逼得走投无路，就会呼喊姊姊，流着眼泪的弱小模样。

而当他抬起头的瞬间。

回过神来，她已经拉开距离。

奥莉维亚冒着大量的冷汗，逃跑似的从敌人身前拉开了距离。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这种……事情……」

呼吸变得粗重，胃在痛，汗流个不停。

即使身体毫发无伤，心灵却已遍体鳞伤。

──面对这样的奥莉维亚。

敌人，矮小的少年，兽人族的小孩……

眼角流下泪水，开口呼喊：

「姊姊……！」

奥莉维亚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

那柔顺的黑发。

那惹人怜爱的面孔。

那流着大颗泪珠的眼睛。

……她不可能忘记，不可能忘得了。

眼前这个眼泪流个不停，担心受怕地肩膀发抖的小孩。

「路易斯……！」

路易斯•维尔•怀恩。曾经是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家人之一。

已经过世的挚爱弟弟，就在眼前。

【你的表情很棒，真棒啊。虽然在我意料之中，但仍然能够为我带来充足的愉悦。你果然值得欺负呢，奥莉维亚小妹妹。】

魔鬼黑色的话语，行遍了她一片空白的脑袋。

说话的语气和过去从奥莉维亚身上夺走了一切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

在人类受到「邪神」与「魔族」统治的古代世界里，奥莉维亚身属「名誉奴隶」家系，生为维尔•怀恩的长女。

所谓「名誉奴隶」，是指被当成奴隶种族看待的人类当中，拥有特殊权限，代替少数「魔族」管理人们的人。

其中维尔•怀恩更是武将名门，发言力甚至足以影响站在绝对统治者立场君临人类的「魔族」们。

生在这种家族的奥莉维亚，有着非比寻常的剑才，将来大受瞩目，然而……相对的，身为长子的弟弟路易斯，则没有任何才能。

『为什么我会生成这样呢……』

『我想变得像姊姊那样，又强又帅气。可是一定办不到吧……』

弟弟始终很消极，遇到事情动辄哭泣，让亲人失望。

然而，只有奥莉维亚始终相信路易斯的可能性，一直鼓励他。然后……

『成功了！一场！我赢下一场了！姊姊！』

有一天，他终于在对练中赢过了奥莉维亚。

尽管是让了相当多的结果，但一场就是一场。

奥莉维亚由衷为弟弟的成长而喜悦，同时也强烈地体认到。

体认到弟弟的笑容，果然真的很惹人怜爱。

他平常几乎不展现的开朗表情，非常耀眼。

就是为了看到这样的笑容，奥莉维亚才如此溺爱路易斯。

时而温和，时而严格。

她一直想着，自己作姊姊的，要引导弟弟成为了不起的当家，之后也要在底下继续支持他。

『路易斯，现阶段我远比你要强。』

『然而有朝一日，你要成为能够保护我的男人。』

『凭你一定办得到，姊姊由衷相信你。』

奥莉维亚始终像这样鼓励弟弟。

脸上露出只让弟弟看见的平静微笑，想像着幸福的未来。

然而……

有一天，这个未来被唐突地夺走了。

被忌惮其双亲发言力的「魔族」，以及……邪恶的神（梅菲斯特）夺走。

『不……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救命啊！救命啊，姊姊！』

最爱的弟弟流着眼泪恳求，奥莉维亚却什么也做不到。

她被魔法束缚住，甚至不容她闭上眼睛。

奥莉维亚只能颤抖着，眼睁睁看着弟弟和家人一起人头落地。

接着，一切结束之后。

『哎呀，这表演真精彩。你也这么觉得吗？』

对于来解开她拘束的魔鬼，奥莉维亚静静地询问。

问他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魔鬼一瞬间歪了歪头，接着在微笑中给出了答案。

『嗯～～打发时间？』

在炸裂的杀意驱使下，奥莉维亚扑向魔鬼，勒住他的脖子。然而……

他仍然只开怀大笑。

『呵呵，你这表情很棒啊。虽然不出所料，但还是很令人动容。你果然不负我的期待，很值得欺负呢，奥莉维亚小妹妹。』

到头来，她未能报仇。

从她身上夺走了一切的魔鬼，直到最后都不改笑容。

──相信现在，他也正露出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微笑吧。

这个时候。

回荡在场上的魔鬼说话声，将奥莉维亚的意识从过去拉回到现实。

【我就先把话说死吧，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你弟弟。】

【要为了大义，亲手杀了心爱的家人。】

【又或者是被你弟弟斩杀。】

【为你准备的选择，就只有这两个。】

【不折不扣是最终极的二选一。】

【来～让我充分享受吧。】

恶意散播过来的下一瞬间。

「呜啊……！姊……姊姊……！」

路易斯猛力站起，跨步冲来。

奥莉维亚在他的头上看见魔鬼的幻影。

看见魔鬼用丝线操纵心爱的弟弟，露出邪恶笑容，令人不愉快的幻影。

「梅菲斯特～～～～～～～～～～～～～～！」

怒气爆发的同时，拉近了距离的路易斯挥出剑。

「请……请救救我啊，姊姊！」

他流着眼泪恳求的模样，让奥莉维亚的动作变得迟钝。

平常应该轻而易举就能躲过的一剑，划过了脸颊。

「呜……！」

她后退拉开了间距。完全是逃跑的态势。

魔法剑雨往这样的奥莉维亚身上杀来。

换做是平常，这些攻击想必早已被她悉数斩破。

然而内心紊乱的她，自然不可能完美应对。

当她好不容易撑过这暴雨般的刀刃攻击，全身已经染遍鲜血的红。

「姊……姊姊！」

要来了。

弟弟提着尖锐的剑刃来了。

为了斩杀作姊姊的自己。

「不……不要啊！救救我啊，姊姊！」

剑随着哀嚎声高举……往下一劈。

奥莉维亚正面挡下这一剑，转为双方互抵剑刃较劲的状态。

「姊……姊姊……！这是……什么情形……？到底……怎么搞的……！」

路易斯在白刃后方嚎啕大哭。他流下大颗眼泪，鼻水流个不停的模样，让奥莉维亚心痛。

她由衷想紧紧拥抱他。然而就现况而言，这是不会实现的梦。

对方并没有为奥莉维亚备妥和弟弟团聚的幸福时光。

斩杀弟弟，或是被弟弟斩杀。

无论选哪一种，都避免不了最坏最可怕的悲剧。

然而，即使如此。

（我还是非前进不可……！）

（为了大义……！为了拯救大家……！）

斩杀弟弟。

奥莉维亚开始拼命寻找用来做出这个决定的材料。

（本次的状况并非第一次……！）

（我经历了许多次类似的困境……！）

（站在眼前的这个少年不是路易斯……！）

（只不过是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古代世界，有许多敌人都看穿了奥莉维亚的弱点。

而他们全都使出利用她亡弟的战术，逼得她进退两难……

然而，这些计谋全都以失败告终。

（路易斯的灵体丧失已久。）

（灵体早已升入冥府……肯定已转生过无数次。）

（因此，站在这里的路易斯，只不过是冒牌货……！）

做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奥莉维亚的心被引导到平静的境界。

「对冒牌货没必要手下留情……！」

她双脚灌注力道，一路传达到手臂，压迫敌人。

面临高涨的杀气，路易斯以胆怯的表情，发出「咿！」的一声惊呼。

但奥莉维亚的心中没有迷惘。

「哼！」

哼声中，压力一口气提高。这一下压得对方的上身往后方仰──

紧接着横向移动。

刀剑互压的形势突然瓦解，让对方失去了平衡。

「吁！」

抓准重大破绽使出一击，是往颈部的一闪。至少在一瞬间结束，不让他受苦。

如今奥莉维亚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杂念。

就这么砍下头，分出胜负。她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然而──

【他可不是冒牌货啊。】

魔鬼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将奥莉维亚的体感时间无限延伸。

眼看剑刃缓缓砍向路易斯颈子的当下。

魔鬼在奥莉维亚心中创造出了杂念。

【你弟弟的灵体丧失已久──你是这样想的吧？】

【实际上，就是这样没错。可是啊……你以为我会准备这条退路给你逃吗？】

【即将处决时，我切下了他的一部分灵体，保存了起来。为的就是这一刻。所以──】

【现在你眼前的弟弟，是不折不扣的真货。】

她无法认定这是谎言。

说服力实在太强。

因此奥莉维亚的剑再度钝了。

本应将颈部一刀两断的剑刃，只划破皮就停住，接着──

反而是路易斯所持之剑，深深刺进奥莉维亚的腹部。

「呜……」

「姊……姊姊？」

双方都瞪大了眼睛。

痛苦与惊愕。尽管各自怀抱不同的感情，本质却完全相同。

那就是悲叹。

两人心中都被悲叹填满。

「为……什么……？这样……！」

弟弟违反自身的意图，从姊姊腹部拔出剑刃，摆出扛起剑的架势。

「路易……斯。」

姊姊口吐鲜血，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弟弟。

……她下不了手。

梅菲斯特的话说到最后的那一瞬间，她心生迷惘。

难道要重现那幅光景？

难道要亲手重现，砍下弟弟脑袋的那一瞬间？

……这种事她办不到。

「……路易斯。」

她已经放开了剑。

奥莉维亚用空出来的手摸着弟弟的脸颊，流下一行眼泪。

「对不起，姊姊没能救你。」

接着奥莉维亚做出了选择。

选择抛弃大义，让弟弟斩杀自己的结局。

「不……不要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请……请你动啊，姊姊！」

路易斯咬得牙关格格作响，手上却灌注了力道。

已经没戏唱了。

再过不了几秒，她的性命就会被取走。

这样也无所谓。

因为哪怕背负着再重大的大义。

都不可能有比弟弟的性命更重要的事物。

「梅菲斯特，我求求你，我死后，请你保证弟弟的性命安全。」

她留下这句话作为遗言，做出了离世的觉悟。

接着──

「姊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易斯在哀嚎中，挥出了白刃。

奥莉维亚知道自己的临终已至，心平气和地接受──

然而，这一瞬间。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物的身影。

那是她的另一个弟弟。

就在有着两种面貌的他，在脑海中浮现的这时。

「奥莉维亚！」

她听见了喊声──

◇◆◇

目击到这个景象的同时，我脱下了亚德•梅堤欧尔的面具。

「奥莉维亚！」

面临老姊的危机，我反射性地让全身跃动起来。

……相信这实在是一种奇迹般的结果。

就在矮小的兽人族少年所挥出的刀刃，眼看就要将奥莉维亚的头部一刀两断之际。

我扑向她的身体，把她抱开。

如果我赶到的时间再晚那么一点点。

相信现在奥莉维亚已经没命了。

少年所持的剑挥了个空，并未捕捉到任何人。

「……奥莉维亚大人，请立刻喝下这个。不赶快治好腹部的伤，会危及性命的。」

我假装平静，伸手到腰包里，拿出了维达调制的药水。

「……抱歉。」

奥莉维亚接过药水，表情虽然复杂，但至少似乎并未失去活下去的气力。她一口气喝完了药水。

效果立竿见影。她全身较浅的刀伤不用说，连穿刺腹部的重伤，也都在转眼间就痊愈了。

……好了。

我将视线从奥莉维亚移到少年身上，然后猜到了一切。

「那是令弟吗？」

「……对。」

（插图008）

少年承接我这个闯入者的视线，胆怯地全身发抖。

他的风貌与模样，和过去奥莉维亚告诉我的情形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这低俗到了极点。」

我撂下这句话的同时，创造出现况的魔鬼说话了。

【欢迎来到悲剧的舞台，甜心。】

【我想让你也尝到怡人的苦味，所以一直在等你。】

如我所料，他的话里蕴含了这样的意思。

也就是说──

他认为即使有我在，也避免不了悲剧。

奥莉维亚想必也已经猜到。然而，即使如此。

「……可能性不存在吗？」

老姊以求救般的眼神看向我。看到她这令人心痛的模样，我无法不难过。

如果可以，我想挺起胸膛断言说「请包在我身上」。

然而，我实际说得出的话，却完全相反。

「我无法改变结果。」

无论如何挣扎，她的弟弟……路易斯•维尔•怀恩都会死。

即使发生什么奇迹，将他从魔鬼的束缚中救出。

相信就在我们松一口气的同时，他就会要了路易斯的命，然后看着绝望的我们发笑吧。

「希望你能了解，解决这次的事，就和埋葬你弟弟同义。」

这是个令人连说都不敢说的现实。

然而我并不将嫌恶感表现在脸上，而是直视奥莉维亚的眼睛，光明正大地断定。为了让她的心认同这是正确的行为。

「奥莉维亚大人，听好了。已经离开的人们不会再回来。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的这种自我满足。」

奥莉维亚低下头，一句话也不回。相较于这样的她，那家伙却很饶舌。

【你的决断力真了不起啊，甜心。】

【还是说，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说得这么简单呢？】

我听到他的哼笑声。

换做是过去的我，多半就只会觉得厌恶，感情用事地反驳。

然而……透过在这个时代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让我有了成长。

因此我抬头挺胸，光明正大地断定：

「即使你当场创造出她，我亚德•梅堤欧尔也不会产生迷惘。我会斩断她的命脉往前进……一定会打倒你。」

【喔？真不迟疑呢，甜心。看来你的力量虽然衰退了，心灵却有了成长……可是，这只不过是你的意思吧？奥莉维亚小妹妹应该有不同的想法。你却要把自己的想法硬塞给她吗？】

我立刻宣告：

「对，我要硬塞给她。只要这才是正道，我就不会犹豫。」

多半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回答，梅菲斯特再也不发一语。

「……奥莉维亚大人，请你尽管恨我。」

我会亲手了结路易斯的性命。既然你下不了手，就由我来背负这个罪。

「……说什么都办不到吗？」

她仍在迷惘，我点头回应。

奥莉维亚的脸上立刻蒙上绝望的阴影。

那是一种危险的表情，难保这件事结束后，她不会了结自己的性命。

对于这样的老姊，我送出了新的话语。

送出能够通往一种渺小但确切的救赎的话语。

「我相信，哪怕结局跳不出魔鬼的剧本，却能够改变其中所蕴含的情感。因此……这次的事，绝对不会变成悲剧。」

相信她现在还无法理解我的意思，奥莉维亚只显得大惑不解。

之前保持沉默的梅菲斯特，似乎也猜不出我的真意。

【你到底会让我看到什么呢？】

少许的不解，以及莫大的期待。

魔鬼产生这些情绪的同时。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易斯大声哀嚎，身边浮现出无数魔法剑刃。

「奥莉维亚大人，请千万不要出手。」

我叮嘱的同时。

闪闪发光的魔法剑刃朝我直逼而来。

闪避，闪避，闪避。

全部闪过。

最后路易斯跨步上前，让我进入剑刃可及的范围。

「救……救命──」

「不，我拒绝。」

我用自己的刀身格档住他矮小身体挥出的犀利斩击。

「给我咬紧牙关。」

看准攻击后的破绽，握住右拳，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稚嫩的脸上。

「呜啊！」

这一拳对任何人而言似乎都是意料之外的行动。不只是被击飞的路易斯，奥莉维亚也瞪大了眼睛。

并未现身的梅菲斯特，似乎也在别处同样震惊。

【喂喂，你下手会不会太不留情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与兴奋。

【对手可是小孩子耶？真亏你下得了手──】

「闭嘴。你只要袖手旁观，看我怎么做就好。」

的确，乍看之下，我的行动很过分。

然而这样想就错了，并不是这样。

「亚德•梅堤欧尔……！你为什么……这样……！」

老姊要求解释。

这是当然了。想必她认为我会一剑斩杀她的弟弟。如果救不了他，至少不让他痛苦……会这样想才是自然的吧。

我就是违背了她的心意。

看在奥莉维亚眼里，先前的殴打肯定是一种无意义的暴虐。

但这是大错特错。

「奥莉维亚大人，路易斯大人，甚至就连那梅菲斯特，都错看了根本的前提。我刚才揍的并不是无力的小孩子。」

奥莉维亚似乎还看不出我的意思，大惑不解地闭着嘴。

路易斯也摸着被打的脸颊，不解地看着我。

我对这样的他抛出问题。

「路易斯大人，你怕死吗？你想逃离死亡吗？」

「这……这种事情……是当然的吧……！」

「是啊，应该是吧。可是……这种理所当然，只适用在普通小孩身上。路易斯大人，你在出生的同时就失去了这个权利。」

听到我的话，不只是路易斯，奥莉维亚也双肩一颤。

没错，对他们两人而言，相信我所说的话，他们早已听得耳朵长茧。

他们两人，出生在武家名门的两人……

从小就一直吸收关于身为战士该有的心态与薰陶。

「路易斯大人，关于你的详细情形，我听令姊（奥莉维亚）说了。令姊说起你时的模样，非常令人莞尔……却又十分悲伤。奥莉维亚大人在精神创伤痊愈之前的这段漫长时光里，她活得就像是被过去所束缚的亡灵……路易斯大人，是你让她这样的。」

路易斯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涩，而我仍继续说下去：

「你的确是年纪不到十岁的幼童，但同时也是一名战士。而战士的人生中一定会面临非死不可的瞬间。为了主子，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心爱的人。理由五花八门……但无论是哪一种，当时候到了，战士就必须漂亮牺牲。必须用自己的死，震慑住见证者，让自己心中的火苗继承下去。」

我说到这里，先顿了顿。

我认真地正视路易斯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你最后遭到了处决。既是如此……你应该记得双亲的死状吧？请你回想起来……相信他们的临终顶天立地。他们并未求饶，而是接受自己的命运，看着被独自留下的女儿，直到最后一刻，都想让她继承自己的意志。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克尽了身为战士的使命，让你们看到像样的死状……然而，路易斯大人，你却对此泼了一盆冷水。」

根据我所听闻，他的死悲惨得让人无法不感到同情与哀悼。

作为战士的临终，可以断定他的死是最差劲的。

「就是因为你难看地哭喊着求饶而死，才害得双亲本来要让奥莉维亚大人继承的心意，凄惨地破碎了。」

我特意用责备的语气说话。路易斯默默听着我说。

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

脸上……有着深沉的反省。

「路易斯大人，哪怕年纪还小，你仍有义务背负起沉重的责任。你是一名战士，是维尔•怀恩家族的长子。迟早有一天，你必须成为当家，保护你的家族，以及……令姊。然而你却犯了错，不但违背了双亲的意志……还伤害了对你最重要的令姊的心，就此离世。」

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有残酷二字可以形容。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非说不可。

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路易斯的下场与宿命，无法改变。

然而……哪怕这是魔鬼的安排。

「路易斯大人，你能够重来。身为战士，你能够凭自己的意思，选择正确的死法。」

路易斯双肩一颤。

站在后方的奥莉维亚也是一样，然而……现在先不管她。

我的目光只注视着路易斯，继续说道：

「你现在受到操纵，全身被那个魔鬼的丝线控制，做出违反你意图的行动……请你抗拒这个束缚。我不会要你胜过这个束缚，然而光是抗拒，就有着充分的价值。而如果你能够超越魔鬼的意图。」

我直视路易斯的眼睛，说出最后的话：

「你的存在就能永远活在令姊心中。不是作为一个可怜的弟弟，而是作为一个有尊严的战士。如此一来，相信你的临终就会在令姊心中留下火苗……在冥府也将受到双亲的祝福。」

我话一说完。

路易斯的眼前出现了一把魔法剑。

剑尖指向了我。

「……我……我是……」

他肩膀上下摆动，反覆着粗重的呼吸，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但很快地，路易斯闭上眼睛──渐渐恢复镇定。

接着。

「我是维尔•怀恩家的长子。我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变得能够……保护姊姊。」

当他睁开眼睛。

眼神中已经不再有一丝迷惘。

这个时候，他战胜了魔鬼的束缚。

本来朝向我的剑尖倒转──

就像受到一股吸力牵引，飞向路易斯小小的身体。

「呜！」

小小的哀嚎从他口中发出。

路易斯用魔法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瞬间。

闪闪发光的刀刃烟消云散，年幼的孩子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路易斯！」

奥莉维亚发出与哀嚎无异的呼喊，跑向弟弟身边。

抱起他小小的身体，流下眼泪。

「姊……姊。」

相信现在，路易斯一定受着痛楚折磨，对逼近的死亡感到恐惧。

其实，他应该想恳求姊姊救他。

然而……

「请你不要哭……因为姊姊和我不一样，很坚强。」

他极力挤出微笑，擦了擦奥莉维亚的眼角。

接着路易斯嘴唇发颤地询问：

「姊……姊，现在……的我……有战士的……表情吗？我有没有……不会被……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斥责的表情？」

「有……！你是个有尊严的战士……！无论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是我……！都会觉得你很棒……！」

不停溢出的眼泪，滴落在路易斯的脸颊上。相信这对他来说，已经与祝福无异。路易斯尽管脸色苍白，但仍开心地笑了。

「姊姊……我不会再说……要你救我……反而是我……有一天……投胎转世，我绝对……要成为……能保护你的……战士……」

他用颤抖的手，再次擦去姊姊的眼泪。

路易斯就此前往了冥府。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想让我们看到的？】

魔鬼的说话声回荡在寂静之中。

【甜心，到头来啊，你只是让大家见识到了你的恶毒。】

【为了你们能够前进，你逼得她弟弟自杀。】

【你不玷污自己的手，用花言巧语说得小孩子自杀。】

【厉害厉害，你也相当邪恶嘛。】

相信梅菲斯特现在应该躲在别处露出坏心眼的笑。

然而，这样的欺瞒对我不管用。

「你真的这么想吗？你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我这么一说，魔鬼就不作声了。

我抓住机会，述说起来。

为了证明我击溃了魔鬼的企图这个事实。

「你责怪我邪恶，然而……在你这样转移论点的这个时间点上，你就等于承认了。承认这次的事已经脱离了你的掌控。」

梅菲斯特保持沉默。

「针对路易斯大人的死，你只赋予了悲剧色彩。然而……你仔细看看，看看他死后的表情。这可以说是只被悲叹掩盖的临终吗？……不是，万万不是。他抗拒了你的束缚，以自己的意志迎来了正确的临终。因此──」

梅菲斯特继续保持沉默。

我对这样的魔鬼断言：

「路易斯大人的死不是悲剧，他死得像个战士，配得上英雄谭当中的一幕。梅菲斯特•尤•菲歌尔，他的临终并未在我们心中留下任何你意图留下的事物。反而是一个原本只能哭喊的小孩，战胜了莫大的恐惧，违反了魔鬼的意图，他的这种模样……在我们心中，点亮了确切的灯火。」

我手指向天，堂堂正正地宣告：

「不会再有一件事，让你称心如意。」

魔鬼他……

面临这意料之外的状况，魔鬼的反应是……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喜悦，惊愕，憎恨，苦闷，悔恨。

无数种情绪揉合在一起，大笑着。他笑个不停。

【啊啊，受不了。果然得是你，就只有你。能让我这么开心的就只有你一个啊，甜心。】

周围的空间开始震动，彷佛在呼应他的兴奋。

接着，有东西落到了我面前。

那是两颗眼球。

【我撤回前言。之前我说你丑陋，但这完全是我自己没眼光。我就挖下我这瞎了的眼睛献给你吧，我真的太愚昧了。】

他心满意足地低鸣几声后。

梅菲斯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由衷期盼着在美加特留姆再见。这次你也要直到最后一刻都让我开心喔。】

说完的同时，他的声息消失了。

然后，我将目光望向奥莉维亚。

她抱着路易斯的尸骨良久，然而……随后让他躺到地上。

「走吧，去找席尔菲，她应该也正在受苦。」

她的眼神中，有着强而有力的光芒。

「好的，我们动作要快。」

我点头回应奥莉维亚，蹬地而起。

席尔菲，她应该也正处在苦难当中。然而……我心中并没有不安。

反而有着期待。

相信经此一事，她将脱胎换骨。

魔鬼的策谋肯定反而会唤醒沉睡的狮子。

我怀着这样的确信，赶去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