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五
21 圣女
重新接上大腿骨的外科手术结束后,因为麻醉造成的发烧与倦怠感都消退了,让小熊的住院生活前进到下一个阶段。
把右脚固定在病床上的器具被拿下来后,小熊开始使用拐杖,虽然有不少限制,但还是能用自己的双脚走路,变得不需要麻烦别人,也不需要使用器具,就能解决生活中的各种需求。
生活上的变化也让居住环境跟着改变。这间普通病房一共有六张病床,小熊原本躺在靠近走廊的唯一一张附厕电动病床上,但现在已经被移到窗户旁边的普通病床上了。
后藤的病床从小熊的右边变到左边,樱井的病床从小熊的右前方变到左前方,中村的病床则是从小熊的斜对面变成对面。
听说比小熊早一个月因为骨折住院的樱井,也曾经换过床位,就跟现在的小熊一样。中村曾经说过当时的事情。
「淑江在动过手术后,床位也是被改到窗户旁边,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哭泣。因为她哭着说要回去找妈妈,床位才会换来我旁边。」
因为习惯熬夜,白天总是用棉被盖着头睡觉的后藤,从棉被里露出那头像是银色的褐色长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后藤与樱井的个性完全相反,就算在学校或职场中结识对方,也应该不会走在一起。根据中村的说法,虽然樱井看起来是这种样子,但她对后藤还算颇为照顾,不过有些家伙就是会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累。樱井看着窗外的夜空哭泣的模样,应该让后藤看了觉得很爽吧。
每当这种时候,樱井总是会立刻用脏话替自己辩驳,但她今天顺利请假外出,回去见自己的家人了。
相较于父母经常前来探望,跟家人感情良好的樱井,在小熊住院的这一个星期,别说是家人了,后藤连个会来探望她的朋友都没有。唯一曾经来找过后藤的人,就只有保险公司的业务。对于保险公司业务做做样子的关怀,后藤毫无反应,只默默地在对方递过来的文件上签名。这个举动似乎让她耗尽了用于人际交流的能量,结果那一天除了用餐时间之外,她都一直躺着不动。
樱井在傍晚时分回来了。直到住院满四个星期之前,她都还在使用拐杖,但现在已经能跟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她穿着不知道是否适合外出的五分裤与无袖衬衫,还在外面披了件拉风的Vanson Star皮夹克。
中村似乎想起大家刚才在病房里聊的话题,笑着这么说:
「你回来得还真晚。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今天只是回去跟家人吃顿午饭,吃完就会立刻回来。」
樱井先脱掉那双鞋尖特别尖,不像骑车用也不像外出用的编织皮靴,接着又脱掉那件有着红色条纹与标志的黑色皮夹克,小心翼翼地挂在枕边的墙壁上当成装饰。
「因为我工作的地方打电话过来了。我在住院前负责的客户,好像还有些帐务问题还没解决。」
小熊扬起眉头,向樱井问道:
「你是做什么工作?」
樱井粗鲁地脱掉夹克底下的衬衫,只穿着内衣如此回答。
「咦?我没说过吗?我是位修女,在清里的教会里工作。」
挂在樱井脖子上的银色十字架项炼,在日光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自从住进这间医院后,小熊头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种家伙有办法从事圣职吗?要是小熊死在那场车祸中,让樱井替她诵经的话,她肯定会从棺材里爬起来,赏樱井一个耳光,叫她认真工作吧。
看到小熊惊讶的样子,樱井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别看我这样,在我们那间教会里,我可是大家公认的优秀修女。我已经可以独自前往丧家,与客户洽谈葬礼相关事宜,还曾经拿下整个管区的业绩冠军。」
小熊心想,据说七零与八零年代的F1赛车手——尼基•劳达,曾经在比赛时发生事故,受到严重的烧烫伤。当医生认为他没救了,请圣职人员在他枕边举办临终的仪式时,他听到诵经的声音,结果反倒因此振作起来脱离险境,最后成功以赛车手的身份复出。樱井这种家伙或许也会为了尽快结束工作,在祈祷时混水摸鱼,让死者气到从三途川跑回来也说不定。
即将西沉的阳光,从小熊开着没关的窗户射了进来。
自然光比日光灯更能突显人种的差异,强调了樱井的金色头发与透明白皙的肌肤,以及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瞳孔。
如果只论外表的话,就算她背后长着白色的翅膀,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樱井的样子让小熊有些看傻了眼,但想起她的个性与说话口气后,小熊又立刻摇了摇头。虽然小熊完全不想在教会里听这种家伙说教,更不可能向她告解,但只有一个条件能让小熊破例。
如果樱井身为机车骑士的技术与成绩比小熊更强,小熊就愿意听她说教。
复健期与观察期都结束了,樱井只要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出院。于是小熊向她问道:
「对了,你的机车怎么样了?」
樱井换上被她当成病房睡衣的汗衫与短裤,同时拨弄着那头及腰的金色长发。
「我的NSR已经开始修理了。我要去一趟卖场喔。」
樱井再次拿起挂在墙壁上的皮夹克,披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就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病房,让连拿着拐杖都走不好的小熊羡慕不已。
22 复健
手术结束后,小熊变得有能力拄着拐杖在医院里走来走去,而帮助她恢复步行能力的复健疗程也正式开始了。
她现在还是靠着金属骨钉连接着腿骨,让腿骨得以保持强度,虽然骨头本身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复原,却不会对复健造成影响,如果尽快开始复健,似乎也能更快康复。
小熊记得在她过去看过的事故与住院纪录中,有许多文章都提到复健的过程非常辛苦,但她并不清楚复健疗程的具体内容。
因为医生告诉小熊,只要在医院指定的时间去做复健就行了,于是她不太灵活地拄着拐杖,只靠着一条腿前往位于医院地下的复健中心。
虽然小熊想要跟在连续剧或电影中受伤的主角一样,使用那种可以固定在手臂上的伸缩式铝合金拐杖,但那种洛氏拐杖是给重心还不稳定的人使用,以小熊的症状来说不需要用到那种东西。
听到医生这么说后,小熊突然觉得这种老气又占空间的木制腋下拐杖是个好东西。据说在古埃及的文献里也能看到这种腋下拐杖,虽然素材与制作方式都进步了,但外型几乎没有改变。
既然人类的体型没有改变,那最适合特定用途的东西,外型当然也不会改变。这让小熊联想到Super Cub。
小熊想着想着,突然开始想念自己那辆已经一星期没碰过的Cub。为了顺利完成义务,让自己能重新骑上Cub,小熊走进复健中心。
这个没有门的房间,感觉像是有些狭窄的健身房。
穿着医院提供的患者服与自备睡衣的住院患者们,不是在类似跑步机的机器上走路,就是坐在类似健身器材的机器上,活动上半身的肌肉,不然就是在上下爬楼梯。
物理治疗师正忙着指导患者,让患者坐在一个有斜度的台座上,疑似正在进行脚踝的复健训练。当小熊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那位物理治疗师后,对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确认小熊的病历,然后就叫小熊躺在诊疗台上,试着活动那只断掉的右腿。
因为小熊之前不是躺着,就是慢慢走路避免弄痛右脚,所以一直都没发现,但她的膝盖现在只能打直,变得几乎无法弯曲。
长达一星期的牵引固定处置,让由细小组织组成的肌肉互相沾黏。而小熊要做的复健,似乎就是要让这些沾黏的肌肉分开来,让膝盖变得可以跟原本一样任意弯曲。
物理治疗师把小熊才刚动完手术的右脚随手一折,又拿出类似量角器的东西摆在旁边,确认只能弯曲十度左右后,就拿来某种大型器材,装在小熊的右脚上。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只装在腿上的动力装甲。
当物理治疗师在那种机器的操纵介面上输入数值后,机器就开始动了起来,让小熊无法弯曲的膝盖弯到不能弯为止,然后又再次把膝盖拉直。
据说这种复健每次都必须持续五分钟左右,借此让膝盖可以弯曲的角度逐渐变大。这段让膝盖不断弯曲打直的过程十分无聊,让小熊后悔没把手机带在身上。虽然在复健开始前与结束后,物理治疗师都会亲手弯曲小熊的膝盖确认角度,但就算加上这个步骤,整个复健过程也用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复健结束后,物理治疗师告诉小熊明天做复健的时间,然后就把她赶出略显拥挤的复健中心。
虽然被不会手下留情的电动机器弯来弯去的膝盖有点痛,但只要想到这是为了重获自由,小熊就不讨厌这种痛楚了。
小熊原本想在回程时顺便去一趟卖场,但光是要拄着拐杖从位在地下室的复健中心走回三楼的病房,就已经是件苦差事了,这让她决定直接回去病房。
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躺在床上,让小熊站立时的血液循环变得不太顺畅,也让这张疑似在她去复健时换好床单的病床,躺起来感觉特别舒服。
据说有些住院患者会因为过于适应住院生活,而变得不想出院。虽然小熊一直觉得住院就跟坐牢差不多,但她现在稍微能够理解那些人的心情了。小熊开始觉得,如果不需要烦恼学业、工作与经济上的问题,继续过着这种生活也不错。如果还能骑Super Cub的话就完美无缺了。
当小熊沉浸在舒服的疲劳感之中,从病床旁边的窗户眺望逐渐泛红的天空时,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随着晚餐推车一起进到病房,晚餐也被端到小熊拿出来的床头桌上。
这间医院的住院餐菜色里经常会有鱼,今晚却难得出现了汉堡肉、炖红萝卜与四季豆、马铃薯沙拉、潘趣酒,以及装满一个小碗公的白饭。虽然份量还是只能让人吃到八分饱,但俗话说「吃得少,活得久」,为了身体健康,这种份量应该才是最好吧。
吃饱饭后,小熊把餐盘推到旁边。只要在午餐时间结束后,把这些餐具摆在来到病房的推车上,就会有人帮忙拿去洗干净,还会在茶壶里重新倒满茶。
即便刚开始的时候,这种住院生活让小熊感到悲观,但她现在觉得这种生活也不错。就算有一个多月无法去上学,也能靠着参加补习从高中毕业,因为过年期间的繁忙时期已经结束,小熊的机车快递工作也正好能在最棒的时间点,得到意想不到的休假。
小熊至今见到了许多因为机车事故、工作过劳与急病而住院的患者,他们也大多都不会摆出一张遇到不幸的苦瓜脸,而是露出摆脱某种坏东西的表情。
关于住院费用的部分,车祸对方投保的保险公司会负责支付。关于Cub修理费的部分,对方也承诺会给小熊足以买下同级中古车的补偿金,而不是用年式计算折旧率后的不合理金额,如果自己把车子修好,还能赚到其中的差价。至于停业赔偿金的部分,小熊刚才已经确认过自己的户头,对方确实把之前说好的金额汇进来了。
尽管有受到一些限制,但小熊对现在的生活还算满意。如果可以保持平安无事,她应该能在预定的住院期间里治好右脚,回到原本的生活吧。
正因为如此,小熊决定把自己在现在这种生活中,心中一直存在的某个问题解决掉。
小熊拿起拐杖起身下床。在她斜对面的病床上,吃完晚餐的樱井抬起头来。她平常总是会把住院餐全部吃光,还一直喊着吃不饱,今天却难得完全没碰汉堡肉,在自己买来的鲭鱼罐头放上梅干,当成白饭的配菜。即便身份跟外表与个性完全对不上,但从事圣职的樱井,在星期五似乎都不吃肉。
「我们去喝咖啡吧。」
樱井开心地站了起来。自从小熊有能力下床后,樱井就经常想要跟她一起外出。虽然她们通常都只是跑去地下卖场,或是一楼大厅的咖啡自动贩卖机处理一些小事,但樱井这人走出舒适圈就会变成胆小鬼,只要去到熟人不多的地方,就会立刻变得依赖小熊。
只爱吃些给小孩子吃的食物,总是没把住院餐吃完的后藤,立刻就叫樱井把那块汉堡肉让给她。每次小熊和樱井聊天时,中村总是会很自然地加入对话,但她今天却不发一语,一脸狐疑地看着小熊。
樱井拿起那件每次离开病房时,总是被她当成针织衫穿的皮夹克,像是要推着小熊前进般走出病房。
23 复活
小熊拄着拐杖,从三楼的病房来到一楼的大厅。
樱井跟小熊一样都是大腿骨骨折,但她动完手术已经过了一个月,不需要拄着拐杖,在小熊身后慢慢走着。
樱井再过几天就要出院了。因为机车事故被送进医院的樱井,似乎很期待能再次骑上她心爱的本田NSR。
白天在冬至后稍微变长了一些,但也还是要迎来结束。冰冷的LED日光灯照耀着一楼的医院大厅,因为挂号时间已经结束,放眼望去大多都是穿着患者服的住院患者与医院相关人士,还有几位外来的访客。
有些人跟小熊她们一样,是来享用晚餐后的咖啡,或是要去卖场购买甜点。有些人是趁着会客时间将要结束时,来到这里跟利用下班跑来探病的家人短暂共处。有些人则是在跟保险公司的人谈事情,因为意外住院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要做这件事。
因为小熊是个半工半读的高中生,身份缺乏保障,跟车祸对方交涉时费了不少力气,但樱井在清里的教会担任修女,而且还是正式员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让那场车祸被当成通勤时的事故,还被保险公司认定为职业灾害,明明就是单一事故,却只需要提出几项文件,就能得到充分的赔偿。
她们来到位在大厅前方通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双手都拄着拐杖的小熊把皮制零钱包交给樱井,请她帮忙操作按钮购买咖啡。
樱井拿起装有小熊常喝的微糖少奶油咖啡的热腾腾纸杯,摆在没有椅背的沙发上,然后就准备拿出钱包,买自己要喝的咖啡,但身后的小熊阻止了她。
「我请客。」
「Thank You!」
樱井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跟日式发音的「Thank You」不一样。那是日本人无法发出的声音。樱井从小熊的零钱包里拿出零钱,又帮自己买了一杯咖啡。那是不加砂糖与牛奶的黑咖啡。
整排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照耀着沙发,樱井准备直接坐下来,但小熊却如此提议。
「我们去景色更好的地方喝吧。」
樱井回过头来,一脸开心地点了点头。在自然光底下会被强调的白皙肌肤、蜂蜜色头发和绿色瞳孔,只要来到日光灯的蓝白色光芒底下,就都会变得带有一点灰色,跟那些占据夜晚的便利商店门口,喜欢染发的家伙没什么两样。
樱井用双手拿着自己跟小熊的咖啡走在前面,同时还会回过头来,用眼神问小熊要去哪里,小熊用拐杖指向她们刚才搭乘的电梯。她们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后,小熊用腋下夹住其中一支拐杖,按下通往四楼的按钮。
小熊与樱井在她们住的病房楼之上再一楼,也就是四楼走出电梯。这里有一半的房间是病房,另一半的房间则是仓库。小熊沿着走廊走到底,请樱井帮忙打开通往安全梯的逃生门。
四楼上面就是屋顶,但门被锁住了。虽然平常连安全梯的入口都会上锁,但院方似乎在订购新的逃生门时出了点差错,就只有钥匙还没到货,让逃生门处于可以任人开关的状态。
樱井轻轻推开逃生门,免得让声音传到护士站那边,然后一边回头顾着拿拐杖的小熊,一边爬上混凝土安全梯。从外面吹进来的风很冷。小熊靠着拐杖与左脚,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楼梯。小熊心想,当我变得跟樱井一样不需要用到拐杖的时候,臂力应该也变强了不少吧。
来到从四楼通往屋顶的楼梯中间的平台后,小熊环视周围的风景。
这间医院位在韮崎市区与干线道路附近。现在还是能在路上看到人潮的时间,让夜景看起来特别美丽。当小熊过去还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时,就是樱井把这个地方告诉她。樱井把纸杯拿给小熊。气温低于冰点的屋外空气,让纸杯里的热咖啡冒着白烟。
喝了一口特调咖啡后,小熊开口了。
「你的机车怎么样了?」
樱井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回答。
「非换不可的零件太多了。我还在找。」
小熊仔细观察樱井的反应,而不是她所说的话。
「那辆机车是95的SP对吧?零件应该都还找得到。」
NSR250R是一辆很受欢迎的仿赛型机车,即便停产超过二十年了,也还是能在市面上找到其新车、中古车与各种零件,本田技研前些时候也才刚宣布要重新生产欠缺的零件。
根据小熊听到的消息,虽然樱井从悬崖上摔了下去,但NSR撞到护栏就停住了,只有机车外壳和悬吊系统的几个零件坏掉而己,修理应该用不了太多时间。就算引擎与骨架等部位也有受损,让车子变得无法修理,但如果樱井提到过的职灾给付金的金额属实,应该也能买下一辆状况还算不错的中古车才对。
樱井一口气喝完热腾腾的黑咖啡,虽然有些被呛到,但还是大声叫了出来。
「我那辆机车可不是Cub!没那么好修理!我现在已经在想办法了啦!」
樱井伸手指着小熊。即便光线昏暗,小熊也能看出那是一只白皙柔嫩,而且非常干净的手。
只要是骑机车的人,双手都会变脏。
维修机车时沾到机油留下的黑色污垢,虽然可以用洗手乳洗掉,不至于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但还是会在指甲边缘与指纹深处留下黑色的痕迹,而且好几天都不会消失。
更何况机车手套也都是使用皮革这类难以清洗的素材制成,很少人能够一直让机车手套保持干净。机车骑士总是把换手套会让骑车时的感觉跑掉当成借口,很少人会准备备用的手套经常替换,但真正的理由是没那么多钱。
一旦遇到下雨天,机车手套的染色剂就会沾到手上,而且连味道都会沾上去。
早在看到樱井伸过来的手那么干净,而且还散发出些许婴儿爽身粉的味道时,小熊就发现自从遇到车祸后,樱井就一直没碰过机车,以及跟机车有关的东西。然后,当小熊又看到樱井把指甲留长,还涂上了指甲彩绘时,就决定要做接下来这件事了。
小熊把拐杖摆在旁边。虽然医生不准她用断掉的右脚踩在地上,但就算医生说不行,也不代表她做不到。
小熊就这样把手伸向樱井的脖子,还用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樱井的双颊染上一层绯红,翠绿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
「嘿咻。」
小熊就这样把樱井举起来,把她的上半身推到楼梯平台的矮墙外面。
「你想做什么!我会摔下去啦!」
樱井大声惨叫。小熊说出今晚来到这里之前,就一直藏在她心里的想法。
「你根本什么都没做。」
小熊现在很生气。
眼前这位女骗子干净的手指,让小熊感到难以言表的愤怒。
樱井背靠着扶手的上缘,努力让身体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同时扯着嗓子大喊。
「臭小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放开我!杀修女可是会下地狱的喔!」
樱井喊着不该从圣职者嘴里说出的四个字母的英文单字。小熊不是很清楚地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以为那就跟被吊扣驾照差不多,于是便继续利用铁管扶手与自己的手臂架住樱井的身体。
「我还没有前科。只要去听一天的讲习就没事了。」
小熊使劲压着樱井的脖子。只要她再稍微用点力,樱井就会从四楼摔落到一楼的水泥地板上。
「你已经不打算骑机车了。这种家伙在我面前自称是机车骑士,是我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情。」
小熊比樱井矮了一个罐装咖啡的高度,手脚也不比身材跟好莱坞明星一样结实的樱井强壮。可是,小熊还没有柔弱到无法压制一个只有身材高大,但意志力薄弱,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迷惘的家伙。
樱井像个孩子一样哭闹。用银链吊着的十字架从衣领里跑了出来。
「妈妈!救命啊!我还不想死!神啊!请祢救救我吧!我的小熊被恶魔拐走了!」
基于在这次事故中跟计程车公司谈判的经验,小熊觉得有必要让这次的谈话对自己更有利一些,于是便决定试着做出比刚才更强势的举动。小熊一只手抓住樱井的柳腰,还用另一只手让她转过头,看向下方的地面。樱井是个修女,这样也算是让她有机会为自己祈祷吧。
「你还是去死一死,下辈子重新做人吧。」
樱井害怕到了极点,碧绿色的瞳孔失去了光芒,还露出一副就快要能见到她身为圣职者信仰的上帝的表情。看到樱井的反应后,小熊把手臂往其他方向一甩。樱井的身体摔落到扶手内侧,倒在小熊的脚边。
樱井像是胎儿般卷曲着高大的身体哭泣。她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完全配不上她平时挂在嘴边的机车骑士理想样貌,也配不上她穿在身上的VANSON STAR机车夹克。
也许是被吓到快要尿裤子了,樱井似乎开始在意自己裤子里的状况。确认樱井变得有余力担心那种事后,小熊在她面前蹲下,说起自己的想法。
「如果找不到修理机车的零件,我会帮你找到。我还能帮你介绍会修车的人,也能帮你跟对方交涉,把修理费控制在你能负担的范围内。如果你再也不打算骑车了,我也能帮你找到愿意高价买下那辆NSR的人,让你可以把那笔钱用在全新的生活与兴趣上。如果你不打算卖掉车子,我也能帮你保管。我只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谎,变成那种只会空口说白话的冒牌骑士。就算你要变成那种低贱无耻的女人,我也完全无所谓,但这会对我的心情与伤势造成不好的影响。」
樱井就跟第一次去幼稚园,被迫跟母亲分开的孩子一样哭个不停。当小熊像是较为懂事的幼稚园孩童一样,轻拍着背后安抚这位同学后,樱井就边哭边说出原因了。
「恶梦……我做了恶梦。」
小熊轻抚着把脸埋进自己胸前的樱井的秀发,听着她慢慢从口中挤出话语。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被自己那辆NSR用钢炼和链轮扯断身体的梦。我能听到肉被撕裂的声音,感觉痛到不行,血也流了好多。我的手脚和脑袋也都不见了。我不想放弃骑车。可是,那个齿轮的恶梦就是不肯放过我。」
小熊不曾做过被自己的机车杀掉的恶梦,所以无法理解樱井的心情,但她听说礼子也做过几次那样的恶梦。心理学认为这种恶梦是潜意识发出的警告,但这种警告似乎对笨蛋并不管用。礼子说Hunter Cub是因为太过喜欢她,才会让她做那种梦,还露出莫名开心的表情,感觉十分恶心。
「如果那个齿轮的恶梦消失了,你就会重新开始骑机车吗?」
樱井没有回答,而是紧紧抱着小熊,把脸埋进她的身体。
到了后天,樱井出院的日子准时到来了。
这种大型医院每天都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出院与住院。实际现场跟连续剧里演的不一样,没有护士为樱井献上花束,只能看到她忙着结帐,以及办理出院后的回诊相关手续。
樱井住院时一直穿着无袖衬衫和短裤,但现在却换上了奇怪的服装。那是一件深蓝色与白色相间的修女服。听说她出院后就得立刻赶去上班的地方。
樱井跟住在同一间病房的中村握了握手。
「大姊,谢谢你的关照。我会来探望你的。」
身为这间病房的头号老鸟,见过许多人出院与住院的中村,只对她说了句「保重身体」。
经历过名为「住院」的奇妙体验后,樱井现在正准备出院,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村知道那句「我会来探望你的」绝对不会成真。
后藤在住院期间一直跟樱井处不来,总是在樱井背后说着「期待她赶快出院」,但今天却从早上就一直躲在棉被里不肯出来。樱井只好耸耸肩膀,隔着棉被摸摸后藤。
「如果你出院后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随时欢迎你来我们的教会。我至少还能教你赚钱的方法。」
樱井在最后看向自己住了一个多月的病房,留下最不适合她的话后就离开病房了。
「愿主赐福给各位。」
樱井完全没有跟小熊说话。当樱井走出病房后,小熊也默默跟了上去。就算樱井没有放慢脚步配合小熊,小熊现在也能拄着拐杖跟上她的脚步了。樱井来到一楼,走出医院大门后,就开始环视周围。小熊用拐杖戳了戳樱井的背后。
「东西已经帮你送到后门了。」
樱井转过身体,一副想要马上冲过去的样子,但她发现只能用单脚走路的小熊,还没办法跟上奔跑的速度,就来到小熊身旁,拉着她的手要她走快点。
小熊为樱井准备的东西,就停在医院后面的员工停车场的角落。
那是一辆本田Fusion。
这辆白色的大型速克达原本属于小熊的雇主浮谷社长,她把这辆机车拿来骑着玩,而不是用在工作上,还对这辆机车做了许多改装。浮谷还是一样有着为机车命名这种令人难为情的习惯,才会把这辆有着纯白车身的机车取名为「白鸦」。
樱井戴上跟行李一起拿过来的机车手套,把名叫「Wimple」的修女头巾脱下来,戴上以「变色龙白」为底色,还画着白银十字架的BELL牌安全帽,然后轻轻抚摸白色的车身。
樱井一直做着被机车齿轮撕裂身体的恶梦,不愿意再次骑上NSR。为了帮助因为深爱着机车而害怕机车,但还是想要骑上机车并为此哭泣的樱井,小熊替她准备了这辆没有传动齿轮的速克达型机车。
小熊知道浮谷社长虽然打造了这辆Fusion,却只有骑过几次就放着不骑的事情。似乎有很多人都是在试着改车后,才得到原厂机车的马力与平衡做得最好的结论。小熊把这件事告诉浮谷社长后,她就表示愿意把这辆机车卖给小熊,而且只收取添购新零件的费用。
从NSR这辆有着最强性能的二行程仿赛型机车,改骑四行程的大型速克达,让樱井有些不太情愿,还说出「这等于是降低我身为机车骑士的等级。我不想被降级」这种话,但小熊只用一句话就让她决定付钱了。
「工作时也能骑喔。」
在购买速克达型机车的顾客之中,也包含那些被人称作圣职者的家伙。如果要穿着僧衣前往葬礼会场的话,速克达似乎是很方便的交通工具。当然,穿着修女服的修女也不例外。
樱井想像了一下自己穿着修女服,骑着机车前往葬礼与礼拜会场的样子。那是NSR无法办到的事情。尽管樱井说她只打算把Fusion当成修好NSR之前的代步工具,却还是希望因为骑着NSR时发生意外,被救护车送进这间医院的自己,能够骑着Fusion出院,而小熊也配合她的愿望请人把机车送到这里。
把行李塞进后行李箱后,樱井穿着修女服骑上Fusion。
因为车身漆上了能让东西看起来变得更大的白色,让这辆大型速克达跟身材娇小的浮谷不太搭调,但是当身材高挑曼妙的樱井骑上去之后,看起来就显得十分速配。
一双绿色眼睛闪闪发亮的樱井发动Fusion的引擎。从250cc改到320cc的高压缩比引擎发出的震动与排气声,让樱井流下了眼泪。那是曾经一度死亡,如今却又再度重生之人流下的泪水。
也许这是樱井每次骑机车时都会进行的仪式,在转动油门握把之前,她先用胸前的十字架在握把上碰了一下,然后她又看了小熊一眼,就默默骑着Fusion出发了。
小熊同样不发一语。她没那么不识相,不打算出声打乱这种有如宝石般的引擎声。就算在这里跟樱井分别,她们也一定还会在马路上重逢,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彼此的骑法,展开更深刻的交流。
樱井淑江再次骑上机车。她将来或许还会摔车哭泣。凡是骑着机车之人,都得经历过许多次身为机车骑士的死亡。车祸、负债、来自家人的压力,还有本人自己放弃的时候,都会让机车骑士变成一个光说不练的冒牌骑士。对于一个把骑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来说,那就跟死亡没两样。
曾经一度死亡,却又再度重生的樱井,就这样跟着爆改Fusion霸气的引擎声一起离开了。
明天以后,这间病房里的患者就只剩下小熊、中村与后藤这三个人了。
光是少了一个颜色比较淡的家伙,这间病房似乎就变得安静了许多。
后藤原本一直说她很期待樱井离开的那天,但现在却躲在棉被里不肯出来,就像是在等已经出院的樱井过来捉弄她一样。
中村看着摆在床头桌上的整排鲈鱼假饵,说出了这句话。
「对了,听说刚才被送进急诊室的女孩,也会住进这间病房。」
小熊等人使用的这间整形外科女性专用普通病房,虽然只住了三位患者,但这间医院并没有太多床位。既然这里是急救责任医院,就应该会有源源不绝的患者住进来才对。因为太过怕生,后藤对自己身边的人都怀有近似敌意的恐惧,听到这个消息,让她缩起身体躲在棉被里面。
不久后,中村说的话成真了。有位患者躺在担架床上,被人推了进来。
那女孩像是孩子一样哭着喊痛。小熊手里的平板电脑掉到床上。她不可能忘记那个声音。
这位被送进来的急诊患者正是樱井淑江,也就是那位在清里的教会当修女的金发碧眼女子。
小熊很快就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件修女服的膝盖与手肘部位都破掉了,而且樱井的腿还弯成了ㄑ字型。才刚在五星期前摔断左脚的樱井,这次换成摔断右脚,又被送进医院了。
骑车骑士在某些时间点特别容易出事。那就是身心状况欠佳的时候,还有天气不好的时候,以及刚遇到事故之后。
不知道是因为他们骑车时还以为自己的体能跟出事前一样,导致判断失准,还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不怕出事而太过逞强,还是因为害怕出事而让反应慢了半拍,小熊听说有少数机车骑士会在出事后立刻再次发生意外。虽然这种人其实还有更多,但大家都因为觉得丢脸,而不太愿意说出来。就是因为这样,樱井这种笨蛋才会在重获自由后又立刻被关回来。
就跟小熊被送进来的时候一样,为了在腿上安装牵引装置,樱井正被医生拿着电钻在膝盖上打洞。小熊一边吃着刚才在卖场买回来的烤鸡肉串,一边欣赏樱井大声哭喊的狼狈模样。「你又不是第一次了!给我忍着点吧!」护士说出这句话,使劲把樱井按在床上。
即便眼前的医护人员正拿出碘酒帮樱井消毒伤口,小熊还是喝了一口颜色跟碘酒很像的可乐,把看上去跟现在的樱井差不多的烤鸡肉串吞进肚子里。然后,小熊拿着吃到一半的烤鸡肉串,戳了戳无视于现在肯定伤得更重的Fusion,只顾着自己哭泣的樱井。
「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吧?」
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小熊的脚,还顺便看了看那支烤鸡肉串后,樱井想起是什么东西为她们带来痛苦,还夺走她们肉体上的自由,并且打乱她们的生活。那是尽管大家都叫她放弃,告诉她那很危险,还说那非常愚蠢,但她依然坚持不肯放手的东西。
那东西并非机车这种实际存在的物体,而是存在于骑着机车的自己心中的无形之物。虽然无法用肉眼看见,却比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宝贵。
身为机车骑士的樱井曾经死过一次。可是,机车骑士这种人不管死了多少次,都会自己推开棺盖,骑到把自己埋进坟墓里的机车上,挖开名为逆境的泥土重新复活。
樱井强忍着痛楚,凭着意志力挤出无畏的笑容,对着小熊这么说:
「愿主赐福给我心爱的笨蛋们。」
这人就算死了,也肯定不会学乖。
(插图p177)
24 医院里的一天
如果说自从开始住院后,小熊有学到什么事情的话,那应该就是没有比静养更好的治疗方式,规律的生活才是最好的良药了吧。
医院今天也随着清晨的阳光开始动了起来,接替大夜班护士的日班护士与刚起床的住院患者,似乎都开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小熊也从床上起身,拿起已经用惯的拐杖,用一只脚站了起来。
因为早餐差不多该送过来了,小熊决定先去盥洗室一趟。她一手拄着拐杖,又用另一只手拿着的拐杖拉开病床周围的隔帘,把隔帘全都收到隔壁病床旁边。
住在小熊旁边的后藤还是一样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她用棉被盖住全身,甚至还把棉被卷到自己身体底下,借此躲避阳光。
小熊摇了摇后藤的身体,但她毫无反应。小熊硬是掀开棉被,把跟从土里挖出来的昆虫一样缩起身体的后藤拉了起来。
「我们去洗脸吧。」
后藤总是穿着自己带来的旅馆浴衣,而不是医院提供的患者服。她用身上那件浴衣紧紧裹住身体,说什么都不愿意起床,但小熊小声说了句「你好脏」后,她就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当后藤站起来后,小熊脱掉那件被她穿得乱七八糟的浴衣,然后拿起挂在床边的另一件浴衣。墙边还挂着好几件浴衣。每件浴衣看起来都像是从某间温泉旅馆偷走的一样。后藤有时候会自己把这些浴衣拿去洗。因为后藤好像没有会来探望并照顾她的亲人。
虽然后藤这人对生活总是毫不关心,用现代人的说法就是疑似有「自我忽视」的倾向,但她似乎很喜欢自己这种像是疗养院患者的服装风格,小熊发现只要刺激她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她就会乖乖听话。
后藤想像中的自己是一位得到不治之症,住在疗养院里的女孩。她的美感似乎不允许自己穿着脏衣服。
但其实后藤是一位因为肋骨与胸骨骨折而住院的外科患者。当她忙着在社群网站上跟人激烈笔战的时候,为了把自己家里的所有笔电、智慧型手机与平板电脑全都拿来攻击对方,她想要拿出摆在柜子上的备用机,结果不小心踩到放在地板上没拿去丢掉的超商便当摔了一跤,才会摔断胸骨剑突与好几根肋骨。
即便摔断了骨头,后藤还是打算继续在网路上跟不知道长相的陌生人吵架。而当时帮她叫救护车的人,就是那个在网路上跟她吵架的家伙。
对方为了攻击后藤,似乎早就查到她的地址与本名,帮她叫救护车也有一半是为了整人。
虽然后藤跟小熊一样举目无亲,但姑且还是有能力在社会上讨生活的样子。因为墙壁上还挂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写着甲府的IT企业系制造业者的名字。因为后藤是在家里发生意外,无法拿到职业灾害补偿金,只能靠着公司为了取代劳保,而让临时雇用人员投保的失能扶助险来支付她的住院费用,但给付金就跟每个月几百元的保费一样寒酸。
在我们这些住院患者当中,后藤是投保了给钱最大方的寿险的人,虽然保险公司给的钱比不上第二大方的劳保,但她只需要一台电脑就足以满足住院期间的娱乐需求,除此之外的兴趣也只剩下吃零食与垃圾食物,只要她还在这里住院,似乎就不会遇到缺钱的问题。
后藤从以前就喜欢欣赏别人不幸的样子,热衷于躲在安全的地方攻击别人。即便在住院期间,她也还是一样埋首于自己的兴趣,一到晚上就盖上棉被,紧盯着比小熊与樱井使用的平板电脑还要落伍的实体键盘式笔电。她在白天时总是时睡时醒,想吃就吃,无时无刻都盯着笔电。听说她一共带了三台笔电进来。
而告诉小熊这些事情的人,就是在这间病房里待了最久的中村。她现在不在病房里面。
喜欢钓鱼的中村顺利请假外出,跑去参观在东京都内举办的钓具博览会了。在因为工作意外住院之前,中村一直过着无法休假的忙碌生活,对她来说这种只要喊痛就能不断延长的住院生活,似乎只要体验过一次就再也无法戒掉,但就算她会出去参观钓具,也不会跑去钓鱼。
在小熊刚住院的时候,后藤似乎对跟自己一样举目无亲的小熊很感兴趣,总是在旁边不断问着一些没礼貌的问题,像是小熊失去父母的经过,以及她在班上被人孤立的情况等等。可是,当后藤后来得知小熊靠着机车快递工作赚了许多钱,而且已经确定要去就读东京都内的公立大学,又看到一直有访客陆续前来探望小熊,让她擅自认定小熊跟自己不是同一种人,变得不太爱跟小熊说话。
小熊无法理解后藤那种明明感到自卑,却又极度自恋的矛盾性格。不晓得是不是她每天都用笔电熬夜浏览的那些网路论坛、社群网站与社群软体,造就了她的那种人格。
不过,根据后藤的说法,她在网路上购买中古笔电只需要花费五千元,小熊想到自己透过Super Cub得到的乐趣,后藤只花了这点小钱就能得到,也不免觉得有些羡慕。
动完手术之后,小熊变得可以下床,而且再过不久就能请假外出了。虽然她已经开始准备修理自己那辆因为车祸而损坏的Super Cub,但每当筱先生拍下Cub的照片,透过Line传送过来,让小熊订购需要更换的零件时,钱都会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小熊的帐户里飞走。
如果要等到后藤自己换好衣服,早餐时间可能就要开始了,这让小熊决定帮后藤穿上浴衣。后藤的身高只有一百四十公分左右,这种现成的浴衣不管怎么穿,袖子和下摆都会显得太长,但她本人似乎很喜欢这样,总是跟讨厌被人束缚的猫一样,自己把小熊帮忙绑紧的腰带与衣襟松开。
至于后藤那头在睡觉时都会随便绑起来的长发,小熊也帮她整理到至少还能见人的程度。就算把麻花辫解开来,这些细长的头发也不会乱翘,很快就会变得笔直柔顺。
当小熊忙着帮后藤梳理那头接近褐色,在日光灯底下会闪烁着银光的长发时,躺在门口旁边的电动病床上的樱井,露出羡慕的表情看着她们。
樱井比小熊早一个月因为车祸摔断左腿,在完成治疗顺利出院之后,却又立刻摔断右腿被送回医院。她还是一样穿着短裤与汗衫,让小熊觉得这些家伙的打扮都很糟糕,同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
小熊穿着医院提供的蓝色患者服长裤,以及印有工具制造商标签的T恤。因为身上只穿着患者服,会让小熊觉得自己跟长期住在其他医疗大楼里的老人变成同类,小熊才会把家里的钥匙拿给礼子,请她帮忙把自己房间里的T恤全都拿过来。
只要一个人的兴趣是骑机车,家里就会有好几件T恤。因为T恤很适合拿来跟骑士服一起穿,在机车骑士经常出入的店家也能拿到促销品,想要支援需要赞助的车队时也会购买T恤,而且比起会起毛球的毛巾,旧T恤更适合拿来当作修车时使用的抹布。虽然可以找到许多借口,但最重要的理由是机车骑士没有能花在治装上的钱,很多人都是与漂亮衣服无缘的邋遢鬼吧。
小熊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自己的刷牙用具,还让后藤也拿着牙刷,准备就这样走出病房。
樱井故意让固定右脚的牵引装置发出声响。
「小熊,我也要刷牙。」
被固定在病床上的樱井,正为了无法一天刷四次牙的事情叫苦。虽然就算樱井没有说出来,小熊也能体会她的痛苦,但也没义务照顾她到那种地步。其他跟樱井一样被固定在病床上的患者,也都是由护士拿着脸盆,每天早晚帮忙刷两次牙。
樱井似乎想起自己被效率极佳,就算患者喊痛也不管的护士帮忙刷牙的回忆,拿出自己的牙刷如此要求。
「我比较想让小熊帮我刷。」
尽管小熊知道这家伙脑袋不好,人品也很糟糕,但是被她用那双绿色的眼睛苦苦哀求,小熊还是很难拒绝。不过,中村现在不在这里,她也没办法同时照顾后藤与樱井。小熊在自己的床头柜里找了一下,最后拿出一个包包,把里面的东西丢给樱井。
「哇!是口香糖耶!」
樱井开心地叫了出来,接住小熊丢过去的东西。那是小熊还只能躺在床上时,慧海来探病时带来的伴手礼之一。据说在世界大战中已经证明,吃口香糖不但能取代刷牙,还有能让人心情恢复平静的效果。从当时直到现代,口香糖都是美国军粮里必备的品项。
因为那是慧海带来的礼物,小熊原本打算省着点吃,但小熊觉得要是她把这些口香糖分给在旁边吵着要刷牙的家伙,慧海听说之后一定会称赞她的行为。
樱井立刻拆开口香糖的包装纸,把口香糖放进嘴里,然后叫了出来。
「怎么是酸梅口香糖啦!」
老实说,小熊不是很喜欢那种口味。
后藤穿着完全融入医院风景的浴衣,跟着小熊一前一后地走向盥洗室。
小熊总是尽量避免跟别人并肩走路。当她在马路上跟其他Cub一起奔驰时也是这样。在干线道路上骑车的时候,总是会有速度不一样快的车子从旁边经过。小熊有时候也会追过别人。在医院的走廊上前进时也是一样,有些住院患者还没完全睡醒,走路速度比较慢,但也有些护士会快步前进,甚至是小跑步追过她们。
电视剧里的护士跟现实中的护士有个最大的差别。那就是在现实中的医院里,不会有那种为了让画面拍起来好看,在走廊上慢慢走路的护士,大家都在赶时间。
当她们一起前往盥洗室刷牙洗脸时,住在同一栋医疗大楼里的其他患者跑来搭话了。虽然小熊住的病房里都是年轻女性,但整间医院里的住院患者大多都是老人,这些老爷爷和老奶奶似乎都觉得年轻女孩很稀奇,只要她们出现在卖场和大厅里,旁边的老人都会向她们搭话。
小熊运用自己在打工时练就的社交技能,总是能得体地跟对方交谈。她有时候还能听到些有趣的事情,或是有帮助的情报。后藤总是用那头褐色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脸闭口不语。老奶奶们似乎也都明白后藤的个性,不会硬要逼她说话。
当她们洗好脸也刷过牙,重新回到病房时,护士已经开始配膳了。今天的早餐是米饭、竹荚鱼干、梅子醋腌萝卜、烤面筋味噌汤、马铃薯沙拉与蜜柑。这顿早餐还是跟往常一样营养均衡且品项丰富,就跟监狱里的伙食差不多。
因为无法只吃自己爱吃的食物,小熊刚开始的时候对这种住院餐不抱任何希望,但她现在反倒开始担心自己出院之后,她还吃不吃得惯自己煮出来的东西。
与小熊隔着一张床的樱井明明摔断了腿,才刚被医生打了好几种止痛针,却已经可以把竹荚鱼从头啃到尾,大口喝着味噌汤了。虽然吃相很难看,却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牙齿与下腭充满了力量。
后藤用一只手敲打着摆在床头桌上的笔电键盘,同时还把竹荚鱼和腌萝卜放在碗里的白饭上,把整张脸塞进碗里大吃特吃。也许是因为小熊硬把后藤抓去洗脸,让她在走廊上走了点路,稍微运动了一下,平时总会剩下超过一半的住院餐,今天被她吃掉了八成五左右。
小熊一点都不想让自己变得跟旁边那两个家伙一样。她对自己能够挺直背脊吃饭一事心怀感激,慢慢地把早餐全部吃完。就算后藤把自己吃剩的马铃薯沙拉拿给樱井,樱井也把装着洋芋片的袋子扔向后藤,小熊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早餐后,小熊躺了下来。虽然她并非过着吃饱就睡的怠惰生活,但因为骨折住院的患者都必须打点滴才行。在这瓶点滴打完之前,她都没办法下床。
帮小熊、后藤与樱井打点滴的护士看着手表,操纵装在点滴管上的流量调节器,调整过点滴的流速后,就离开病房了。
在打点滴的期间一直在睡觉的后藤,现在也依然在睡觉。笔电已经盖上萤幕了。因为后藤平时一直忙着浏览的网路社群,在平日上午都没什么访客,她才会习惯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小熊躺在床上,用一只手滑着平板电脑,确认自己还没看过的讯息。椎还是一样在问能不能过去探望小熊。因为觉得没必要回覆,小熊就一直已读不回,结果椎才会问个不停。也许是觉得正面进攻行不通,椎传讯息说要带着慧海一起过来,让小熊也传了讯息过去,说她会准备好饮料和点心等她们过来。
礼子还是一样都在讲机车的事情。稍微报告一下小熊那辆Cub的现况后,她就不断向小熊炫耀,说着自己骑Hunter Cub去了什么地方,或是自己帮爱车装了什么新零件之类的事情。礼子毫无顾虑地对一个无法骑车的人,说着这些令人感到难受的话题,让小熊决定出院之后必须给她点教训才行。
至于浮谷社长传过来的讯息,主要都是抱怨在客户那边遇到的麻烦。当社长的人可以这样吗?虽然小熊心里这么想,但看她好像不必烦恼钱的问题,这应该能算是一件好事吧。
小熊心想,她自己做的事情跟后藤也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差别就只有取得情报的管道不一样。小熊还不至于会认为自己比一个已经能自食其力的社会人士还要聪明,还要了不起。她没那么愚蠢。
与小熊隔着一张病床的樱井似乎觉得点滴的流速太慢,忍不住擅自操纵流量调节器,把点滴的流速调到最快。小熊心想,她在上个月骑着NSR发生车祸,不久前又骑着爆改Fusion发生车祸,说不定就是因为干了这种蠢事,把机车的油门催过头了。
「天啊!小熊,这种感觉超猛耶!我觉得心脏好像有点凉凉的,这种感觉真的好猛!」
樱井按着自己的胸口,露出觉得这种未知的感觉很有趣,而非感到痛苦的表情。尽管心里觉得对不起忙碌的护士,小熊还是按下了护士铃。
樱井被立刻赶来的护士痛骂了一顿,流量调节器也被顺便调了回去。
虽然小熊不认为自己是这些人之中特别聪明的家伙,但比起那些世界上到处都有的超级大笨蛋,她觉得自己还是聪明多了。当然,小熊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礼子的脸孔。
打完点滴后,小熊前往复健中心,努力做着类似健身课程的训练。在帮助小熊弯曲膝盖时,物理治疗师对她恢复的速度之快感到惊讶,不断说着「十多岁年轻人的肌肉果然厉害」。这些话让小熊听得很爽,把撕开沾黏肌肉的疼痛抛在脑后,告诉物理治疗师多弯一点也没问题。
当小熊忙着自己按摩比昨天更能弯曲的右脚时,物理治疗师一边帮助其他患者弯曲脚踝,一边不断喊着「太棒了!简直无法想像这是七十岁老人的肌肉!真是太棒了」。
做完复健后,小熊前往外科处置室,让医生帮她消毒在手术后缝合的伤口。当她搞定这件事时,也到了吃午餐的时间。今天的午餐是日式拿坡里义大利面、法式清汤与蟹肉棒沙拉,甜点则是水果杏仁豆腐。
后藤只吃了义大利面与甜点,同时还忙着玩笔电。当社畜们开始午休的时候,网路世界的居民似乎也会有所行动。后藤一边小声说着贬低那些休息时间结束就得回去工作的社畜的话语,一边用足以担任资料输入员的打字速度敲着键盘。
樱井一边看着学生美式足球比赛的实况转播,一边抱怨自己母校的接球员打得太烂。
吃完午餐后,下午就无事可做了。
小熊就只是躺在床上,偶尔看看平板电脑,又睡了个午觉,太阳就下山了。虽然小熊必须为出院后的补习与补考做预习,还得准备搬进春天后要住的木造平房,以及准备用来修理Cub的零件,非做不可的事情相当多,但也许是受到整间医院的氛围影响,她就是想把事情拖到明天再做。
毕竟大腿骨还没完全接上,动手术的伤口也还没痊愈。小熊告诉自己,她现在的工作就是专心静养,享受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悠闲时光。后藤整个下午都在睡觉。樱井似乎一时兴起,想趁着住院期间考取对修女工作与加薪有帮助的证照,决定开始为此做准备,正在用平板电脑看着会计考试的题库。
到了快要吃晚餐的时间,请假外出去参观钓具的中村回来了。中村说她带了伴手礼要给大家,把真空包装的鱼肉块分给了每个人。
「这是烟熏过的大西洋蓝枪鱼。据说这是牙买加的一种乡土料理。」
因为这间医院平常就一直让患者吃鱼,让后藤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樱井觉得非常开心,还说「这个拿来下酒一定很棒」。这些看似生鱼片的鱼肉看起来很美味,要是用酱油与柠檬下去调味,应该可以拿来配饭吧。怀着这种想法,小熊也心怀感激地收下了礼物。
中村在自己床上坐了下来,看起来十分平静。她肯定是把这间医院当成饭店之类的地方。
不久后,晚餐就送上来了。如果这间医院是饭店的话,应该属于客房服务相当充实的星级吧。今晚的主要菜色是烟熏蓝枪鱼,再配上四季豆、春雨汤、白饭、腌菜与馅蜜。
买了蓝枪鱼回来的当天,晚餐里就出现了蓝枪鱼。这种亲自准备每天伙食的时候,绝对不会发生的偶然巧合,让樱井哈哈大笑,小熊也跟着笑了出来。中村也忍不住露出苦笑。就连一直努力憋笑的后藤,也忍不住发出「噗噗噗」的笑声。
吃完晚餐后,中村说她要去医疗大楼的每一楼都有的交谊厅,用电视看棒球比赛,小熊也因为好奇决定跟去看看。
樱井故意让装在自己脚上的牵引装置发出声响,吵着说要去外面喝酒,但小熊无视于她的要求,把她留在病房里面。因为网路世界到了晚上就变得热闹起来,让后藤正忙着到处发文。
虽然小熊并不觉得棒球的夜间比赛很有趣,但她对聚集在交谊厅里的住院患者们散发的氛围很感兴趣。
每当选手打击出去,或是来个美技接杀的时候,患者们都会发出欢呼声,然后互相提醒别太大声吵到别人,或是开始讨论选手刚才的表现,有些老人还会开始讲起过去的精彩比赛。
比起正在播放棒球比赛的电视萤幕,中村更在意自己身边的观众们的反应。尤其是在开始播放广告的时候,她还小声读秒,同时观察众人,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开始觉得不耐烦。
比赛结束后,小熊怀着彷佛自己有尽到某种义务的心情离开交谊厅。小熊心想,我应该不会再来这里看棒球比赛了吧。可是,中村又对小熊说了这句话。
「听说大家明天还会来这里一起看摔角比赛。」
摔角的规则比棒球还要简单好懂,而且观众也会觉得很兴奋。小熊觉得就算对摔角不感兴趣,去体会一下那种氛围也不错。
看完棒球比赛回到病房后,也正好到了熄灯的时间,整间医院都暗了下来。躺到床上后,小熊看了还在滑着平板电脑与笔电的室友们一眼,决定要早点睡觉。
小熊上次这么早就睡觉,应该是她还在读小学的时候。
她还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深,睡得这么舒服了。
离小熊出院只剩下不到三个星期。
25 充足
「水好像煮开了。」
听到中村这么说,小熊起身下床。
中村的病床就在小熊对面,旁边摆着一张用来代替侧桌的木制圆椅,圆椅上有一台冒出蒸气的Tefal牌电水壶。
小熊透过这次的车祸学到了几件事情。那就是住院生活中最需要的东西之一就是零钱。
虽说医院看似能满足患者食衣住方面的需求,但因为住院餐的份量不是很够,让患者必须花钱添购副食与零食,还得多少买一些生活用品,所以身上的钱会不断消失。其中还有一样绝对不算少的花费,那就是拿来买饮料与咖啡的钱。
虽然小熊习惯每天喝一杯咖啡,在活动时间比较长的时候,她甚至会一天喝上两三杯咖啡,但她在家里可以喝自己买来备用的即溶咖啡,如果去椎与慧海的双亲经营的内用面包店BEUREE,还能拿出以前救了椎一命时得到的免费招待券喝免钱咖啡。可是,她在这里每喝一杯咖啡,就得被自动贩卖机收一次钱。
既然如此,如果小熊能让自己在病房里喝到咖啡,就跟在家里一样的话,就可以省下不少钱了。更重要的是,这样她就不需要拄着拐杖跑到一楼。想到这个好处,她当然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二度住院的樱井,因为右脚上装了固定器而无法下床,一直跟小熊吵着说要喝不是罐装的咖啡,但这件事并非主因。
虽然后藤以前曾经用过可以让人在病房里冲咖啡的电水壶,但那台电水壶后来坏掉之后,就被她丢在床底下的抽屉里放着不管。于是,小熊就叫后藤把那台电水壶拿出来给她看看。
小熊借用了樱井的GERBER牌瑞士刀,把电水壶拆开来一看,发现故障的原因是接触不良。因为樱井的耳朵比东方人敏感,所以都是用棉花棒掏耳朵。小熊向樱井借了棉花棒跟婴儿油,拿来清理过接点后,又用适合拿来导通电路的铅笔笔芯在上面稍微摩擦了一下,就顺利修好了电水壶的加热功能。
小熊靠着樱井的工具修好了后藤的东西,但这个电水壶却不知为何摆在中村的床边。
在医院这种大家一起生活的地方,通常都有许多禁止事项,以及虽然实际上不会怎么样,但还是不能公然去做,也没有明言禁止的灰色地带。中村说「这就跟学校一样」,还是高中生的小熊也可以理解。
电水壶不但会发出声音与异味,还比智慧型手机的充电器与读书灯更耗电,要是不小心打翻还可能会害人烫伤,而且还可能有卫生上的问题。如果是在这间病房住了最久的中村拿出这种东西,总觉得院方好像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有人觉得这样不好,她也好像能够顺利说服对方,大家才会决定把电水壶摆在那里,而中村也愿意接下这个负责捱骂的任务。
小熊觉得中村就像是工地现场的火源责任者。
小熊现在正为了使用刚煮开的热水,拿着杯子与装着即溶咖啡粉的瓶子,来到中村的病床旁边。白天时总是跟毛毛虫一样赖在床上的后藤,也立刻拿着买来的泡面走过来。樱井故意让固定右脚的牵引装置发出声响,但小熊没有理她。
世上似乎有着像是恒星一样的人,就算自己动也不动,别人也会像行星一样主动靠过去,擅自绕着那个人旋转。小熊发现自从她住进这间医院后,也经常照着中村的指示与意图行动。后藤肯定也是这样吧。
至于樱井,她八成不是行星,而是被降级为矮行星的冥王星。
总之,多亏了这个电水壶,小熊不需要离开病房,也能享用热咖啡了。后藤也拿重物压着泡面,满心期待地等面泡好。这台电水壶的容量很大,里面的热水还足以帮喜欢喝茶胜过咖啡的中村泡一杯奶茶。就算重新烧开水,也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
樱井躺在小熊以前使用过的电动病床上,一脸羡慕地看着小熊那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她看了病房门口一眼,确认附近没有护士后,就从床头柜里拿出三得利的酒瓶,说她要加点热水稀释后再喝,但中村看向小熊,用双手比了个叉叉。
中村认识樱井的时间比小熊还要长。据她所说,樱井几个月前才刚满二十岁,一旦喝酒就很容易体温上升,也会出现轻微的过敏症状,让还在打点滴注射止痛药与抗生素的她喝酒,似乎有点危险。
樱井先是看了看故意在旁边吃泡面给她看的后藤,又看了看正在喝咖啡的小熊,最后努力吸着空气,表现出就算只能闻味道也好的可怜模样。因为那种样子让人看了很烦,小熊拿着马克杯,在樱井的病床上坐了下来,然后抓住她那颗与体型不符的小脑袋瓜,摆在自己胸前,喂她喝着咖啡。
樱井眯起眼睛,喉咙发出声响,开心地享用着温度适中的咖啡。小熊只让她喝了两三口就拿走杯子,结果她竟然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小熊。只有外表像是天使,就是这家伙可恨的地方。
考虑到咖啡因的负面影响,让小熊狠下心来,回到自己的病床。樱井总是在医院里背着上帝恣意妄为,给她这点惩罚也只是刚好。
中村一边喝着茶,一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周围的景象。因为这里变得可以泡茶,让这个用她喜欢的钓具装饰,还摆着MacBook Pro的空间又变得更舒适了。
听说她是高龄驾驶肇事事故的受害者,因为腰椎骨折被送进这间医院,但因为她谈到了很棒的和解条件,又有投保住院补偿金丰厚的寿险,所以住院时间越久就能拿到越多的钱。
只要她跟医生喊痛,不管多久都能继续在医院里住下去。如果换个说法的话,就是中村的伤势非常严重,只要还有一点疼痛就不能掉以轻心,但她看起来明明就很健康,却还是不断地把出院的日子往后延。
不管可以拿到多少保险金,小熊都不想过着这种无法自由骑Cub的生活。事实上,她最近才刚因为禁止骑机车这个规定,就放弃住进条件良好的学生宿舍,靠着自己的力量与人脉找到新居。
中村为自己打造了舒适的住院环境,享受着当一个患者的生活,但听说在遇到车祸之前,她也是一位社会人士,在专门接电视台外包的案子的影像制作公司上班。
小熊曾经看过中村的手机,以及她还在公司上班时的行程表。行程表上以分钟为单位排满了工作,睡眠时间所剩无几。行程表上之所以有许多少了通勤时间的日子,是因为只要工作排得太满,她就会在办公室里把椅子排成一列当成床铺,或是躲到桌子底下睡觉。
虽然在厘清车祸的肇责归属后,结论是加害者要负全责,但在车祸发生的当下,中村也是走在平常没人会走的人行道边缘,在非常接近车道的地方被车子撞到。中村自己也是透过职场的工作时间表,以及写在手机软体中的行程表,才知道自己当时是出去买宵夜,但她当时几乎毫无知觉,连自己走过什么地方都不记得。
中村借着这次出车祸的机会,很干脆地辞掉了自己原本相当向往的电视节目制作工作。有其他公司的人看上她的实务经验,前来医院挖角好几次,但她似乎不打算继续从事与电视相关的工作,想在出院后回老家帮忙家业,同时享受自己喜欢的钓鱼活动。
事实上,根据小熊的观察,虽然中村会在病房里看网路上的钓鱼影片,或是她还在电视台工作时负责制作的偶像类影片,或是些由外行人制作上传的东西。但她对那种由职业艺人登场表演,经过专业制作人与导演之手打造的电视节目毫无兴趣。
虽然中村偶尔会跟小熊一起去交谊厅或会客室,看电视直播的运动比赛,但她的目的并非是影片本身,而是与其他住院患者交流。只有一直仔细观察中村的小熊知道,她每次看着电视萤幕时,都会观察影片转场与结束时的断点,偷偷发出不满意的咂嘴声。
中村今天也享受着从事电视相关工作时几乎不曾有过的悠闲时光,喝着茶欣赏自己喜欢的影片。
小熊一边把玩着咖啡杯,一边看向自己的旁边。把泡面全部吃光后,后藤蜷缩着身体睡着了。樱井似乎想起自己身为修女的职责,慵懒地躺在床上拿着十字架做礼拜。
虽然小熊并非想要找人说话,但她还是向中村这位不常聊天的室友搭话。
中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MacBook Pro看,还忙着敲打键盘,不太像是只有在看影片。
「你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