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四
16 鬣狗
礼子笑了好一阵子后,才换上认真的表情这么问:
「Cub呢?」
小熊告诉她Cub就寄放在警察那里后,礼子立刻转过身体,准备走出病房。
「慢着,我不打算报废Cub。」
礼子一脸无趣地回过头来。
「可恶,我本来还想叫你把那具五十二cc的引擎送给我。」
小熊抬起没断的那条腿,同时这么回答。
「就算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不会把引擎送给你。」
因为右脚被固定住了,让小熊连想要用左脚踢礼子都办不到,心中无比悔恨。
每当喜欢骑机车的家伙遇到车祸时,同伴们就会透过机车骑士特有的情报网,得知有人发生车祸的消息,赶到出事的家伙身边。
他们的目的是得到那辆全毁机车的零件。同伴们会像是鬣狗或秃鹰那样,聚集在坏掉的机车旁边,拿走还能使用的零件。而且在那些零件之中,也有一些是来自其他的事故车。
同伴们通常会给车主一些钱当成谢礼兼慰问金,虽然金额比起把事故车卖给回收业者还要多,但很多机车骑士都是笨蛋,连断掉的骨头都还没接上,就会把那些现金拿去付下一辆机车的头期款。
小熊不打算让自己变成那种笨蛋,所以她决定要修好那辆Cub。根据筱先生的说法,小熊那辆Cub的引擎是百中选一的好东西。要是让礼子拿到那具转速可以拉得很高,能发挥出充分扭力的好引擎,天晓得她会进行什么乱来的改造。
小熊看向人在病房斜对面的樱井。小熊心想,虽然樱井也是在骑机车时遇上车祸,但她应该没有这么不客气的骑士同伴吧。樱井一边看着影片,一边随口说道:
「在我遇上车祸当天,车队里的大家就全都跑来了。他们不是说要拿走NSR的悬吊系统,就是说要拿走引擎,连我的赛车服都不肯放过。我不想给他们,就决定把车子全部修好了。」
发现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落空后,礼子立刻准备走人。她应该不想在医院这种找不到什么乐子的地方待太久吧。
小熊用下巴指着从刚才就坐在床边,一直乱摸她身体的椎,对礼子这么说:
「顺便帮我把这家伙带回去。」
椎说着「咦,为什么?」并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小熊。因为脸上戴着口罩,让椎那双虹膜颜色比寻常日本人还要淡,虽然整体不大却有着大瞳孔的眼睛,变得比平时更显眼了。
虽然小熊想告诉椎会客时间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椎摆出一副别人订下的无聊规矩,在她想做的事情之前毫无意义的态度,赖着不肯离开。
小熊还记得她们刚认识的时候,椎好像不是这种女孩,但说不定这才是椎真正的样子。椎几乎是独自做出参加大学联考的决定。这应该也是她这种个性的体现吧。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椎变成一个对自己的欲望很诚实的人呢?小熊想着这个问题,伸手抚摸椎的腰际。
椎发出惊讶的尖叫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小熊无视于椎的反应,在制服裙的腰际摸来摸去。小熊的手掌比普通女生还要大上一些,因此得以使用小号的男用机车手套。如果小熊用双手的指头围成一圈,彷佛就能一把抓住椎的柳腰。椎平常骑着Little Cub出门时,总是会用钥匙圈把机车钥匙固定在裙子的腰际上,但小熊现在却找不到钥匙。
「你怎么过来的?」
椎笑着挺起胸膛,小熊把手伸进她胸前的衬衫口袋,拿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把比Cub钥匙还要小的钥匙。
「Little Cub被慧海骑走了,我是骑爸爸那辆Moulton脚踏车来的。」
椎在去年冬天摔进河里,把那辆Alex Moulton的小径公路车摔烂了。因为车架跟变速器都摔坏了,让前去回收车子的礼子说那已经是辆废车。不知道椎是把车子重新修好,还是又买了一辆新车。
「我把车架送到筱先生店里,请他用焊接机和压力机重新修好了。齿轮也换成在Mercari买来的中古货。修理费比送回给代理商便宜多了。」
小熊抓起椎的衬衫,把Moulton脚踏车的钥匙放进上衣口袋里,说出这样的感想。
「机械就是棒。只要使用合适的机材,就能立刻修好。」
椎探头看向小熊的眼睛。那眼神像是想要看穿藏在小熊这番话背后的真心话。虽然口罩遮住了嘴巴,但小熊还是明白椎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慧海说她明天才要过来。关于你给她的KLIM防摔衣,她好像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
因为摔断脚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对慧海来说应该只是家常便饭吧。她现在正骑着椎的Little Cub前往某个地方。小熊大致知道她跑去哪里了。小熊的脑海中浮现出跟慧海同班,最近才开始骑Honda Motra的伊藤史的脸孔。
「我今天就想见她。」
椎戳了戳小熊的鼻子。
「如果你也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我就会带她一起来了。」
小熊心想,虽然她跟那位事故负责人交涉的过程还算顺利,但她好像还是有不擅长应付的交涉对象。
礼子似乎觉得很无聊,一副想要马上回家的样子,但樱井突然向她搭话。
「你该不会就是礼子吧?骑Hunter Cub的礼子。」
突然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让礼子盯着樱井的脸看,但她好像不记得自己有这个朋友,疑惑地歪着头。
樱井指着自己的脸,不断说着「是我啦!」,然后把手伸到床底下,拿出了某样东西。
樱井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那是一顶以只要照到光就会发出七彩颜色,名为「变色龙」的涂料为底色,上面还画着白银十字架这种夸张图案的BELL牌全罩式安全帽。
在看到那顶安全帽的瞬间,礼子立刻冲向樱井。
「淑江?你是骑NSR的淑江?我听说你死在升仙峡了,原来你被送来这种地方了吗?」
樱井似乎也不是因为看到礼子的脸,而是因为看到她拿在手上的安全帽,才认出她是礼子。对这群在路上认识的机车骑士来说,不是透过长相,而是透过安全帽与赛车服,甚至是机车的改装方式来记住对方,似乎是常有的事情。
「我跟NSR都还没死啦!我很快就能拿到一大笔事故赔偿金了,我要用那笔钱把车子修好。」
打从双方第一次交谈的时候,小熊就这么认为了,但这个名叫樱井的女人果然很笨。她跟礼子这么有话聊就是最好的证据。礼子用手肘轻轻推了樱井几下。
「铝合金骨架一旦扭曲了,就算重新矫正也无法恢复原本的强度。如果你有钱的话,还是买辆新车吧。我认识的车行正好有辆中古的Monkey。」
樱井推开礼子的手肘。
「我才不骑四行程机车呢。只要想到那种引擎的运作原理,我的脑袋就会乱成一团。」
虽然小熊对樱井的脑内已有些想法,但至少关于引擎这部分,如果脑袋不够聪明,就无法理解装在Cub与Monkey上的四行程引擎的气缸盖与汽门是如何运作。相较之下,二行程引擎的气缸盖就只是普通的盖子。
小熊在礼子刚才说过的话之中,听到了无法假装没听见的关键字。小熊把乖乖坐在自己旁边的椎推到一旁。
「中古的Monkey?用的是哪种化油器?电瓶是十二v的吗?骨架有被焊接加热过吗?价格是多少?」
如果能顺利拿到停业赔偿金,小熊也能得到一笔现金。她当然会把Cub修好,但在工作时骑过VTR的经验,让她发现骑Cub以外的机车拓展视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最让小熊感到在意的事情,就是跟中古机车行之间有着神秘管道的礼子,竟然说那辆中古车是Monkey。Monkey是一种包含引擎在内,许多零件都能跟Cub共用,但副厂零件比Cub更容易取得的迷你机车。根据机车杂志里的说法,只要稍微改装一下,最高时速就能达到一百三十至一百四十公里。
只要能凑到买Monkey的头期款,以后只要从每个月的收入中拿出一些去付车贷,就能慢慢买齐需要的零件自行改装。听说只要从不小心摔车的Monkey骑士那边拿走零件,就几乎不用花到什么钱了。换句话说,这其实就跟免费的一样。
「麻烦你说清楚些。」
礼子准备开始说明那辆Monkey的规格,但也许是为了发泄被小熊冷落的怒火,椎使劲捏了礼子的脸颊。
在会客时间结束的同时,椎跟礼子也一边拉拉扯扯一边离开了。
17 高科技
入院当天的晚上。
小熊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习惯,但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自己的处境了。
右脚还是一样痛,但只要想到会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不会放在心上了。不知道这是用秤锤矫正弯曲骨头的痛楚,还是从骨折部位传来的钝痛,但小熊觉得看起来最痛的地方,也就是为了进行牵引处置而用电钻在膝盖上打出来的洞,或许是止痛药生效了,反倒只有被拉扯的感觉。
尽管右脚被固定住很不方便,但住院生活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受。正当小熊开始这么认为时,老天爷似乎想要挫挫她的锐气,有一件麻烦的事情找上门来了。
自从今天早上骑着Super Cub出门后,小熊就一直没上过厕所。
小熊在床上动来动去。虽然因为刚才接连跟许多人见面交谈,让她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在无事可做的时候,生理现象就突然向她袭来了。
因为右脚被固定在病床上,她不可能正常地走去上厕所。可是,她实在不想靠着长期卧床病人使用的器具解决这个问题。当小熊左思右想的时候,生理需求也变得越来越急迫。
护士曾经告诉小熊,要她遇到麻烦就按下护士铃。虽然小熊很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按,但既然她现在真的遇到麻烦,那不按也不行了。
查理•布朗的朋友雪米曾经说过,人生中总会有些不得不吃的苦药。若是因为药苦就摇头拒吃,就不能算是个大人。不过,小熊现在感受到的痛苦,跟吃苦药不太一样。正当小熊下定决心,准备按下护士铃时,一道声音从她脚边传来。
「我看你好像遇到麻烦了。」
中村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病房中央,低头俯视着小熊。自从小熊被送进这间病房后,中村就一直很照顾小熊,但小熊还不是很瞭解她,不想欠她太多人情。可是,小熊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小熊强忍着羞耻,准备向中村求助。
「你是要上厕所吗?」
中村抢先说出小熊想说的话,实在让人觉得可疑又可恨。小熊点了点头后,中村就笑着告诉她。
「如果只是要上厕所,应该还不需要特地叫护士过来。」
小熊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露出狐疑的表情。中村走到小熊的病床旁边,把手伸向枕头旁边。
比起刚被送进这间病房的时候,小熊的身体已经稍微恢复行动能力了。她在不会弄痛脚的范围内扭转身体,回头看向病床的床头板。
在连接着病床的墙壁上,装着在普通家庭和饭店里不会看到的医院特有器具。包括阅读灯与电源插座,还有连接着护士铃线路的插座。小熊后来还听说上面那种像是瓦斯阀门的东西,其实是提供给无法自主呼吸的患者使用的氧气机。中村拿起用吊钩挂在旁边的有线遥控器,按下上面的按钮。
躺在病床上的小熊感觉到腰部附近有东西在动。她拿起棉被一看,发现病床的中央部位自动打开来,露出底下的白色陶器。
中村熟练地操纵着遥控器,接着又按下其他按钮。这次换成病床的上半段开始往上升起,就像是重新升起的汽车座椅。
每当病床稍微升起一些,中村就会问小熊「这样会痛吗?」。虽然身体弯曲会感到疼痛,但比起那个更迫切的生理问题,小熊就觉得这不算什么了。她就这样让中村帮忙升起电动病床。
中村把两个有线遥控器交给小熊,还为她说明用法。一个是电动病床的遥控器,另一个是这张病床内建的马桶的遥控器。据说不但具有温水清洗的功能,连干燥与消臭的功能都有。
中村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卫生纸,摆在小熊的旁边这么说。
「之后你有办法自己解决吧?大家还没办法下床时都是这么做的。你不必感到害臊。」
尽管得欠下比刚才那副口罩还要多的人情,小熊还是接过卫生纸,向中村道谢。中村只留下一句「那你慢慢来吧」,就把小熊病床周围的隔帘拉上,回到自己的病床了。
小熊躺在病床上解决生理问题。即便心里觉得怪怪的,她还是操纵遥控器让马桶冲水,接着又把升起来的电动病床恢复原状。
没多久后,中村再次帮忙拉开隔帘。樱井正笑眯眯地看着小熊。
「最新型的医院病床用起来如何?科技的进化很厉害对吧?」
当隔帘被拉上时,后藤似乎一直偷偷听着小熊这边的动静。她从病床上爬起来,抓了抓在日光灯底下像是银发的褐色长发,说出了这句话。
「我去上厕所。」
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后藤似乎有着各种兴趣,像是偷听别人说话之类的。现在的她像是要跟小熊炫耀一样,用自己的双脚走出病房去上厕所。
中村用摆在病床旁边的钓竿,一下子把自己病床周围的隔帘拉开来,一下子又重新拉上。
「在还没习惯之前,你应该会觉得很不方便,但只要忍到动完手术,不需要继续做牵引处置就行了。不过,要是你跟淑江一样太过习惯,连隔帘都懒得拉上,也敢直接脱裤子解决的话,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樱井红着脸反驳。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要是我在隔帘里自己一个人上厕所,结果出事的话该怎么办!」
也许是解决了上厕所的问题,小熊似乎松了口气,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从厕所回来的后藤看到她们三个都在笑,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当小熊回过神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医院员工穿着有别于护士的蓝色制服,推着推车走进病房,把番茶倒进各个床头柜上的杯子里,然后拿出床头桌,放上原本摆在推车上的晚餐。
第一天住院的小熊似乎没有饮食方面的限制,可以吃正常的饭菜。今晚的菜色是香草烤鱼、葱花豆腐味噌汤、白酱菠菜与小杯果冻,还有容器大小介于茶碗跟碗公之间的米饭。
小熊原本正逐渐在住院生活中看到曙光,但她现在又再次感到沮丧。她今后三餐都得吃医院准备的食物了。虽然这些饭菜都经过专业营养师的调配,不但健康,品项也丰富,但都不是小熊平常会积极买材料回来料理的菜色。
小熊很怀念过去那段身体健康,可以独自随意过活的日子。虽然当时吃的东西没有眼前这顿晚餐这么丰富,但基本上都能在喜欢的时候吃自己爱吃的东西。虽说住在医院里,晚餐的份量都会有些不够,但她连想要从冰箱里拿披萨或汉堡出来吃都不行。
如果只有一两天的话,还能当作自己是住在附有三餐的旅馆,享受这样的饮食生活,但想到这种生活得持续超过一个月,小熊就很担心自己是否能够忍受。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乡愁吧。小熊如此想着,同时环视周围。
后藤把脸埋进手上的碗公,像是怕被别人抢走自己的晚餐一样大口狂吃。中村和樱井用筷子戳弄那道洒了罗勒叶,疑似今晚主菜的法式鱼排,开始讨论了起来。
「大姊,这到底是什么鱼啊?」
中村把裹粉烤过的白肉鱼肉片翻面,在边边咬了一小口后,就歪着头努力思考。
「我自认对鱼还算瞭解,但这种鱼吃起来既像是比目鱼,又像是鳕鱼,还有点像是鲨鱼,让我毫无头绪……」
就算心情沮丧,肚子也还是会饿,于是小熊决定开始用餐。她吃了一口鱼肉。虽然这道法式烤鱼不是由外包业者制作,而是在医院里刚烤好没多久的料理,味道跟小熊平常吃的冷冻食品完全不一样,但这完全无法抚慰她的心。把鱼肉吞进肚子后,小熊开口了。
「这应该是鲇鱼*鲇吧。」
小熊从事机车快递工作时,曾经偶然接到运送这种鱼的工作。
在静冈的知名旅馆举办的「当地鲜鱼料理」菜单研讨会上,刚好突然需要用到在山梨养殖的食用鲇鱼,于是便委托小熊所属的机车快递公司,请小熊骑着工作用的本田VTR把鲇鱼送过去。
虽然鲇鱼顺利送到客户手上,但因为双方联络时发生失误,导致有些多出来的鲇鱼,结果小熊也免费拿到了几条。虽然小熊怀着感恩的心把鲇鱼带回去,但机车快递公司的办公室里却没人想要,于是她只好把鲇鱼带回家里,直接做成生鱼片吃。鲇鱼过去在超市和回转寿司连锁店里,都是被当成一种鲷鱼在卖,吃起来的味道并不算差,只要价钱负担得起,她甚至愿意自己买来吃。
中村定睛看着鱼肉片,点头如捣蒜。
「原来这是鲇鱼啊……我从来没有钓到过鲇鱼,所以才没发现。」
还没听到小熊说出这种鱼的真面目,樱井就已经把法式鱼排放进嘴里了。她很快就把鲇鱼吃光,现在正忙着把自己带来的芥末粉撒在剩下的饭菜上。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还在密西西比州读国中的时候,妈妈经常做鲇鱼生鱼片给我吃。」
后藤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刚才还摆着鲇鱼,但现在已经被她吃光光的空盘子。
「怎么办?我吃了鲇鱼。要是引发地震的话该怎么办?」
中村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插进鲇鱼的白肉,优雅地把鱼肉放进嘴里。
「食用鱼的养殖技术也在进步呢。想不到鲇鱼已经变得这么普及,价钱便宜到可以用在住院餐上了。」
对于自己过去的食物,小熊从来不曾想得这么深入,但她也对鲇鱼的滋味感到满足,喝着味噌汤如此想着。
不管是内建马桶的电动病床还是鲇鱼,能让人类感到幸福与安乐的科技,似乎大致都是往好的方向在进步。
18 手术
住院第四天。
关于小熊原本担心的事故处理后续事宜,因为浮谷社长似乎有帮她向对方要求停业赔偿金,让对方寄了一封文件过来,保证会支付能让小熊满意的赔偿金。车祸发生几天后,警察也来到病房做笔录,那位警官似乎很忙,头上还戴着警用机车的安全帽,只让小熊简单确认过和解内容与对方受到的惩罚等事项就结束了。
总之,小熊担心的几件事情都解决了。她正在思考,自己曾经觉得每年两次的学生流感疫苗预防接种很可怕,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们大人还要自己跑去人挤人的医院,想办法事先预约才能打到疫苗,但学校已经帮你们这些学生全部免费准备好了,真是令人羡慕!」小熊记得因为妈妈曾经这么说过,让她不太怕打针,但还是免不了被众人的氛围与体育馆里的消毒水味道影响,表面上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
印象中,小熊不曾向先被叫去打针的同学打听会不会痛。她应该也明白就算问了也是没用吧。因为对方可能早就失去平常心,只会说出很极端的感想,不然就是为了吓人,故意做出夸大的反应。
小熊马上就要高中毕业,却难得想起小学时代的回忆,不是因为医生帮她诊断复原状况后,决定提前在明天帮她动外科手术,而是因为眼前这家伙。
在午餐时享用过米饭、清蒸鸡胸肉、青花菜、春卷和杏仁豆腐后,时间来到了午后。同房的樱井占据了摆在小熊病床旁边,给探病访客使用的圆椅凳,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我当时就躺在担架床上,被人推进手术室里。就是在连续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手术室。超可怕的。我当时真的怕死了。我记得还有看到『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
樱井说着自己动手术时的经过,而且还是别人听了也没什么帮助的主观感想。小熊想听更客观的情报,让她知道过程中会发生什么事,患者又该如何去应对,但小熊明白就算要樱井做出脉络清楚的说明也没用,只好叫她继续说下去。
「麻醉真的很可怕,一下子就让我失去意识,下一瞬间手术就结束了。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她不发一语,只是默默看着我。我当时心想,妈妈来看我了,我希望她带来的东西是什么?内裤不够穿了,我还想吃零食,最好是Twinkie,希望她能去帮我买回来。对了,小熊,你知道Twinkie要怎么吃吗?只要把Twinkie切开一条缝,把香肠塞进缝里,再加上一些起司喷雾,就会变得超级好吃喔。」
不擅长说明事情的家伙,总是经常偏离正题。
为了让樱井的脑袋与精神恢复正常,小熊拿起许多住院患者都会摆在病床旁边的东西,也就是用来拉上隔帘,或是操纵电灯开关的棒子。
每个人使用的棒子都不同,中村用的是钓竿,樱井是用一种可以捡起掉在伸手摸不到的地方的东西,名叫「捡拾器」的磁铁伸缩棒,后藤则是使用疑似从收音机上拆下来的天线。
小熊也拜托慧海替她准备某种够长的棒子,这件事似乎传进史的父亲耳中。因为他在自卫队的军乐队里担任长号手,于是便在前来探望小熊时,带了一根长度将近七十公分的塑胶棒过来。
小熊听说这是清洁长笛时使用的工具,在他工作的地方要多少就有多少。这种棒子不但轻巧,长度也适中,所以用起来非常方便。从Twinkie聊到Chips Ahoy和Butterfinger,一直说着零食话题的樱井,被小熊拿这根棒子敲了两下脑袋后,也顺利把原本偏题正题的话题拉了回来。
樱井稍微清了清喉咙,眯起因为阳光射进病房而从灰色变成绿色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手术结束后,我并不觉得特别难受,也不觉得痛。不过我还是哭了出来。原因我也不晓得。我当时非常冷静。当妈妈默默帮我擦去眼泪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当时的气氛简直尴尬到不行。」
在不会疼痛也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让别人用手术刀切割自己的身体,然后若无其事地被重新缝起来。小熊想像着樱井流下的泪水,明明不曾有过那种经验,身体还是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触。
然后小熊又问了手术后的身体状况变化,以及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之类的问题,但樱井说她记得不是很清楚。
没有加入小熊和樱井的对话,而是在窗边读着钓鱼杂志的中村抬起头来。
「全身麻醉结束后都会发烧。我记得淑江当时也受了不少折磨。」
小熊就是想听这样的亲身体验,但樱井这位当事人却说「有这回事吗?」,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既然她能轻易忘记,看来这件事也没那么严重吧。
躺在隔壁病床上的后藤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后藤白天时总是一直躺在床上,让人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睡觉。后藤现在依然躺在床上,只把脸转向小熊。
「你怕动手术吗?现在心情如何?」
与其说是担心小熊,那表情更像是因为找到别人的弱点而暗爽偷笑。小熊明明只是因为对从旁边传来的这句话感兴趣,才会转头看向后藤的脸,但后藤却像是被天敌盯上似的,再次躲进棉被里,像乌龟一样缩起身体。小熊看着天花板小声呢喃。
「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害怕。」
中村阖上杂志,指着小熊的膝盖说:
「别担心。你只要想着到时候就能拿掉那个可恨的牵引器就够了。」
小熊轻轻抚摸把自己固定在病床上的牵引处置器具,也就是那个名叫波查德式牵引器的东西。虽然刚装上这东西时,小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拷问一样,但在习惯各种不方便的地方后,她甚至有点舍不得把它拿下来。
话虽如此,但小熊也不能一直让膝盖上插着一根金属棒,更不能一直让秤锤拉着右脚。如果治疗骨折必须循序渐进,就得前进到下一个阶段,不能在此停留。而且小熊也差不多想要自己走去上厕所了,她还想要泡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而不是用清洁喷雾和头发干洗剂来清洁身体。
小熊问了过去接种流感疫苗时,因为在班上没有朋友而无法问人的问题。
「会痛吗?」
听到小熊单刀直入地这么问,樱井似乎有些吓到,想了一下后才如此回答。
「会啊,痛死人了。说什么做了麻醉就不会痛都是骗人的。其实人在做了麻醉后还是清醒的。当医生用手术刀在我身上切下去的时候,我痛到都快要死掉了。」
中村小声偷笑。后藤再次从棉被里探出头来,想要欣赏小熊害怕的样子。小熊再次拿起刚才用来敲樱井的头,敲完后就丢到床边的棒子,然后把棒子插进樱井的鼻孔。
「其实根本不会痛对吧?」
虽然鼻孔被塞住了,樱井还是在笑。她保持着让人很想立刻用手机拍下来的怪脸,回答小熊的问题。
「你说呢?」
小熊握着棒子的手使劲往前一推,把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有的细薄鼻梁的小鼻孔撑了开来,让樱井胀红着脸大喊。
「好痛!不会痛啦!真的不会痛啦!好痛!别这样!不会痛啦!不对,这样很痛耶!拜托你快点住手!」
鼻孔只不过是开始,小熊之后又拿着棒子在樱井身上到处乱戳,但她还是没有从小熊的床边逃走。当小熊忙着跟樱井打闹时,太阳下山了,晚餐时间也到了。享用过已经变得稀松平常的住院餐后,很快就来到熄灯时间了。
小熊原本以为自己可能会睡不着,但当她把电动病床放下来躺好后,却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明白,虽然明天只能把一切都托付给医生,但接受手术还是需要用到她自己的体力吧。
隔天早上。主治医生来到病房里,匆忙地向小熊说明手术的事情。医生说他今天下午还要动脑外科的手术,所以打算在上午把小熊的手术与其他事情全部搞定。把金属骨钉打进大腿骨这种小手术,对负责执刀的医生来说,应该就跟流水作业一样容易吧。自己的手术被当成杂事对待,让小熊觉得不太开心。
虽然Cub也是一样,比起维修跟人脑一样复杂的引擎内部,维修悬吊系统所花费的时间要来得少多了,但小熊也不会因为这样就不认真做。总之,在从现在开始的短暂期间内,对方是握有小熊生杀大权的人。那种听起来毫不紧张的说法,或许也是医生用来减轻患者不安的一种话术吧。小熊决定把这当成对方的善意。
固定器被人拿下来后,小熊换上手术衣,被人从病床搬到担架床上。中村来到小熊旁边,在担架床的枕头上敲了三下,中村自己每晚都会这么做,据说这是能够招唤食梦貘来吃掉恶梦的幸运咒语。
病房里一次进来好几个人,让后藤怕得躲进棉被里,但她还是稍微抬起棉被的边缘,只露出眼睛看着小熊。
因为昨天那样打闹的缘故,樱井的鼻子还有点红。她一边摸着自己的鼻子,一边像是在诅咒小熊一样,不断说着「会很痛喔」。
当小熊躺在担架床上,被人从病房推出去时,之前一直忙着吓唬小熊的樱井,也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拿出被银链吊着的十字架,朝着窗外祈祷。
小熊躺在不太舒适的担架床上,在走廊上被人推着走,还在途中搭乘电梯,最后被人送到手术室门口。她果然看到了经常在连续剧和电影中出现的「手术中」红色指示灯,心中有种莫名的感动。
小熊就跟在连续剧里看到的一样,在灯光下被人搬到手术台上,穿着青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也开始摆弄她的左手。为了注射点滴,每天都扎着针头的手臂上,有个用透气胶带固定住的流量调节器,而医生正把小熊没看过的点滴瓶连接到流量调节器上,操纵上面的止逆阀。
下一瞬间,无法让身体保持现在这种姿势的感觉袭向小熊,然后她就这样陷入沉睡,重新醒了过来。
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熊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才刚睡着的下一瞬间,自己就回到午后的病房了。
礼子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被小熊丢在枕头旁边的机车杂志新刊。
一滴眼泪滑过小熊的脸颊。礼子还在看杂志。
我醒过来了。小熊如此想着。
(插图p129)
19 损伤状况
小熊仰躺在病床上呼唤礼子。
「礼子。」
礼子就坐在病床旁边的圆椅凳上,专心看着小熊向同样身为机车骑士的樱井借来的杂志。
「我快看完了。」
这段对话听起来就好像这里不是医院的病房,而是课间休息时的学校教室。每次她们两人说着同样的对话时,小熊总是会抢走礼子手上的杂志,但她现在觉得身体很沉重,完全动弹不得。
「这本杂志上说有种可以用点菸器的电源烧开水的热水壶耶。不知道Cub能不能用?」
想也知道凭Cub的小型电池和发电机电盘,根本不可能让需要大容量电源的热水壶运作。而且小熊现在没办法骑Cub,还要听她聊Cub的事情,实在是很让人不爽。虽然小熊很想发泄内心的各种不满,却没力气开口说话,只能勉强说出几个字。
「你来干嘛?」
听到小熊这么问,礼子似乎想起自己跑来医院的目的,不客气地把杂志丢在小熊的病床上。小熊还以为杂志会砸到固定她右脚的牵引装置,但那些器材早就被拿走了,她脚上现在没有任何东西。杂志直接砸到小熊骨折的右脚,但她一点都不会痛。
小熊这时总算发现,从刚才就一直让她感到难受的痛楚,并不是来自右脚,而是来自全身,尤其是头部。虽然这不是那种会让人想要吃止痛药的尖锐疼痛,但她现在有种不同于疲劳与感冒发烧,以及她前几天才刚经历过的骨折休克症状的倦怠感。小熊就连想要操纵枕头旁边的电动病床控制钮,让自己挺起身体都办不到。
礼子毫不顾虑小熊现在的身体状况,用跟在教室与停车场里时同样的口气说了起来。
「筱先生已经去警察局领走你的Cub了。他说虽然机车外壳伤得有点重,但引擎跟骨架都没事。」
小熊知道自己因为全身麻醉而变得沉重的身体,又开始热血沸腾了。虽然疼痛与倦怠感都变强了,但身体依然蠢蠢欲动。她现在就像是一辆车身与悬吊系统都严重损坏,就只有引擎拉到高转速的机车。不知道是车祸损坏的Cub,还是我自己的状况比较糟糕。小熊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问了必须确认的事情。
「前叉呢?」
骑机车发生意外的人最先确认的事情,通常都是前叉有没有歪曲。这通常会变成决定修理方式的分水岭,没歪就能使用中古零件与手边的备用零件便宜搞定,歪掉就得花大钱订购并换上全新零件。至于决定是要修车还是报废的引擎与骨架的损伤,通常都是看一眼就能发现,也没人想在身心虚弱时亲眼确认。
尽管Super Cub的固定式前叉比普通机车的伸缩式前叉还要强韧也不例外,一旦前叉与收纳在其中的避震器和预载环破损变形,就很难自行修理矫正了。就算要去找寻可供替换的中古零件,许多事故车也都是车身前段损坏,就连因为里程数过长而被送到解体厂的报废车,前叉也经常会因为长年使用而自然扭曲。
「根据筱先生的说法,至少他用肉眼看,前叉是没问题的,但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自己用测定器量量看比较好。」
小熊知道只要零件齐全,一天就能修好Cub的外壳与悬吊系统。至于用来检测车身歪斜的测定器,只要使用在百元商店就能买到的水平尺、游标尺跟建筑用的水线,就能自行制作。早在出车祸之前,小熊想利用时间充裕的第三学期,骑着Cub进行各种挑战时,就在事前调查的过程中学到这件事了。
如果前叉没有受损到明显歪曲的程度,那容易因为出车祸,或是快速行驶造成的负担而变成弱点的骨架两端,应该也没事吧。如果那些部位出现歪曲或裂痕,就得把引擎和悬吊系统全部拆下来,用焊接的方式修补骨架,或是直接换上新骨架,最多可能得花上一周左右的时间,还得花上昂贵的零件添购费。
想好这些事情,让小熊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小熊完全理解自己所说的话,用眼神要她继续说下去后,礼子才补充说明。
「我去胜沼的解体厂时,有顺便帮你打听零件的事情。蓝地先生说他会帮你找好外壳与前叉的相关零件。就算店里没有库存,也能向专门处理业务用Cub废车的同业调货。」
那位名叫蓝地的机车解体厂老板,因为长得像是在卢卡斯电影里出现的杀手机器人,而被小熊和礼子取了「火柴人」这个外号。如果是跟他不是很熟的人,只会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机械漏气的声音。因为曾经帮忙解决他遇上的感情纠纷,才让小熊变得能听清楚他说话的声音,但礼子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能听懂他所说的话了。
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后,礼子就站了起来。老实说,这家伙就算跑来探病,也只会制造噪音,害小熊的伤口更痛。事实上,礼子刚才也说了让小熊血流加快的话题,害小熊觉得伤口变痛,但她今天这么快就要走人,而不是继续待在这里,还是让小熊感到不满。
因为想不到适合用来表达这种感情的词汇,让小熊很想伸手揪住礼子的衣领,但躺在病床上的她努力伸出手,也只能无力地下垂。
准备回去的礼子转过身来,把手伸向自己那件工作裤的屁股口袋,拿出一条红色头巾,在小熊的脸颊上擦拭。因为碰在皮肤上的木棉布感觉湿湿的,才让小熊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礼子把头巾塞回屁股口袋里,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看了小熊一眼。
「我还会再来。」
小熊从床边垂下的手握紧了拳头。
「别再来了。」
礼子微微一笑。自从认识她以后,小熊看过她的这种表情好几次了。每次故意要跟人唱反调的时候,她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礼子一副这样小熊就能明白她想法的样子,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走出病房。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小熊在病房里眺望着窗外,试着把自己伸到病床外面的手收回来。
也许是因为麻醉药还残留在体内,她花了不少时间才收回伸出去的手。
20 重获自由
手术的内容似乎是用雷射手术刀在臀部纵向切开十公分左右,把长度将近六十公分,直径将近一公分的金属骨钉,打进断掉的大腿骨内部,然后再把切开来的部位重新缝合起来。
当小熊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听男生们吹嘘自己受过多严重的伤,还有被医生缝了几针,但她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态。经营中古机车行的筱先生不久前也露出跟当时那些小学男生一样的表情,让小熊看看他被工具弄伤的手掌,还说他被医生缝了二十针。
直到这次出车祸之前,小熊一直不曾受过需要缝合伤口的重伤,但她现在稍微可以体会那些男生的心情了。如果将来不能把这种痛楚拿来炫耀,实在太不划算了。
在麻醉造成的睡眠中,手术一瞬间就结束了,虽然缝了八针的臀部伤口不是很痛,但麻醉造成的发烧依然折磨着小熊。
小熊现在总算明白,手术明明顺利结束了,她为何还躺在这间大型病房里只有一张的附厕电动病床上。
有别于过去体验过的感冒发烧,小熊觉得全身疼痛,还充满了倦怠感。好不容易摆脱把右脚固定在病床上的器具,她却连想要挺起身体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是站起来了。
向前来探视的护士打听后,对方告诉小熊,如果用强烈的药物压下麻醉造成的疼痛与发烧症状,只会让发烧的情况拖得更久,她只能努力忍耐撑过这一两天。
无法起身的小熊自然也无法进食,但手术后原本就要禁食一整天。虽然手术前也有禁食,但她当时没有食欲,并不觉得很难受。虽然手术后还是不觉得饿,但光是无法进食,就让她觉得彷佛被人剥夺了生存的权利。
手术当天的傍晚,小熊看着室友们享用晚餐的样子。
就算看到自己平时爱吃的沙丁鱼生姜煮,小熊也毫无食欲。中村跟平常一样挺直背脊,坐在病床的边缘,用十分可疑的优雅仪态吃着晚餐。樱井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用平板电脑看影片,一边啃着沙丁鱼的头。后藤似乎觉得被别人看到自己吃东西时的嘴巴,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才会在吃饭时把整张脸埋进碗里。虽然看到后藤的吃相,小熊就不觉得那些料理好吃,但她还是很羡慕能够过着理所当然的生活,在太阳下山后享用晚餐的三位室友。
麻醉造成的发烧症状还没消退,让小熊觉得非常口渴。椎的父母来探病时,送给小熊一个「Diner Mug」的乳白玻璃马克杯。小熊拿起那个马克杯,把倒在里面的茶一口喝光。小熊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但她也没有在意自己外表的余力了。
虽说麻醉会随着时间逐渐消退,但那段时间过得非常缓慢。
小熊平时经常加入三位室友的对话,但她现在根本做不到。在聊起机车话题的时候,同样经历过全身麻醉的樱井,无视于小熊的身体状况,想要把她拉进来一起聊,结果被中村制止,露出觉得无聊的表情。至于后藤则是把小熊痛苦的模样拿来配饭,她一边像是隔着萤幕欣赏别人的不幸般偷偷观察小熊,一边难得把饭菜全部吃光,吃掉的零食也比平时还要多。
小熊就跟平常一样,很想帮吃相难看的后藤把嘴巴擦干净,但她没办法把手伸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论外表狼狈的程度,她自己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这段无事可做的时间,她平常总是会滑着向机车快递公司借来的平板电脑打发时间,但她现在没那种心情。
感觉比平时还要漫长的放空时间结束后,病房就熄灯了。
平常就算病房熄灯了,樱井也会泡杯咖啡或茶继续找人聊天,但在中村的要求之下,她今天提早就寝了。后藤似乎正躲在棉被里玩笔电,还不时发出奇怪的笑声。
中村来到小熊旁边,即便小熊也能自己拿棒子搞定,她还是帮小熊拉上了隔帘。
「要是身体觉得不舒服,你随时都能告诉我。想按护士铃的时候也不必客气。你明天肯定就会觉得好多了。晚安。」
中村露出的笑容让人觉得她之所以如此客气,说不定并不是因为怀着恶意,而是因为她真的是个温柔的女人。听说人在大病一场后,总是特别容易被人诈骗。虽然小熊想要向中村道谢,却只能轻轻点头。
当中村准备回到自己的病床上时,樱井从旁边探出头来。
「既然你是个机车骑士,就给我忍着点吧。就算机车骑士发生意外,天主也不会给予我们无法忍受的痛楚。」
虽然樱井总是把机车骑士的信条挂在嘴边,但小熊已经逐渐明白她是个光说不练的家伙,于是就挥了挥手把她赶走。
后藤从棉被里探出头来。她一直盯着看的笔电萤幕上,显示着女主角惨遭虐待的游戏画面。后藤的眼神看起来比白天时还要闪闪发亮。
「到了晚上就会开始痛了喔。」
小熊伸出拳头后,后藤就再次躲到棉被里,回到游戏的世界。当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床上后,手术当天的夜晚就开始了。
只要睡着就不会觉得痛了。
尽管小熊只记得自己曾经感冒,她还是相信自己的经验法则,但这种痛苦似乎不适用于这种法则。
虽说身体状况会随着时间逐渐好转,但身体一直没有要退烧的迹象。病房还没熄灯之前,小熊身旁的众人还能帮她转移注意力,让她觉得没那么痛,但在黑暗与寂静中面对自己身上的痛楚时,痛楚就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弱她的精神。
麻醉会逐渐消退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小熊的右脚开始发烫,并且痛了起来。小熊发现只要稍微移动右脚,那种抽动般的痛楚就能得到舒缓后,就一下子弯曲右脚,一下子又把右脚抬起来,但那些姿势很快就无法止痛了。为了让发烧的身体冷却下来,她想要喝杯茶,却发现杯子里空空如也。
小熊把手伸向护士铃,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了请人帮忙倒茶,就吵醒从白天忙到晚上,到了深夜才累得闭上眼睛补眠的值班护士。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右脚的疼痛也逐渐变得难以忍受,连心脏都开始乱跳。
怀着就算给别人添麻烦,也好过就这样死掉的想法,小熊把手伸向护士铃后,护士很快就出现了。
小熊告诉护士,说她的脚痛到难以忍受。其实小熊很不喜欢向别人诉苦,而这也是让她不知道该不该按下护士铃的主因,但护士二话不说就替她准备了肌肉注射式的止痛针,打在她的肩膀上。
虽然小熊听说肌肉注射是最痛的一种注射方式,但比起右脚发出的疼痛根本就不算什么。护士还替她倒好了茶。
虽然止痛针的效果没有想像中那么好,但还是成功地让专心睡觉的小熊进入梦乡。
到了隔天早上,情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小熊的身体依然沉重。
根据医生早上前来看诊时的说法,虽然体质会导致每个人的状况不太一样,但至少要等到手术结束二十四小时后,麻醉造成的发烧现象才会结束,患者也才能恢复行动能力,而且在那之前都必须禁食。
得知这段比骨折当天还要难熬的时间还得继续下去后,小熊一边让护士帮她打着每天都要打的点滴,一边陷入忧郁的情绪。
早餐已经被送到其他三位室友面前。虽然医院里的时间还是一样过得很慢,但小熊比昨天更明白该怎么跟这种痛苦相处了。
小熊知道只要换个位置与姿势,就能让右脚不那么痛。她现在正一边小心避免伤口裂开,一边用脚掌勾住病床护栏,让右脚膝盖稍微立起来。
如果想要打发时间,就只能靠着阅读来转移注意力了。可是,平板电脑和手机都摆在床头桌上,她现在也没办法坐起来使用那些东西,就算想要躺着看,她的双手也没有那个力气。小熊只好学隔壁病床的后藤,用趴着或侧躺的姿势,浏览摆在床上的平板电脑。虽然这种姿势也没办法让她长时间使用平板电脑,但至少让她比以前更能掌控体感时间。
小熊现在总算体认到牵引处置的固定器已经被拿下来,自己变得可以随意移动右脚了。不过,看来医院这种地方只会慢慢把自由还给患者,不会一次就全部还回来,她现在离可以随意掌控自己身体的状态还有一段距离。
小熊一边跟停滞不前的电子钟显示时间奋战,一边努力撑过这个上午。到了中午的时候,小熊看向挂在病房墙壁上的时钟。她动完手术快要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虽然人体的生理时钟不可能那么准时,但至少心情会变得不一样。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在感冒头痛的时候,吃了号称三十分钟就会生效的感冒药,正在等待三十分钟的到来一样。
虽然小熊顺利撑过了这段时间,但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小熊心里想着果然如此,大口喝下感觉好像能让身体退烧的茶后,就睡起了午觉。
当小熊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她能闻到食物的味道,知道摆着晚餐的推车正在接近。她今天似乎整天都得禁食,明天早上才能恢复进食。小熊喝着护士帮她倒好的茶,看着晚餐的凉拌高丽菜沙拉、豆腐海带味噌汤和苹果果冻,还有中村口中那种名叫「鬼头刀」的南太平洋鱼的炸鱼排,被摆在其他室友面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能感觉到饥饿了。
病房里的三位室友吃着看似会刺嘴的酥脆炸鱼排。中村只撒了盐巴,樱井把随附的塔塔酱和伍斯特酱都加了下去。后藤没有沾酱,只吃了一半的炸鱼排,然后就把塔塔酱从袋子里挤出来舔。反正你也吃不完,不如就给我吃吧。小熊有种想要这么说的冲动。
中村还是一样只撒了盐巴,就开始吃起凉拌高丽菜沙拉。小熊彷佛感觉到那种清脆的口感在嘴里扩散开来。樱井撒在白饭上的芥末粉,也让小熊想起过去的记忆,在自己的口腔里重现出那种辣味。小熊的肚子叫了起来。
小熊没想到不能吃饭是这么难熬的事情。虽然她很庆幸自己不是出生在饥饿问题严重的国家,但她正在衣食无缺的日本捱饿。虽然小熊靠着喝茶转移注意力,但看到后藤喝着味噌汤的样子,就让她怀疑自己刚才为何不能是喝汤,而是只能喝茶。她很想立刻下床,冲到由知名连锁便利商店经营的地下卖场,把店里的便当、面包和饭团全部买下来。
虽然护士告诉小熊,让肠胃活动有可能对伤口造成不好的影响,但她目前并不觉得痛。她还对自己的体力与恢复力有信心,觉得提前一晚开始进食不会有什么影响。小熊开始认为自己现在就能尽情吃东西了,但她想起关于职业摔角手力道山死因的诸多传闻,因为手术后乱吃东西也是其中之一,才好不容易忍了下来。毕竟无视眼前显而易见的风险而执意行事是笨蛋的行为,而小熊早已从Cub上学到这一点。
吃过晚餐后,大家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聊天,但小熊只能靠着喝茶忍受饥饿。虽然小熊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在不知不觉中有所好转,已经有办法短暂加入众人的对话,但这个无法进食的漫长夜晚并不会因此缩短。
小熊怀着强烈的空腹感进入梦乡。因为右脚到了半夜又开始痛了起来,小熊只好拜托护士帮她打止痛针。她很庆幸自己没吃晚餐,因为听说吃晚餐会让药效减弱,但还是只能抱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在时睡时醒的浅眠中等待天亮。
隔天早上,小熊重新开始进食了。
这是一顿平凡无奇的早餐,内容是火腿蛋吐司、鲔鱼沙拉和葡萄柚。小熊捱饿时还以为自己肯定会吃很多,但结果并非如此。不过,她总算能坐在床上用餐,享受久违的自由了。吃完早餐后,物理治疗师也来到病房,教小熊拐杖的用法。她还在护士的帮助之下,用自己的双脚去上厕所,也顺便洗了个澡。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小熊的身体失去了将近一星期的自由。现在她总算成功找回身为人类的尊严了。小熊怀着这种想法看向窗外,眼中映照着医院里的部分日常风景。
小熊看到前来医院的患者与员工,而在这些进出医院的人当中,也有一些人是因为工作来到这里。那就是洗衣业者与医疗器材公司,还有派报员。
小熊看到一位派报员骑着Super Cub进到医院,把晚报塞进院区里的信箱,然后就离开医院了。
「我还不是自由的。」
小熊还得找回另一个自己不可或缺的东西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