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是深海魔兽。

因此毒岛同学推测它不擅长在陆地活动,这个推论完全正确。

魔兽绵长的躯干卷成好几圈就这么盘踞在原地,它仅有从头部到颈项这数公尺长的部位能够移动,并从口中释放激流。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咦——」

利维坦锐利的背鳍如刀刃般竖起,在这瞬间,它的尾巴往地面任何所及之处猛力重击。

「这是骗人的吧?」

尽管我想跟它保持距离,但由于它重击地面造成的震动,我不仅无法顺利跑开,甚至连走路都办不到。但是,魔兽粗壮的躯干,却毫不留情地打算击溃我——

「勉强安全上垒!」

以来栖为首的三位少女对魔兽施加攻击,总算想办法让它的攻击偏离我。

但是,它那坚硬的鳞片将妮穆小姐和来栖的圣剑弹开,圣剑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什么大不了的伤害。即使是梅尔的火焰魔法,也在不知道有没有接触魔兽躯体的情况下就遭到消除。

「因为下雨就更难对付它了……」

妮穆小姐憎恶地嘀咕道。

即使我因为想避开攻击而往双腿施力,但泥泞的土壤却让脚很滑,吸饱水分的沉重衣服,紧贴皮肤而产生不协调感,这样的衣服只会妨碍行动。

「梅尔,你能在这校地一带张开结界吗?再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人不小心跑进来。」

妮穆小姐下达指示。

确实如此,如此巨大的生物,这附近的居民不察觉到才奇怪。

梅尔嘀咕「我明白了」后,她和利维坦拉开距离,将双手往上空高举。

当她咏唱完我没听清楚的咒文后,瞬间从校舍到操场这一带,自地面至天空都被淡红色光芒包覆。

「因为我没办法移动,麻烦请来支援我……!」

「了解。」

妮穆小姐答覆梅尔,看样子在梅尔被盯上的时候,就只能由我们来帮忙引开魔兽。

「真是的……就因为你们这种人,只会老是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都不来现场,情况才会演变成这样……」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会跑出这么强悍的魔兽……」

「这东西要是放到大马路上的话该怎么办?整条街老早就被轰飞了吧?」

「可是……」

毒岛同学努力挤出声音。想哭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而且状况也只有越来越恶化——

「呃——」

这是来栖的声音,她朝利维坦的尾巴挥下圣剑。

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圣剑,总算演奏出破坏的乐音。

由魔力组成的圣剑化为蓝白光粒,彷佛溶解在空气中消失无踪。

「啊啊啊啊啊!我的圣剑!」

「不对!是我们课里的圣剑!」

来栖和梅尔的声音响彻四周。

另一方面,坚信自己处于有利情势下的魔兽,它将脸转向我们这边。

仓皇失措的毒岛同学背对利维坦打算逃跑。

利维坦口中泛起蓝光,还可以听见空气与水分交杂的声响,这是我们已经见识过好几次,它打算释放激流的准备动作。

到目前为止我们了解到一件事,这种时候与其跟它拉开距离,不如干脆往它怀里冲还比较安全,这举动恐怕能让自己的身影从魔兽视野中消失。由于魔兽失去目标,它会停止攻击并产生一瞬间的空档,大家从刚才开始都瞄准这个机会施展攻击。

但是——

「你别往那边跑!」

毒岛同学早已往校舍的方向跑去。

包含我在内的三人都朝魔兽接近的情况下,只有一个人朝反方向掌舵。

然后果不其然,利维坦的视线将目标由我转换成毒岛同学。

我驱身奔驰,在泥泞地面差点绊倒我的同时,我一面往距离二十公尺远的她身边迈进。

「那个碍事鬼!」

在我跑出去的同时,妮穆小姐跳跃并用圣剑弹开魔兽的嘴。

魔兽的举动因此慢了一步。

能赶上吗——

我从毒岛同学右后方飞扑过去,将她猛力推飞至左前方,而我也顺势在地面翻滚。

之后,魔兽随即吐出喷息,近在咫尺处,我听见喷流掏开泥土的声音。

尽管我们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回避,但是——

从背后飞溅的水滴却喷到我的右脚踝。

「好痛——」

疼痛袭向脚踝。

——太异质了。

这简直就像被粗糙的锉刀刮掉皮肤般的痛觉。

我打算站起身,这动作却更加刺激痛觉,但是我也不能因此就不站起来,因痛苦而声音发颤的同时,我将手压在膝盖上打算起身。

当我看向右脚,发觉脚踝的皮肤已经溃烂,可以窥见夹带鲜血的红肉,从天而降的雨水令脚踝格外刺痛。

在我想站起来的过程中,我眼前的毒岛同学却丝毫不打算起身,她已经彻底丧失斗志,因此我只好将她强拖起身,并急忙拉起她的手。

「喂!我们先躲起来!」

——我鞭策起右脚,我们躲避到校舍后方。

「虽然我们逃到这里来……但老实说这里一点也不安全。」

我的背贴在校舍墙壁,整个人瘫坐下去。

魔兽从刚才开始已经释放出好几次的水之喷息,目前正由妮穆小姐她们让它分散注意力,但不知道魔兽什么时候会再瞄准我们。

毒岛同学坐在我隔壁,她以抱膝坐的姿势将脸埋进膝盖里,膝盖周围则用手臂环抱。

而她似乎在嘟哝什么,由于她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我很难听清楚她在讲什么。

「……你有讲什么吗?」

「为什么苅羽同学——要跑来……救我呢?」

在我因为疼痛无法顺利让脑袋运作时,她竟然问我一个相当需要花脑筋的问题。

「这种问题根本无所谓吧。」

「无所谓——吗?」

毒岛同学抬起头,沿着眼睛周遭的秀发滴落的雨滴,看起来格外斗大。

「会发生这种事全都要怪我吧,而且就算我死掉也不会有人感到伤脑筋吧。」

「我也最讨厌毒岛同学了,可是,即使如此……你在我眼前遭到魔兽袭击,我还是会救你……因为我不想看见有人死去。」

这并非说谎,我认为要整理憎恨的情绪,在所有人都得救后再进行也不迟。

「我讨厌人类。」

她保持坐姿并紧抓自己的膝头。

「他们只会嫉妒、嫉妒再嫉妒,他们是群只会嫉妒别人的人。我明明就很努力想要拿出成果……但是,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来帮我……也没人保护我——」

她用力抱紧膝盖。

这么说来,这个人跟我同年。

在她度过和我相同的时光中,她究竟承受过多少比我更巨大的压力,并勇于面对它们呢?

「虽然我讨厌毒岛同学……但我很崇拜你。」

「……你骗人。」

「像毒岛同学这种魔力量少的埃尔芬能看清现实,转换跑道往研究方向走,而且还能获得成功,我觉得你很厉害。」

自从我放弃田径后就一事无成,不论是想做的事,还是应该做的事我全都搞不清,只是漫无目标的过日子。

「先不论程度高低,这种做法很正常吧?看清自己没有才能的部分,选择更现实的道路,这种事任谁都会做。」

是这样吗?

「在我身边就没有这种人。」

那个奇幻白痴就完全不同。

「圣剑和魔法、勇者和魔王,她从以前就不断坚信这些事物,逃避他们其实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事实,坚持他们绝对存在,并被周遭人排斥。」

虽然她可能也有自觉,自己是在「逃避现实」。

「作梦、作梦,她总是不断作梦,只把在现实世界努力这点放在第二位,光考虑怎么做才能活在只要作梦就好的世界里……」

当时竟然会凑巧冒出圣剑这玩意儿,她真是相当走运。

平常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因此毒岛同学才会追寻那种生存方式,她一边祈祷自己能在现实中做点什么事,并就此生存下去。

就算有个万一,来栖也能前往异世界并在那边迈向生存之道。

但是我不同,我没有任何力量,我只能像毒岛同学那样探寻自己能走的道路。

「因为毒岛同学没有逃避,不论是自己还是现实你都勇于面对,所以我想我才会崇拜毒岛同学。」

「可是我都犯下这么严重的失误……」

「没办法从现在开始挽回吗?」

我并非确信一定有挽回的办法。

不过她是能以如此万全手段把我骗得团团转的人,我不认为她已经无计可施。

「你还对我有所期待呢……」

「与其说期待……应该是当成救命稻草——的感觉吧。」

我的注意力放在右脚上的伤,痛觉已经逐渐转为麻痹。

然后她的视线也往我的脚踝看去。

「虽然我很高兴你愿意保护我——但是,这比我想像中要痛得多了。」

她轻轻吸鼻子。

「你会痛?」

「——心痛。」

毒岛同学如是说,随后她站起身。

「我也必须去保护大家才行。」

之后毒岛同学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

「我说过我有看见苅羽同学你们跟拜特尼戮的战斗吧?」

「……是啊。」

「你记得麻央打倒魔兽后,它变成什么样子吗?」

「魔兽倒地后——它的身体就消失……然后小学生立刻就从公车站牌那边蜂涌而至——」

我们为了躲避小学生们,于是就潜伏到树丛里——

「魔兽确实消失不见,但那与其说消失,应该称为『无法保持形体而使魔力散去』更为正确。也就是说,那正是魔力四处飘荡,非常容易数据化的状态。当时我就是用了这个,将拜特尼戮的魔力偷偷保存起来。」

她指向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它可以当作魔力的输入装置,能够从画面吸取魔力。虽然当时你们两人立刻跑去藏身,但我却去收集即将散尽的魔力,并保存到这里面,那些数据现在也在伺服器里——」

「——你稍等一下……可是,你拿那个数据打算做什么?难道你现在要在这里复元拜特尼戮吗?」

我稍微思考一下,只能得出否定的答案。

「这太胡来了,现在我们连对付利维坦的有效攻击手段都没有,抱持恶作剧心态增加魔兽也会把我们逼到走投无路,你可别以为魔兽们会顺我们的意敌视彼此——」

「留下来的数据可不只有魔兽的。」

毒岛同学盖过我的话。

「要实体化的不是拜特尼戮……而是圣剑修特拉尔。」

——你说什么?

「慢着,为什么修特拉尔的数据也会在里面?」

「因为不小心一起回收了。」

「一起回收?」

「麻央打倒拜特尼戮时,消失的不是只有魔兽吧?在那之后修特拉尔也立刻因魔力分散而消失才对。」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当时不论是魔兽还是圣剑,两者都消失无踪。

「拜特尼戮的魔力、圣剑的魔力——两者混在一起被数据化——目前的情况是两者被当作同一个档案储存起来。」

修特拉尔是过去打倒魔王的圣剑,只要有那柄圣剑,或许确实有办法突破重危——

「我问你,那有办法只让修特拉尔实体化……」

「办不到,因为档案太大,程式码也相当复杂,所以我没有碰它。我原本想说只要知道是哪个档案,不是在这里而是回去那边的世界再处理就好……若是能多给我两天的话就有可能分离,但如此一来——」

——就太迟了,这句话甚至没必要说。

话虽如此,假设复元那头魔兽的话,我们有办法收拾它吗?一个没弄好,搞不好事态会往更险峻的方向发展。

「苅羽同学?」

或许是我内心的动摇传达给她,她的声音及表情也充满不安。

——此时。

校舍角落被魔兽的喷息贯穿,由于柱子失去一角,校舍一部分发出声音并开始崩毁。

——我和毒岛同学四目相对,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可以吧?」

我点头回应她那句话。

当她轻压智慧型手机,细微的电子声响起,不久后——

「下载,完成……!」

毒岛同学的食指轻击液晶面板。

「执行档案!」

智慧型手机的萤幕满溢光粒,不久后光芒往高空呈一直线汇聚。

「苅羽同学,座标在那边……」

她指向操场的方向。

「座标?」

「就是实体化数据现形的座标,位置在操场中央,你去通知大家。」

「我知道了,那毒岛同学呢?」

「我要解除刚才设置的魔兽同时转发程式,只要输入密码就好,很快就结束,等我顺利解除后就过去你们那边。」

毒岛同学如是说,她的手指飞快在智慧型手机上点击。

确认完她的动作后,我朝大家的所在位置跑去。

但是,在数秒后——

「唔——!」

我听见她发出不成声的悲鸣,这和魔兽的喷息袭击校舍几乎同时响起。

崩毁的墙壁瓦砾和她的身躯都躺卧地面。

「毒岛同学!」

「别管我……!快过去……!」

她的声音彷佛拼命挤出来的,但是这声音却饱含决心并强烈刺激我的耳膜。

往我这边看的毒岛同学,她似乎已经昏厥而匍匐在地面。

「抱歉……!」

我不回头并再度奔驰,因为我现在不去理会她,才算对她那坚决的意志表示尊重。

——我绕过校舍,总算抵达眼前这片宽广的操场。距离操场中心二十公尺左右处,有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三人,以及毫发无伤的魔兽。

然后上空出现闪烁星辰般的湛蓝光辉——

「来栖!」

我从操场角落声嘶力竭地大喊。

「圣剑现在就要过来了!你可要好好捡起来!」

来栖察觉到我的呐喊声。

但我等不及她回应就往操场中央跑去。

「修特拉尔要来了!它是为了要让来栖捡起来才出现的!你也过来这边!」

——来栖驰骋。

即使她还没理解状况,但她仍旧回应我的呼喊,她就是这种人。

不久后,天空的光芒总算呈一直线坠落至地面——

酝酿出地鸣的那团光芒立刻一分为二,两者大小歧异。

「真的是……!修特拉尔!」

来栖的声音如同刚才为止仍旧闪耀的夜空般光辉四溢。

修特拉尔笔直刺进地面。

绚烂夺目的银色剑刃独自发光,它在这片黑暗中更加强调自己的存在。

她拔起圣剑后,将剑指向利维坦的身躯,而利维坦似乎在思索究竟发生什么事,它也往这边凝视。

「抱歉,来栖。」

「什么事?苅羽同学。」

「有敌人。」

「嗯,就是说啊。不过没问题,虽然刚才一直都拿它没辙,但现在既然有修特拉尔在手,我就有办法对抗利维坦。」

「不,不只它。」

我指向数公尺左右处。

尽管不及利维坦,但那剪影若要形容为巨大也不为过。

它目前仍旧被蓝光包覆,等待实体化的那个形体,拥有将两、三个人类垂直叠起来的高度,其体长更有身高的两倍。

光芒缓缓减退,它的身影显露无遗。

往我们这个方向凝视的深海魔兽,它并非在看我们,它的赤红瞳孔捕捉到满溢魔力的四足魔兽。

它的躯体被漆黑锐利的体毛包覆,紧咬地面的尖锐利爪,露出獠牙的嘴巴每次伴随它的呼吸,都会释放溢出障气的紫色火焰。

「——为什么?」

来栖以神情呆滞的脸孔嘟哝道。

「这说来话长——」

总而言之——

「——快逃吧。」

魔兽拜特尼戮大吼。

——同时它肌肉结实的足肢踢踹大地,驰骋而出。

它朝我们这边跑来——

「咦咦咦咦咦咦?」

来栖尖叫出声,我拉起她的手往妮穆小姐和利维坦所在的地点跑。

总之先和同伴会合,可能的话,我还希望能将利维坦当盾牌,好让两头魔兽两败俱伤。

——我看见利维坦喷息的准备动作。

「往旁边跳!」

我将利维坦释放出的喷流在最大限度内引过来,然后我和来栖往旁边跳,在那之后——

——悲痛嘶吼随即响彻于滂沱大雨的夜空中。

当我回过头,视线所及处是拜特尼戮右前脚冒出白烟,神情痛苦地映照在我的眼帘。

拜特尼戮拥有各式各样属性魔法的抗性,但它的右脚却冒出白烟,漆黑的体毛脱落,甚至可以看见鲜红的肉。

看样子它似乎对那强酸般的攻击缺乏防御手段,对希望它们能两败俱伤的我们来说,这情况再好也不过,但是——

「苅羽同学,那是怎么回事……」

我在来栖话语的引导下,我看往她视线彼端的利维坦。

「那是……怎样……」

海龙的头部朝向地面,它以惊人气势将嘴巴埋进地面,接着它就顺势在短短几秒内,全身都潜进泥泞的地底。

重新调整姿势的拜特尼戮似乎也没料到它会有这种举动,拜特尼戮利用嗅觉敏锐的鼻子探索周遭每个角落。

「是哪个人说……它是深海魔兽的……」

——地鸣响起。

这震动感觉似乎有点遥远,但我却又感觉震动正逐渐往我们这边靠近——

「它在移动……」

我隔壁的来栖嘀咕道。

此时——

或许它是因为按捺不住,也可能是因为无法继续忍受这紧张感,拜特尼戮释放咆哮,但这咆哮并非对准特定方向。

——事发在转瞬间。

潜伏在地底的利维坦露脸,它以拜特尼戮为目标伸直它那绵长身躯。

利维坦竭尽所能敞开大嘴,咬碎拜特尼戮的头盖骨。

一切在拜特尼戮高声呐喊出濒死悲鸣下结束。

魔兽躯体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其身影消失无踪,烟消云散的光粒经过利维坦后背的巨大背鳍扇动下,一口气消失殆尽。

「真是理想的两败俱伤。」

我们一边采取警戒态势,同时集结到利维坦身边,从它的角度看过去,它的右侧有我和来栖,左侧则与妮穆小姐她们并排。

——在一瞬间的寂静后,海龙随即将它躯干的腹部位置朝向我们。

「嗯?」

我察觉到不协调感,它一部分躯干朝向我们,上头鳞片不完全地剥落。

只要能够去除那名为鳞片的防御障壁,此处无疑会成为它的弱点。

——之后,我右脚踝的关节发出喀啦的松脱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脚踝麻痹的缘故,感觉右脚很难支撑身体。但是,原因真的只出在这里吗?总觉得,地面的震动似乎异常频繁——

此刻映入我眼帘的是,海龙尾巴相当长一大截都埋进地面的景象。

接着我可以感受到来自我后背的细微震动。

「来栖!往右跳!」

「————咦?」

或许是因为她没听清楚我在讲什么,她仅仅减缓移动速度,却没有听从我的指示。

然后,我开始朝她的方向跑过去,魔兽尾巴从我后方地面飞窜而出,这两者几乎同时发生。

锐利的尾巴瞄准来栖,之后就只能看是我救她一命,还是她被尾巴刺中。

「好痛————!」

这声音并非出自来栖,而是来自我。

我为了掩护她的身体而飞扑过去,但这飞扑却有点不够远,坚硬锐利的尾鳍刀刃划过我的右臂。

来栖跌倒在地,而我则像披覆在她身上般垂倒在地。

妮穆小姐则趁这空档依照原订计画,朝鳞片挥舞圣剑。

「苅羽同学,你没事吧?」

在利维坦的嘶吼中,来栖飞快起身并抓住我的右臂。

伤口位置在比手腕稍微上面的下臂中央处,掌心那面有道长约四、五公分的割伤。

「好像……还满深的……」

扶我站起来的来栖,她将肩膀借我支撑并与利维坦拉开距离。在这过程中,妮穆小姐认定目前正是大好机会,她持续攻击魔兽鳞片剥落的伤口处。

「用这个……」

来栖将绑在后脑杓的马尾解开,然后她用那条紫色缎带缠在我右臂上止血。

「喂,你这样做……会弄脏喔,这东西很重要吧。」

那可是我先前在海里游上半天才找到的东西,你明明就表现出对这缎带有非比寻常的执着,就这样让我的血和泥巴弄脏未免也太过浪费。

「没关系,现在可不能讲这种话。」

伤口确实流出比我想像中还多的血,在短时间内,鲜血甚至自指尖滴落。或许正如她所言,伤口本身还满深的。

我不经意地感受到右臂发热,我分不清这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还是因为缎带压迫的缘故,但我却有种不协调感。

——在包扎的过程中,利维坦又再度潜进地面。

「难道说——!」

老实说,它再来这招我就要举手投降了,刚才是因为它的目标是拜特尼戮所以还好,但说实在我这次根本不知道它会瞄准谁。

「——没关系,我有好主意。」

来栖两手紧握修特拉尔,她深呼吸。

「你说你有好主意,是指什么?」

「既然不知道它在哪里,那干脆全方位攻击就好了。」

来栖将剑猛力刺进地面,她再次进行比刚才更深更长的呼吸。

修特拉尔逐渐闪耀光辉。

「你的手臂,很痛吧……」

来栖看向我的右臂后用力咬紧嘴唇,然后——

「全都——烧掉吧啊啊啊啊啊啊!」

修特拉尔的光辉一口气倾泻而出。

然后整片操场都像地底埋进装饰灯泡般泛起纯白光辉——

魔兽伴随尖锐的吼叫声自地底原形毕露。

原本覆盖在魔兽全身上下的鳞片四处剥落,从剥落的鳞片下能够隐约看见遭到烧烂的表皮。

「好厉害……」

这是相隔几个月不见的惊人威力。

这能一瞬间葬送拜特尼戮的攻击,连利维坦只吃下一记就身受重伤。

不知道利维坦是否因此丧失斗志,它一面痛苦打滚并往校舍方向移动。它背对我们的身影,不论我愿意与否,都不禁令我联想到败退二字。

「我不会让你逃掉……!毕竟这下总算能结束一切!」

来栖追逐濒死的海龙。

说起来他们距离根本没拉开多少,而且彼此的移动速度有天壤之别,不必等位于我后方不远处的妮穆小姐到来,来栖肯定就能收拾它——

——有股不协调感。

那魔兽真的只是背对我们逃走而已吗?

如此诡计多端将我们玩弄于股掌间,又不断采取尔虞我诈战术的对手;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是否该认为它其实是在设计我们?

我不经意地感到右臂疼痛。

尽管来栖拿她的缎带当止血带,但鲜血仍一个劲地不断淌流。

血液流失,雨水拍打,体温降低,我的思虑顿时失去原有的清晰。

来栖朝向利维坦的方向跑去,但是为什么我却感到如此不安呢。

「————慢着。」

我并非有十足把握。

但是,我却不得不驱策自己的双腿,我在意识朦胧中追逐来栖。

在这段期间,来栖也正逐渐与魔兽缩短距离——

——魔兽跳跃。

它弹跳身躯,那巨大的躯体短短一瞬间浮在半空中,之后它随即靠体重令地面晃动。

「——咦?」

跑在前面的来栖身影消失。

不仅如此。

在一旁的足球球门也伴随地鸣消失无踪。

地面凹陷——

——利维坦已经是第二次往地底猛冲,产生空洞的地盘变得松软,之后它只要再使地面晃动的话,随时都能让目标坠落——

我奔驰的地面正慢慢崩溃。

尽管我能从身后听见妮穆小姐她们的声音,但我视野内已经变得只能看见褐色泥土。

一个直径应该有达五公尺的巨大钵状空洞,由于地面急遽倾斜,我便摔落至空洞底部。

「哇————!」

当我抵达洞底,我撞到某个和泥土不同的物体,这物体触感柔软并温柔地接住我。

「来栖——」

「苅羽同学——」

看样子我和她两人一同遭到空洞吞噬。

当我仰天望去,发觉能确实看见天空,但是这空洞的深度却与两层楼建筑物相当或更胜一筹,而且这也不是能立刻爬上去的地形。

再加上我的右脚又是这副德行,考虑到因雨水而泥泞不堪的泥土,光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从这里逃脱。

但若是手持圣剑的她,或许会有办法逃离这里,但是——

「来栖?」

来栖和我不同,她浑身上下都没受伤,但她却一直膝盖着地不打算站起来。

「抱歉……我好像有点……撞到头……」

她的眼神焦距没有对上,难道她引起脑震荡了吗?

这么说来,刚才我掉落空洞时来栖接住我,可能是她为了帮我才害自己撞到头。

「啊……糟糕……!」

来栖单手按住头,她一边细细呻吟。

她究竟是在对着什么说话呢?当我往上空一看才注意到。

——利维坦就在眼前。

它一边从地面往下看我和来栖,但是它却没有拉开多余的距离。

我从它嘴里看见,今天已经见识过数次的喷息,其魔力正在卷动。

——无计可施了。

来栖仍旧意识不清,她不可能在喷息释放为止的这段时间内恢复清醒。

那么,我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办不到。

在遭受独角兽袭击时,我也总是单方面被来栖搭救,结果我终究没帮上她任何一点忙。

我简直就像是借助来栖力量的婴儿般。

——我不甘心。

我任凭情感让自己握住来栖的手。

她被我紧握的右手相当炙热,每当我感受到这份体温,简直就像她的力量分给我似的。

若是她的力量真的能借我一用——

那我随时都愿意保护她——

——我想为此使用这份力量。

利维坦从嘴里闪烁光辉,我明白这代表它的魔力已经抵达临界点。

那道喷息伴随声响朝我们前进。

「可恶啊啊啊啊啊!」

我呐喊,就在此时,似乎有什么流窜到我的右手掌心,缠绕在我右臂的缎带散发出非比寻常的热度。

——接着光壁现形。

「这是——」

这和我们遭遇独角兽时是相同情况。

我眼前出现纤薄的光壁,简直就像盾牌般防御敌人的攻击,魔兽的喷息撞击到光壁,随即往四面八方消散。

「苅羽同学……这是……」

来栖吃惊似的瞪大双眼。

但是我也不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

——即使如此,也只有一点我很有把握。

那就是流进我右手里的,毫无疑问是她的力量。她那如血液般的魔力,流窜进我体内。

所以我——

半信半疑地张开左手,将掌心碰触到我眼前的光壁,从我右手流窜进来的力量,在此解放。

接着,将喷息弹开的障壁,此刻变得分外厚实。

至今为止我们都只能四面八方逃避水流的情势急转直下,那道喷息朝利维坦笔直反弹。

海龙颈项吃下一记自己的激流,它放声嘶吼,它的身体也剧烈后仰。

「刚才……是当时的………这是苅羽同学弄的……」

原本表情空洞的来栖,她开始逐渐掌握情况。

——当时和现在的光壁都是我制造出来的吗……

但是,不论我怎么想都觉得情况不合理。

我至今为止都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力量,重点是在几个月前我曾碰过好几次危机,这力量当时就可以发动了吧。

「好痛————」

我的右臂再度抽痛。

鲜血自伤口流出,来栖的缎带在伤口数公分上方处,持续蕴含热度。

——这么说来,毒岛同学说过,要传输魔力的话,就必须要有联系两者的媒介。

这是来栖执着,而且我花费数小时寻找,然后来栖替我系上的缎带。

若是这缎带成为传输魔力的媒介的话呢——

——毒岛同学也这么说过。

有人即使有使用魔法的天赋,却缺乏其源头的魔力。

也就是说,我一直处于欠缺燃料的状态——

上次和独角兽的战斗,以及像今天这次战斗,因为我接收来栖的魔力,才第一次有办法使用能力——

「谢谢你,苅羽同学……我已经没事了。」

来栖起身并紧握修特拉尔。

「……你并非只是个村民A呢。」

她如是说并腼腆一笑。

「苅羽同学,走吧。」

来栖用力回握我的手并跳跃。

我被她的手拉起,我的身体彷佛不受重力控制般往上漂浮。

我的视野在地上拓展开来,在我视线所及处,有头颈项淌流鲜血却仍旧斗志不减的魔兽。

来栖在半空中挥舞紧握在右手里的圣剑。

同时利维坦也采取喷息的准备动作,但是——

——现在的我能够派上用场。

我的右手一边握住来栖的手,同时我的左手往眼前延伸。

三个月前,她对我说出「我相信你」,令我感到很高兴。

我没有哪项特别出众的才华,即使在我辞退田径社时,也没有任何人挽留我。然后理所当然,我也没有来栖那种力量。

而她却愿意依靠这样的我,信任这样的我,我肯定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若是来栖手里握剑,那我只要成为她的盾牌就好。反过来说,若是没有她在的话,我就一事无成。我肯定在保护她的同时,也被她拯救。

——出现在眼前的光壁,将海龙释放的喷息全数消除。

接着,来栖朝失去攻击手段的利维坦眉间挥舞圣剑。

——在魔兽没有发出濒死悲鸣的情况下,一切获得了结。

最后,魔兽溶解的身体与地面的雨水化为一体,光辉耀眼的光粒照亮水面。

——接着,雨停。

「结束————了……」

我身处操场边缘,也就是柏油路与地面的交界处,在此仰躺倒下。

接着,来栖比我晚个几秒,她也瘫倒在我隔壁。

「好累人喔……」

来栖神情恍惚,她会露出这种表情,表示她正诉说出疲劳浓度异常浓厚的这项事实。

我坐起上半身看向操场。

一片狼借的黄土上出现大小空洞,其中还有如池塘般的空洞。

妮穆小姐和梅尔从其中一个空洞探出头来,我看见她们雀跃地爬上来,她们彼此互吐怨言一边往这里走来。

「学姊,你是不是故意拿我当垫背?」

「那是凑巧,只是梅尔刚好在底下。」

即使在这种非常时期,她们仍旧进行这般争论,不禁令人舒缓紧张。

「啊——对了,妮穆小姐,毒岛同学还在校舍后方。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把她带来吗?」

妮穆小姐稍微露出不情愿的表情,但她立刻将昏厥的毒岛同学带来。

「——嗯……咦?」

睡在地上的毒岛同学马上清醒。

「……结束了吗?」

「总算想办法解决了……修特拉尔派上用场啰。」

我向她致谢。

毒岛同学以疲惫至极的表情浮现出浅浅微笑,并无声点头。

「修特拉尔是毒岛同学拿出来的?这是有什么机关吗?第二把?类似『修特拉尔真打』那样?是隐藏武器?」

面对来栖的询问,毒岛同学浮现出似乎很难回答这些问题的苦笑。

尽管如此,面对来栖接连不断的疑问,毒岛同学依旧一一回答。

总算能回去了——

当我这么想,打算起身的时候。

「——啊!」

毒岛同学脸色苍白地高呼出声,她仓皇失措地看向自己的智慧型手机,遮住嘴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的身躯颤抖。

「——怎么了?」

当我看过去,发觉她手机的液晶萤幕裂开。

「啊,不小心破了啊,不过在保固期的话——」

「不是的!」

她盖过我的声音,以非比寻常的激动态度尖叫。这究竟怎么回事?

「魔兽的、传送……」

或许是从毒岛同学颤抖的声音感觉到什么,来栖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这是怎么回事?」

来栖看向智慧型手机并瞪大双眼。

「APP启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载。」

「APP?下载——这是!」

「……捕怪。」

毒岛同学听见来栖的话后,她立刻往来栖的手机瞥去。

手机画面上出现下载进度条,下载完毕的百分比逐渐增加,数字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

「这是在下载什么?」

「因为画面是乱码所以我看不懂……可是……」

情况异常这点并没有改变。

「喂,这究竟会变成怎样啦!」

我站起身并紧抓毒岛同学的肩膀。

「……储存在伺服器里的魔兽数据会发布出去……」

「啊?」

「魔兽会……擅自……传输给……全国的使用者。」

「什——」

这不就是毒岛同学一开始拿来威胁我们的那件事吗——

「为什么现在话题又会回到这里!刚才你不是说会解除————」

当我话讲到一半时,我想起来。

刚才她在解除过程中失去意识。

「毒岛同学,解除程序你进行到哪一步?」

「在我输入解除密码的——最后一个字母……这时墙壁就坍塌——」

毒岛同学停顿下来。

「我猜当时我可能输错密码了……我不知道这是我倒下时触压到画面造成的,还是瓦砾碎片砸中画面才造成的……」

——输错密码,就会使发布指令切换成开始。

她曾如此说过。

「必须要阻止发布才行……!」

毒岛同学将智慧型手机置于地面。

「喂!这有办法解除吗?」

「我目前正在试!」

她双膝着地,两手面向智慧型手机。

等我回过神,发觉她全身散发蓝光,连她的瞳孔都染为一片湛蓝。

「只要我现在把中断指令的程式码写进去的话——!」

她拉高音量。

「喂,你在干么?」

「我在对伺服器下达指令!我要中断同时发布的指令!因为我的手机与伺服器连接,所以我要写进程式码再传送过去!」

「你说写进程式码——这又是为什么——」

当话讲到一半时我就察觉到,她的魔法能够转换文字。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但也只能一试!」

毒岛同学充满决心,包覆她身体的蓝光变得更加耀眼。

——此刻我们需要仰赖毒岛同学的魔法。

汗水顿时自她的脸颊流下,她呼吸凌乱,视线飘忽不定。

我往来栖的智慧型手机看去,下载完成度已经抵达百分之八十,进度条每分每秒都正逐步增加。

「————唔!」

此时毒岛同学的身体剧烈摇晃,她的上半身彷佛失去支撑般往前倾倒。

「毒岛同学!」

我手忙脚乱地撑住她,发觉她的身体正散发非比寻常的热度。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尽管她如此嘶吼,但原本她的魔力量就已经偏少,她的身体很明显负担过重。

「毒岛同学,你已经没魔力——」

「尽管如此我也要继续!毕竟这是我播的种!必须由我来收拾!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有办法解决?」

她伴随凌乱的呼吸呐喊道。

——但是,她的身体却面临极限。

她被我支撑住的上半身完全使不上力,难道她只能就此不支倒地了吗?

——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毒岛同学,我在这里——」

曾几何时来栖已经站起身,她牵起毒岛同学的手。

接着,她将横躺在地的修特拉尔放在毒岛同学手上。

「我想我也能帮你出份力。」

来栖如是说,毒岛同学的左手上有修特拉尔,来栖则将自己的手叠放在毒岛同学手上。

「这是我重要的圣剑——但是却一直由毒岛同学拿着,而且你今天还为我特地准备好,我想我们两人肯定被它联系在一起。」

在她这么说的瞬间,她们两人的身体和圣剑修特拉尔都被纯白光辉包覆。

或许是力量回到毒岛同学身体里的缘故,重量从我支撑她身体的手臂上消失。

「这是……骗人………!」

毒岛同学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眼睛不断眨动。

「已经没时间吃惊了!动作快!这件事只有毒岛同学能办到!」

来栖激励她。

意志坚决的神情回到毒岛同学脸上,她的左手接受魔力,右手则朝向智慧型手机。

明显比刚才更为强烈的魔力自她全身迸散而出。

「只是出借魔力的话,我们也能办到——或许吧。」

妮穆小姐牵起梅尔的手,并将自己的手放在修特拉尔上。

「我们是如何执着于这把剑——又是如何被这把剑耍着玩——这点苅羽也跟我们一样吧。」

妮穆小姐注视我的双眼,接着她将视线往下挪,朝我的右手移动。

——原来如此。

——我们所有人全都被圣剑联系在一起。

我的右手也放在修特拉尔上。

——好热。

但是这却并非燃烧般的热度,而是彷佛在保护我们般相当温柔的热度。

——刚才我明明还感到如此不安。

为什么光是有伙伴在身旁,胸口就会变得如此炙热呢。

——等我察觉到时,我们周遭的景色正逐渐转变。

那应该是毒岛同学正在改写的程式码吧。

并列的文字填满周围的空间,纯白文字们彷佛有生命般自行改变位置,无数文字好似拥有自我意志般不断蠢动。

「呼————呼————!」

毒岛同学呼吸凌乱。

她的疲劳感确实传达过来,我看她简直像全力跑完四百公尺,身体彷佛已经到达无氧运动的极限般。

我将视线转移至来栖的智慧型手机,下载完成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唔、噗啊————!」

从毒岛同学口中,溢出带有水气的咳嗽。

她的嘴角流下一道血丝,那血丝融入汗水,滴滴答答规律落下。

她很明显已经过热。

「——成功了!」

毒岛同学的声音响起。

「执行吧啊啊啊啊啊!」

——毒岛同学的手机砰一声冒出白烟。

「下载呢?」

来栖智慧型手机的下载进度条正好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插图013)

上头显示出「CANCEL」这六个字母。

——成功了。这下已经没事了,这次总算……结束了。

当我这么一想,我眼前顿时一片朦胧。

大家究竟在讲什么,我全都听不见。

我就这么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