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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一九六四年一月一日,长崎地方帮派立花组的新年会上,

初雪将被血色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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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正月,长崎难得下起大雪。雪花落在潮湿的石板坡道与盛装前往神社做元旦参拜的人们肩上,彷佛舞台上飞舞的纸吹雪,但这可是真正的鹅毛大雪。

大雪中,一台台黑头车陆续抵达长崎丸山町的料亭老店「花丸」。

通往黑瓦白墙的石板道上,立花组的小弟一字排开:

「辛苦了!」齐声恭迎从车上下来身穿黑纹付※的众位大哥。不仅声音,就连口中吐出的白色气息也整齐划一。

注:男性最正式的和服。以平实耐用的黑色布料织成,装饰五个圆形家徽,出席重要庆典与活动时穿着。女性最正式的和服称为「黑留袖」。

即使是没有车辆抵达的空档,小弟们仍在酷寒中肃然挺立,一个个暗自搓揉冻僵的手指或动动失去知觉的脚趾,索求一丝暖意。

这样的大场面不光是今年,立花组每年在料亭花丸举办的新年会都排场盛大。

受邀的有二战前即是名门的宫地组大老,继承了战后以筹办娱乐活动、从事演艺经纪而成名的熊井胜利的爱甲会,同样地处佐世保的平尾组,以及岛原的曾田组。立花组组长权五郎的拜把兄弟也从福冈、佐贺前来,光是头目少说就有十五、六位,再加上干部与太太们,就算撤下「鹤厅」与「鹭厅」之间的拉门,将两间宴会厅合并为一,用餐时仍非常拥挤。

话说这料亭花丸,始于江户时代宽永十九年,也就是一六四二年,而幕府禁止西葡船只来航、禁止日本人出国,又将荷兰人迁居至长崎的出岛,正好是前一年一六四一年。因此料亭花丸可说是在日本刚进入锁国状态时创业的。话虽如此,别看锁国这个词冷冰冰,长崎丸山与江户吉原、京都岛原并称三大花街,正如井原西鹤所说:「若非长崎有丸山,上方金银已归宅。」可见当年必是极尽繁华。

料亭花丸历经原爆而幸免,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也就是降下大雪这一年的四年前,被县政府指定为古迹,以「古迹料亭」这全国罕见的形态继续营业。

当时,管理艺伎的单位「检番」正好位于料亭花丸所在的坡道中央,被称为「丸山新五姬」的名伎婀娜多姿的身影吸引众人目光。顺带一提,以电影《长崎漫步曲》留名后世的艺伎爱八便是第一代丸山五姬之一。

大老们抵达时,鹤厅与鹭厅里的客人也已到齐,年纪尚幼的孩子在广大的厅堂里兴奋得满场跑,大人想拦也拦不住。

平时总穿运动服加肚围的组员们,只有这天西装笔挺,年底刚在家附近的理发厅剃的平头清清爽爽,身边化妆如法国女星、高高梳起发髻的太太们则忙着到处贺年。

不久,立花权五郎一身黑纹付,带着身穿黑留袖、美如艺伎的老婆阿松现身。此时全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依照每年的惯例,权五郎灿然一笑:

「元春贺新岁,瑞雪兆丰年。各位,新年恭喜。今天这场初春大雪正是今年的好兆头。我们不但迎来昭和三十九年,还迎来奥运。在各位的鼎力相助下,新的一年立花组也将迈向无限荣光。」

如此贺岁致辞后,厅里每个角落响起粗门大嗓的「恭喜恭喜」,新年会揭开序幕。

人们的杯里很快被斟满啤酒,在名门宫地组的大头目带领下,举杯开席。

这位宫地组大头目,虽在战前即是名门帮派的大老,战后随时代变迁也改变行事作风,将女婿等近亲送进县议会、市议会,自己则从事建筑业,俨然是个实业家。

他与权五郎在战后混乱时期曾喝过二分八的兄弟酒※。然而,如今无论谁来看,黑势力的世界里两人立场已然反转:宫地大头目二分,权五郎立花组八分。

注:日本黑道立下兄弟之盟时,双方要共喝一杯酒,有五分兄弟、四分六、二分八等,一杯酒两人各喝一半为五分兄弟,或兄喝六分、弟喝四分,以此类推。五分表示双方平等,其余则兄多弟少,彼此的上下关系由此而定。二分八近乎父执辈或子侄辈。

话虽如此,宫地仍是权五郎的大哥,明知在场人人开口闭口「权五郎如何如何」,凭着辈分直呼其名,想借此表现得体,其实暗中都在嘲笑自己。

大头目越是虚张声势,权五郎越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这反而成为权五郎向在座之人展现威势的方式。

干杯之后,女侍忙碌来去,负责伴奏的艺伎「地方※」走上舞台,太鼓与三味线鼓乐齐鸣。

注:日本舞踊中,负责伴奏的人称为「地方」,负责舞蹈的则称为「立方」。

每年的头一曲必是喜气洋洋的〈廓三番叟〉,这首热闹的歌曲让人们渐渐放下辈分与拘谨。

「老公,那边那个人是谁呀?」

权五郎的老婆阿松忽然开口,她肥腴的手指捂着多肉的脸颊,因为今天一早蛀牙就犯疼。

权五郎随着阿松的视线看过去,爱甲会的若头※辻村身边,坐着一个看似六十来岁的男子,风雅出尘,颈项间不见世俗味。

注:日本黑道头目的预定接班人。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他……」

阿松说的没错,权五郎也觉得眼熟。

那人是师弟辈爱甲会的辻村带来的,可能之前介绍过,但权五郎就是想不起来。

正苦思时,阿松「啊」的一声,将手一拍。

「怎么?」

「我知道了。」

「他是谁?」

「你可别吃惊。会丢脸的。」

「我?我怎么会吃惊。」

舞台上负责舞蹈的艺伎「立方」也到齐了,正热热闹闹地跳着舞。那名男子和着太鼓声,愉快地做着〈廓三番叟〉的手部动作,姿态十分轻盈。

「啊!」顿时,权五郎失声惊呼。

「你认出来了?」阿松瞅着他。

「丹波屋?」权五郎惊愕地张嘴道。

「是吧?是他吧?半二郎……第二代花井半二郎?」

「对,不会错。」

「半二郎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我哪儿知道?」

「是辻村先生带来的吗?」

在一旁听着权五郎夫妻对话的平尾组组长老婆瞪大眼睛问:「半二郎先生,是那个大阪的歌舞伎演员吗?」

或许是演员这两个字太过响亮,一下子就在厅里传开来。

其实不只阿松,人人都注意到了,只是没说出来。当演员二字传开,顿时惊讶声四起:

「果然是他!」

「咦?本人?那可真不得了。」

那位似乎是第二代花井半二郎的人,不知是否注意到这局面,仍愉快地跟着艺伎舞动。

这年头说到第二代花井半二郎,即使是关西歌舞伎萎靡不振的时代,他仍以电影明星的身份广为人知。

虽然他在电影里多半饰演反派,贪财的恶棍、欺骗银座酒家女的工厂老板,在时代剧里也经常饰演坏人;但坏归坏,毕竟是以《河庄》的治兵卫、《廓文章》的伊左卫门这类弱不禁风的商家少东作为拿手角色的歌舞伎演员,角色再坏,他仍气质出众,这似乎正是他走红的原因。

去年底,《十四郎暗杀剑》这部时代剧系列作的新片上映,权五郎在情妇光子(最近才帮她在思案桥开了一家酒吧)的央求下带着组里的年轻人去观影,半二郎就在这部电影里饰演曾任长崎奉行的反派。

第二代花井半二郎在场的消息传遍鹤厅与鹭厅每个角落,甚至有人起身离座,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

在此之前一直故作不知的爱甲会若头辻村,这时才将视线转向权五郎,彷佛恶作剧被逮到似的笑了。

权五郎喊道:「喂。」向他招手。

辻村忍着笑,强作镇定般靠过去:「大哥,吓了一跳吧?本人耶,第二代花井半二郎。」言下颇为得意。

「他下周起要在长崎拍电影。我听说他提早来了,就拜托他,愿不愿意出席一下很照顾我的大哥的新年会,他就来了。」

「什么他就来了,你喔……」

「他是个重情义的人,说不会忘记和我们爱甲会老大的交情,特地过来打招呼。」

这下确定是本人,权五郎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

新年会上贵客云集,不能单单离席招呼这一位客人,话虽如此,又不能装作不知。

或许是察觉到权五郎这般心思,半二郎不动声色地离开坐垫,速速靠过来:

「谢谢您今天邀请我来。」

对这番带着关西腔的寒暄,权五郎报以微笑:

「哪里哪里,辻村没有告诉我……早知道就去饭店迎接您了。」

「不敢不敢。」

「这次是住长崎观光饭店吗?」

「对。」

「既然是来拍电影,想必要住上一阵子吧?观光饭店的总经理我认识,有什么需要别客气,尽管吩咐他。」

「真是场热闹的新年会啊。」

半二郎注视着舞台,〈廓三番叟〉结束了,丸山新五姬中的立方园吉和小桃已跳起〈长崎漫步曲〉。

「来,我敬您一杯。」

权五郎将酒杯递给半二郎,倒了一杯。半二郎仰天干了酒,似乎也知道这首曲子:

「嗯,这是……」说完又朝舞台望。

「这是〈长崎漫步曲〉,长崎的宴会上少不了这首。」

长崎最有名,放风筝与中元祭

秋天就要去,诹访神社赏演乐

信众漫步行,漫步漫步漫步行

权五郎又一次注视半二郎的侧脸,这个男人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

「啊,对了,听说您的名字是取自《暂》的镰仓权五郎?」半二郎忽然问起。

「是啊,确实如此,不过完全是名过其实。」权五郎微笑带过。

仔细想想,缘分真奇妙。半二郎是辻村带来的,辻村目前担任若头的爱甲会,本是在佐世保从事娱乐经纪事业的熊井胜利所创,而与熊井一同在战后的长崎获得最后胜利的,便是权五郎。

熊井在战后以捧红与美空云雀均分天下的流行歌手而名扬全国。

战后的长崎,在经历原爆被夷为平地的荒地上先盖起简陋的小屋,接着黑市兴起。无论哪个地方,只要有了市场,愚连队※便应运而生,与战前延续下来的黑道摩擦不断。权五郎正是出身愚连队。

注:旧时代用语,指不良少年集团。

长崎本有宫地组这块老招牌,但权五郎战后随即与在佐世保成名的熊井联手,将宫地组逼入绝境。

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宫地组组员在思案桥的酒家被爱甲会组员围殴,宫地组为此对爱甲会发出决斗书。爱甲会五名组员前往决斗地点的途中,被宫地组二十人埋伏突击,一场大乱斗后,爱甲会全员身负重伤。然而,事后宫地组却因卑鄙埋伏成为笑柄,反而抬高了新兴帮派爱甲会的名声,宫地组势力从此衰退,而爱甲会与权五郎所带领的立花组便开始在长崎拓展势力,这正是后人称为「长崎抗争」的十五年战争之始。

只是,这场大乱斗四年后的昭和三十一年,熊井以爱甲会创立七周年纪念为名,找来水之江泷子与森繁久弥的剧团,当天便出事了——到剧场打招呼的熊井被宫地组组员拿日本刀砍伤。

熊井负伤逃到电车道,虽然牵连了一些路人,但他徒手力抗日本刀的英姿被后人传颂。只是他身受十八处重伤,全身是血,二十八岁便英年早逝。后来,为他报仇的慰灵之战正是由权五郎带领。

方才说,爱甲会的辻村带歌舞伎演员来新年会是个奇妙的缘分,因为:

「你的名字听起来有点软弱,不如改名吧?」这么建议权五郎的正是熊井,而当时熊井提议的名字,便是歌舞伎中极具代表性的荒事※、勇武豪壮的戏码《暂》的主角,权五郎。在黑市私酿劣酒的烧酒屋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权五郎便认定这是自己的名字。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通常是勇猛的武士或超凡鬼神,扮相与演技较为夸张。

怀念着与熊井在黑市的谈话的权五郎,在热闹的新年会中蓦地回过神来。

刚才还在身边的半二郎已经回到位子上,想要与名人说上几句话的组员与太太们蜂拥围住他为他斟酒。

「半二郎先生,请不要勉强。」权五郎对他说。

「多谢,喝酒我来者不拒。」半二郎做出干杯的样子露出笑容。

「已经八年了……才八年啊……」权五郎忽然冒出这句话。八年前,他手握被砍得体无完肤的熊井之血所染红的纱布冲出医院,那天的事仍历历在目。

熊井的遗体还在医院太平间,权五郎就已在笼町的皇家旅馆布阵,除了立花组和爱甲会的小弟们,也召集了佐世保的平尾组与岛原曾田组。

另一方面,害怕权五郎等人报复的宫地组得到消息,知道大阪、神户的相关派系组员已经搭大型卡车前来支援,便准备全面开战,想借此机会一举铲除爱甲会和立花组。

几天内,长崎市内的旅馆住满流氓,从小仓和熊本赶来的立场中立的大老们为了调停而奔走,但双方都不接受。就在即将开打之际,长崎警方终于介入,包围市内十六家旅馆,双方就此散场。这场蓄势待发却中途腰斩的行动进而酝酿成抗争,持续了十年以上。

至今,立花组的会客厅里仍挂着当时在皇家旅馆所拍的放大黑白照。照片中是手握出鞘的日本刀,只穿一件兜裆裤露出全身刺青的权五郎。

升天龙刺青从他两条大腿往上爬,经腹、胸、背、双臂至手腕,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彷佛全然无惧于死亡、反而还期待死亡,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往后数年,权五郎与宫地组之间对峙依旧,但这段期间,通晓人情的宫地组大头目借助老交情关西弟兄们的力量,正式进入建筑界,陆续让女婿等近亲当上县议员、市议员,将全县的建设预算牢牢抓在手中。

权五郎被积极洗白的宫地组所迫,进一步强化与黑社会的联系,与台湾黑道结盟,涉入手枪、毒品走私,而第二次风云变色是在五年前昭和三十四年(一九五九),经过长时间冷战,血气方刚的年轻组员们心中积怨爆发。

事情的开端是这样:

当年,双方在旅馆交锋被警方包围之际,一名立花组组员因小冲突被控妨碍公务而入监服刑。出狱那天,他与迎接他的小弟一行人在宫崎监狱返回长崎的途中,遇上宫地组少年团体袭击停靠长崎线肥前山口站的火车。手枪匕首大乱斗,许多人当场被逮捕。

所幸无人丧生,但平日幽静的肥前山口站月台在怒吼声中化作血海,还发生当时新婚的车掌为阻止乱斗,侧腹被刺深及肾脏,以及主妇不幸被流弹射中而失去右耳等惨事。

当时,据传想要问鼎政坛的宫地组大头目经过盘算后,认为继续抗争会削弱自己的立场,便提议与权五郎谈和。

权五郎以宫地大头目正式引退为条件,接受了提议。而只想自保的大头目失去了组员的信赖,使得宫地组元气大伤。

退出的弟兄以重建宫地组为目标组成小团体,但大头目本人已兴味索然,重建并不顺利。

权五郎利用这次机会,不插手大头目手中的市内建设权,而是拿下长崎所有地下经济,并邀请辈分算是大哥的大头目出席立花组新年会,让他敬陪末座。

前年甚至还出过事——一个看到此情状的宫地组老组员,因为太难过而在情妇的公寓自尽了。

随着送酒的女侍们在鹤厅与鹭厅中间的走廊来回一趟又一趟,立花组新年会益发喧闹。

女侍准备送到后方桌位的酒,总在走廊就被半路拦截。

「小姐,酒!这边都没有酒!」

只听到催酒声此起彼落。

与其说是人醉了,不如说是送上桌的酒先醉了,醉人喝醉酒,酒醉人更醉。

舞台上则彷佛害怕厅里还不够热闹似的,艺伎将喝醉的男人拉上台,扭着腰跳起活惚舞※。

注:一种和着民谣、俗曲一起跳的舞蹈。

其中有个已经半裸的年轻组员,露出背上如火般的刺青,跟着歌词有样学样地舞动。

优游地活,优游地活

喝个甜茶,优游地活

他别脚的舞姿引来阵阵笑声与催促他下台的嘘声。

孩子们早已坐不住也吃不下,四处跑跳,干部则围在窗边抽菸。

权五郎也不拘谨,心情极佳地与陆续前来贺年的小弟们干杯,已将黑纹付褪掉一半。

这当中,哄闹的活惚舞已经结束,舞台上突然拉起不曾拉上的布幕,而且是歌舞伎专用的黑、柿、葱绿三色条纹的定式幕。

「咦?要表演什么?」人们期待地问。

幕后传来搬运大型道具的忙碌声响,恣意作乐的客人也好奇起来,将视线转向舞台。

权五郎朝拉上的布幕看去,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嘴角扬起无声的笑。

咚咚咚咚,当太鼓扬起慑人心魄的鼓声时,客人的眼睛早已紧盯舞台。其中有些识途老马,想着「今年的演出要开始了」边拉长身子往前靠。不知是否感应到他们的期待,太鼓的咚咚声益发响亮。

布幕一口气拉开,不似那骇人的太鼓声,舞台上竟是一株在大雪中盛开的樱花。樱花巨木矗立于舞台中央,开满樱花的大量树枝自天花板垂下。

客席正赞叹着富丽豪华的舞台,太鼓声益发激昂,盖在巨木树干上的黑布咻咻卷起,游女※墨染从中现身。

注:即妓女。「花魁」则为游女中人气最高的红牌。

在强光中现身的是和服上身印着浅灰底枝垂樱的游女墨染,溃岛田式的发髻上插了许多女郎簪。

出乎意料的开场,宴会厅里响起阵阵掌声。

「哦,是《关扉》吗?」第二代花井半二郎也不禁出声。

这正是歌舞伎名作《积恋雪关扉》中著名的一幕,舞台左侧负责净瑠璃※的艺伎和伴奏的三味线一字排开,关口守卫的关兵卫静候在樱花巨树旁。

注:日本传统说唱艺术,以三味线伴奏。

接着太鼓咚隆咚隆进入高潮。

深雪樱花影如幻

旦为朝云暮行雨

怎奈何,花开花落薄幸名……

谁怜我,自幼长在烟花巷

在常磐津※的旁白中,游女墨染走出巨树,跳着又似精灵又似人间游女的玄幻之舞,诱惑关兵卫。

注:现存的净琉璃流派之一。

和服衣摆的牵动,忧郁的眼神,摇晃着硕大发髻起舞时纤弱的肩头更是迷人,紧紧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倒在榻榻米上的酒瓶也彷佛抬起身子望向舞台。

「好精彩,长崎竟然有如此出色的艺伎。」半二郎情不自禁地低语。

「不,不是艺伎,那是立花老大还在上国中的独生子。」

爱甲会的辻村这样告诉他,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只见权五郎正愉快地跟着哼起台上展开的对话。

关兵卫:啊,你这来路不明的陌生女子,是何时、又是打哪儿来到我山荫的关门?

墨染:是,奴家来自撞木町。

关兵卫:何故前来?

墨染:来找人。

关兵卫:来找何人?

墨染:来找官人你。

关兵卫:什么,找我?找我何事?

墨染:请官人当奴家的有情人。

一问一答,两人互相呼应,送酒的女侍们都被迷住而停下脚步。

头一次看歌舞伎的孩子不用说,就连组员与太太们也忘了要放下手中杯筷,痴望着舞台。这之中,对话更加热切,一个是诱人的游女,一个是疑惑的守卫。

关兵卫:我说这位太夫※,请问芳名?

注:歌舞伎中对女方的敬称。

墨染:奴家小名墨染。

关兵卫:什么?墨染?那株樱花本也叫墨染。真是个好名字。我说,这位太夫,我不曾上过青楼,不懂你们那里的规矩。

墨染:拿出对待熟客的方式,自能让人迷恋。如此而已。

关兵卫:我不信。

墨染:还要辅以调笑作乐的方法。

关兵卫:且说说如何才能成为入幕之宾。

墨染:既然如此,奴家便在这儿说了。

对话一结束,地方的三味线一齐弹起〈清搔〉※。墨染步下舞台,将鹤厅与鹭厅的走廊当作花道※,像是要诱惑关兵卫一般把身子一扭,转身就跑。

注:表示剧情即将进入妓院的场景。

注:歌舞伎中演员进退场及表演时所使用的通道。

观众拍手叫好,三味线演奏得更加热烈,关兵卫撑起伞在花道上追逐墨染。

彷佛花魁巡街,两人再度回到舞台。

席间掌声不断,停下脚步的女侍们索性席地而坐,放下托盘看起戏来。

这墨染与关兵卫,其实都是假身份。墨染是樱花树精,关兵卫则是志在天下的大恶人,大伴黑主。

舞台上,关兵卫正要露出真面目。他瞬间变身,从守卫换成一身黑束带的官服之姿,以更加威猛的扮相揭开高潮。

另一方面,墨染也从游女扮相瞬间换成鲜明粉肤色染樱的和服,她将漆黑的鬓发一拉,一手拿着满开的樱花树枝,挡在大反派黑主面前。

对白吟唱使得两人的交锋更添紧张,艺伎们以太鼓伴奏相应,樱花树精挥舞树枝,与黑主的大斧交手。

两人四目瞪视。舞台上的紧迫气氛甚至感染了客席,人人屏住呼吸。

此时,两名黑衣※搬着台子上台,终于要迎向最后一幕两人拉扯的「见得※」。

注:歌舞伎中身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负责布置舞台并替演员换装。

注:歌舞伎的独特技法。表演到最高潮时,演员以特定的姿势定住不动,静止如画,让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墨染站上台子,黑主举起大斧。当两人的和服衣摆被黑衣一拉开,两人以分秒不差的大见得互瞪。这一幕宛如真人浮世绘,席间响起轰然掌声。

鼓乐齐鸣,掌声雷动,定式幕落下,彷佛硬生生将舞台与观众分开一般。

落幕后掌声仍不停歇,用来作为花道的走廊深处,权五郎的老婆阿松正躲在柱子后面偷听,表情可谓心满意足。只见她从袖袋中掏出一根菸,以丰润的嘴唇叼住,如释重负般地抽起烟来。

其实,每年用心准备这场余兴节目的正是阿松,她本就爱戏成痴,以「老婆一年就玩这么一次」说动权五郎。昂贵的戏服、假发、大道具不用说,加上给众艺伎的谢礼、日本舞踊师傅的学费等,花费远远超出一般新年会余兴节目的预算。

阿松叼着烟双臂环胸,从回廊绕到舞台后侧,打开通往舞台的拉门。

隔着一道薄布幕,席间的掌声清晰可闻。

饰演墨染的喜久雄与饰演关兵卫的小组员德次,愣愣地张着嘴站在那儿,好似连幕后观众热烈的拍手都看得见。

「大姊,」来到阿松身边的是弹三味线的艺伎小桃。「小桃太惊讶了。少爷也好,德次也好,正式上场就变了一个人。明明练习时老是抱怨,舞步也记不住。墨染走花道的模样实在太妖艳,小桃只顾着看,旋律都弹错了。」

吃惊的显然不只小桃,连一旁丸山艺姊们都七嘴八舌地说:

「太精彩了。」

「这么厉害,都能卖票收钱了。」

阿松对他们两人说:「你们两个表现得好极了。」

出神的墨染和关兵卫这才回头。

喜久雄和德次穿着沉重的戏服跳舞,浑身大汗,热得都要冒烟了,脸上白粉也花了。

总算回过神来的樱花树精,也就是阿松的儿子喜久雄说:「幕一拉开,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回过神时已经跳完了。」

喜久雄还在错愕中,饰演大伴黑主,也就是在组长权五郎家里打杂的德次也深深点头道:

「夫人,我也一样。才刚想着开始,就结束了。」

这两人,喜久雄今年要满十四,德次十六,相差两岁但相当合得来,互称「阿德」、「少爷」,总爱趁家里那些横眉竖目的男人不注意时偷作怪。

十来岁的孩子差上两岁,说得夸张点可当作父与子的差别了,所以绝大部分的坏事都是年纪较长的德次带头教的;但受教的喜久雄也不愧是黑道大哥之子,该说是一点就通还是人小鬼大,总之悟性奇佳。

「花丸的老板娘烧了水,你们一起去把妆卸了吧。」

这次扎实训练两人舞蹈的艺伎园吉接应道:「好,快走吧,全身都湿透了。」

两人结伴而行。

刚才饰演游女的喜久雄撩起和服衣摆,露出刚长出的淡淡腿毛,外八字地走在走廊上。

「啊,半二郎先生在席间喔。」

忽然听到阿松这么说,两人回头了:

「半二郎先生,谁啊?」一脸茫然。

「我的天,你们不知道半二郎先生吗?就是那个歌舞伎演员,也有演电影《十四郎暗杀剑》呀!」

《十四郎暗杀剑》不是十来岁的孩子爱看的电影。听了阿松的说明,两人仍歪头不解,宁可赶快去洗澡卸掉一脸浓妆。

「戏服不可以乱扯乱脱喔!」

阿松大声提醒他们,但声音早已赶不上他们的脚步。

两人冲进作为休息室使用的萩厅。准备帮他们更衣的女侍们已经等在那里,好几只手伸向摘下假发的两人,将带缔、带扬、带竖缔,连长襦袢※一一褪下。

注:「带缔」是固定和服腰带的绑绳,「带扬」是和服腰带与外衣间用以固定的装饰布料,「带竖缔」是宽度较窄的和服腰带,「长襦袢」是穿于和服内层与外衣之间的衬衣,通常为白色。

最后,脱到只剩一件兜裆布时,两人不约而同打了喷嚏,惹得女侍们全笑了。

「洗澡的地方在哪里?」

德次一马当先跑到走廊上,他背上竹林之虎的刺青才刚刺了轮廓,还没消肿。

德次是在长崎从事贸易的华侨与艺伎生下的孩子。出生未几,父亲便租下东山手一幢逃过祝融的洋房,让母子两人过衣食无虞的生活。但这个华侨父亲是个爱冒险的人,当战后的混乱告一段落,便说想再出去闯荡,不但丢下正室和正室的孩子,也抛下德次与他的母亲,前往故乡中国福建。

正室的孩子都已长大,能独立生活;但德次的母亲不得不重操旧业回去当艺伎,之后不幸原爆症发病,在德次未满五岁时便去世了。

后来德次由远亲接手养育,七岁时被抓到在饭店厨房偷面包吃,可见亲戚没有好好待他。

德次会投靠立花组,要从三年前说起。当时立花组的若头真田,在自家帮派地盘内一家弹珠台店里玩的时候:

「叔叔,你要买弹珠的话,要不要用八折跟我买?」

看到德次如此询问下班后来店的客人。他一脸稚嫩,剃着光头,却学大人穿着不知哪里弄来的西装,松垮垮的,嘴里还叼着烟。

「那孩子是哪儿来的?」真田感到好奇,问起店主。

「最近常来呢。两、三天前我赶他出去,昨天竟然黏了假胡子来。」店主觉得好笑。

店主说,遇到只是想玩玩的未成年客人,他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孩子手巧,弹珠打得好,总是小赢一些,他也想像大人一样拿弹珠换钱,但兑奖人员不理会小孩子。所以,只要看到店里来了貌似随和的客人,他就拿弹珠去兜售换现金。

「喂,小弟弟。」真田喊道。

「啊?」只见他耍狠瞪回来,但似乎立刻发现对方才是大人物:「大哥,请问有什么事?」态度转变之快也很老成。

「你哪儿来的?」真田笑笑问道。

「小的家门不幸,没有父母兄弟。」还懂得打招呼。

这下越来越有意思,真田一把抓住德次细细的后颈:「你来,我请你吃肉。」就带他出去。

之后,两人每次在弹珠台店遇到,德次便「大哥、大哥」叫得亲热,不知不觉帮忙跑起腿来,开始在立花组里出入。

料亭花丸的浴室在日光照不到的北侧,一敞开镶着毛玻璃的格子门,就能将复雪的日本庭园一览无遗。

德次喀啦一声打开门,弥漫整间浴室的蒸气与桧木香倾泄而出,冷空气随之流入。

「喔——好冷好冷!」两人边喊边跳进小小的桧木澡盆里,溢出的热水冒发更多蒸气,向门外飘散。

「不过,我也觉得我们演得真好。是吧,少爷。」德次哗啦啦地洗着大伴黑主的妆说。

「是,奴家来自撞木町。」往脸上抹凡士林的喜久雄也闹起来。

「何故前来?」

「来找官人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嬉闹。

离开澡盆就发冷,喜久雄玩闹着将涂满凡士林的脸探出盆外,由德次拿水盆往他头上淋热水,混了白粉的浊水流经瓷砖被吸进排水口。

「对了,阿德,你帮我跟刺青的辰师傅说好了吗?」这回换喜久雄帮德次淋水,边淋边问。

「哦,那个啊,辰师傅不大愿意。」

「不愿意?为什么?」

「为什么……想也知道啊。要他在立花组老大的儿子身上刺青,而且还是瞒着老大和夫人。要是事后出问题,可不是砍手指就没事的。」

「辰师傅这么说吗?看不出他胆子这么小。」

「不不不,我能了解辰师傅的心情。少爷的立场比你想像的还要麻烦啊!」

「可是,黑道的儿子对刺青师来说,应该是贵客中的贵客啊!」

「是啦,没错。」

德次背上刺了轮廓的老虎泡在热水里。当然,这幅竹林与虎也出自辰师傅之手。

「你的背还痛吗?」喜久雄问。

「不会,洗澡没问题,只有被女人抱住的时候才会痛。」德次老气横秋地说,又笑道:「少爷跟春江亲热的时候,背上被抓也会痛吧?」

喜久雄早已想好要在背上刺什么图案。他和约好一起刺青的春江讨论后,选了昂然展翅的雕鸮。而喜久雄的雕鸮利爪上还抓着蟒蛇。

之所以从众多图案中选择雕鸮,是因为一提到野生的鸟类,又是猛禽类时,不要说亲人了,根本就是凶猛残暴;但雕鸮这种鸟,一旦受恩于人便终生不忘。

据说,曾经有人救了一只受伤的雕鸮,把它带回家,治好它的伤。获救的雕鸮平安飞走的第二天起,天天带老鼠或蛇给救它的人作为谢礼。

喜久雄听春江这么说,大为感动。说他单纯也可以,但他就是想要活得像雕鸮一般,因为他认为世上最值得尊敬的便是知恩图报。

「少爷,你还让春江去公园站啊?」

喜久雄将热烫的身体往窗外探,德次朝他的屁股啪地一拍。

「是啊,但我每晚盯着。如果有不好的客人靠近她,我就去赶人。」

冰雪融在探出窗外的喜久雄背上,热烫的身子又凉了。

「啊——好冷!」喜久雄边说边将身子再次泡进澡盆。

这时,敞开的门突然晃动到发出声响,澡盆里的热水被震得彷佛要起浪,两人听到咄咄的脚步声。那可不是一、两人的脚步声,简直就像来了一群人要把整个料亭都踏平。

「怎、怎么了?地震?」

一群男人的怒吼传进急着起身的两人耳中。

「发生什么事?怎么了?」

德次跳出澡盆,打开浴室门。门一开,两名女侍尖叫着窜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救命啊!救命!」

女侍手中还端着餐点,急忙往全裸的德次身后躲。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从新年会会场传来的怒吼声更加激烈,与德次惊慌的声音叠在一起,还有惶惶不知该逃往何处的女人尖叫声。

喜久雄跨出澡盆:

「宫地组!可能是宫地组来闹场!」大叫着要冲出浴室。

「少爷!」德次正要跟上,却见发髻散乱的阿松敞开双手冲进来。

「不能去!」

阿松以平时绝不会有的神情挡住喜久雄,叫道:「德次!快来按住他!」

听到这话,德次立刻从后头架住喜久雄的双臂。

「放开我!阿德,放开!」

喜久雄挣扎的呐喊声伴随着从宴会厅传来的怒吼和尖叫,还有身负重伤的男人临死的喘息,听声音不只一、两人。

喜久雄被德次从身后架住双臂,视线尽头的回廊上,从宴会厅逃出来的女侍顾不得衣裳,匆忙冲进庭园,个个脸色苍白,还有人像孩子般边哭边逃,中庭的积雪上满是慌忙逃逸的女侍凌乱的脚印。

就在这时,面向庭院的雪见纸门被打破,两个扭打成团的人翻滚跌进院中。被追杀的是刚才还半裸跳着活惚舞的立花组小弟,追杀他的是手持日本刀的宫地组组员。

「给我站住!」

倒地的年轻人侧腹受伤,鲜血将腰间缠着的白布和雪染红。

「站住!」

男子准备扑上去时不慎踩到苔石滑倒,为了保持平衡,他将日本刀一刀刺下,正刺进地上爬着逃跑的年轻人大腿内侧。

刹那间,雪吞没了在场所有声响,年轻人盯着雪目不转睛。

贯穿大腿的日本刀刀尖刺进被泥弄脏的雪,那雪又被鲜红的血染红。

大腿被无声劈开。年轻人额头冒出冷汗,慢慢地发起抖来,刺人的男子头上也冷汗淋漓。鲜血在暂时停止动作的两名男子面前染红了雪,冒出蒸气。

另一边,宴会厅里捉对厮杀的男子脚边,吓得腿软的女侍们抱头鼠窜,组员的太太当中也有奋勇胆大的,为了救被打倒在地的丈夫,扑到宫地组组员背上,死命咬着耳朵不放。

一名宫地组组员双手夹着两个哭叫的孩子跳进庭院,直接将孩子往雪地上扔。

「喝啊!」大喝一声又冲回厅里。

宴会厅里的情状,彷佛不只人,就连酒瓶、碗盘也加入乱斗,榻榻米上是被踩扁的伊达卷、黑豆等年菜,托盘上是打翻的酒和飞溅的血。

夹着白雪吹进来的寒风中,斗殴的男人们口吐白色气息,他们的脸益发苍白,原本喜气洋洋的新年会宴会厅渐渐褪色。

无数条腿、无数只手、无数个头颅,厅里打得昏天暗地的人们连哪一条是自己的腿、哪一只是对方的手都分不清。其中,拉门后一个宫地组年轻组员浑身发抖,手中握着沾满血的匕首,脚边的立花组小弟拼命按着自己随时会爆出的肠子。

在膝盖打颤的宫地组组员失禁的尿味中,混杂了血与酒与白粉的味道。

寒风贯穿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刚才一群宫地组组员想追权五郎上楼,但立花组的人拼命挡住。不过,宫地组的人手持武器,立花组却手无寸铁,他们以满是鲜血的手脚迎战下方刺来的日本刀与匕首。

立花组的人无能为力,只能吆喝着威吓对方,吆喝着忍住痛。

一度逃进二楼房间的权五郎不可能没听见手下的叫喊声,他打赤膊的上身刺青发红,想要折回楼下,但手下死命抓住他的手脚,不让老大重回没有胜算的战场。

房间的拉门喀啦一声打开,冲进来的是爱甲会的若头辻村,以及脸色惨白的半二郎,他脸上溅了别人的血,好似被火纹身的歌舞伎脸妆。

「半二郎先生,这边!」权五郎将吓坏的半二郎拉进房间。

这时,立花组在楼梯临时结成的阵式被突破,宫地组组员吆喝着冲上二楼。

权五郎「喝」的一声用力甩开身边的手下,拆下房间一张拉门,双手高举:

「你们这群杂碎,休想上来!」怒吼着往走廊冲去。

宫地组组员迎战敌方大将,一时惧怕,权五郎乘机挥舞拉门还击。

赤手空拳在战后黑市闯出一片天的大汉,一认真起来,那堂堂不只六尺的身躯更显得有两、三倍魁伟。

「半二郎先生,这边!」

权五郎身后,爱甲会的辻村领着半二郎逃往更里面的房间。

权五郎彷佛变了身的模样让半二郎不禁睁大了眼,被推拉着跌撞逃往里面的房间,从拉上的门缝隙仍可见权五郎以一张拉门与日本刀和匕首相抗的背影。但是,拉门终究是拉门,绘着松树的表布中了一刀又一刀,已成一扇破门,仍挡不住权五郎如虹的气势。他以门角抵住持匕首刺来的一年轻组员喉咙,将人推到墙上;另一手一把抓住朝他刺来的日本刀,低吼着向对方逼近。突然,一立花组小弟攻向那人,权五郎立刻抢下他手中的日本刀,朝他背上一刺。

宫地组组员滚下楼梯,形势顿时逆转,立花组的人高举日本刀往楼下疾奔。

这时,忽然有人抓住从门缝窥看的半二郎肩膀。一看,脸色大变的辻村站在那里。

「辻村先生……」

辻村粗暴地甩开半二郎,不禁踉跄的半二郎看到辻村手持一把华瑟手枪。他摸过玩具假枪,但看到实物还是头一遭。

「辻村先生,你……」

半二郎低掩着请小心的口气说道。下一秒,辻村一脚踢破眼前的拉门。

「大哥……」听到辻村这一声,已抛下破拉门的权五郎回头望去。

那瞬间,半二郎也清楚看见权五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权五郎一心以为辻村要与他结伴去支援楼下浴血奋战的弟兄们,眼中浮现困惑。

「将生……」他喊了辻村的名字。

仔细一看,那把不是玩具枪的华瑟手枪枪口正笔直地指向权五郎的腹部。

「这是做什么?」

权五郎想向前踏出一步,但他的表情彷佛已经死了。

「砰。」

一个非常干涩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发生在热闹的新年会转为大规模乱斗之后,这一声实在太无味,没有任何高潮转折,不是一个人将死的声音。若是被日本刀或匕首刺死,太鼓必定会轰隆作响,然而……

「砰。」

昂然而立的权五郎腹部中了第二枪。权五郎看似困惑不解,注视着疼爱多年的小弟辻村,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气数将尽。

「嗯?」他发出低沉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