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久,很冷,关一下窗户。」

听到春江这么说,喜久雄虽然应声点头「嗯」,但仍从二楼窗户俯看大排水沟。这条铜座川两岸密密麻麻全是小酒馆、沙龙和酒吧,今晚除夕夜没有一家营业。上周还有圣诞装饰与缤纷热闹的霓虹灯映在水面上,算是有点气氛,此刻已经变回原本肥鼠四窜的排水沟。

春江打开黑白电视,看着今年起以彩色影像播放的红白大赛。她把暖桌的被子直拉到脖子,看似很冷,但背上的毛衣却掀开着,雪白的腰被红外线灯染成红色。

六坪两房的屋子,被暖桌、汽油暖炉、火盆烘得热暖暖的。茶壶冒出的蒸气与闷在暖桌底下的热气全部混在一起,不开窗会头昏不适。

房间传出的气味让喜久雄皱起眉头,他抽起烟,一边喊着「啊,好冷好冷」,一边发着抖走回暖桌旁撒娇般抱住春江。

「喜久的手好冰!」

春江推开他,向在厨房里洗东西的母亲喊道:

「妈,我们家也来买彩色电视啦!」

母亲对彩色电视不感兴趣,岔开话题:

「今年红组的压轴是美空云雀的〈柔〉,白组是谁呀?」

春江其实并不真的多么想要彩色电视,回应道:「不是坂本九就是三波春夫吧。」

喜久雄不理会这对母女的对话,翻身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想起两个月前彩色的奥运转播,原来东京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嘛。

一直以为东京的天空被工厂熏得乌烟瘴气,当他看到彩色电视上的蔚蓝天空时,心想,电影里的天空还有可能是摄影棚里做出来的,但电视里的应该是真的,就感到莫名感动。

喜久雄伸手去拿烟,发现烟盒空了。

「阿姨,店里还有烟吗?」

听喜久雄问起,春江母亲拿着抹布回到暖桌旁,惊讶地问:「已经抽完了啊?」

「当然啊,三个人猛抽,一下子就没了。」

喜久雄离开暖桌,准备穿袜子,这回换春江问:

「你要去哪里?」想要留住他。

「去楼下拿烟。」

「只是去楼下要特地穿袜子?」

「会冷啊!」

喜久雄边说着没营养的对话边爬下陡立的楼梯。

「不要拿新生,拿Peace。」春江母亲喊道。

喜久雄爬到一半便轻轻一跃跳下楼梯。一着地,明明是干燥的冬夜,不知为何却有雨的气味。没有客人的餐饮店总是有这股气味。

一楼是春江母亲开的小酒馆「紫」,一片漆黑中,吧台上倒放着五、六张椅子。

喜久雄走进吧台,取下架上的Peace烟罐,当场点一根菸,从吧台上搬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们两个,看完红白要去诹访参拜啊?」

「妈要不要一起来?」

「不要,好冷,我要先睡了。倒是喜久,他国中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即使在二楼压低声音说话,一楼照样清晰可闻。

「小心——火烛——」

这时正好传来寒风中夜巡敲击木板的声音。

「咦,大过年的,真难得。」

「是不是哪边的町内组织?」

春江与母亲的声音又从二楼传下来。

夜巡的敲击声本应慢慢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但这声音来得突然,而且一直停在家门前。

喜久雄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拿起藏在吧台里的球棒。

「小心——火烛——」

声音又在门外响起。只是那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喜久雄有些迟疑,一手拿着球棒走向门口,打开店门。

一个人也没有。平常总是遍地醉客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没要到饭的野猫正横越而过。喜久雄的视线不经意地追随它,野猫跑向一名蹲着的男子,正要喂它火腿。

男子头上的路灯在他脸上映下黑影,然而:

「阿德?是阿德吧?」喜久雄开口叫道。

「小心——火烛!」男子摸着猫回应。

「阿德!你怎么会在这里?」喜久雄为德次的突然来访大吃一惊。

「我刚从观护所逃出来。之前听说除夕最容易逃出来,没想到真的很简单。」本人倒是答得满不在乎。

喜久雄一看,德次身穿缝有名牌的观护所制服,外面套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女用大衣。

「逃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老大的一周年忌啊!」

德次突然站起来,野猫被吓到,叼着火腿跑走了。

「先进来再说吧。」

喜久雄招呼德次进店,起身的德次一双光脚穿的同样是女用草履,身子直发抖。

「你从哪里偷来的?」

喜久雄拉拉那件白色大衣问。

「最近来了一个女的法务教官,我从她房里摸来的。明明是女人却长了胡子……」

德次说着捏了捏喜久雄的人中:「咦,少爷也长胡子了?嗯?唉,这是胡子吗?」拉扯稀稀落落的几根胡子。

喜久雄不禁挥开德次的手,发现他的手冷透了。

「我去帮你点暖炉。」

喜久雄以火柴点起汽油暖炉,只见蓝色火焰啵的一声燃起,同时散出汽油的气味。

时间过得很快,宫地组的余党在立花组新年会上闹事就要满一周年。包括组长权五郎在内,立花组一共死了四人,宫地组一人,双方伤者合计多达五十人,其中十一人有的折损手臂、有的下半身瘫痪,至今仍饱受后遗症之苦。

过年期间的大规模斗殴事件转眼成为全国新闻,本来因奥运在即、感觉新时代即将来临的人们,虽不至于有「大空无云、山下雷鸣」的佛性了悟,却也被提醒了无论再怎么仰望青空,脚边仍是雷声隆隆。

当时挑起事端的虽是宫地组,但立花组的反击也不能称为正当防卫,双方多达五十二人被捕。

事发后,宫地组大头目迅速召开记者会,以「我对此事一无所知」力陈清白,此举等同切割了发动暴行的手下,又因被捕者众多,就结果而言,始于战前的名门宫地组形同就此解散。

另一方面,失去权五郎的立花组也内斗大乱。

依序应继承组长之位的若头真田被捕,其余干部没有出众之人,组内分出派系,恶斗横生,还有人不切实际地建议拥立仍是国中生的喜久雄为组长。

权五郎逝世才过七七四十九日,组内便已呈现一触即发之势,甚至有人想将喜久雄从家中绑架逼他宣誓继承父位,大闹了一场。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而出面平息这场骚动的是爱甲会的若头,辻村将生。他从老巢佐世保赶来,立刻联系被收监的真田,成为他的代理人,管理内斗的立花组组员。

辻村手段高明,让争夺继位不惜决斗的骚乱局势在权五郎死后半年便被完全压制下来。

当时辻村最了不起之处,在于他考虑到权五郎独子喜久雄的将来。

「从现在宫地组大头目个人的活跃和宫地组的凋零看来,今后黑道不能只在黑社会活动了。不能局限于争地盘、火拼这种小事,必须深入国家经济,而喜久雄就是你们的希望。要让他好好念书拿到学历,由成长后的喜久雄带领大家迈向新世界。」

辻村本应是临时代理,但不知不觉中,主持权五郎入土纳骨的也是他。当然,他确实是个外人,组内也有异议,但一谈到要由谁来主持,问题又会回到继位之争,所以最后还是安于辻村的安排。只不过,这一时的权宜,将成为后来立花组沦为爱甲会下部组织的祸根。

「喜久,谁来了吗?」

春江从陡峭的楼梯走下来,一直喊冷却连袜子也不穿,一双白皙的脚被暖炉染红。

「春江,是我。」德次回应道。

听到他的声音,春江吓了一跳:「咦,观护所也放年假吗?」说起这种傻话。

「最好是啦!」德次赏她一个白眼。

「谁会给喝醉打警察被关的人放年假啊!」喜久雄也取笑春江。

德次被关进观护所,是权五郎的纳骨仪式在爱甲会的辻村主持下顺利结束后不久。

喜久雄和德次照例带着跟班去新世界剧场看《喜剧•站前女将》时,二楼最前排有一群穿着学生制服的人。

平常这区座位是喜久雄等人专用,偶有不知情的大人会去坐,但每次德次都会立刻赶人。附近国高中的学生也知道这是立花组老大的儿子那群人的宝座,不会擅自去坐。

「你们在那儿干嘛?」德次问道。

昏暗的电影院里,电影已经开始播映。回头的是梅冈中学的不良少年。德次原以为他们会立刻走人。

「看电影啊,不然要干嘛。」

其中一个貌似脾气很硬的痘痘少年不怀好意地笑着。这名贼笑的少年看起来就不是好人,却是长崎最大建材行的老板儿子。说到「痘花让治」,知道的人还不少。

痘花让治一笑,德次一脚踢翻他的椅子。

附近的女性观众尖叫着拎起包包,逃离互瞪的德次等人往一楼跑去。

「好啦,没人在旁边看好戏了,你现在下跪我就饶了你。」

德次脚踩痘花让治的膝盖,啪的一声打在他的油头上。

痘花让治猛地站起身,德次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没想到他突然往德次脸上一拳打来。

由于太过突然,拳头正中德次的鼻梁,德次按住喷出的鼻血蹲下。

「别以为『立花』的名号永远都是金字招牌。落魄流氓家的小喽啰,少在那里嚣张。」

痘花让治的雪駄※踩上德次的背。被菸蒂、面包屑、死甜的果汁弄得黏腻的地板上,德次的鼻血流散开来。

注:雨天及雪天专用的改良式草履,防水防滑,并在后跟加入金属,走路时会发出声响。

「你也别一副『我是立花组老大的儿子』的姿态,自以为了不起。」

痘花让治踩着德次的背,伸手揪住喜久雄胸口的衣服。

「老爸被枪杀,连仇都不敢报的窝囊儿子,还有心情看电影?别人都在笑你不知道吗?现在立花组组员都在歌厅当服务生,给宫地组大头目和我老子端啤酒。」痘花让治笑出来:「既然你那么想看,就让你看个够。《喜剧•站前流氓》开演啰!」边说边拉着喜久雄硬要他坐下。

「放手。」

说时迟那时快,喜久雄准备扭转痘花让治的手腕;然而,痘花让治明知对方是立花组老大儿子也敢惹,分明有两下子,喜久雄的手反而被扭住了。

喜久雄不禁膝盖着地,痘花让治的拳头如骤雨般毫不留情地落下。

到了这一步,蹲在地上的德次拼命要介入,无奈头还在晕,站都站不稳。

痘花让治的跟班们眼看这场架稳赢不输,对方还是立花组老大的儿子,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便向一旁仍在静观情势的喜久雄跟班打过去。

双方七、八人围殴起来,电影院里的人都顾不得看电影了。

不要说二楼的观众,就连一楼的观众也站起来往这边看。

满脸是血的德次抱住痘花让治的腰,想要帮助居下风的喜久雄,却使不上力。

在这之前,痘花让治已脱下雪駄,不断往动弹不得的喜久雄头上打,极尽羞辱之能事。

喜久雄也想躲,但运气不好,膝盖卡在座位间抽不出来。

德次进了血的双眼眼睁睁看着喜久雄被痘花让治以雪駄打头。

乱斗之中,不知是谁拿灭火器来喷,一下子电影院里白烟齐飞,观众失声尖叫。

就在这时,巡警从附近警察局赶到,亮起灯的电影院内警笛大作,几名少年由痘花让治领头争先恐后地逃跑。

「少爷,快逃!」

喜久雄被满脸是血的德次推着,本来蹲在地上的他一站起来,便拉德次的手要他一起跑。

「别管我了,快逃啊!」德次甩开喜久雄的手。

下一秒,巡警从灭火器的烟雾中现身,大喊:「给我站住!」

巡警同时抓住两人的手,喜久雄正想着大势已去,却见德次挤出最后的力气,一头往巡警撞去,推倒踉跄的巡警。

「少爷,快跑!」又往喜久雄背上一推。

喜久雄当机立断跨过栏杆,「嘿」的一声,从二楼跳到一楼。

「站住!别跑!」

德次抱住另一个要追上去的巡警的腰。

「放手!」

「不放!」

趁着他们僵持不下的空档,喜久雄成功逃脱,而最后被三名巡警包围的德次被依妨碍公务的罪名当场逮捕,加上过去种种恶行,送进了观护所。

「别待在这么冷的地方,进房间啊!」

春江以受不了的语气喊道,但喜久雄与德次仍围坐在昏暗小酒馆地上的汽油暖炉旁,春江便丢下两人,上楼继续看红白。红白也快要结束,只好又下楼来到两人身边。

「阿德,上楼嘛,我帮你加热跨年荞麦面。」

或许是想起热腾腾荞麦面的味道,德次的肚子咕噜叫。

「谢谢。不过,跟我这个逃犯扯上关系会连累你的。」德次装腔作势地甩甩肩上的大衣。

「呦,万人迷!」喜久雄闹着他玩。

大概是太冷了,春江懒得陪爱胡闹的两人闹。

「随便你。不过,阿德,你今晚会留下来过夜吧?明天再煮我拿手的年糕汤给你吃。」说完又回去二楼了。

楼上传来美空云雀吟唱的〈柔〉,夹杂着春江母亲走音的歌声。

春江走后,德次压低声音说:

「唉,刚才说的,我们什么时候要为老大报仇?我已经等不及了。」

面对如此催问的德次,喜久雄笑着回应:「我没有要报仇啊。」

「没有?少爷……你不是说真的吧?」

德次朝暖炉靠过来,膝盖大力撞喜久雄的膝盖。

「没什么好骗你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报仇。」

「少爷你怎么这样……」

「再说,阿德若是现在去报仇,就真要住进感化院了。」

「去就去,我不在乎。我已经打定主意,要我去网走※都不怕。进去一下子就出来了。」

注:指日本最北的监狱「网走刑务所」。位于极北苦寒之地,又令受刑人做苦役而大量伤亡,加上后世相关电影渲染,在一般民众心中留下全日本最严酷、最难熬的监狱的印象。

「还网走哩……阿德明明最怕冷了。」

喜久雄想要说笑带过话题,德次却不肯放弃:

「少爷,我今天逃回来,就是为了老大的周年忌,但更多是为了可怜的少爷你啊。在我看来,不肯为老大报仇的少爷,实在太惨太可怜了。」

德次这番谏言说得双眼微泛泪光,喜久雄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指尖转动着空烟盒做的纸伞,做出将伞柄靠在肩上的动作。

「少爷,别闹了。」

「抱歉。」

这纸伞是手巧的春江母亲打发时间做的,喜久雄偶尔会在暖桌旁帮她。

「少爷……再这样下去实在太难堪了。老大会哭的。独生子忘记杀父之仇,只顾着在女人家里玩……」

首先,不要把空烟盒捏扁,而是摊开来,做成三角形。做上一百个虽然很累,但累积这么多之后,拿铁丝串起来做成伞的形状,插进一根根牙签作为伞骨,最后再用线把一根根牙签的末端绑起来,香菸伞就完成了。伞上的图案会因为香菸品牌和烟盒颜色而不同,所以每一把伞都和万花筒中的图案一样,独一无二。

「少爷,我这次是下定决心才从观护所逃出来。如果少爷真的不肯出面,就由我来。我来召集伙伴,摘下宫地组那臭老头的人头。」

一度陷入沉默的德次说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显然心情相当激动,一副现在就要杀进宫地组的气势。

「家伙的话我来准备。」他低声说。

「什么家伙啊……」

本来在拆解好不容易做好的香菸伞的喜久雄出言安抚,然而:

「我在观护所认识的人,说要帮我介绍卖改造武器的。那人在时津种田,不过很可靠。至于匕首和日本刀的话,我们自己……」

「还改造呢,阿德……」

喜久雄双手捧起拆解后的香菸伞。

「那样的对手不是我们这样的孩子解决得了的。」

「可是,少爷,再这样下去,实在……」

像是要甩开苦苦纠缠的德次一般,喜久雄猛地站起来,这时春江正好从二楼下来。

「喜久?」

或许是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她下来探探状况,微笑说:

「阿德也一起去参拜吧。」

侧耳倾听,除夕的钟声和教会的钟声在寒风中叮当作响。

「阿德,你好不容易从观护所逃出来,跟我们一起去拜诹访大神,求大神保佑你不被抓回去,拜完再一起去吃面吧!」

喜久雄开起玩笑,德次却连头也不抬。

喜久雄只好走上二楼,跨过躺在暖桌里看着《除旧岁迎新年》的春江母亲,也准备了要给德次外出穿戴的袜子和围巾。

黑白电视上正播着等候寺院开门的香客们朝冻僵的手呵出白气的模样。

「阿姨,那是哪里的神社?」

「那个吗?京都伏见稻荷。如果是彩色电视,那一整排红色鸟居可漂亮呢。」

「阿姨去过?」

「京都?没有,我最远只去过熊本。」

「将来我带春江和你一起去京都。」

喜久雄低声说,春江母亲似乎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哦,喜久要带我们去?真教人期待呀。」高兴地说。

不知是因为有一半身体在暖桌里,还是没有化妆的关系,春江母亲显得非常娇小。

「阿姨好瘦小啊。」喜久雄不禁喃喃自语。

刚才吃惊抬头的春江母亲不知为何仰望低低的天花板,说:

「喜久以后一定会长得更高大的。」

喜久雄的父亲权五郎,腹部中了两枪,仍在长崎大学医院的病床上撑了三天之久。

尽管到最后都没有恢复意识,但医院小小的铁床几乎装不下的粗壮手脚,一直充满令人相信他必会东山再起的生命力。

那庞大的身躯突然好像消了气,是在入院第三天晚上。

几乎不眠不休照护权五郎的阿松,累极了像昏过去般睡着后,病房里只剩下喜久雄。当他起身准备回家时,不经意低头看向权五郎,却见他的身体变小了,小得让喜久雄不禁发出一声:

「嗯?」

失去意识后,权五郎仍不像个重伤的人,一直鼾声震天。响亮的鼾声与医院小病床容不下的庞大身躯相得益彰,但若是出自缩了水的身体,就毫无威严可言,反而只有虚张声势般的可悲。

喜久雄连忙捏住权五郎的鼻子,他嘴巴一下松开,又呜呜地更加滑稽地打起鼾来。

喜久雄直盯着权五郎的脸。父亲临死他一点也不伤心。只是,一想到父亲的人生最后是输了就让他好不甘心,不甘心地掉眼泪。

权五郎的伤势急转直下,六小时后断气,在空无一人的病房中迎来四十一年热闹人生的最后一刻。

权五郎一死,喜久雄便成了孤儿。因为养大喜久雄的阿松其实是权五郎的继室,喜久雄的亲生母亲在他两岁时便过世了。

那是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底,受到原爆波及的长崎大学医院借用附近小学作为临时诊疗所,喜久雄的生母千代子死于结核病,应该是病倒后没有接受妥善的医治,便这样走完短短的一生。

当时,权五郎一家住在如今是著名夜景景点稻佐山的山腰,与闹区隔着长崎港相望。

那时正值权五郎与爱甲会的熊井在战后快速复兴的长崎打天下,虽然已自成一帮,但在宫地组为王的长崎仍只是新兴组织之一。他租了个没有大门与围墙的平房,让刺龙绣凤的年轻人有地方去,若天气好,便在家门前玩相扑,下雨就在室内打花牌,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平房后方有一幢钢板屋顶的长屋,喜久雄的母亲千代子就被安排在尽头排水很差的那一间,下雨天不铺木板就无法走过去。据说她总是不断带痰咳着,躺在脏兮兮的被窝里,任凭黑发缠绕纠结。

结核病会传染,不是人人都敢轻易去探望,当时年纪还小的喜久雄一次也没去过。

被身边大人威胁「靠近那里眼睛就会看不见、靠近那里就会吐血」,喜久雄当时虽是幼儿,仍记得自己像害怕妖魔鬼怪一般,对住在那里卧病的母亲感到惧怕。

当时,权五郎已经把后来扶为继室的阿松带进家里了。

除了偶尔来一次的医生,谁也不会靠近千代子的房间,而每天为她送三餐的便是阿松。

阿松是权五郎年轻时照顾他起居的附近老婆婆的孙女,当权五郎在稻佐町租屋立帮时,老婆婆介绍她来打理家事。该说她生性大方吗?要她擦地,她便冒着汗,不怕羞地露出白皙的大腿干活,那模样要不了多久便挑动了权五郎的情欲。

当时千代子已经病了,因此帮幼小的喜久雄换尿布、夜啼时背他去散步的也是阿松。

之后,千代子在长屋卧病不起,权五郎便将阿松当老婆看待,就连要带老婆出席比较像样的喜庆丧事,也逼着以「这样对不起千代子太太」而婉拒的阿松穿上黑留袖,硬是带她去。

阿松有时被权五郎不分昼夜地求欢之后,紧接着就去为千代子送餐。身为正室的千代子比谁都了解权五郎,不可能没注意到阿松身上的微热。当时她们两人是怎样的心情,如今已不得而知,但是当千代子形同被遗弃般去世时,比任何人都坚强地安排葬礼的便是阿松。

尽管两岁幼童的记忆不可靠,但喜久雄不知为何记得她们两人在长屋说话的身影。

不知是他偷偷尾随阿松,还是阿松怕他以后再也见不到生母而把他抱去。喜久雄的那段记忆里,千代子很痛苦,阿松摩挲着她的背对她说:

「千代子太太,你要努力好起来。你经历原爆都活过来了,怎么可以输给生病呢。」

刺青师傅阿辰手中的凿子咔嘁咔嘁地发出声响,像是被赶着走的时钟。

喜久雄趴在薄薄的垫子上,把额上冒出的冷汗擦进脏兮兮的枕头,每当师傅用纱布粗鲁地抹去他白皙的背上渗出的血,他便痛苦地皱起脸。

阿辰的凿子毫不留情地在喜久雄背上刺出展翅的雕鸮,但不知是少年的背太纤瘦,还是猛禽的双翼巨大,雕鸮似乎随时都会振翅高飞,离背而去。

「辰叔,今天就弄到这里好不好?」

「为什么?」

「我早上有点发烧。」

「发烧?」

喜久雄每次都喊苦,阿辰显然不想理会,手上的凿子继续动个不停。

「人家春江今天也忍耐了三个钟头,再一次就要完成了。少爷你差多了。」

「因为她很迟钝啊。」

喜久雄刚脱衣趴下时,床被上还残存着春江的体温和汗水。

屋里虽然开着汽油暖炉,但能俯看中岛川上眼镜桥的窗户却敞开着,喜久雄背上的伤口受到刺骨寒风与暖炉热气的轮番攻击。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阿辰突然放下凿子。在床被上死命忍着几乎要发抖的喜久雄也放松全身的力气。

「辰叔,我还要几次才能完成?」

「如果能忍耐三个钟头,再一次就好。不能的话,就再两次。」

阿辰以奇妙的姿势爬过榻榻米,轻轻一跃坐上窗棂。他少了一条腿。

「辰叔,你被炸弹炸掉的右腿上也有刺青吗?」

「有啊,整条腿密密麻麻,一路刺到大腿。」

这位刺青师是三重县人,战前是建筑工人,被征召进了陆军,发派到塞班岛的主力守备队。打完人海战术,他仍被迫只靠轻机枪打游击,因而中弹。失去右腿后被美军俘虏。

在战俘营中,他复满全身的绚烂日式刺青成为话题。据说随军摄影师拍下他只穿一件兜裆布的照片,刊登在美国杂志上。

战后,士兵解甲归田,但他失去右腿无法回去当建筑工。所幸从小有绘画天分,便成为刺青师,在名古屋、神户等地辗转流连。最后,某个夜里他喝醉跳上汽船来到长崎港,或许是水土相宜,又得到在赌场上认识的权五郎庇护,便待下来了。

阿辰在喜久雄背上涂上冰凉的凡士林,喜久雄问:

「辰叔,听说你没了的那条腿还是会痒,真的吗?」

「是啊,会痒。比痒更糟的,是脚在被炸掉之前才在塞班丛林里被一群蚂蚁爬过,那时的感觉现在还留在早就没了的脚上。」

「丛林里的蚂蚁很大只吧?」

「是啊,又肥又大的红蚂蚁。」

阿辰准备往喜久雄涂了厚厚凡士林的背上贴一个透明膜状的东西。

「那是什么?」

「最近在卖用来包食品的东西,叫作保鲜膜。」

喜久雄涂满凡士林仍渗血作痛的背部被透明膜包起来。

「鱼也好,肉也好,用这个包起来就暂时不会坏。比纱布好吧?」

不知为何,喜久雄想像起阿辰在塞班岛被炸掉的右腿被保鲜膜包着送到日本的情状。

思案桥一带距离曾是花街的丸山相当近,是长崎首屈一指的闹区,当时以拥有上千席位傲视业界的歌厅「十二番馆」和「银马车」为中心,整条窄巷里高级夜总会、餐酒馆栉比鳞次,搭上长崎在地产业巨头三菱造船业绩劲扬的力道,每晚都热闹得像庙会。

当一个城市充满活力,独特的文化便应运而生。

好比在「十二番馆」舞厅担任专属乐队的高桥胜与科罗拉帝诺,几年后他们以〈思案桥蓝调〉这首曲子华丽出道,掀起日本流行乐界的长崎风潮。继青江三奈的〈长崎蓝调〉、濑川瑛子的〈长崎紫夜〉等名曲之后,劲敌「银马车」专属乐队的内山田洋与Cool Five以万全之姿出道,推出轰动全日本的金曲〈长崎今天也下着雨〉。

其实思案桥虽是桥名,但当时河川早已填平,桥也不在了,唯有柳树仍屹立于曾是河畔的小巷中,夜夜在晚风摇曳下望着醉客与时代来去更迭。

这一带以前是花街,时代换了仍宾馆林立,所以在路灯还少的当时,附近的丸山公园与巷弄便成为讨夜生活的女人的绝佳展示窗。

「来,我买了肉包。」

喜久雄拿着还在冒烟的肉包,走到在柳树下被寒风吹得缩起身子的春江面前,打开外层的竹皮,冬夜里蒜香四溢,连附近的大姊都被吸引过来,一个个伸手来拿。

「小春真好,有这么可爱的帅哥疼爱你。」

或许是作为寒风中肉包的谢礼,平常总是以「帅哥你那话儿行不行?」取笑喜久雄的这些女人,难得说起好话。

被当成堂堂男子汉看待,喜久雄自然开心。

「姊姊们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来立花组找我们。」他随口承诺道。但其实自权五郎死后,立花组的名声在这些女人之间也已经过了赏味期。

「说到这个,头目的周年忌法事,庙是三流的,和尚也是三流的,实在很寒酸。」

她们不但不敬畏喜久雄,反而可怜起他来了。

喜久雄虽想反驳几句,但主持法事的爱甲会辻村所选的寺庙与和尚,确实如她们所说是三流的。不要说立花组组员了,就连不忘过去恩义前来上香的人,都因场面太过寒酸而说不出话。

这份凄惨,站在队伍最前头的喜久雄和阿松自然感受得比谁都真切,但是不知不觉间,立花组已经形同爱甲会的下部组织,没有人敢对辻村有意见。

喜久雄双手捧着的竹皮里还剩三个肉包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力推了他的肩膀,一个踉跄,肉包从手中滚落。

「喂,给我小心点!」喜久雄转头骂道。

没想到眼前大汉也开口骂:「还在念国中的小鬼就干起皮条客?」

骂完便朝喜久雄的头打去,力道大得好似把喜久雄的脖子都打短了。

这位一把抓住痛得眼冒金星、站也站不稳的喜久雄衣襟的大汉,其实是喜久雄的国中体育老师,姓尾崎。他是典型战后民主主义下诞生的老师,平日最讨厌黑道流氓,上柔道时总故意选喜久雄当对手示范。之前才以过肩摔摔得喜久雄站不起来,这次上绞技又将喜久雄勒到快昏迷才松手。

其他老师因为喜久雄是权五郎的儿子都对他小心翼翼,尾崎完全相反,学生们背地里都说尾崎总有一天会被立花组组员打死,他本人却毫不在乎,只要喜久雄敢在学校作怪,他一定毫不留情把人打到脸变形。

其实喜久雄几乎不去上学也是因为尾崎。只有一次,他实在受不了,为这不合理的暴力向权五郎告状。

「哦,这年头还有这么有骨气的老师啊?」权五郎反而赞叹,又说了句:「自己的敌人,自己解决。」再拍拍喜久雄还没消肿的脸就当算了。

「你是哪个国中的?」

喜久雄痛得蹲在地上,尾崎这回揪住毫无抵抗力的春江的头发。

「才国中,就被这笨蛋骗,在这种地方站。你拿你宝贵的身体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尾崎扯着春江的头发,粗暴地猛摇。喜久雄在他脚边喊着「住手」想救她,结果是自己一脸被一脚踩扁。

或许是尾崎看起来太过凶残,就连对这类骚动一概袖手旁观的大姊们也开口道:

「大哥,够了啦。」

但这似乎不足以平息尾崎的怒气,他硬是把倒地的喜久雄抓起来:

「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过吗?」

喜久雄一双腿纵然使不出力,个性却是好强:

「等我将来继承立花组,头一件事就是阉了你!」

对尾崎这样放话,但尾崎就像是在等他这句话似的,一巴掌甩过来:

「你瞎了吗?哪里还有立花组?」再度把喜久雄打倒在地。

遗憾的是,尾崎这话并不假。权五郎死后一年,周年忌的法事上,以前的组员虽然到了,但他们几乎都已经在爱甲会的长崎支部出入,一回神,还会照样拜访只剩阿松和喜久雄的立花本家的,就只有与权五郎直接结拜的干部了。家里有弟兄们在又挤又吵,但不在时,彷佛连原本的热度都不再。过去对缝里吹进来的风和浴室的冷浑然不觉,现在感到格外刺骨。

再加上,世道很现实。前几天阿松叫了鳗鱼饭,对送饭的人说声「辛苦了」,照老规矩给了小费就让他回去,却见他开口:

「那个……」送饭的人欲言又止。阿松还以为有什么事,原来是店主交代尽可能收现金回来,阿松又惊又羞,连忙进屋拿钱。

连鳗鱼饭的外送都这样,也难怪曾与权五郎往来的消息灵通企业家都争先恐后地从他们与立花组的合作中抽身了。

早上,立花组事务所的钟摆声响遍整间屋子。虽然才七点,但权五郎若在世,已经起床负责杂务的年轻小伙子或是打扫、或是呵欠连连而捱骂,总是热热闹闹。喜久雄在二楼房间根本听不见事务所的钟摆声。

这天早上,喜久雄穿上好久没穿的学生制服下楼来到厨房,阿松与一名当过日本料理厨师的小弟小铁两人正在做早饭。

「哎哟,真难得。要上学?」

阿松一见到他,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小铁紧接着插嘴开玩笑:

「昨晚才被学校的尾崎痛打一顿回来,一定是怕了吧?」

喜久雄不理会他们,在餐桌前坐下,将一块卤南瓜放进嘴里。

「饭。」他的语气很随便。

所幸,他头上被尾崎打肿的地方虽然痛,但眼睛肿却是睡眠不足的关系。

之前总是一大群人一起吃早饭,如今加上喜久雄和阿松也才三、四人,每个人默默吃完刚起锅的白饭和热腾腾的味噌汤,便不约而同离开厨房。

喜久雄走向玄关,准备穿运动鞋时忽然动念,跑回事务所,朝权五郎的牌位合掌一拜。

「哦,少爷竟然记得拜老大,真是难得,是不是要下大雪了啊?」拿牙签剔牙的老组员说道。

喜久雄没有理会,折回玄关,说声:

「我出门了。」

冲出去时却与从电线杆后方冒出来的德次撞个正着。

「好痛!什么东西?」

「嘘!」

喜久雄被德次捂住嘴,拉到电线杆后。

「阿德?你跑去哪里了?观护所的职员来家里找你好几次。」

「抱歉,我不能说。」

「为什么?」

「会给少爷和大哥们添麻烦。」

阿德除夕那天逃出观护所之后的这三周,只有权五郎周年忌法事那天在寺庙屋顶阁楼合十而拜,之后就不知躲去哪里,连喜久雄都不联络。

「干嘛?这么一大早的。」喜久雄觉得奇怪。

「我听春江说,今天少爷要去学校。」

「是啊。」

喜久雄看似不在意德次的话。

「少爷,我在想,我不如离开长崎,去大阪好了。」

「大阪?」

听到德次突如其来的宣言,喜久雄的声音不禁大了起来。再仔细看德次的神情,他明摆着巴不得要人挽留,而且从没听德次说过在大阪有朋友,想来是逃亡的生活太苦了。

「我打算跟少爷说一声,就直接去长崎车站。」

「你这事,我们中午再说。」

「我等不了。」

「等我去学校待到中午,就和阿德一起去大阪。」

「咦?少爷也去吗?」

意想不到的转折让德次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期待。

「反正十二点长崎车站见。」

喜久雄丢下这么一句,往德次肩上一拍,便朝学校的方向跑去。

「路上小心……」目送他离开的德次还愣在原地。

迈开腿奔跑的喜久雄在杂货店转弯,直接跑上石板坡道,站在长坡道中途一家香菸店的红色公用电话前,拨了一一○:

「喂,除夕那天从长崎观护所逃走的一个叫早川德次的人,今天中午十二点会在长崎车站等你们。他已深刻反省,有心想自首,但没有勇气回去观护所。拜托你们了。」他没头没脑地说完。

「喂?恶作剧吗?」

喜久雄不理会对方,挂上听筒,继续跑上陡急的坡道好赶上全校朝会。

肩上背的书包每晃动一下,就能感觉到从事务所偷出来的那把刀刃二十公分的匕首的重量。

通往学校那道又长又陡的坡,半途会经过一处占地颇大的墓园,一座座花岗岩墓碑被朝阳照得湿亮湿亮。

只要回头,便能将长崎这座城市尽收眼底。即使一度破败,喜久雄仍热爱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

跑进学校正门,前往操场途中的同学们看到许久未上学的喜久雄都很惊讶,喜久雄直接冲进一楼厕所,从书包里拿出匕首插在腰间,再若无其事地加入前往朝会的学生队伍。

今天的朝会,预定会有近年捐赠大笔款项建设儿童图书馆的慈善家,与推动这项事业的市议会议员,以「拥有梦想」为题发表演说。而这位慈善家正是过去的宫地组大头目,现在的「世纪建设」会长,宫地恒三。

喜久雄跻身散漫地走向操场的学生队伍,握紧贴着肚子的匕首。

校长向列队排好的全校学生介绍完,宫地组大头目与他的市议会议员女婿便在稀稀落落毫无诚意的掌声中,一同站上讲台。

晴朗无云的青空上有两只老鹰,一直盘旋着寻找猎物。

站在最前面数来第五个的喜久雄始终低着头,准备伺机而动。

这一年,喜久雄没有把这个主意告诉过任何人,一直静候这一刻。

人生本来就有输有赢,这个道理就连十五岁的喜久雄都懂。只是,自己父亲的人生以输告终,做儿子的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台上女婿市议员对宫地组大头目无聊至极的介绍还没结束。喜久雄抬头偷瞄一眼,昨晚狂揍他一顿的体育老师尾崎不知为何一直瞪向他这边。

喜久雄赶紧收回视线,脚尖继续把小石子踩进土里埋起来。

从他站的地方到台上大约五公尺,边冲边拔出匕首,跳上台大概需要一、两秒。喜久雄一次又一次在心中想像自己拿匕首刺进宫地组大头目腹部的景象。

宫地组大头目就要站到麦克风前了。喜久雄用力握紧匕首,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朝太阳眯起眼睛的大头目,一口气冲上前。

因为心急,他撞上前方同学的肩膀而慢了一秒,但还是喊着「啊——」向前冲,转眼就跳上台。定神一看,大头目皱纹纵横的老脸就在眼前,虽然瞥见体育老师尾崎大吼着朝他冲来,喜久雄仍不顾一切将匕首向前一送。

得手了。下个瞬间,他的肩头受到强烈撞击,身体飘上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