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一九六五年(昭和四十年)的大阪,为了准备五年后的世纪庆典「日本万国博览会」,整座城市沸沸扬扬。若说一共吸引了六千四百万人次入场的万博,让大阪这座国际都市成长为洗练的大人,那么昭和四十年的大阪便形同青春期的国中生,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人中开始长出细须,既可称之都会也可称之地方城市,活力充沛,正要脱胎换骨。

其中以大阪车站周遭最具代表性,不分日夜,都有乡下年轻人怀着都会梦纷纷前来。

今天也有一名这样的少女,为车站周遭纷扰的景物惊慌失措。引人注目的东西太多,目不暇给。高高挂在空中的百货公司广告气球,大马路上无止境的塞车车阵,顶着最新潮发型昂首阔步的上班女郎,但转眼脚边也躺着喝得烂醉的男人。舒爽宜人的初夏微风中,混杂着车辆废气、发胶、酒臭味,以及车站周遭的各种气味。

「小姐,刚到大阪吧?」

少女双手拿好包包,正要迈出脚步时,身后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叫住了她。一看就是小混混,十个有十个会拐卖从乡下离家进城的女孩。

「你从哪里来?头一次来大阪吧?都写在脸上了。」

少女对小混混装熟的语气有所提防,转头看向旁边。但他猜的没错,她就是刚从长崎来到大阪的春江。

「小姐是来工作的?在这里有亲戚吗?」

小混混口中散发汽水糖的味道。

「我在等人。」春江推开亲热地想揽她肩膀的小混混。

「小姐是九州来的吧?我老妈也是福冈来的。『知道咄,胜仔好吃面』。」

小混混大声学起福冈腔,边说边笑:

「我是阿倍野的弁天。我叫住你不是要骗你,是看你一个人害怕的样子,有点替你担心。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人怎么这么好。」

听到弁天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人,但男子的逗趣让春江忍不住差点失笑。

「有人会来接你,谁呀?」

「男朋友……喜久。」

「哦,小姐有男朋友啦?你男朋友喜久在这里做什么?做工的吧?」

「一边念高中一边学当演员。」

「演员,是新喜剧※之类的艺人吗?我也认识真正的艺人。」

注:指吉本新喜剧。由日本艺人经纪公司「吉本兴业」艺人所演出的搞笑舞台剧。

这人讲话好快,春江光听就觉得头快晕了。

「不是新喜剧,是歌舞伎演员。」

「歌舞伎,是这个歌舞伎吗?」

弁天学起《劝进帐》里弁庆的见得,「卡、卡、卡!」叫着。

春江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喂。」

那瞬间,只见弁天突然被往后拉。德次探出头来,发狠道:

「你在对小春做什么!」

春江没理会他,四处张望:「喜久呢?」

「少爷今天要学舞不能来,我代替他来接你。」

德次露出令人怀念的笑脸。

「哦,小哥,你干嘛插进来。人家小姐是在等她男朋友喜久,不是在等小哥你。」

这回换刚才被推开的弁天杠上德次。

「吵死了!你是哪根葱?明知我是长崎立花组的人还这个态度?」

「什么长崎立花?你豆花哩!脑袋开花!」

适逢午餐时间,一旁吃完饭的上班族叼着牙签看着两人对呛。

围观的人越多,德次就越起劲,双脚踏起以抡拳转臂得到「发狂风车」之名的拳击手博斗原田的脚步。对战的弁天则压低重心,以正统柔术步步向德次逼近。

「上啊!」

看热闹的群众大声疾呼,德次先出拳,却被一闪而过,弁天抓住他的脖子直接压制在地。德次没有认输,揪住弁天,双方的拳头往彼此脸上打去,发出打进肉里的闷声。

看来两人势均力敌。两人在围观者脚边滚过来又滚过去的模样,犹如两头狮子厮杀,却也像两只小猫嬉闹。

渐渐地两人都开始喘气,看腻午休余兴节目的民众纷纷回去上班了。

最后呈大字倒地、气喘吁吁的两人被留在车站前的人行道上。

「阿德真是的……」

春江拿手帕帮他擦嘴角的血,弁天也以差不多的模样倒在一旁。虽然没有关心他的道理,但该说是好心还是鸡婆,总之春江同样拿手帕帮他擦了鼻血。

「还好吗?肿起来了呢。」

大阪电车上,德次用春江打湿的手帕按着眼睛,板着一张脸。

「喜久在信上说已经习惯大阪规规矩矩的生活,但我看你一点都没变嘛。」

春江脚边并排着两个大包包,里面装着暂时会用到的日常用品。

「大阪的生活如何?」春江撕着在车站买的红豆面包问道。

「少爷每天忙着上学和学艺。我呢,也跟着源叔学习当手代。」德次边说边吃下一口面包。

「阿德,你讲话有大阪腔了。」

「有吗?」

「你刚才就是。对了,什么是手代?」

「这个嘛,以立花组来说,就像是住在老大家里帮忙的人吧。」

「那就和你在长崎差不多啰。」

「是啊,不过偶尔也会和少爷一起学舞。」

「哦,阿德也学吗?」

「比较像是陪少爷他们练习啦。」

「他们?」

「对啊,我们师父有个儿子叫俊宝。」

这时电车抵达目的地。

「下车,司机,我们要下车!」

两人慌慌张张地跳下电车。

「都是豪宅呢!」下了车,环顾四周的春江说。

「我们已经习惯了。」

德次是这样认知的,实际上他也像生长在这一区的孩子一般,从车站钻进小巷,穿过神社境内,走向喜久雄寄住的人家。

「阿德,我要怎么向他们介绍我呀?」

一听德次说快要到了,春江突然不安起来。

「就说是少爷的远亲。」

「说是亲戚就可以了吗?」

「我和少爷已经偷偷帮你租好房子了。」

「咦?我要住在别的地方吗?」

春江吃惊地停下脚步,眼前正是花井半二郎府气派的数寄屋门。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果如其言,德次一脸回到自己家的神情打开门,说声「我回来了」,看起来真的已经完全融入这个家。

「阿德,你去哪里了?源叔刚才在找你。」

「哦,德仔,回来啦?今晚三缺一。」

「阿德,厨房有羊羹。」

女佣和男工们纷纷招呼他。

「知道了,知道了。」

德次没有理会他们,左弯右拐地将春江带往屋内。

「这里的师娘是日本舞踊相良流的家元。」

「啊,又是大阪腔。」

被春江指出脱口而出的大阪腔,德次只能搔搔头。

本来细细可闻的三味线和鼓声渐渐清晰起来,德次放轻脚步:

「在练习呢。」竖起食指按住嘴唇,示意春江噤声,再招手要她走向连接练习场与下个房间的走廊。

德次悄悄地将一整排白色拉门的其中一扇拉开一公分,说:

「这里看得到。」

春江立刻凑上去,眼前是朝朝暮暮的喜久雄身影。

「舞台上另一人就是俊宝。」

学习日本舞踊,理应穿着浴衣,但不知为何此时两人身上只有一件四角裤,配合着刚才就一直乓乓作响的梆子声,重复同样的舞步。

张开——、双臂——

喜久雄应和义太夫的声音,踏出右脚。

「不对不对!不对!」

粗声喊着走上台的,是和喜久雄他们一样只穿着一件四角裤的花井半二郎。

「要我说多少遍才会懂?像这样,腿抬起来要踏出去的时候,要等情绪到了再踏,不然动作会不够大。动得小里小气的,你背上那片骠悍的纹身都要哭了。」

他边说边抓起喜久雄的大腿:「要这样,这样!」像移动人偶的脚那般搬动他的腿。

看来这不是第一次,喜久雄的大腿都黑青了。

「好,下一个换你。」半二郎转向俊介。

「来,继续,右脚一步再左脚。对,踏出右脚转一圈,收刀后右手握拳,就这样做出见得。不对!就跟你说手举起来的时候要这样,这样!」

俊介被半二郎抓住的右肩同样有淡淡的黑青。

「你们要搞清楚,这段狂言是荒事,是梅王丸和樱丸,在舞台上要穿好几层沉重的肉装。你们光着身体动作这么小谁看得见?要你们裸身练习,就是为了看骨架。肌肉以后会长,所以要先用骨头来记忆。像这样做出见得很辛苦吧?肩膀会发抖吧?就是要这样!让骨头记住手举到哪边会发抖,记住在发抖的临界点最好的模样。」

半二郎边说边拿来一枝舔饱了墨的粗毛笔,在喜久雄肩胛骨上画一条线。

「就是这块骨头,要让这块骨头记住。」彷佛背上的刺青全消失了。

「再来一次。乓、乓乓!」

蹲着马步一直忍耐的喜久雄额头上汗珠直冒。

不知是半二郎这番要用骨头来记忆的话语,还是被涂了墨发着抖仍定住动作的喜久雄两人身上的汗,让一旁偷看的春江觉得全身隐隐作痛。

「到底要我说几遍!这样都不会,还想当什么演员!」

这回半二郎一巴掌往喜久雄脸上打去。但是,相较于不禁别过脸不敢看的春江,身旁的德次毫不在乎地吃着糖。

「他平常都这么凶吗?」春江问。

「今天还算好的。如果老爷心情不好,两人都会被竹刀打得半死。」

「用竹刀打?」

「今天没有竹刀。我为了少爷他们,昨天晚上偷偷藏起来了。」德次一脸得意。

「喜久不要紧吗?我觉得他好像瘦了。」

「是长了肌肉变紧实了。上次我和少爷比腕力,头一次差点输了。」

练习场上,两人又重复同样的舞步。一旦知情,便会觉得半二郎四处走动的身影,彷佛是在寻找竹刀。

「看样子一时半刻还不会结束。阿春,我先带你去公寓。」

「啊,又是大阪腔。」

春江差点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德次再次蹑手蹑脚地离开练习场。

「做出见得的时候,这边的肩胛骨要像这样,再打开一点!」

「痛、好痛好痛!」

喜久雄的惨叫声从背后追上他们。春江不禁回头,德次抓住她的手,硬拉她走。

「快走吧,待在这里会打扰到少爷的。」

虽然还是中午,南海电铁高架桥边的老公寓内却是一片昏暗。

德次摸索着朝低低的天花板伸出手,生铁制的破灯罩下是一颗好像随时会熄灭的灯泡。当然,这颗灯泡照亮的房间也很简陋。

「只有这里可以住吗?」

春江不禁吐出这句话,不安的声音里夹杂着深深的叹息。

这里距离半二郎府所在的高级住宅区只有两站之遥,但邻近贫民区,两人从车站走来经过的高架桥底下,也有所谓的小偷摊,来处可疑的收音机、居家用品等被摊在布上卖。

「立花大姊虽然都有寄生活费给我们,但师父管得很严,说『不能让小孩子有那么多钱』,所以少爷和我都是领零用钱,很难存到一整笔大钱。你就暂时委屈一下。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少爷当然会来帮忙,我也会马上赶来。」

正如德次说的,这段期间一到月底,在长崎的阿松一定会寄三万圆给半二郎作为喜久雄和跟班德次的生活费。当时大学毕业的薪水是两万圆左右,高中的学费另计,若只考虑喜久雄两人的伙食费和住宿费,这笔钱绰绰有余。

只不过,还是如德次说的,师父半二郎管教相当严格,在一碗拉面七十圆的时代,每个月也只给儿子俊介一百五十圆的零用钱。这绝对不是吝啬,而是为了孩子着想。事实上,阿松寄来的钱半二郎全都替喜久雄存起来了,不过后来也因为这笔存款闹了一回,届时再为各位看官分说。

当公寓走廊上的厨房因几个女人煮晚饭而热闹起来的时候,练习完的喜久雄,来到因长途旅程疲倦而睡着的春江与平常没事就午睡的德次身边。

「小春。」

听到喜久雄的声音,春江一跃而起。

「喜久!」

彷佛将几个月没见的思念一倾而出,春江抱住喜久雄。但或许是练习太累人,喜久雄撑不住倒地坐下。

「喜久,你还好吗?」

「抱歉,膝盖在抖。」

一旁的德次将苦笑的喜久雄的腿用力一拉。

「不揉开,明天又要动不了了。」边说边帮喜久雄按摩起来。

「喜久,真想早点见到你。」

「抱歉,每天都忙着练习,实在很难脱身去处理其他事情。」

「你们练习看起来好辛苦,我刚刚有偷看一下。」

「咦,你去看了?这星期都是师父在教我们,平常是师娘教,不过还是师父比较会教。你看……」

喜久雄起身,做了今天学的梅王丸的见得。

「膝盖打开到这个角度,会让身体显得最大,可是这么做右手会跟不上。这时只要照着老爷说的,动一下背部,就能跟上来了。很神奇吧。你看。」

喜久雄把春江搁在一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起见得。

「小春说要先在南区的小酒馆工作,她妈妈请人介绍了朋友的店。」

德次向他报告的声音,也完全没有被忙着练习投石见得※的喜久雄听进去。

注:知名见得。像投掷石头般抬起左腿踏步,右手高举于头顶张开手掌呈投石貌。

「所以是『起立、敬礼——』,不是『礼一』。」

「起立,敬礼一!」

「不对,是『礼——』啦!」

「所以是『起立、敬礼一』,不是吗?」

「不是。因为你总说『礼一』,大家才会开玩笑闹你。」

俊介骑脚踏车载着喜久雄出了校门,看来是俊介在纠正喜久雄半调子的大阪腔。

「俊宝,我们回到家就要马上出发去京都对吧?」

「不,我们直接去车站。源叔已经带着我们的行李在等了。」

「咦,是喔?」

「是啊,好期待去京都。」

「就是啊!」

这个月,京都的歌舞伎座「南座」要上演由花井半二郎扮演睿山僧智筹的《土蜘》,虽然离学期结束还早,但半二郎希望他们即使搁置课业也要去看这次的演出,所以从这天起到演出最终日的这半个月,把他们俩叫到京都去当黑衣。

后来才知道,半二郎不是要他们看自己表演,而是无论如何都想让他们看这个月由稀世立女形※——第六代小野川万菊在《隅田川》中所饰演的班女前。

注:歌舞伎中的女性角色。女主角则称为「立女形」。

这是因为,喜久雄来到半二郎这边已经一年过去,尽管要兼顾学校课业,每天的练习并未偷懒。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半二郎从俊介和喜久雄两人身上看到的,是身为女形的才能,而非立役※。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

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但总之这两人都本能地掌握了「女形」——不是男人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变为女人,再连女人之态都褪去之后所留下的「形」。

「呐,俊宝,你说到了京都要带我去只园,真的吗?」

喜久雄一直拉扯骑车的俊介肩膀,脚踏车从刚才就不时左右摇晃,一副随时要翻车的样子。

「当然。我已经请源叔去安排,好让一切顺利。」

「去茶屋叫艺伎,我还是第一次呢。」

「我会教你的。」

「金比罗,船啊船啊※。你看,我知道的。不过,艺伎一定很可爱吧。」

注:原为香川县民谣,后成为艺伎在宴席间玩游戏的歌曲。

「她们很香。」

「我想也是。」

「啊,对了。我听源叔说,喜久,你要当我们的部屋子?」

在红灯前停下脚踏车的俊介回头问道。

「哦,那个啊。」

喜久雄抓着他的肩膀站上后座。

「很危险!」

「没事啦,你直直骑就好。」

「怎么骑?会摔车的。」

「你要撑住啊!」

所谓的部屋子,简单说,就是从小由干部演员管教,从排镜台等后台规矩到舞台上的才艺无所不包。部屋子不是名演员的世袭子弟(所谓的「御曹司」),而是一般人,但是只要被看好,将来便可望演出大角色。如果只是普通的弟子,无论才艺再怎么厉害,终其一生都只能演小配角。

顺带一提,歌舞伎演员的阶级可略分为「名题」(干部演员)和「名题下」,一旦当上部屋子,便享有与名题同等待遇。

想让喜久雄当部屋子这件事,半二郎其实先告诉了在长崎的阿松。

阿松看了半二郎的来信,还没有回信回应,便觉得要先见见自己的孩子,于是不出几天便赶来大阪。

只看了前来大阪车站迎接她的喜久雄一眼,阿松便确信儿子在大阪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而喜久雄也是,一见到脸色略显憔悴但一点也没变的母亲,便撒起娇来,喜孜孜地说起自己学了什么角色。

他们平日当然也有书信往来,但这可是喜久雄离开长崎后相隔快一年的重逢。

后来才知道,阿松这次来大阪所穿的正绢京友繟,其实是去求当铺借来的。当时立花组形同解散,每天都被追讨债务与违约金,土地和房子早就拿去抵押。这样还不够抵偿,只好把家财衣物拿去典当,设法熬过去。唯有给喜久雄的生活费,就算晚个五天、十天,都还是最优先寄去。

她这身正绢京友禅,是身为一代黑帮大姊去拜访寄养儿子的人家时,一生一次的排场。

半二郎也隐约察觉到立花家的穷困,部屋子的事多半也是这样来的吧,只有单纯过日子的喜久雄一无所知。大人们这段时间的默默庇护,让喜久雄精进技艺,在数年后被评论家评为「拥有与生俱来的艺格」。「穷,可以有格调,但穷酸味毫无格调可言」,这是一位绝代女作家的话。这段日子阿松拼了命地努力,为喜久雄建立起可谓演员灵魂的品格。

「喜久,到这里就没问题了。」

俊介拉拉从刚才就不断站起来四处张望的喜久雄,叼起香菸。

「呐,喜久也来一根。」

喜久雄从俊介递出的烟引了火,狠抽一根菸后,又站起来张望。

「你真的很喜欢市驹耶!」俊介取笑他。

两人身处京都只园知名街道花见小路旁巷子里的只园甲部歌舞练习场后方,崇德天皇御庙前的石阶上,正在苦等刚才在一家名为「井政」的茶屋叫的两名舞伎,市驹与富久春。

「俊宝,我去那边的井喝点水。我有点醉,口好渴。」

喜久雄说着站起来时:

「才喝那么一点,你好意思喊醉呀。」

刚现身的是换上平常穿着的市驹和富久春。

「你们没被人发现吧?」俊介查看她们身后。

「没有,可是姊姊们一直不睡。是不是,市驹?」

「我也急得很,怕让两位在这种地方等上好几个钟头。」

市驹边说边偷瞄他们,喜久雄的视线盯着她移不开。

市驹在宴席上穿的葱绿色和服非常好看,上面的红色小鹿图案也十分可爱。她因明天休假而卸了妆发,只上淡妆的肌肤反而显得成熟,在夜风中飘动的黑发,因为刚洗过澡而有点湿。

「去我们住的饭店吧?」俊介拉起富久春的手说。

「已经这么晚,没办法去了。」

「那要怎么办?」

这时市驹插进来说:

「我想去那边的神社起个篝火。」说着指向身后暗处。

他们在神社里收集一铁桶的枯叶,围着火,不一会儿俊介突然站起来,硬拉着富久春的手走向暗处。他们自以为隐身石灯笼后,但接吻的影子拉得很长。

「俊宝和富久春,在一起很久了吧?」

虽然装作视而不见,但还是很在意,喜久雄和市驹的话题无论如何都会扯到那两人身上。

「丹波屋的少爷十三、四岁就常去我们那儿了,好像正好和富久春当上舞伎是同个时间。」

市驹拿着枯树枝,将爆开的火星兜在一起。

「火集得起来吗?」喜久雄笑着说。

「就是说呀,我就是改不了这穷酸的毛病。即使现在每天穿漂亮和服,每晚吃山珍海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到什么就想收集起来。上次被发现我收集了姊姊们的旧腰绳,她们笑我很穷酸。」

不知为何,市驹将点了火的枯枝递给喜久雄。接过来时,微微相触的市驹手指很冷。

「市驹是京都人吗?」

「我在秋田出生,金足追分,说了你也不知道吧。那是个只会下雪的农村。十二岁起就由现在的妈妈照顾了,所以国中是在京都念的。」

「哦,市驹十二岁就在这里了啊。」

喜久雄也不知为何,又将点了火的树枝还给市驹。

「喜久雄是长崎人吧?那一定是个温暖的地方。会下雪吗?」

「几乎不会,不过……」

蓦地里,两年前大雪中立花组新年会的景象在脑海闪现。对喜久雄而言,雪与父亲权五郎之死直接相连。

「喏,喜久雄来只园的茶屋玩,今天是第一次吧?」

火光照在市驹脸上。

「是啊。」

「那么,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就选喜久雄了。」

「选我?做什么?」

「我要把人生赌在喜久雄身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赌?我们才刚认识唉。」

对市驹单方面的宣言,喜久雄只顾着慌张,但市驹就像已经献出真心般气定神闲。

「这种事,想再久也没用。不是极好就是极坏。我的艺伎人生,就赌在你身上了。」

尽管事出突然,但听到只园艺伎说要把人生赌在自己身上,没有男人会不高兴,喜久雄也不例外。

「你说真的?」

「女人说一不二。所以,喜久雄,你一定要成功。你一定可以,我的直觉很准。到时候,我不会厚脸皮说要当你太太,但二号或三号我就先预约了,可以吧?」

「说什么可不可以,你也太心急了吧。」

「才不呢,人一下子就老了。」

「你一定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

听了喜久雄这番煞风景的话,市驹彷佛要证明自己清白一般把脸整个凑上来。

喜久雄再次端详她。

不知为何,和市驹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大了一、两倍,真是不可思议。

俊介扔过去的球从喜久雄的旧手套里掉出来,滚到墙边。他们在京都四条南座的屋顶上。赶紧去捡球的喜久雄眼底是樱花盛开的鸭川。

「喜久,昨天你后来跟市驹去哪里了?」

俊介边问边调整投球姿势,喜久雄应道:

「哪里都没去。送市驹回家后就回饭店了。」

「是喔?我看你们气氛不错啊。」

喜久雄不答,将捡起的球扔回去。

「我们是不是该回休息室了?不是要去远州屋的伯父那里打招呼吗?」

喜久雄扔出的球像是被吸过去一般,稳稳收进俊介的手套。

所谓远州屋的伯父,指的是第六代小野川万菊,这次万菊饰演的《隅田川》班女前,半二郎无论如何都希望他们两人好好观摩。

《隅田川》是一出有「狂乱剧」之称的舞踊剧。阳春三月,隅田川边出现一名失魂般的疯女人。这女人其实是吉田少将的正室班女前,因为孩子被人口贩子拐走,太过悲伤而发疯,为了寻找孩子而前往遥远的东国。

她求船夫让她上船。船在河中行驶了一会儿,见对岸许多人在念经。船夫问了缘由,原来是正好一年前,人口贩子从城里带来一名少年,因旅途疲累衰弱而被扔进河里。

那少年正是女人的爱子。得知儿子的死讯,女人哭倒在埋葬亲骨肉的陋冢前,看到思思念念的儿子、听到他的声音,但她眼中所见的儿子其实是柳树,耳中所闻是蛎鹬掠过河面时的叫声。

两人从屋顶回到主要演员休息室的楼层,便被这个月表演场次较晚、正好从饭店过来的半二郎骂:

「你们两个在干嘛?浴衣都掀起来了,像什么样!要去跟远州屋先生打招呼了。」

两人立刻将腰带重新系好。

「知道吗?要好好打招呼,远州屋先生很严厉的。」

半二郎走过闹哄哄的走廊,负责假发的工作人员「床山」、负责服装的「衣裳」、黑衣等人纷纷向他道早安。

「是,早啊。是,早啊。」半二郎也一一回礼。

喜久雄跟在半二郎身后,心中紧张不安。倒不是因为要去见最近也在欧洲演出《隅田川》疯女并大获成功的当代第一女形小野川万菊,而是他总觉得一钻过休息室的布帘,里头就会有个疯女人。

「打扰了。」

半二郎不知喜久雄这番心情,毫不犹豫地掀开布帘,朝里面说:

「我是半二郎。小犬他们也来了,您可愿意见见?」

越过迳自进入休息室的半二郎,可以看见面向镜台的小野川万菊纤瘦的背。薰人的兰花香中,喜久雄与俊介彼此互推。

「干嘛在那里扭扭捏捏!」

被半二郎一瞪,两人同时走进去。

镜中肌肤格外光滑的老翁露出健康的牙齿,以灿烂的笑容说:

「上面是有棒球场吗?我一早就听到朝气十足的脚步声,好像还跑到这里来了,听了人都清醒了呢。呵呵呵呵。」

这话乍听也像是明捧暗损,但那双明眸大眼却如刚才在屋顶上俯视的鸭川般闪闪发亮。

「你们在屋顶做什么?」两人再次被半二郎瞪。

「丢球。」两人齐声回答,只见万菊一个转身面向他们,喜久雄与俊介赶紧跪下。

「您上次见犬子,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这是俊介,另一位是立花喜久雄,现在寄住在我家。」半二郎这样介绍。

「哦,俊介这么大了。上次见面是那个呀,与丹波屋在歌舞伎座表演《隅田川》那一年。」

「是吗?那已经是五年前了。」

「五年孩子就大了,我们也老了。呵呵呵呵。」

万菊的语气和身段太过柔和,让喜久雄有点失落,感觉就像是走进游乐园的鬼屋时,所有的灯却一齐点亮。

只不过,下一瞬间,喜久雄便突然被万菊稍稍瞥来的视线射穿了。该怎么说好呢?只有那双眼睛没在笑。说得更确切些,从半二郎和俊介的角度看过去是在笑,但不知为何从喜久雄的位置看过去却是不同的眼色。

喜久雄背上一个冷颤,垂下视线。视线尽头,万菊长得奇怪的手指齐齐贴在削瘦的大腿上,彷佛随时会像蛇一般蠕动着朝这边爬来。

喜久雄将视线转向俊介求救,但俊介看到的是另一个万菊。

「之前收到伯父从美国公演带回来的真皮牛仔帽。那是小朋友的尺寸,现在都戴不下了。」俊介显然浑然不觉。

喜久雄再次注视万菊的手,说那是涂了白粉的演员的手便再自然不过,但一想到是涂了白粉的老翁的手,就不自然到了极点。

喜久雄正如坐针毡时,一个一直十分捧场的小说家要来向万菊打招呼,半二郎起身说:

「那我们该告辞了。」

喜久雄准备跟着出去时:

「你叫喜久雄是不是?等等。」万菊叫住了他。

喜久雄怯怯回头,只见万菊毫不客气地盯着他看:

「这张脸真漂亮。」

不知该如何回应,喜久雄感到很不自在。

「不过,如果要当演员,这张脸说碍事也碍事。因为总有一天,你会被这张脸给害了。」

喜久雄脑海更加混乱,还好小说家出现了,便乘机告辞。活像只挣脱了陷阱的幼兽,他赶紧追上俊介。

喜久雄一脸不自在地在半二郎的休息室里吃完午餐鸡蛋三明治,换上高中制服前往这天特别预留的观众席。

座位是靠近花道第七到九排最好的位子,场内观众们迫不及待地等着小野川万菊登场。

「喜久,刚才要走的时候,远州屋的伯父跟你说了什么?」俊介的口气有红茶的味道。

「没什么。」

喜久雄回答时,剧场里响起通知开幕的梆子声。

「那人有点恐怖。」

对于喜久雄忽然冒出来的这句话,俊介一笑置之:

「那人?你说远州屋的伯父?怎么会,他一点都不可怕啊。喜久只是不习惯啦,他就像个亲切的亲戚阿姨。」

而喜久雄也无法好好说明他想表达的恐怖感。

这时布幕拉开,一瞬间,整个观众席好似被吞噬了。

悲凄的清元三味线在蓝色薄暮中的隅田川响起。

为父母者,纵令神不昏智不聩,还算明白

遇子女事,终是心也慌意也乱,难辨东西

偌大的剧场中彷佛出现一个空洞,随时都会有东西从那里跑出来似的,阴森的气氛正要使所有观众为之颤抖,这一刻,为寻子而发狂的小野川万菊如游魂般在花道现身。

班女前轻轻地、慢慢地朝舞台前进。那模样、那色彩、那阴影,简直不像人,惊悚恐怖得令人以为圆山应举笔下的鬼魂就现身眼前。

不知不觉中,喜久雄被拖进了那诡异的世界,既非现实也非梦境,彷佛一个人被扔在一个温温湿湿的地方。其他观众也一样,人人都成了注视着万菊的一缕亡魂。

「那根本不是女人,是妖怪。」

喜久雄对这太过强烈的体验心生排斥,但那妖怪渐渐变得像一个极度悲伤的女人。

「不,那也不是女形。女形应该要美得令人心醉,才叫女形。」

喜久雄想斩断万菊的魔力,朝身旁的俊介看,俊介也着迷般地凝视舞台。

「那就只是妖怪。」

喜久雄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对之嘲笑,这时俊介回应:

「确实是妖怪。可是,是很美的妖怪。」

其实,当天两人亲眼目睹的小野川万菊,往后将大大地颠覆他们的人生。但这时两人自然无从得知。

「阿姨,借一下这个小碟子。」

春江揭起锅盖,锅里散出甜甜的气味,她拿着汤勺舀起汤汁要试味道。

公寓邻室的小男孩骑着三轮车到处跑,男孩的年轻母亲边哄背上的婴儿边在水槽洗米。

「春江,你又做了这么多,拿去店里也卖不完吧?」借小碟子给春江的阿姨朝锅里看。

「才这些,一下就没了。」

春江应着,拿筷子夹起一块煮得熟烂的马铃薯给阿姨,阿姨呼呼吹凉后送进嘴里:

「春江做的菜,阿姨这种大阪人吃起来有点甜呐。」

「长崎什么都甜呀。不过,多亏这样,很多长崎来的客人都到我们店里喝酒。」

「我听说了,春江的店生意很好。」

「不是我的店,我只是领薪水帮人家做事的。」

春江双手端起大锅,正准备回房间时,德次踏着足以摇晃整栋老公寓的脚步声走上楼。

「小春,在吗?我跟你说,店里要用的冰箱,我找到尺寸刚好的了。」

「真的?」

「弁天找到的。」

「咦,弁天?」

德次对立刻起疑的春江说:「不是赃物。」

「真的吗?」

「真的,而且不用钱。」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小春吧?啊,别管他了,最近少爷有来吗?」

德次这个问题,被一旁的阿姨抢答:

「最近那个帅哥都没来,冷落我们春江。」

「才没有,他上周来过。」

德次跟在搬锅子的春江身后,走回她的住处。

「你要去店里了吧?弁天现在在楼下的车上等,载着冰箱。」

「这样啊,好,我马上准备。」

「那我下楼等你。」说着德次就要出去。

「啊,等一下。」春江叫住他。

「阿德,你什么时候跟弁天混在一起了?上次听你说后来碰巧在天王寺遇到他。」

「我没有跟他混啊。不过,是啦,跟他一起出入天王寺村的艺人那里,很好玩。」

这里说的天王寺村,是漫才※、浪花节※、特技、魔术等艺人共同生活的一区,也被称为艺人横丁。当时大阪地标通天阁底下整个新世界※的表演都是由这些艺人撑起来的。

注:一种类似相声的表演。大多由两人组合演出,一人担任滑稽的角色,一人担任严肃的角色,透过互动讲述段子。

注:以三味线伴奏,配以抑扬顿挫声调的说书表演,又称「浪曲」。

注:位于大阪天王寺动物园西侧的一块古老娱乐区域,街区里有大阪地标通天阁,下町风情浓厚。

据德次说,弁天是战败后从满州回来居住在天王寺村的一对艺人夫妇所生,还在喝奶时母亲就病死,父亲转眼也跟别的女人跑了。一个女漫才师心疼被抛下的弁天便收养了他,把他养大。

「可是,阿德,下次你再被捕,就无路可逃了。」

春江正色劝诫,德次却听而不闻。

其实,德次本来就是从观护所逃出来的逃犯。后来安排他去大阪当喜久雄的跟班,爱甲会的辻村走后门当他的监护人,缩短了他在观护所的收容期。

只是,当一个人尝过逃跑的甜头,就不肯再吃苦了。德次也不例外,这阵子在半二郎府学习当手代也腻了,便趁师父源吉不注意时和弁天到处玩。

载着冰箱的卡车停在沙尘漫天的小巷里,驾驶座上梳了油头的弁天正装模作样地抽着烟。

「小春很快就下来。」

德次走出公寓,坐进副驾驶座。

「我说,为什么啊?」弁天发出疑问。

「什么为什么?」

「小春是喜久雄的女人吧?为什么是你在照顾?」

「没办法,少爷很忙。」

「我说啊,你叫他『少爷』也很怪。」

「哪里怪?」

「哪里……好吧,算了。对了,等等我要去听他们讲那件事。」

「他们都安排好了?」

「算是吧。细节要等到了北海道才知道,不过我认识的人力仲介说没有那么好赚的事。」

「那当然,一个月就四万,哪里找?没有没有,这么好康的事。」

「不过,似乎要费心也要用脑,听说拿多少钱就有多累,一点也不轻松。乖乖听话做事还比较容易。说起来,不是要监工,比较像人力仲介,要管理来自全国的劳工,让他们按部就班地做事,其实很不容易。」

「是这样没错,不过他们破格提拔就是因为看好我们吧?三个月就十二万。等存到这么多钱,我就先寄钱给小春,让她自己开店。这样少爷也可以放心了。」

德次这样低声说时,春江本人已经打扮成夜女郎现身。只见她双手抱着装了卤菜的锅子,但梳得高高的头发和长睫毛、鲜红的口红和迷你裙,活像美国间谍片里的女明星,没有色彩的贫民区彷佛开出一朵娇艳欲滴的南国花朵。

这天晚上,德次先和弁天一起去听人力仲介说明北海道的工作,之后在新世界的串烧店提前庆祝,愉快地回到半二郎府,马上就想向喜久雄报告这件事。但喜久雄每晚都要练习能剧在榻榻米上擦步走以稳定下盘的动作,今晚也做着这无聊的练习,从那边唰唰唰擦过来,又从这边唰唰唰擦过去,在狭小的练习场上来来去去,光是在一旁看都让人快神经衰弱。

结果,德次等了一个钟头。好不容易练习完,喜久雄又拿起三味线要弹。

「少爷,停一下。再等下去,我都要睡着了。」德次赶紧叫住喜久雄。

「干嘛?从刚才就一直待在那里。」

喜久雄已拨起三味线的弦。

「少爷,我不会叫你不要练习,可是你练得有点太过火了。看看人家俊宝,该练习的时候认真练习,该偷懒的时候也会偷懒啊,那样才对吧?」德次劝道。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啊,我连睡觉的时候都想练习呢。」喜久雄坚持道:「倒是你,干嘛?从刚才就一直坐在那里。」

「啊,对了,我啊,要去北海道。有人介绍工作,我想趁这时去赌一把。所以,要跟少爷分开了。不过也不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等我在北海道赚了钱,将来创业成功,就当少爷最阔气的赞助人,帮你的休息室买波斯地毯。要是更成功的话,就帮你盖专用剧场,所以,在那之前,少爷你要认真学艺啊!」

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喜久雄说不出话。

「等、等一下,在北海道成功……你该不会被骗了吧?」

「别担心,不会的。我有弁天这个朋友一起,我们两个一起去。我看只要努力个一年,就能赚到一桶金,然后我们要一起开贸易公司。」

「贸易……船员吗?」

「不是。总之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当然,我这辈子都会帮助少爷,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只是,一直在少爷身边照顾少爷虽然也很好,但我在想,能不能做更大的事来支持少爷。」

「阿德……」

因为平常太亲近,反而不会谈这种正经事。更别说来到大阪之后,喜久雄要上学、学艺,和俊介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更多,不知不觉中,等同把德次晾在一旁了。

「不过,虽然分开,我和少爷的关系也不会改变的。」

德次突然说起令人怀念的长崎腔。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少爷的大恩。我会写字、算数,都是少爷教我的。」

这番话让喜久雄回想起德次在小学生用的五十音练习簿上,一边看着范例一边歪七扭八地写字的模样。学会用汉字写出立花组所有组员的名字时,德次那满足的笑容,历历在目。

「阿德……」

喜久雄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两个字,因为他明白,就算挽留德次,德次在这里也无容身之处。

「不用担心。少爷如果遇到困难,德次我会立刻从北海道飞回来,就像以前一样,就是一如往常的德次。」

德次露出笑容。喜久雄发现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个笑容了。